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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命数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宋盈话音刚落, 谢观止一行人顿时脚步一停,纷纷警惕起来。


    确实,空中弥漫着十分淡的血味,这种味道往往不是新鲜出现的伤口, 而是已经受伤许久, 血气被风吹得将散未散, 才会留下这股甜腥的气味。


    可是徐府门前那巨石下横死的尸体已经被打扫干净, 四下干干净净, 这血气能从哪里来?


    谢观止瞧了眼紧紧掩着的徐府大门,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安, 道:“走,进去看看。”


    徐燕走上前去,用力将沉重的大门两推, 心事重重道:“父亲, 我回来……”


    话说到一半,只见徐燕猛地浑身一僵,两眼骤然瞪大,脸色顿时白得失尽了血色,就连瞳仁都难以置信地颤抖起来。


    谢观止见状心头一紧,连忙道:“怎么了?”


    众人顺着徐燕的视线望去,顿时都被眼前所见惊得脊背发凉。只见徐府大院满地是血, 宾客们颤颤巍巍地簇拥在一起,口中哆哆嗦嗦道:“别, 别杀我, 别杀我……”


    徐高飞面如白纸,怀中紧紧抱着满面泪痕的凤儿,低声喃喃道:“凤儿, 不怕了,不怕了。”


    而在大院一角,为了冲喜刷得油光发亮的大红墙面,俨然瘫坐着已经失去气力的徐老爷。只见徐老爷浑身被鲜血浸透,肚上被开了两处巨口。手掌勉强捂着肚子,那伤口深入骨肉,捂不住的内脏甚至滑溜溜地掉了出来,湿滑地被徐老爷捧在手中。


    瞧见徐燕回来,徐老爷气若游丝道:“燕…燕儿。”


    “父亲!”徐燕破音大声道,连忙跪到血泊之中,着急道,“您坚持住,医生这就来了!”


    这么多人,竟然没一个人上去搀扶徐老爷。只因着在院子另个角落,一头硕大的梅花鹿正浑身颤抖吐着粗气,头顶本该玲珑的角上沾满乌黑的血丝肉块,甚是吓人。


    “……陆灵?”谢观止睁大双眼,不可置信道,“你…”


    那梅花鹿仿佛害怕被谢观止看到一般,浑身一缩,畏惧地蜷缩起来。好在楚怀钰反应十分迅速,立刻冲上前去为徐老爷治疗,可是一见徐老爷的伤势,登时眉头皱起,道:“…恐怕凶多吉少,成轩,发生了什么?”


    成轩也是狼狈不堪,身上沾着不少血丝土壤,明显与谁缠斗过一番。此刻蹒跚走来,道:“师尊,徒儿不孝,没能尽职尽责。”


    “不说这些,”楚怀钰额头冒汗,连忙给徐老爷输功止血,道,“怎么回事?”


    “是这样,”成轩冲谢观止一行人点头致意,干涩道,“起初,掌门离去之后,大家伙都很害怕。但是到了后半夜,发现没有什么事情,逐渐都犯困,自发睡去了……”


    然而,包括徐老爷在内,不少宾客仍然感到惴惴不安。就在此时,有人想到凤凰乃百鸟之首,凤凰血则更有宝用,可以号令百兽、抵御邪秽。很快,众人不愿听从陆灵和成轩的阻挠,在徐老爷的带领下,硬要杀掉凤儿取血。


    此举自然遭到徐高飞的强烈反对,然而无用,在成轩严令阻遏之后,众人假意睡去。可在夜半之时,却悄然将凤儿拖走。


    “待到众人反应过来,已经是千钧一发之际,徐老爷手持剁肉刀。接着……”成轩犹疑地顿了顿,看向陆灵,道,“便发生了这样的事。一切实在太快,徒儿阻拦不及,还请掌门问罪。”


    “……”听完这些,谢观止心里一阵揪紧,忍耐道,“你做得很好了,先不说这些,集中全力为徐老爷疗伤。”


    成轩立刻道:“是。”


    楚怀钰与成轩合力,顿时,一阵温暖的光芒笼罩着徐老爷。徐燕满脸冷汗,惊悚地看着那长有一寸的伤口,颤声道:“怎么…怎么止不住血?!”


    如他所言,不管楚怀钰如何发力,都只能看到松软的伤口勉强愈合,却又在几秒后松线般地敞开。虽然无法止血,这伤口却也流不出多少血水来了,眼见徐老爷的视线逐渐涣散,徐燕惊恐道:“楚长老,我爸要死了…我爸可能要死了,你帮帮他!”


    “……”楚怀钰双眉紧蹙,满头冷汗,咬牙道,“成轩,再添一成力。”


    只见两人全力输功,手指被运力逼得通红颤抖,成轩俨然已经说不出话,只能咬牙用力点头。


    然而,就算是谢观止这般不通医术也能一眼看出怎么回事。


    不是楚怀钰治不好,而是他们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虽然医术能够辅助伤口愈合,但徐老爷的身体已经虚弱到无法维持正常的活力。所以伤口被外力愈合,却又会再次破溃,简言之,已是回天乏术。


    “父亲……爸、爸…你醒醒!”徐燕两眼大睁,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恐慌神情,拼命地摇着徐老爷的身子,道,“醒醒,不要睡!”


    光芒逐渐微弱,楚怀钰轻轻地放下了手,欲言又止。


    谢观止深深地叹了口气,走上前去,用力地握住徐燕的肩膀,道:“徐燕,人已经走了。”


    此情此景,宋盈并未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徐燕浑身僵直,呆滞地抱着徐老爷的尸体,须臾,用力地抱得更紧一些,喃喃道:“…怎么办,我怎么抱,我爹都在变凉。”


    谢观止深吸一口气,将手掌攥得骨节泛白。她鲜少这样生气,视线带着怒意将所有人扫视一遍,许多作乱的宾客顿时心虚地蜷缩起来,陆灵更是将头深埋在蹄子中,一动不动。


    忽然间,一股急促的喘息声传来。只见徐高飞如同溺水后重获呼吸般,胸膛剧烈起伏着,竟然脸颊通红,陡然哭出声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哭中带笑,一边嚎啕大哭下跪磕头,一边又笑得歇斯底里,道:“爹,儿子不孝,儿子不孝啊!”


    这疯癫的笑声惊到众人,只有谢观止一行人满心复杂。徐高飞此刻恐怕正是以为自己的许愿起效,才导致徐老爷被咒杀而亡……殊不知,明明祈愿牌被捣毁,徐老爷却仍死在自作自受的命运中。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宋盈轻声道。


    徐燕久久不能回神,此刻如同梦游般扫视一周,视线陡然停在陆灵身上。


    他猛地站起身来,从腰间抽出除尘,势不可挡地往前冲去,怒声道:“你这畜生!”


    谢观止刚要冲出去拦截徐燕,殊不知此时,竟是徐高飞猛地站起,眼睑通红地挡在徐燕面前,冷静道:“是我做的。”


    徐燕听都不听,一臂将徐高飞格开,骂道:“滚!”


    徐高飞却不依不饶,死死地挡在徐燕面前,大声道:“是因为我,他是为了保护我和凤儿才这样的。”


    “你他妈的…”徐燕目眦欲裂,眼球满是血丝,连着声音都在颤抖,“你凭什么?!这一切根本就跟你没关系,你那破烂牌子屁都不是!你凭什么这样理所当然,凭什么装烂好人,你以为会有人感激你吗,徐高飞?你这个懦夫,你这个王八蛋,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徐高飞忽地被这样劈头盖脸大骂一顿,瞪大了眼,惊愕道:“我没有…我只是……我没想害你,徐燕。”


    “你、”徐燕咬得后槽牙发响,手中死死攥着剑柄,怒声道,“你什么都不懂,徐高飞,你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拥有什么,也从来没珍惜过。”


    徐燕死死咬着牙,与他那怒音相反的是面容上的泪光。


    在意识到自己的哭泣之后,他猛一吸气,夺门而去。


    谢观止连忙转身,道:“要不要追?”


    “不必,”宋盈平静道,“这也是修行所必要的一部分,相信这孩子吧。”


    徐高飞呆滞地望着徐燕离去的方向,喃喃道:“…我拥有过什么?”


    待到喧闹淡去,天色大亮,昨夜的混乱已经变成了过去。


    谢观止一行人组织宾客陆续返回之后,花了许多时间打扫徐府大院。


    徐老爷的丧事不日便会有徐府亲戚过来安排,一切匆忙,徐高飞将会立刻从名义上继承徐府的事业。然而,觊觎徐府的视线众多,恐怕很快便会有众多借口的人前来干扰。


    待到一切都收拾妥当,陆灵终于冷静下来,变回人形,蔫蔫地跟在谢观止后面。


    因为白微兰仍在远方,楚怀钰与成轩先返回清幽谷主理事务。


    而徐燕此次游历心态动荡,宋盈表示带他回山闭关静心。


    众人分别之后,只剩下谢观止与陆灵返回医馆。


    “……”谢观止将医馆大门一关,叹息道,“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陆灵站在角落,神色晦暗不明,道:“我应该有吗?谢医师,如果事情再发生一次,我也还会那么做。我不舍得他们伤害凤儿,或者徐公子。”


    谢观止眉头蹙起,厉声道:“可是你杀了人。”


    “杀人怎么了?”陆灵瞪大双眼,大声道,“为什么人可以随随便便杀我们,而我只是想要保护朋友就不对?”


    “不是。”谢观止打断,苦口婆心道,“我不是说你不能保护凤儿…我是说,你未免太欠考虑。明明还有许多方法可以保护凤儿,你偏偏选了最剑走偏锋的,你有没有考虑过倘若昨晚的事传出去,对于灵兽们会有什么影响?人们会不会更提防你们?倘若因此闹得灵兽待遇更差,是不是得不偿失了?”


    陆灵顿了顿,沉默起来。


    谢观止心道这是在反思自己了,转而轻叹道:“陆灵,你是个好孩子,既体谅人,又很爱护同伴。虽然我明白你这样做的心是好的,但…”


    “为什么一直要让步?”


    谢观止一愣,道:“什么?”


    陆灵低声道:“明明人在做坏的事,为什么我反而要让步?”


    “……并非让步,”谢观止神色怔然,不禁复杂地重新看向陆灵,道,“有时候,这是唯一的两全之法。”


    “那我看错您了。”陆灵果断道。


    谢观止心中一冷,她从前只是觉得陆灵这孩子过分热情、可能想事做事略容易冲动,会陷入牛角尖。可是从来没有一个瞬间像现在,让她觉得必须得拉住陆灵才好。


    然而,陆灵没有给她伸手的机会,反而看穿了她的心思,往后一退,道:“就此别过吧,谢医师。”


    第82章 耳珰 “我很想你。”


    谢观止静立在医馆门前, 只听夜风吹拂,铃铛作响。


    她望着陆灵离去的方向,站了许久。从清晨到黄昏,直到夜里, 燥热的风吹入医馆, 只在风铃那留下空空荡荡的回音。


    “……好吧。”谢观止深吸口气, 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将医馆大门合上。才刚塞上门闩, 又将其抽开一半,让大门虚掩着。


    动物们已经入眠, 治疗室里不时传来毛茸茸的呼吸声,带来些难得慰藉的感受。


    先前楚怀钰们在的时候还好,毕竟不好意思让大家都饿肚子, 勉强还有气力捣鼓着做做饭。如今, 空荡荡的医馆只剩自己,她更是懒得走进厨房了。


    此刻谢观止换上睡袍,赤脚走在木地板上,手中捧着一杯热茶水。灯也不点,摸黑便回到卧房。


    房间里采光很好,就算夜晚也有温润的月色。


    她将单薄的被褥团作一团,疲惫地抱腿坐在床头, 目光空空看着脚尖,久违地放空大脑。


    最近发生了太多事, 起初, 她还会因为种种事件而应接不暇。


    如今面对突发状况,竟然已经逐渐熟练,可以很快做出对策。


    ……该夸自己做得还算不错吗?如此想着, 谢观止轻笑了声,将头埋进胳膊之中,胸口却是一阵阵的痛楚。


    她明明竭尽全力做了如此之多,却仍然在不停地失去身边人。


    难道那本预言书是真的,她真的会走向孤独终生的结局吗…


    叮铃,叮铃。


    庭院中又传来风铃摇曳的声音,不知为何,唐夜烛很喜欢这种清脆作响的装饰,就像他的耳坠、腰链,也时常随着走动而发出可爱的铃声。


    回过神来,谢观止的手中不知何时又在紧紧攥着那枚木戒。虽然唐夜烛已经不在,但这枚戒指对她的顺从如一,此刻正在她的掌心起伏着微微闪烁。其实,根据谢观止的猜测,如果她想的话大可以用这枚戒指命令唐夜烛回来,但不知怎的…她就是不舍得,不忍心让他再受半点委屈。


    因此,她只是缓缓地摩挲那枚戒指。


    渐渐的,戒指仿佛感应到她心中所想一般,在温暖的光芒中逐渐变形。眨眼间便化作一只黑木雕刻的狐狸模样,原地盘坐,九条尾巴绽放开来,眼睛笑眯眯的、显得憨态可掬。


    “你去哪儿了,夜烛。”谢观止用被子蒙住脑袋,轻轻地握着小狐狸,用指尖抚摸它的头顶,小声道,“你现在开心吗?应该已经睡了吧…最近发生许多事,我都想告诉你。”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宋盈他们…”


    “……徐燕是个很坚强的孩子,徐高飞也是,他们只是都还在成长。”


    “徐府恐怕要变天了,希望…”


    “我很想你。”


    ……


    翌日,阳光高照,鸡鸣冲天。


    可能是最近实在累过头了,谢观止打着哈欠立在医馆门前,连自己昨晚什么时候睡着都不记得。回过神来,只能迷迷糊糊想起睡前说的一大堆话,登时红透了耳朵。


    好在她招呼的马车很快赶来,车夫猛地勒绳,长声道:“吁———仙师,您要到哪儿去?”


    谢观止拍拍衣服,登上马车,朗声道:“去长安。”


    “得嘞。”车夫待到她坐稳当了,长鞭一甩,轻车熟路道:“咱别的不说,跑长安那是熟得闭着眼都能走——仙人您且瞧着,不到一个时辰就能给您送到咯。”


    马车摇摇晃晃,谢观止听见车夫这神气的声音,听得一乐,道:“好啊,多谢。”


    须臾,车子便驶到了羊肠野道上,车夫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攀谈道:“不过么,仙人何故非得在这个关口去长安嘞?”


    “嗯?”谢观止稍显意外,道,“怎么,现在是什么特殊时期么?”


    “嗐,您原来不知道啊!”车夫煞有其事,甩着马鞭道,“长安这几天正乱着呢,上头批了个什么禁兽令,全城排查,不让养就罢了,畜生生意也不让做。百姓敢怒不敢言,兵爷们到处都是,您可得小心咯。”


    此话一出,谢观止心中大惊,道:“禁兽令?什么时候发布的?”


    “没多久,”车夫呸的一声吐掉草根,道,“就一两天前吧,要不大家伙这几天都赶在长安跑马车呢。长安被赶出来的人太多了,我那边好几个活计,这两天钱袋子沉得都拎不动。”


    谢观止沉思片刻,又问道,“具体是什么内容,为什么要发布这种驱逐令?”


    车夫挠了挠头,道:“这…上头的想法,咱老百姓也不清楚。不过么,喏,您瞧,这不就到了——您自个儿去看看吧。您来长安,也是要办禁兽令的事儿?”


    “…这倒并不,”谢观止犹豫道,“只是办些私事。”


    话毕,这车夫果然跑得熟练极了,没过多久,秀丽的长安就出现在视野之中。


    此刻正是晌午,长安又没有什么重大活动,按理说人们吃过饱饭,应该正睡得颓呢。


    可谁知,入城口竟然人头攒动,排着几条长龙,监管的士兵四处巡逻。只见人人满头大汗,背负行囊,正挨个在入口处被拿着一面镜子照来照去。这会太阳本就毒辣,蚊蝇飞舞,许多体弱的居民纷纷蹲坐在地,被晒得浑身大汗、脸蛋儿惨白。


    谢观止下了马车,随便选了条队伍排在最后。长安的入城口虽然修有一座宏伟的广场,可是再如何辽阔,也抵不过人多,此刻空中正弥漫着一股酸臭的汗味,甚是令人不爽。


    就在前面,站了个瘦高的利落女子,身上背一小包,袖子挽到臂上,头发也高高盘起,背影瞧着甚是清爽。如今正抱臂而立,略显不耐烦地发出啧声。


    谢观止擦了把汗,拍拍女子的肩膀,道:“姑娘,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谁知,手掌还未落到女子肩头,只见那女子身影一闪,猛地从腰侧抽出一把匕首。寒光逼人,刹那就要贴到谢观止的脖颈,那女子目光寒冷,骤然转过身来、却是一愣,道:“…是你?”


    “啊。”谢观止也是一怔,眼前之人,竟是之前在长安见过的那名为姐姐寻仇的女子。当下重逢,也是倍感亲切,道,“姑娘,又见面了。”


    “唉。”女子无奈地叹一声气,道,“你也好,那个太子哥也好,怎么都这么不设防?方才要是慢一步,我恐怕就要伤到你了。”


    虽然深知女子伤不到她,谢观止还是笑了声,道:“多谢。你似乎比上次见面更警惕了,长安有什么新消息吗?”


    女子瞥她一眼,道:“禁兽令的事,你不知道?”


    原来是最近长安很乱,人人彼此提防。


    据说,承安王因为上次长安遭到魔物奇袭,感到十分不安。为了避免再次发生这种事件,不仅要全面禁止符义事件导火线的灵兽出没,同时,还下令画扇竭尽全力为承安宫设下强力护法。


    如今,长安既不允许化人的灵兽居住,也不允许开展与饲养贩卖灵兽有关的商业活动。禁兽令闹得人心惶惶,但凡是灵兽的、与灵兽有纠葛的,包庇灵兽的,通通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处罚。


    “……所以,现在想进城的,”女子抬了抬下巴示意入城口,道,“都得过那上面照妖镜。据说但凡是灵兽,就会被直接照出来。城里也是按照这个流程在驱逐居民的。”


    谢观止甚是吃惊,沉默片刻,道:“可是,据我所知长安城中…应该是有不少灵兽居民的。如果这样,岂不是会少很多人?”


    “何止,”女子耸了耸肩,道,“商街都空了一半儿。也有人抵制过,不过…”


    话止于此,谢观止会意地点了点头。


    “你是站在哪一边的?”女子忽然道。


    谢观止一愣,道:“什么?”


    “人和灵兽,”女子看向她,道,“据说之后会有灵兽联名上书谏言,我和一些有识之士也会参加。你呢?”


    “……”谢观止张了张嘴,一时间并没想到如何作答。两边似乎都有充足的理由这么做,她沉默片刻,道,“我…”


    谁知,就在这时,忽然有个禁卫认出了谢观止。惊讶道:“谢仙师?您的身份是不需要在这里排队等候的,直接到最前方进入就好。”


    这么说着,他便已经拨开拥挤的人潮,一边带路一边厉声道:“都让让!”


    谢观止被带走几步,正想转头向女子说声道歉。毕竟这问题十分严肃,她需要仔细想想,或许,还需要与允正那边的人谈一谈才能给出答案。却不知,转过头时女子已经消失不见。


    ……


    入城的过程十分顺利,谢观止在禁卫的带领下插队到了最前方。不像旁边队列被仔仔细细照遍每寸肌肤的人,镜子甚至只是象征性地在她身上映了一下,便权作结束。


    待到进入长安,禁卫利落地敬了个礼,道:“招待不周,十分抱歉!为您安排的马车很快就来了,小的告辞。”


    须臾,从熙熙攘攘的街道那头驶来一辆尊贵的承安马车。街道一反常态的拥挤,到处都是被赶出家门的化人灵兽、或者是与灵兽有所联系的平民,各个笨拙地背着厚重行囊,唉声叹气。


    而车夫甩着鞭子,厉声道:“去,去!”


    那声音如同呵斥街边一条野狗般粗俗。


    待到马车听到谢观止面前,车夫才搓着手连连点头哈腰,道:“仙人请,请。您要去哪儿?承安宫?护国寺?还是……”


    “去黑市。”谢观止坐稳身子,低声道。


    谁知,车夫稍一停顿,转身道:“您有所不知,黑市没了。”


    “什么?”谢观止怔然道,“也是因为禁兽令?”


    “没错儿,”车夫点头道,“上头这会是下了死手,啥都没了。毕竟允正殿下再过几日就要到寿辰正日子了嘛,太子宴多大阵仗,还会有别国人物来参加祝贺,自然不敢放任魔物出现,容不得半点闪失。”


    “…也是。”谢观止沉默片刻,道,“那就去宝华斋吧。”


    车夫将鞭一扬,道:“得嘞。咱这就出发,抽屉里有小点心,仙人您随意。”


    看着窗外混乱纷杂的街道,谢观止心中有点不是滋味。


    她本不知长安竟然发生了这样的变化,因此今天来这里,其实为的只是特别私人的事情…她想来赎回那对抵押给卖肉老板的耳珰。


    殊不知,黑市却被强行关闭了。只能寄希望于那老板会否急于脱手,毕竟宝华斋本来就有收购珍宝的生意,如果能再买到,那么不惜多少价钱,她都愿意。


    ……


    “不好意思,黑市来的货物,以及宝华斋的珍宝们,都已经售空了。”一位精明的老太拨着算盘,站在空空如也的宝华斋店中。昔日和蔼的店长已经不见,旁边几个工人正在拆卸宝华斋的牌匾。


    谢观止走上前去,不可置信道:“全部售空了?…原来的掌柜呢,这里要关门?”


    “对的。”老太目不斜视,记账道,“宝华斋的工人有九成都是灵兽,禁兽令下,容不得这样的店铺在了。”


    “那,”谢观止咬咬牙,争取道,“黑市来的可曾有一对西域的红珊瑚耳珰?”


    这个概率几乎等于0,她其实已经准备好一无所获地离开。


    谁知,那老太竟眉头一挑,瞥向她道:“有。可惜已经被买走了。”


    谢观止心中大惊,快步走向老太,急切道:“没关系!是谁买走的?那对耳珰是我很重要的东西,不管多少价钱我都愿意、一定要把它买回来。”


    “……一般是不能透露的。”老太细细看了她片刻,摘下眼镜低叹道,“你是诚心要,但我看悬。因为不止是那对耳珰,这店里所有的珍宝,都是被同一位公子买去的。不计价格,直接成交,我看那位公子哥不是谈钱的主。”


    “这,”谢观止犹疑道,“这位公子是什么来历?没关系,只要能联系到他,哪怕是有谈一谈的机会也好。”


    第83章 巧遇 “说说看,”青年托着脸颊道,……


    谢观止一边走在街上, 一边回想起老太提到的相关信息。


    那位公子虽是出手阔绰的大买家,却来历不明,而且也不愿暴露自己身份。


    据说在收购时,人进都没进来看店里的东西, 坐在马车上瞥了眼侍从递上去的账单, 轻飘飘地说句:“全要了。”便霸道地买完了店铺的所有库存。


    谢观止心中纳闷, 再三问不出别的信息, 只好离去。


    虽然她本就对赎回耳珰这件大海捞针的事没抱什么信心, 却没想到竟是这种近在咫尺、而后又失之交臂的局面,心中不免失落。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 此刻谢观止正思索着该去哪里打探那位公子。


    毕竟长安么,富商巨贾遍地都是,因而也到处都有对金钱嗅觉灵敏的人。


    方才那位老太应该是官家的收盘人, 所以口风格外严。然而, 像江湖上那些游侠散人,拿钱办事的闲杂人等,想必愿意吐露情报的就更多些。


    因此,谢观止觉得不如去问一问如郝皮备或者寇门这样的角色。


    她一上午又是赶路又是办事,晒了许久太阳,此刻渴得嗓子都冒烟儿。干脆寻到宝华斋旁边的茶馆,打算休息一会儿再行事。


    因为禁兽令的缘故, 被遣散的居民众多,许多人还没能决定自己要去往何处, 便坐下来先喝杯茶。有人在等马车, 有人在等书信,戏台子上咿咿呀呀的角儿却笑靥如旧,热闹嘈杂无比。


    谢观止走入茶馆时, 本来也是想喝口茶润润嗓子、再借封笔墨给寇门写信,问一问黑市的事情。


    谁知才刚进去,就被小二劝道:“哎哟,这不是谢仙师吗!不好意思啊,贵客您稍等片刻。咱店里这会儿满座了,我这就催一台人起来。”


    “不,不必了。”谢观止抬手打断,温和道,“我只是想讨口茶喝,如果可以,再借一借纸墨。站着也行。”


    “这…这不妥吧,怎能让仙师受累!要不您等会儿,我去给您现搬个桌子来?”


    小二为难之际,店里又有几个客人招手要点菜,吆喝声此起彼伏,忙活得周转不来。


    正在此刻,一个随意的声音响起,道:“如果不介意,就坐我这桌吧。”


    谢观止循声望去,原来是位长相清爽的年轻公子,他身着收腰暗纹长衣,墨发高束,浑身暗色反倒衬得肌肤更是雪白。如今,这位正惬意地半倚桌子,手上把玩茶宠,雍容懒散地笑着朝她望来。


    不同于其他挤得满满当当的桌子,唯独这位公子的茶桌只坐了他一个人。


    可谓是整个茶馆只有这张桌子还算惬意,眼见好意难却,有位置能坐再好不过。


    于是谢观止走上前去,感激道:“多谢公子好意,那我就不客气了。”


    见着谢观止终于入座,小二松了口气,立刻吆喝道:“贵客入座——上茶咯!”


    坐都坐了,也不好意思表现得太理所当然。谢观止轻咳了声,微笑着攀谈道:“多谢公子好心,这个时辰太阳最是毒辣,能有个地方喝口茶好多了。”


    “仙师客气。”青年笑了声,笑起来两眼弯得甚是可爱,里头的瞳仁儿却黑不见底,使他的神态有种半真半假、让人琢磨不透的感觉。


    谢观止闻言一愣,道:“你认识我?”


    毕竟在她看来,眼前这位公子是切切实实的生面孔。包括之前的众多公共场合,似乎也没有碰过面。然而又能明显感觉到,对方举手投足带着的一股矜贵优雅之气,因此,觉得大概是某位名门贵族家中的公子出行游玩。


    谁知,青年将眉头微微一挑,饶有兴趣道:“如今这世道,谁人还不知晓谢仙师伟名?姑娘未免太谦虚了。”


    “……”说来也是,谢观止尴尬地笑了声,因着她至今还没太习惯自己已经算个名人。


    然而,一边尊称她为仙师,一边叫她姑娘…这种叫法也是足够随意。


    有种礼貌只是意思意思走个过场,实则没把这些放在眼里的感觉。


    这便不免让人好奇青年的出身了,于是她问道,“失敬,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正在此时,小二风风火火地端着盘子跑了过来,恭敬道:“二位久等,这是您要的茉莉茶,这是您点的香煎鲈鱼,请慢用!”


    “多谢。”谢观止接过茶壶,水液倾倒,顿时扑面一股清新的花茶香气。


    然而茶香如何也掩不过鲈鱼身上滋啦作响的油香,只见青年盘中卧了一条肥美多汁的煎鱼,色泽金黄,小葱佐料,远看便知道口感一定爽嫩生香。


    “不吃些东西?正是午饭的时间。”青年抽出一双筷子,清闲地挑弄起鱼肉来,话语间,还夹起一处软嫩的白肉送进口中。细细抿嚼,而后吞下,与之恣意的神态来比,吃鱼的模样可谓有些乖巧。


    意识到对方避开了她的话题,谢观止倒也不恼。


    如今这世道,也不是人人都有闲心和别人产生联系。


    青年愿意借她半桌喝口茶,已经很够意思了。


    于是笑道:“你吃得好香,看得我也饿了。不过,我过会还有事情要办,晚些再吃。”


    青年正忙着挑拣鱼肉,低垂着眼,发出一声鼻音的“嗯”权作回应。谢观止看得哭笑不得,心道这位怎么一会儿看起来光彩逼人,一会儿又有些小孩心性,究竟是谁家的大少爷出来玩了?


    须臾,小二的又快步走来,呈上信纸与笔墨,道:“仙师久等了,这是您要的东西,过会儿用完放这就行,有人会来收拾。”


    “好。”谢观止感激地点点头,道,“麻烦你了。”


    言罢,她将信纸仔细铺陈开来,墨水已经贴心地研磨过了。


    于是取笔点墨,思忖着该如何组织语言才好。


    正在此时,青年放下筷子,取帕擦嘴道:“一定是很急的事吧。”


    谢观止回过神来,微微一愣道:“嗯?”


    “以你的身份,偏偏要在如此嘈杂的环境写信。本可以去找个厢房,或者回到安静雅致的地方慢慢写才是。”青年轻描淡写道,“所以应该是很着急的事情,发生什么了?”


    “啊,哈哈。”谢观止为难地笑了声,道,“你很成熟呢?看人很仔细。”这么说着,她开始缓缓落笔,道,“的确是比较着急的事,一位很重要的人送给我的东西…我不小心弄丢了,想托朋友帮忙一起寻找。”


    “哦?”青年闻言,饶有兴趣道,“什么东西?”


    谢观止凝眉片刻,思忖道:“说起来比较复杂……”


    “说说看,”青年托着脸颊道,“说不定我正好见过呢。”


    “好吧。那是一副很漂亮的红珊瑚耳珰,据说是从西域那边来的。”她叹了口气,回忆道,“然而,中间发生了一些事,我不得不把耳珰抵押给了黑市的人。现在想要把它赎回来,却发现黑市关了,据说里面的赃款会往外流动。我就…”


    青年道:“就去宝华斋找,结果没找到?”


    “对。”谢观止闷闷不乐地喝了口茶,道,“听说是被一位来路不明的公子买走了。”


    “那的确很伤心了。”青年挑眉道,“可是既然是重要的人送的,你当初为什么要把耳珰抵押出去?当时很缺钱吗?”


    只顾着说话,墨水不知何时洇在了纸上。


    回想起那日在黑市中的局面,谢观止略微走神,低声道:“是的,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才会这样。”


    青年轻轻“嗯”了一声,好奇道:“有什么很急需的东西要买?我记得你和唐夜烛关系很好,为什么不找他先周济一下。”


    “对,”听到唐夜烛的名字,谢观止眉头抽动一下,道,“当时的局面来不及找他。你也认识夜烛?怪不得,我觉得你们两个有时候有些相似的气质,人与群分呢。夜烛下落的事情,不知公子有没有头绪?”


    “呵。”听到这里,青年面上一讪,道,“不过酒肉朋友罢了,不熟。长安到处是美酒好友,风流人物层出不穷,我也早就忘了他,不过瞧见你才想起。”


    谢观止并不乐意他这么说,嘴角动了动,碍于情面姑且忍了。


    可谁知,青年接着轻描淡写道:“不过么,你想要的那对耳珰,我倒是有点头绪。”


    “啊?”谢观止猛地一惊,道,“请务必告诉我!”


    “这有什么好告诉的,”青年轻笑了声,坦诚道,“是我买的。你听说的那个人就是我,可惜,我喜欢像你这样直爽的人。倘若姑娘来的早些,我便愿意将那耳珰让给你了。”


    “……啊?”


    谢观止睁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盯着面前的青年,瞧着那幅无懈可击的笑脸看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要不是对方说话颇为沉稳,而且举手投足都能感觉到出身不凡,她便要怀疑这是青年一时兴起,想要捉弄她了。


    青年瞥眼她的神情,饮茶道:“不信?我骗你又有什么好处。那耳珰颜色红如血珠,上下两颗,上小下大,水滴模样。如果我没记错,全长安只有两对儿,一在宫中,归承安皇后所有,另一就是它。唐夜烛此人虽然轻浮,但眼光还是不错的,确实是个珍宝。”


    这话说的,可谓十分精准,将那耳珰的细节说得一字不差。


    没想到竟会在这里偶遇那位“公子”本人,简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谢观止顿时急切道:“公子!我有个不情之请,就像我说的,这对耳珰对我来说意义极大,不知可否……”


    顿了顿,她又道:“公子尽管出价,无论如何我都会想办法的。”


    谁知,那青年意外地眨了眨眼,道:“出价?我又不差钱。”


    “…这。”谢观止犹疑道,“或者做些交换,只要公子愿意将它转手给我,怎么样都可以谈谈。”


    眼见着青年陷入思考,手掌托腮,正用茶盖拨弄着茶水表面的叶子。


    谢观止在桌下微微捏拳,紧张地等待着。


    此时台上的曲子唱罢,伶人交替,登上台的又是那出长安人已经耳熟能详的《丹心令》。


    “啊。”青年忽然玩味一笑,道,“这样吧。钱我不要,你用一个好故事来换它。”


    无论如何都没料到会是这么一出,谢观止怔然道:“什么故事?”


    第84章 故事 “不。”青年轻松一笑,打断道,……


    与这种人物谈生意, 其实谢观止早就做好了对方会狮子大开口的准备。好在医馆近来生意一直不错,手中也算稍有积蓄,所以姑且有些底气。


    却不料,青年竟会提出这般莫名其妙的交易, 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道:“要说书中佳话, 我确实知道不少。不过公子想必博览群书, 不知爱听哪种类型的故事?”


    “不。”青年轻松一笑, 打断道,“我不听书中的, 只听你的。”


    “我的?”谢观止挑眉道。


    “如你所说,书中故事,再怎么千古风流、江湖快意, 也不过是些老生常谈罢。”青年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道,“比起那些,姑娘本身不就是最好的故事?能让百姓为你专门写一出戏歌功颂德,你身上一定发生过许多趣事。”


    谢观止稍感无奈,哭笑不得地听着。心道这位公子也是风雅,能将铜臭味的生意做得如此别开生面,倒叫人觉得印象深刻。于是乐道:“公子雅趣, 不过…我的故事恐怕也不如你猜想那般精彩纷呈。但既然你这么说了,便试试看吧。”


    “好啊, ”青年一乐, 飒爽道,“来人,取最好的酒来。”


    “得嘞——”小二动作麻利极了, 毛巾一甩,立刻从后头抱上来几坛年久的佳酿。坛子一开,酒香扑鼻,清亮的液体汩汩而出,满在盏中,酒气甜中发甘,闻得人不自觉分泌唾液,想要渴饮一番才好。


    青年端起杯盏放在面前,轻轻一嗅,昂首猛地一饮而尽。爽快道:“好酒。姑娘自便,请吧。”


    “多谢,我不胜酒力,就先不喝了。”谢观止清清嗓子,在对方饶有兴趣的注视下思考着,须臾,道,“剑心峰的故事,我想你可能会感兴趣。曾经,我与夜烛在梨花畔接到了一桩委托……”


    话音到半,却突然被店门外急促的声音打断。


    “放开我!!”只听一个女子尖声叫道,“放开!你们要把我相公带到哪去!”


    这一声堪称撕心裂肺,茶馆中登时安静下来。吃茶的客人们各个扭头打量,低声道:“怎么回事?”“还用说?想都知道肯定又是那帮禁卫队不干人事,娘的。”“唉……世风日下,天下全乱了。”


    谢观止循声望去,只见拥挤的人潮散开一个圆心。那女子头发散乱,目眦欲裂,正死命地推搡面前拦着她的士兵。而在几步之外,一个满头大汗的男子正被两人戴上镣铐,呈瑟瑟发抖之态,嗫喏道:“娘子,娘子,你别跟他们硬来,听话!”


    “我不!”女子使出全力猛地一推,拼死地冲去抱住男人,泣声道,“你明明一辈子积德行善,什么坏事都没做过,他们凭什么要把你赶出长安…我没了你,我还怎么活?”


    男子被人押着,绝望道:“没事…娘子,没事,我会想办法再找你,我们之后就在……”


    “够了。”士兵一把推开女子,不耐烦道,“我们都是听令做事。城中灵兽都需要收编择日驱逐放归山野,不是要他狗命。但你要是继续妨碍公务,恐怕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起开!”


    眼下之景,可知这男女应该是一对人与灵兽结缘的夫妇。女子虽是常人,男子却被排查出灵兽身份。茶馆中人人看得心中不忍,一些茶客道:“倘若俩人一样也就罢了,偏偏一人一兽,这跟阴阳两隔有什么区别?”


    然而,旁观者再如何不满,却也没人敢站出来与官家对峙的。


    女子被一把推倒在地,眼见着士兵就要将男人带走,猛地爬起身来,道:“相公,相公!!”言罢,死死地抱住了士兵的腿,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如何被踢都不肯松手。


    只见那士兵低声咒骂,猛地抽出刀来。


    眼前这对人儿让她分外想起徐高飞与凤儿,谢观止再也坐不住了,直接站起身来,歉意道:“抱歉,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青年自顾倾酒,了然道:“去吧。”


    言罢,谢观止快速走到两者之间,挡在女子身前,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士兵一瞧来人,登时一愣,低头行礼道:“小的该死,行事不利,惊扰了仙师。”


    “无妨。”谢观止转头将女子扶起,冷静道,“娘子刚刚也说了,她相公从未伤害他人,到底是何罪至此?”


    “……”士兵满头大汗,胡乱擦了下脸,为难道,“仙师有所不知。小的们也是奉命行事,如今这是不论亲疏地位,不管社会阶级,所有的灵兽都必须被驱逐出长安。不仅如此,想必您也看见了,包括灵兽养殖以及丹药生意,也都需另寻他地,不可在长安本地办理。”


    听到这儿,谢观止心中逐渐明了,可见是上次被魔物袭击后承安王十分忌讳,开始大肆严管。虽说灵兽并非真正原因,但也是作为符义事件的导火索,恐怕承安王不愿再出半分差错,才如此极端。


    须臾,士兵压低声音,低声道:“还请仙师见谅…我们也很为难,要是做的不好,上头抽查出来,恐怕就要丢小命儿了。”


    “…话虽如此,但未免太过无情。”谢观止扭头看了眼仍在簌簌落泪的女子,先从怀中抽出帕子为她擦泪,心中也有些为难。


    确实如此,这大街上众目睽睽之下,士兵们是做自己的本职工作,而女子只是不想与爱人分离。她不好当众行私包庇,倘若被人看见,总不能人人都包庇,人人都救下来。


    事已至此,谢观止无奈道:“也罢,就这样吧。”


    士兵行礼道:“是!小的告退。”


    眼见着男人被拖走,女子身子一软,登时要晕眩过去。谢观止连忙扶住她,轻声道:“娘子,你们若是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梨花畔的医馆歇歇脚。”


    毕竟禁兽令的主要范围是长安,如果谢观止没猜错,这女子八成要离开长安和爱人去其他地方生活。然而在禁兽令影响下,人人恐怕都不乐意沾腥,他们如果暂时居无定所,她的医馆刚好很空,借人住一住也好。


    “……真的?”女子忽然清醒过来,瞪大了眼看着她,道,“要多少钱?”


    谢观止轻叹了声,道:“不要钱,安安全全来就好。”


    “谢谢您…谢谢!”女子连连道谢,一边鞠躬一边擦泪,模样可怜极了,道,“大恩大德无以言谢,我一定想办法报答您。”


    须臾,待到安慰好女子的情绪,街边看热闹的人也都散去了。


    送罢女子之后,谢观止心中复杂无比,回到茶馆,却见桌子已经空空如也。青年喝剩半壶的酒仍在桌上留着,旁边是张纸条,字迹狂狷潇洒:今日兴尽,回见。


    谢观止轻轻捻着那张纸条,无奈地笑了一声。


    而后取壶倒酒,昂首一饮而尽,低叹着重重地放下酒盏。


    耳珰的事,算是有了着落。虽然青年不辞而别,但莫名其妙的,她有种一定会与之再会的直觉。时辰还早,谢观止在茶馆中又坐了会儿,招手道:“帮我叫辆马车来,去承安宫。”


    关于此事,谢观止心想,她想和上面的人谈论一下。


    第一个出现在脑海的对象是李允正,然而李允正才刚刚经历了麒麟之死,如今长安又形势严峻,恐怕心情正波动不已。


    直接找承安王,也略不合适。以她的身份直接向承安王谏言的话,会显得仙界人士干预承安内政,容易落人口角。


    ……


    “谢仙师,国师说正算准您要来呢,好茶温着,请您这就过去。”侍从恭敬道。


    最终还是绕路来到国师府,而没有直接去宫中。谢观止方才走下马车,便听到侍从笑盈盈地说着,对于画扇这膈应人的预知力,她算是也习惯了。于是无奈道:“多谢,烦请带路。”


    走在那湿冷的长廊中,谢观止左右环顾,国师府的装潢与上次无二。不过添置了几台新的瓷器,里面插着鲜嫩落水的花草,足见精致。侍从一路往前,带她到的并非上次进入的密室,而是走廊深处可以直接打开的一间茶房。


    拉门大开,这间茶房竟与室外连通,室内燃着熏香,另侧是园林泉水之景。


    只见阳光明媚,鸟雀跳跃,照得室内暖和温馨,仿佛长安的喧扰是在千里之外。


    “你来了。”画扇穿着常服,头发在后松松扎住,笑着朝她望来,道,“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谢观止腹诽道,果然不愧画扇。此人姿态之轻松自然,甚至话语间的熟悉亲昵,仿佛全然不知先前吸魂针暗杀之事,也早就忘了唐夜烛这个人似的。


    “嗯。”她点点头,道,“有些事想谈。不过,原来你也在啊,李刀。”


    坐在画扇对面的正是李刀,身着半甲,左手边握着一壶高粱红,瞧见谢观止来,挑眉乜了一眼,道:“观止,巧了不是。”


    侍从很快为她搬来软椅,谢观止坐在两人之间。只见他们中间摆放的并非茶桌,而是一张排兵布阵许久的沙盘。凝眉望去,李刀面前已经布好严密的防御阵线,所对峙的则是间隔三条长河、远在阴陇海北方的西北之地。


    谢观止看得一愣,道:“这是?”


    “如你所见,我与李刀正在推演兵阵。”画扇俯视沙盘片刻,指道,“你疏忽了山路,虽然胡人多为游骑兵,但也不是全部仰仗马力。如果趁夜翻山来袭,便会打得你猝不及防。”


    李刀啧了一声,不耐烦道:“一会儿山路一会儿水路,照你说的,这胡人直接从天上飞来算了。”


    画扇哈哈笑道:“明明是你要来找我商议的,反倒怪罪你的好扇郎了?”


    “这…”谢观止仔细看了片刻,不可思议道,“你们是在备战。承安与西域要打仗了?”


    第85章 画扇 “画扇看待世界的方式,从小就与……


    毕竟李刀与画扇二人, 一个是国家之刀,一个是一国之师。如今坐在一起排兵布阵,这场面可不是说着玩的。


    李刀一讪,瞥向她道:“不然呢?你以为这大张旗鼓的禁兽令是为了什么?”


    “坊间流言说, ”谢观止迟疑道, “因为上次长安遇袭、再加上太子生辰大宴将近, 才做此举动。”


    画扇听到这里, 哈哈笑道:“看来在下的保密工作效果不错。”


    谢观止一愣, 道:“怎么说?”


    “嗯,”李刀捻着手里的兵棋, 平淡道,“虽然也有你说的那些理由,不过么。”


    谈着这些的李刀神色静默, 眉眼间带着沉着的冷静, 全然没了平日那股肆意纵情之感。只听她道:“西域那边近日确实不足安分,一帮子禁修不知怎的拉帮结派起来。”


    “禁修。”谢观止凝眉重复道,“你是指器修的散门?”


    众所周知,太初五义之所以其他四义都有名门,唯独器修没有大家、只有散修。便是因为历史上器修的不仁之举,人们畏惧天罚,君主后的历代君王皆把器修定作禁修。不过, 毕竟人民的日常生活不能全然脱离器修,因而内陆对一些武器行、炼器铺子, 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不成规模便罢。


    承安国内的人民自然遵守法律。但远在城墙之外的西域地带,独属于游牧民族与神秘部落的地域,就不存在这条法则。


    据说, 西域的人们野性奔放,大多游散而居。


    因为沙漠生存条件恶劣,因而基本人人都会一些炼造的技艺。


    但因为部落的地域特征,先天决定胡人无法聚集成军。


    因而自古以来,西域来犯的记载十分之少。


    画扇饮茶道:“不错。西域胡民虽有野心,但因人数稀少,历来还算安分守己。也就是最近,线人来信道西域暗中勾结党派、囤积兵力,我也是十分惊讶。”


    谢观止瞥了画扇一眼,这人说着惊讶,神色倒是轻松地好像在说午饭吃了什么,心道画扇肯定也早就预料到此事,想必也已经有了对策。于是,道:“既然如此,也正好说到我今天来的目的了…只是备战的话,何故要在长安禁兽?”


    话音刚落,还未等画扇作答,门外忽然响起侍卫的声音:“国师大人,小的有事禀报。”


    “去去就回,画扇暂且失陪。”画扇微笑颔首,起身出门去。


    待到门开门合,茶室内只剩谢观止与李刀二人。


    眼见着画扇走了,一时间也不好再推演兵阵,李刀伸了个懒腰,道:“也是许久没和你单独说话了,近来如何?长安那事不好受吧。”


    “多谢关心,”谢观止抿嘴笑了笑,道,“还好,都过去了。”


    “嗯……”李刀把玩着已经喝空的酒杯,冷不丁道,“对不住,如你所见,我最近都忙于国事。长安出事那天,刚好身在边塞管理将士,没能回来。恐怕画扇让你受苦了。”


    谢观止一听,大为意外地扫了李刀一眼。


    照理说天命玦之事,应当是她与画扇默认彼此保密的,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才对。


    谁知李刀讪道:“怎么,你与唐夜烛刀剑相向,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你以为我猜不出那些阴招是谁出的?”


    “这,”谢观止停顿片刻,犹疑道,“事关特殊,我以为…画扇应该会严格保密才是。”


    “嗐,姜还是老的辣,就他那点儿心思我闭着眼都知道。”李刀摆手,须臾,安慰她道:“别太放在心上。画扇这厮从小便喜欢直奔主题,虽然过程苦痛,但结果并无坏心,想必,你现在也少了一桩烦恼吧。”


    听到这里,谢观止心中不禁一阵抽痛。


    也确实,否则独自知道了真相的她,恐怕仍在惴惴不安于该如何面对唐夜烛。


    谢观止喃喃道:“你都知道了?”


    “不,”李刀打断道,“你身上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不过么,”


    她的视线望来,上下打量一番,道:“你里面换了个人,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谢观止一惊,登时四肢僵硬起来。


    “别小看我的眼力啊,”李刀挠挠眉毛,道,“观止与我,虽然没那么熟,但多少也算熬不死的老交情。不过,你也不用紧张就是了,就像我说的,如果我看你像个贼人,你根本活不到今天。”


    “……”不知何时,谢观止已经满手是汗,松了口气道,“多谢,此事…还请务必保密,关系重大。”


    “自然。”李刀垂眼道,“我们这些人么,活得太长太久。有时突然少了谁,也是怪寂寞的。你虽然不是观止,但继承了这个名字,这个身份,活得也算坦荡正直,便也不错。别想那么多,坦坦荡荡地活着就行了。”


    李刀的口吻平淡随意,却让谢观止的指尖泛起一股暖意。尽管她明白对方能说出这种话,绝非对她的喜爱或体谅,而是真正经历千百年寿命之人才能有的淡然。


    正想开口道谢,却忽听李刀又道:“…画扇那孩子,行事不免剑走偏锋,很容易伤害他人。然而,本质上还是个好孩子,希望你不要太责怪他。”


    闻言,谢观止不禁面露意外,据她所知,李刀与画扇应该是情人关系才对。


    怎会李刀谈吐之间,好像远远不止这层关系。


    于是谨慎道:“…二位是?”


    “呵,”李刀嗤笑一声,道,“师徒,男女,酒友?很复杂吧。”


    原来,画扇的年龄比李刀要小许多。时年,李刀担任石火堂主人已久,忙于招募江湖好汉、游侠散人,于各地潇洒快意之时。


    恰逢先帝国难,反贼揭竿、国家上下动荡不安,民不聊生,火光连天。


    李刀义不容辞带兵参军,也正在这场国难中一战成名,三刀护下摇摇欲坠的承安王朝。


    战争虽然结束,却处处残垣断壁,尸横遍野。烧焦的土地许多年都无法再次耕种,人民流离失所,宁愿在山林中被老虎咬死也不愿被军书点去参军。


    就是在这样的年代里,李刀遇到了画扇。据她所说,当时那个村子已经荒无人烟,火烧得干了,黑焦的尸体根本辨别不出身份。正是那天,她带兵返回长安,半路停在这座死村休息,深夜里,听见了窸窸窣窣的老鼠声。


    “你就说奇了怪了,那么多人都死得干干净净的。”李刀感慨道,“大家伙儿都说,李将军,别去看了,绝对是老鼠。但我不信邪,走过去把那断在地上的房梁一挑——好么,小孩瘦得竹竿似的,蜷在屋子里,爹娘都活活烧死了,就在黑漆漆的骨头旁边儿哭。哭得什么都听不见,我问了三遍,说你叫什么?”


    这便是画扇。


    “……”未曾料想竟然有过这样的过去,谢观止复杂道,“然后呢?”


    “然后啊,”李刀往后一靠,把玩着沙子道,“他便随我加入了石火堂。”


    “哦?”谢观止意外道,“画扇最早竟然是石火堂的弟子?”


    没错,不仅如此,画扇的聪明才智让他很快成为了李刀的二把手。两人一个武力超群,一个智算无敌,无比投契。


    随着画扇长大,他们之间除罢亲情,生出了更多的情感。


    好在李刀与画扇都是潇洒之人,既来之则安之,相处得十分轻松。


    “但是么,”李刀望向窗外,低声道,“画扇看待世界的方式,从小就与其他人不一样。”


    谢观止在意道:“怎么说?”


    “一般来说,有人为非作歹,我把这人给他捉拿归案不就行了。”李刀挑眉道,“然而画扇不一样,他说捉走一个,就会有第二个人为非作歹。监狱关满了,人民也不会因此幸福安康。他非得想个人们不会做坏事、也根本不想做坏事的办法。你说这不就是胡来么,怎么可能?”


    “确实。”谢观止为难地点点头,道,“这么理想的事情说着容易,做着难。”


    “我也是这么说的,”李刀耸耸肩,道,“不过没你语气这么好就是了。我打了他一顿,因为那天他当众用这套说辞顶撞我。结果那天晚上…他就走了。”


    “走了?”


    “对,销声匿迹,失踪了五十年。”李刀平淡道,“再见面,他就已经是承安的国师。用他自己的那套方法,做着我难以置信的事…”说到这儿,她自嘲地笑了声,望向谢观止道,“结果他真的能做到。很奇妙,不是吗,如果不是他,承安可能早就亡了,然而如今人们幸福安康、国家安宁。”


    听完这些,谢观止顿了顿,心中也是一番五味杂陈。


    毕竟画扇的形象实在太过深不可测,无论如何,都很难与那个蜷缩在废墟中啜泣的孩子联系在一起。


    “二位久等,”正在此时,画扇推门进来,轻声笑道,“方才有些小事。”


    谁知,不待画扇走入茶室,竟从走廊远处又跑来急促的侍卫,上气不接下气道:“报!启禀国师大人,长安南门有群众闹事,非要硬闯城门!”


    “……是么。”画扇神情略显不快,两眼虽是一如往常弯弯地笑眯眯,嘴角却冷硬的不带一丝笑意。只见他轻轻拨了拨珠串,道:“凡听令者,赏其路费吃食盘缠送行;凡违令者,就地论斩。”


    “是!”侍卫连忙离去。


    明眼人都能看出长安情势愈发紧急,然而画扇仍看起来轻松自在,倒像个定心丸。此刻他听完汇报,悠然坐下,道:“二位方才都聊了什么?”


    “没什么。”谢观止轻咳一声,接话道,“所以,为什么备战却要发布禁兽令?”


    “哦。”画扇拿起酒壶为李刀添酒,道,“很简单,因为西域那边的势力不单纯是人,而是灵兽部落。”


    “……灵兽?”谢观止意外道,“这话怎么说?”


    “我们的人之前去西域探查,”李刀接过酒杯,道,“发现那边久违地形成了群居部落,然而是兽族社会。兽人占主导权利,饱受压榨的社会底层都是人类。所以为了避免有外部势力渗透,才做此举。”


    尽管心知这理由确实充分,谢观止还是不免道:“可是,长安也居住了很多本就纯良的灵兽。如此武断的决定,会不会不合适。”


    画扇平淡道:“也只是不许它们留在长安罢了,野兽回归山林,不是天意吗?”


    “可是,”谢观止皱眉道,“山林频遭砍伐,能够赖以生存的空间本来就少,更何况还有许多人与灵兽的伴侣家庭。灵兽到山野能够生存,人也要跟去吗?”


    争辩无果,画扇挑眉道:“您这可真是令人费解。人类尚难安居乐业,却为几头野兽殚精竭虑,谢掌门,最近可是有不少你的流言蜚语,难不成是真的?”


    听到这儿,谢观止攥了攥拳头。最近确实有许多关于她的留言,大多是传她和灵兽更为亲近,并且有支持灵兽的嫌疑等等。说法怎么夸张怎么来,甚至有传她其实不是人的,可见流言之狂。


    二人不语,李刀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剑拔弩张的局面,正欲说些什么。


    咚咚。


    茶室外传来了恭敬的敲门声。


    只听画扇悠然饮茶道:“如果是太子殿下的话,就请回吧。您想问的事情,今日我也没有答案。”


    第86章 来客 她倒没想到,那位公子竟能寻到这……


    画扇话音刚落, 走廊的敲门声应声而止。然而却没有离开的脚步,可知人仍在门外站着。


    谢观止略感意外地看了画扇一眼,道:“允正殿下怎么会在这里?”


    毕竟承安禁兽令风头正旺,据说许多贵族人家都闭门不出, 生怕沾染半分风波。更不用说承安宫想必守备森严, 连个蚊子都飞不进去, 李允正应该也在自己宫中才对。


    “嗯。”画扇轻描淡写道, “殿下丧宠心痛, 再加之禁兽风波正起,民众正满心怨愤。因此, 我便留他在国师府避一避风波,平日焚香诵经、调养身心便可。”


    听到这里,谢观止不甚赞同道:“允正殿下的性子, 你这么做恐怕适得其反, 只会让他更难熬吧。”


    唰啦。


    木门两开,果不其然,走进室内的是李允正。


    只见他英气的面容稍显阴郁,唇色苍白,平日里灿然的双眼如今郁结低沉,显然近日休息不好。


    “李将军,国师。”对这二位, 李允正明显已经见怪不怪。看到谢观止坐在这里,微微一怔, 道, “谢仙师,许久不见了。”


    “殿下。”谢观止心中一惊,看到这般颓态, 登时想到她当时没能救下来的麒麟。不禁愧疚道,“……抱歉。”


    “仙师不必道歉,”李允正沉声道,“我作为未来的一国之主,万民之君,没能看护好自己珍贵的东西,是咎由自取。仙师那日愿意竭力相助,允正已经感激不尽。”


    言罢,李允正望向淡然饮茶的画扇,忧愁道:“国师,禁兽令什么时候才能停止?”


    画扇轻轻将杯一放,平淡道:“我说过了,待到事态平稳,国家安全之时,禁兽令自然会解开。”


    “这不是和没说一样吗?”李允正上前一步,额头冒青筋,道,“如今民不聊生,人人叫苦连天,夜不能寐!人与动物之分当真那么重要?明明都会站直了走,都会吃饭,都会哭都会笑,何故非得区别出高低贵贱!”


    李刀啧了一声,不待画扇回应,插话道:“无意冒犯,太子殿下。你知道画扇的预知能力吧?”


    “……自然知道的。”李允正皱眉道。


    “是啊,”李刀挑眉道,“那你也知道,画扇前几日为承安宫布下了有史以来最为严密的防护阵法吧?西域有敌来犯,我们设三道防护,一在边塞加强驻守兵力,二在长安驱散灵兽势力,三在宫殿保护承安王族。你以为这都是小孩把戏?倘若画扇看到未来不会发生战争,那何故白费这人力物力?”


    所言确实,谢观止登时脊背发麻。


    因为预知力始终是一个抽象的词语,无法让人感知到对现况的影响。如果画扇确实看到未来,那么也就是说——他当下做出的所有决策,都是在针对未来会发生的事情。


    也就是说,西域兽族会大举入侵。


    长安内灵兽将会动乱造反。


    而承安王宫也将会被某种东西袭击。


    这东西如此之强,导致画扇不得不设下夸张的防护阵。


    眼见李允正面色铁青,正欲再争辩几句之时,谢观止上前拦道:“允正殿下,我与你心思一样,也很担心灵兽们的处境。但是眼下之景,还是先专注于国事吧,困难只会是一时,待到事情平息,想必大家会理解的。”


    “……就连您也这么说吗?”李允正神情动摇几丝,垂眼道,“抱歉,是我冲动了。”


    “无妨。”画扇轻描淡写道,“忧心人民,这也是太子殿下最宝贵的一点。只是真心仍需打磨,距离成为君主,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也罢,我与李将军还有要事相议,来人,送谢仙师回去、送殿下去研习兵法。”


    “是。”门卫响起侍卫的声音。


    谢观止无奈地微笑,拍拍李允正的肩膀,鼓励道:“走吧。”


    ……


    与李允正彼此交谈一番,虽然她无意委托,但李允正似乎明白她的意思,表示会在承安王前多提及禁兽令的事情,谢观止甚是感激。


    确认他只是近来心绪不畅,其他方面一切都好之后。


    谢观止才算安下心,与之道别。


    回到梨花畔的路上,马车仍是那般缓慢晃荡,她的心中像多了只装满水的瓷碗,虚虚地放在桌子边儿上。


    这马车一摇一晃,那碗就荡着水要掉地上似的,使她心慌。


    来时因为不知道禁兽令的事情,因而对路上的街景没太在意。毕竟无论何时都有背负行囊、无家可归的人。


    如今瞧着马车窗外,青绿的田野随风簌簌,街边码头到处都是唉声叹气、席地而坐的人儿。夕阳西下,虫鸣四起,红彤彤的晚霞之下,数不胜数的人干脆躺进齐腰高的田地中,明显是今晚找不着去处了。


    谢观止看得心中五味杂陈,终是不忍再看。


    “咱到嘞。”片刻,马车缓缓地停到了医馆的街口。那马夫长吁着将马一停,拉开车门道:“接下来得您自己往里走咯,里头进不去,人太多咯。”


    “人很多?”谢观止略感意外,道,“您莫不是走错街了?”


    毕竟这条路可是出了名的偏,最早要不是百宝会在望月楼里开,谁会特地跑到这荒野竹林里来。谁知,随着谢观止走下车来,往街里远远一望…


    她登时睁大了眼,险些下巴掉在地上。


    好家伙,医馆前几乎人满为患。黑压压的人群挤在羊肠小街上,彼此交头接耳,颇有种要把这街道挤破的既视感。


    车夫挠挠头道:“是吧,这咱车是真进不去,不好意思啊。”


    “没事…”谢观止也十分摸不着头脑,付了路费道,“多谢。”


    越往里走,她这心里就越是怪异。此刻明明是黄昏时候,平时医馆就是来人组团看病,农夫们也都早起早干活,大清早的就把牛羊给牵过来了才是。这样的阵仗,她也是第一次见。


    眼瞧着几个挤在过道的人被彼此撞了一下,顿时唾沫纷飞,将要怒骂起来之时。


    谢观止连忙快步冲到人群中,道:“诸位,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一见正主来了,登时欢欣鼓舞地簇拥起来,道:“仙人回来了!”


    “仙人您可算回来了,咱大家伙儿等了老半天了!”


    “谢谢仙人,仙人菩萨心肠,我们感恩难忘啊,嘶嘶!”


    “仙人,请问我们能进去吗?”


    忽然被这七嘴八舌的一顿说,谢观止脑瓜子嗡嗡的,不禁捏了捏眉头,才道:“…不好意思,你们,呃,你们哪位?我们认识吗。”


    此话一出,登时所有人都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瞪大了眼说不出个所以然。


    也正是这会儿,谢观止才有余力察觉到空气中的灵力,竟是前所未有的浓郁。


    聚集在她医馆前的众人,恐怕不是其他来历,而正是从长安驱逐出来的灵兽居民。


    正在此时,忽然有个颤巍巍的声音道:“…仙,仙人…”


    “嗯?”谢观止闻声望去,顿时恍然大悟,无奈道,“我没想到姑娘会带这么多朋友一起过来。”


    眼前满头大汗的,正是她早些时候在长安见过的那名女子。只听女子道:“真对不住,我本来没想告诉这么多人的,只是和最好的朋友说了声…结果,她又和她的朋友说了声,来的路上人就这么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听到这里,谢观止多少已经明白了。也不好多说什么,温和道:“没事,好在医馆位置也够大家休息,只是恐怕我一人力量,无法很好周济所有人,还望见谅。”


    “谢谢您,谢谢您!”女子连忙道,“小女子随夫姓王,洗衣做饭什么都会点儿,一定全力报答仙人!”


    此时她的相公正背着半人高的行囊,瞧见谢观止,连忙快步上前,啪地一声跪在地上,磕头道:“多谢仙人救命之恩!”


    男子这么一跪,所有人也都狠狠跪在地上,齐声道:“多谢仙人救命之恩!”


    谢观止心中大惊,她可担不起这么些黄金膝,连忙搀扶男人道,“请起请起,大家太客气了。不用与我这么生分,也不必仙人来仙人去的。叫我医师、或者医生就好。”


    “是,谢医师大恩大德,感激不尽。”男子缓缓起身,真诚道,“小的姓王,排行老二,您叫我王二就行,大家都喊我二郎。”


    “好,好,都起来,大家都快起来吧。”谢观止连忙招呼道。


    就在这时,只听夜风忽起,风铃发出清脆的叮铃之声。


    她才忽然意识到,医馆的门竟是开着的,明明出发前她记得自己锁好了门才对。


    不禁疑惑道:“奇怪,我原来忘记锁门了吗。大家伙一路想必都很累了,怎么只在门外守着,不进去坐坐?”


    “仙人,不…谢医师,”王娘子擦了把汗,略显紧张地看着门内,道,“里头似乎有您的贵客,我们这点儿下人担心扰了人清净,在您回来前就不敢进去。”


    这么一听,谢观止感觉更奇怪了。哪有什么贵客,医馆里顶多是些鸡鸭牛羊,这两天除了她半个人影都见不着,于是道:“怎么可能,莫不是糟了贼吧。”


    “贼?”


    只听室内响起一阵悠哉的脚步,高挑颀长的身影缓缓走出黑暗,那姣好的面容在阳光抚照下显得格外潇洒明媚。


    原来是那位公子,他此刻姿态随意地抱着胳膊,目光将医馆扫视了一遭。而后将视线落在门口的风铃上,轻佻道:“可惜这贼看来看去,也没看见什么合心意的东西。硬要说有点儿意思的,便是你这铃铛吧。”


    第87章 错觉 她对杀气已经十分敏感,尽管是对……


    忽然见到青年熟悉的面孔, 谢观止松了口气,打量着对方笑道:“竟然是你。公子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下午那会儿,”青年耸肩道,“你的备用钥匙很好找, 下次不要压在门口的花盆底下了。”


    谢观止忍俊不禁道:“是、是, 劳烦您先歇着吧, 我得招呼大家安置一下。”


    “请。”青年言罢, 清风明月地又走回屋里。


    走进茶室之前, 还特意与谢观止对视一下,大抵是示意他就在那里呆着, 等她过来。


    倒没想到会来这位人物,谢观止蛮喜欢和他说话的,心中升腾起一股久违的轻松感觉, 大概就是见到颇为投契的朋友时、会有的那股轻松之感。


    她嘴角不自觉弯起, 微笑着向身后众人道:“好了好了,各位请进,不用客气。在这里休息的时间,当做自己家就好。”


    终于,有了医馆主人的准话,大家伙儿才提着行囊陆陆续续走进医馆。


    说巧不巧,来的这帮人数量是正正好, 再多些就要挤得慌。


    谢观止安排老弱病残者在卧房休息,青壮年则多自发选择在地上打铺盖, 规划区域的过程十分和谐。


    她本想搭把手帮众人安置行礼, 谁知没人再好意思麻烦她,纷纷道:“没事没事!”


    王氏夫妇作为促成这局面的始作俑者,倒是很有自知之明。此刻积极地担当起了帮助大家的角色。只听王娘子里外奔来跑去, 一会儿搀扶走不动的老太,一会儿挥手道:“卧房还有位置,您二位去里头睡吧!我们?没事儿没事儿,我们几个打地铺就行!”


    王二郎更是个老实人,话不多,干活倒是十分积极。这会被王娘子使唤着刚给人家搬完被子,又来帮人抬桌子,累得满头大汗,一句累都不说。


    不止这夫妇二人,其他人也是你帮我来我帮你。


    虽然人数众多,但因着彼此帮衬,所以布置的效率奇高。


    这里众人有的是豺狼虎豹、牛羊猪鸭,天上飞的地下走的无奇不有,却能齐坐一堂彼此和乐,不禁让她想到那禁兽令是否真的有必要。然而所有人都仰仗着画扇的预知能力,她也一样,只好先忍过这阵风波再说。


    无论如何,看着眼前和谐友好的画面,谢观止不禁心窝发暖,有种被治愈的感觉,柔声道:“那诸位先忙着,我去泡些茶水、拿些点心来。”


    人们连忙道谢,她摆手道不用客气。言罢,快步走向茶室去。


    谁知还未进到茶室里,险些迎面撞上倚着门框、饶有兴趣望着她的青年。


    只听他笑着道:“你就这么让他们留下了?”


    “嗯。”谢观止点点头,绕过青年走到里头,取壶泡茶道,“也不会太久,只是让大家能有个地方先歇歇脚罢了。”


    “是么,”青年轻飘飘地跟过来,坐在茶桌旁边儿,随手捏起唐夜烛从前喜欢的狐狸茶宠,好整以暇道,“可我怎么觉得,好不容易寻到一隅栖息地的动物,不会那么轻易就离开呢。”


    言罢,只见他那漆黑的双眼微笑起来,阳光下,带着谢观止先前并未察觉的残忍的魅力。修炼如此之久,她对杀气已经十分敏感,尽管是一瞬间的流露。


    滴答。


    没端稳的茶壶落下一滴茶水,掉在地面上。


    “啊,”青年将狐狸随手一放,抬手帮她托稳茶壶,两人肌肤微微相触。而后温和道,“小心些?烫到手可不好了,快去吧,我还要等你给我讲故事。”


    谢观止目光扫视着青年的面庞,方才肌肤相触,她什么都没感觉到。


    对方只是个普通人罢了,毕竟屋中灵力纷杂,也有可能是错觉所致。


    尽管如此,她轻笑一声,还是试探道:“多谢,说起来,公子究竟该怎么称呼?你我因故事结缘,也算半个‘故友’,总不好一直公子来、公子去的。”


    “哦,的确。”青年轻描淡写道,“我姓魏,家族西南魏氏。”


    “原来如此,魏公子。”谢观止思忖片刻,西南领地地势起伏,没有连贯平原、盆地山岭交错分布,因而地区、聚居地都十分破碎。


    所以氏族众多,例如说江南徐氏么,便都知道定然是梨花畔的徐府。


    但倘若说西南魏氏,一时间可以想到七八个氏族有余。


    不过若是再追问具体家族,便难免显得她有些失礼、不信任这位魏公子了,只好作罢。


    于是笑道:“好吧,如你所知,我姓谢名观止。”


    “嘛,那我自然是知道的。”魏公子哈哈一笑,起身道,“走。”


    “哦?”谢观止挑眉道,“公子大人竟然愿意和我一起送茶。”


    “没错。”魏公子两手背后,摆出地方官巡查的姿态来,道,“要知道,我在家中可是从未做过这种伺候人的活。”


    谢观止忍俊不禁,感觉与这公子一来二去的聊聊天,心绪竟是这几天里前所未有的轻松愉快。有时,魏公子的口吻会让她想起唐夜烛。毕竟听起来,二人曾经也是密友,与魏公子打趣逗乐时,她时常会想到唐夜烛曾经也是如此吗?他…现在又正在做什么呢。


    “你走神了。”魏公子站在旁边,抱臂看着她。


    “啊,”谢观止回过神来,歉意地笑了声,道,“公子好眼力,刚刚确实有点分神。”


    此时,两人正在给收拾好的人们分茶倒水。好在唐夜烛有收集各色茶具餐具的爱好,因而器皿十分充足,不用担心不够用。


    坏处则是大家伙也都是明眼人,打眼一看便知道价格不菲,喝水也喝得小心翼翼。


    王娘子更是聚精会神地捏着茶杯,汗颜道:“谢…谢医生,这杯子得多少钱呀?”


    “嗯?”谢观止眨眨眼道,“啊,我也不清楚,这个是别人买的。不用介意,大家随便用就好了。”


    她说这话,本是不希望众人太过紧张。毕竟都这个时候了,倘若还因为一个杯子而惴惴不安、未免太过辛苦。


    王娘子松了口气,刚要点头。


    谁知,魏公子扫了眼那杯子,冷不丁道:“便宜货,两三百银子吧。”


    “两、两…两三百什么?!”王娘子听清了数,脸色发白,手上更是一颤、险些就将杯子抛了出去。


    眼见那杯子往空中一飞,登时所有人都发出惊呼:“杯子,杯子!”


    只见王二郎眼疾手快,满头大汗地将杯子一捉,道:“…拿到了!”


    这下可好,众人“呼”地出了口气,却各个开始更紧张地看向自个儿手里的茶杯。


    “……”谢观止无奈地将人拉到角落,低声道,“魏公子果然是个眼明的生意人,但吓到大家了。”


    “啊,抱歉。”魏公子眨眨眼道,“我只是心想,如果不明确告知,那杯子倘若被人摔坏了,唐夜烛回来岂不是要难过?”


    这下倒是谢观止被问住,她面上一愣,道:“…那也确实。”


    回过神来,她想再问些关于唐夜烛的事情,却见魏公子好像早就忘了方才的话题,此刻俯身看着书柜上摆放的某件物品,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


    谢观止跟了上去,发现他原是在看那只骨铃。因为魔界的不少事情悬而未决,所以她便先将骨铃保存了下来,以免后来可以作为线索使用。


    此刻想来也是,魏公子见遍人间珍宝,这种稀奇东西正能吸引他刁钻的品味才是。只见人用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骨铃下的兽齿,道:“你倒意外地很喜欢铃铛?”


    心道并不是她喜欢,谢观止解释道:“不,怎么说呢,这其实是一种…类似于可以千里传音的东西。”


    “哦?”魏公子挑眉道,“千里传音,传给谁?”


    “嗯……”谢观止走上前去,看着骨铃道,“说来话长了,不过对面应该是个危险的人物,我也不太清楚究竟是谁。所以,还是不要乱碰的好。”


    “好吧。”魏公子这会儿倒是听话极了,两手乖乖往身后一放,道,“我不碰。”


    ……


    一天、两天,时间很快,渐渐的,众人已经留宿快要一周。


    时日渐长,留宿的人们逐渐没有了最初的热情。但好在干活仍很本分,不存在吃白饭的情况,也都还好。


    因为近来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出门,谢观止便一直留在医馆。每天给动物看病、照顾大家,打扫卫生做做饭,夜里去外面散散心,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魏公子则不知从何来的闲情逸致,像每天随机刷新在医馆里的NPC一样频繁出现。一会儿上午带着新鲜采摘的鲜花,一会儿傍晚提着几壶远远飘香的好酒。每天说着是来听谢观止讲故事的,结果总会帮她做很多杂活儿,又带来一些长安的消息。


    “所以…”谢观止一边给牛羊添干草,一边道,“长安那边许多商铺都关门了?”


    “嗯哼。”魏公子叼着一根干草,悠哉抱臂道,“灵兽所占的比例超乎想象,如今的长安可谓空了三分之一,能逛的商街也少了一半儿。这几天人也不敢出门开业,四处静悄悄的,像座空城。”


    “空城也不至于,只是都在躲这阵风波吧。”谢观止放下铲子,拍了拍手叹气道,“说起来,允正殿下的生日大宴是什么时候?”


    “半月后?记不清了。再几日估计就会来函。”魏公子道。


    “你也会参加吗?”谢观止笑道,“希望到时候能坐一起。”


    “我么,”魏公子抬眼瞥她一眼,道,“能不能参加还说不定,要看会不会收到请帖了。”


    “咦,”谢观止意外道,“怎么会呢,以公子的名声,应该绝对是承安的座上宾吧。”


    话音未落,却只听门外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两人扭头一看,原是王娘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急匆匆道:“谢医生,门口闹起来了!”


    第88章 区别 她的声音比自己想象中更冷淡:“……


    这几日外面禁兽风头正旺, 且不说医馆好几天没来人看病了,就连市场也冷清不少。因此,谢观止听得一愣,多少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连忙道:“怎么回事?”


    “就在医馆外头!”王娘子急得脸都通红, 语无伦次道, “我看大家要打起来了、您快来看看!”


    谢观止闻言, 与魏公子对视一眼, 两人快步跟着王娘子走到屋外去。


    果不其然,正如她所说, 医馆门口里里外外围了三四圈儿人,不过大多是留宿的伙计。围观的人太多,根本望不见外面什么情况, 只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咒骂声:“快滚!”“真是晦气, 快走快走!”


    谢观止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推出一条道来,喘气道:“大家冷静点儿,怎么回事?”


    众人一见谢观止来了,顿时都收声,纷纷让开来。


    这回视野顿时开阔,谢观止才瞧清楚眼前站的人,顿时心中更为不解, 环顾四周道:“不是说有人闹事么,这几位是?”


    毕竟站在医馆门前的, 不过是一对略显窘迫的干瘦男女, 夫妻俩瞧着风就能吹倒,怎么看都没有惹事的胆量才是。


    只见男人背上扛着草编的篓子,里头装了些干粮、布匹。女人则颤巍巍的, 手里紧紧抱着个毛乎乎的黑团子,谢观止打眼儿一看,便知道是个小老鼠。


    “我们不是有意闹事的!”男人面色通红,俨然气得不轻,道,“只是听说这里收留灵兽,慕名想投奔过来。谁知道话都没说完,就骂着让我们滚!哪有这么做事的,倘若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人住,那就别往外说不是?”


    “官人,别生气,别气急…”女人连忙钳住男人的手腕,央求道,“咱好声好气跟人说,倘若真不让住,咱这孩子可怎么办啊…”


    听到这里,谢观止心中一惊,她可没有说过不再接收流民之类的话语。恐怕是最早来的这批人抱团组队,不愿新的住民抢占资源,于是有人擅作主张,要将这对夫妇赶走。


    她难免有些不愉快,道:“什么不打算让人住,这话是谁说的?”


    明明二三十个人,此刻被这么一问,竟然没一个人敢出声了。


    好家伙,谢观止心道这回是她刚好发现,才能及时干预事态。


    只是她一次能发现,没法次次都知道,众口难调,必须得控制这股不良风气才行。


    于是谢观止轻咳一声,平静道:“咱们同住一个屋檐下,我住,别人住,各位住,许多人生活在一起,难免有不满和意见。各位要是有什么想法,不妨今天就说出来,我情愿让大家随意留宿,为的可不是排挤其他求助的人。”


    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过了会儿,一个满面皱纹的老头开腔道:“人还不够多么?光是咱这些原住民已经够挤的了,容不下更多人,而且谢医师照顾他人也很辛苦,周转不来啊。”


    “就是。”


    “对啊,谢仙师多辛苦…”


    “容不下更多人了。”


    “多一个人,可不就多一杯米么。”


    窸窸窣窣的声音四处响起,谢观止眉头抽动,也懒得去辨别是谁。魏公子只在一边旁听,时而兴致盎然地挑挑眉,倒并不插话,似乎对她会怎么反应很感兴趣。


    谢观止在心中沉沉地叹了口气,不愿细想,总说人与兽没什么区别,倒也确实如此。人有的好,灵兽也有。那么人有的劣根性,灵兽自然也有。她懒得再与众人辩经,扭头对女子道:“没事的,你们留下吧。孩子生了什么病?我可以顺带看看。”


    女子如释重负,连连鞠躬谢道:“多谢,多谢!仙师救命之恩,小女子定当全力相报!”


    众人一听谢观止发话,心中再是不满也没辙,很快就摇头叹气地散去了。


    因着可供休息的位置确实不多,又怕他们三人被欺负,谢观止便将其安置在自己卧房附近的小屋。


    “不过,你这医馆也确实快住满人了吧?”魏公子看完热闹,慢悠悠地帮着谢观止一起整理小屋,道,“人满之后呢,你又有何打算?”


    “老实说,”谢观止使劲放下一床被子,喘气道,“没想好。大概就是走一步看一步吧…会不会显得我很没计划?”


    魏公子笑了声,道:“不会,大家都是这样。”


    夜里,那老鼠夫妇的孩子高烧不退,终夜啼哭,谢观止也是一夜无眠。小家伙身体过于虚弱,没法服用太多药物,她用药十分谨慎,忙活到半夜三更才止住了高热。


    ……


    翌日,谢观止是一贯早早醒来。清水洗一把脸,照顾完药房里的动物们。


    医馆里还是一片寂静,昨晚孩子啼哭不止,所有人都没能睡好,因此今天罕见地都赖床了。她随手往肩上背一小筐,轻手轻脚出门去了。


    “炊饼——热腾腾的炊饼!三文一个,五文俩嘞——”


    虽然市场的摊子少了大半,但也仍然热闹。村民们与谢观止早就熟悉,见她也不怎么畏惧,这会儿谢观止停在一个蔬菜车边儿,询问道:“这大白菜不错,怎么卖的?”


    老板眼睛一瞅,亲切道:“原来是谢仙师,不要钱不要钱,仙师随便拿几颗!个儿大叶子嫩,好吃着呢!”


    “多谢啊。”谢观止笑了声,自己取走两颗白菜,在离去时悄悄留了几个铜板。


    清早的市场东西最是新鲜,她这次来,补充一些吃完的蔬果是其一。但最重要的,是要给那孩子买些青霜草,以防夜里倘若有什么突发情况,备不时之需。


    这青霜草顾名思义,表面凝结一层蜡质,叶子表面泛白,远远望去颇像霜露还未退去,具有清热退烧的功效。习性类似夕颜,只有早晨与傍晚能够采摘,其余时间会淡去蜡质,看起来与平常青草无二。


    “老板,今天有青霜草吗?”谢观止停在一只草药地摊,翻找两下,道,“卖完了?”


    “嗯。”老板正抱着胳膊打瞌睡,点头道,“今天采的少,全给人买完了。”


    谢观止叹了口气,心道这可难办了,今天出摊的药草铺子就两三个,都没货。正一筹莫展,寻思着要么自己去山地里找找青霜草?


    “你好,是在找这个吗?”伴随着轻佻的声音,有人蹲到她旁边,手里递来一大捧脆生生的绿草,道,“医术我也略懂一二,猜到你会需要这个。”


    谢观止看清来人,顿时失笑道:“多谢公子,这可真是帮大忙了。”


    魏公子站起身来拍拍衣服,轻松道:“哪里的事,来。”


    “嗯?”谢观止道,“怎么?”


    “篓子,”魏公子扬扬下巴,“我来背着吧。”


    “……啊,”谢观止一愣,肩头的篓子其实不过装了些白菜、苹果之类,没多少重量。不过想到也是对方一片好心,便感谢道,“那就不客气了。”


    买完了需要的东西,魏公子表示他本来就在要去医馆的路上,恰好巧遇了谢观止,干脆一同回去。两人沿着田间小路回家,旭日东升,青翠的田地随风起伏,气氛十分轻松愉快。


    “好了,”谢观止一边从兜中掏出钥匙开门,一边笑道,“我就在想,你既然每天都来,何不直接住下?医馆虽然人多,但还是有房间能再收留一位魏公子的。”


    “呵,”魏公子一听,故意调侃道,“我要睡的可是贝阙珠宫、锦天绣地,才不要与别人挤在一起。”


    谢观止早料到他会这么作答,无奈道:“那倒确实,虽然唐夜烛的寝卧还空着、不过与我离得很近,想必你也不乐意吧?”


    谁知,魏公子迟迟没再作答,安静得像被定身似的。


    谢观止倒没怎么在意,因着魏公子平日里说话就是东一句西一句,说不定这会儿注意力又被方才飞过的蝴蝶吸引走了。


    她将药草放下,先快步回了后头小屋,道:“二位,孩子今天怎么样?”


    可谁知,那小屋的门竟是大开着的。


    被强行推开的木门停在中途,门锁垂在把手下轻轻摇晃。而在小屋之中,凌乱的被子枕头被人抛得遍地都是,茶水翻倒,窗户大开,桌面上的书本被吹得哗啦啦翻动。


    空的,里面没有人。


    谢观止看得一愣,心中顿时浮现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前厅的灶房已经开始早餐,她面色复杂地走到餐桌旁,询问道:“昨天住下的那一家三口呢?”


    吃饭的男女老少筷子一停,彼此交换了下视线。立刻,王二郎站起来道:“谢医生,早上那会儿他们自己走了。”


    谢观止皱眉道:“自己走的?”


    “对,”王二郎擦擦嘴道,“似乎是那女人娘家来了消息,愿意接他们回家住。所以一大早就收拾行李,忙不迭赶马车去了。那女人走之前还托我跟您说声,多谢您昨儿晚上的照顾。”


    “……”谢观止还未作答。


    人群中突然蹦出来一个娃娃,年龄与那孩子相似大小,手里攥着个大肉包子,大声道:“你们骗人!明明他们就是被赶走的!”


    登时无数道指责的视线望去,孩子话音未落,母亲连忙捂住那张小嘴,满头大汗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孩子小不懂事,都胡说的…”


    小孩明显不乐意,支支吾吾地挣扎着:“唔!!”


    其实此情此景,根本不需要童言无忌,谢观止也完全能猜出发生了什么。她只是不愿意相信,可能的话,很希望有人能给出一个更好的答案、或者至少的坦诚地承认道歉,也比对她撒谎要好。


    但话语还是下意识说了出来,她的声音比自己想象中更冷淡:“你们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第89章 矛盾 您可是仙人啊…倘若有您在,这仗……


    这话脱口而出, 就连谢观止也没想到自己竟会说出这样的话。虽然声音极轻,在场的众人确实各个都听得清清楚楚。


    果不其然,王二郎神色一愣,道:“您这是什么意思?咱大伙也没折腾谁没害谁, 主要是医馆里当真住不下人了啊。”


    一位老翁赞成道:“对啊, 住不下旁人了。”


    角落的女子嘟囔道:“而且区不区别的…那区别可大了!咱这里头可是没有老鼠, 老鼠都脏得很呢, 整天在臭水沟里找东西吃, 谁知道身上带着多少病?给大家传染上咋办?”


    方才捂着孩子嘴巴的母亲点头道:“没错儿,我看那老鼠崽子也是一身跳蚤, 真恶心人。要是给我孩子染上,指不定多久才能好……”


    议论的声音此起彼伏,谢观止听得眼角微微抽搐, 心中愈发腾起了一股无名火。质问道:“医馆里有几个房间、多少床铺, 几张褥子,说到底不还是我最清楚么?我何时说过医馆容不下别人?倘若一开始被拒之门外的是你们,你们还会这么想?”


    “您…”王二郎被怼得支支吾吾,道,“您何故生这么大的气,我们这不还是为医师您着想。要是每天得照顾那么多人,您不得累坏了才是…”


    “为我着想?”谢观止不可理喻地笑了一声, 她这可真真是被气笑了,满心的火不打一处来。


    干脆将本来要给孩子治病的青霜草随手一扔, 丢进病房里喂牛, 懒得再与这群人争辩,摆手道,“也罢, 随你们去,都散了吧。”


    有了这话,众人很快如同蚊蝇般被挥散离去。


    却谁知,平日里向来听她指挥的王二郎这会瞪直了眼,神情异样地走上前来。


    “退下。”魏公子步子一迈,当即拦在两人之间。


    谢观止一愣,道:“没事,你让他说。”


    王二郎张了张嘴,拳头紧紧攥着,质问道:“您何必对大家这么苦苦相逼!现在发生的所有事,归根结底,不还是官府太嚣张太过分么?倘若没有上头的压迫,我们何苦要计较屋里多一个人、少一张嘴呢。以您的身份,要是能在殿上为大家说几句话…又怎么会发展到现在这个情况。”


    谢观止神色一顿,瞥了眼王二郎,倒是没与之争辩,反而回问道:“你有这想法多久了?”


    “……”王二郎怔然道,“什么想法?”


    理论来说,谢观止备受这里的人们尊敬爱戴。对她说的话,向来三思而后行。


    一句话要说出口,首先会有念头萦绕在心里。而且人们会判断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所以王二郎此刻冲动所说的话,恐怕早在心里憋了许久。


    而且,谢观止在这方面完全是个悲观主义。她相信发现一只蟑螂,那么看不到的角落肯定有更多的蟑螂。也就是说,这里的许多人可能都是这么想的。


    “没事。”谢观止叹了口气,道,“那么依你们之见,我该怎么做才对?”


    “这…”王二郎扭头看了看屋外,门外明显有许多人在偷听。他嘴唇动了动,道,“那当然是和咱们大伙联合起来!现在到处都有灵兽自卫队,我听说,各地正有团结起来正面对抗的意思。您可是仙人啊…倘若有您在,这仗咱们就赢定了!”


    “……”


    谢观止静静地听着,她其实早就猜到众人会怎么作答。无非就是希望她能站在灵兽这边,不是像现在这样,而是完全地支持它们,甚至不惜与承安为敌。


    她摇了摇头,道:“谢谢你愿意说出真心话,那么我也要告诉你我的想法。”


    王二郎殷切地用力点头。


    “不可能。”谢观止沉声道,“我不希望爆发冲突或者战争。可能在你们的想象中,揭竿起义或者复仇会十分爽快,但之后呢?如果打赢了反抗战,下一步是不是干脆翻身做主好了。是不是占据人类的村庄、把人类赶去做牛做马就好了?”


    “对啊!”王二郎高兴地比划道,“我们就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了,去他的承安王,什么允正太子…”


    谢观止打断道:“够了。话就到这里,禁兽令迟早会取消。在那之前,你们可以随便留宿生活。但不要让我再听到任何类似的话,想打仗的人,现在就可以背上行囊离开,我这里并不是你们想象中的场所。”


    这话她说得声音足够大,能让门外偷听一众也听得一清二楚。


    果不其然,王二郎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目光复杂地在她脸上扫来扫去。片刻咬咬牙,缓缓离去道:“是。”


    静静地听着走廊逐渐散去的脚步声,待到众人回了自己的房间,谢观止才缓缓松口气。低下头时,才察觉不知何时手里紧紧攥着茶杯,指节都发白了。


    坐在一旁的魏公子也是明眼人,看出气氛不对,开口安慰道:“要不要同我出去喝喝茶,换换心情?长安近日有栋新开的茶楼,点心挺精致的。”


    “不必了。”谢观止远远无心游玩,心中阴云遍布,道,“多谢公子关心,我昨晚没睡好,去屋里躺会儿。”


    ……


    她闷闷地倒在床上,今天还没吃东西,肚子里却撑得慌。感觉有股东西压着胸口似的,心乱如麻。


    这些日子里,稳定不变的也就只有这医馆里的一草一木。


    卧房的天花板一如既往洁白,四角绘着翠绿的草药图案。王二郎的话时常在她心中回荡,想也正常,饱受压迫的灵兽就像看到最后一根稻草,一定希望她能提供支持。


    但谢观止认为让众人留宿,在医馆避一避风波已经算是支持。不曾想,它们竟然是希望她能够成为战争上的助力,成为推翻承安王朝的一份子。


    她叹了口气,越想越是头疼。如今也好,比武大会也好,她总是站在人和兽的边界线上,面对双方的需求与指责,最后身边空无一人。


    “我只是…”谢观止瞥到茶桌上的狐狸木雕,自言自语道,“希望双方可以相安无事,而非一定要分出高低贵贱。就这么难吗?”


    昨晚一夜没睡好,白天又起大早买药,确实累得厉害。


    不知何时,谢观止手中攥着被暖到温热的狐狸木雕,半倚着床畔睡着了。


    咚咚。


    …


    咚咚。


    “…谁?”谢观止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一瞥窗外,已是月色朦胧。


    “姑娘好能睡,再睡下去,恐怕今晚又要失眠了吧?”隔着屏风能看到是魏公子倚着门框,虽然姿态悠哉,却礼貌地保持着距离,并未迈入门中。只听他道,“起来吃晚饭了,还有下午时候、吏房那边来了封信,是写给你的。”


    “啊。”听到这儿,她登时清醒过来,连忙起床道,“好,多谢。”


    待到用餐时,谢观止也没能吃下多少,毕竟下午才刚和王二郎有过冲突,此时众人注视的目光实在是让她略感尴尬、如坐针毡。所以只喝了些小米粥,吃了几口青菜。


    魏公子似乎早先在酒楼用过餐,所以没有一起吃,而是出门散步去了。


    王娘子似是留意到她胃口不佳,将碗一搁,跑去灶房里捣鼓一会。片刻,端出来巴掌大一只小碗,里头装着款式各异的果脯蜜饯,道:“医师,要不吃些爽口的开开胃?”


    “咦。”谢观止一看,惊讶道,“这是哪里来的?”


    这蜜饯与唐夜烛先前买给她的一样,不过随着时间流逝,早早吃完了。


    谢观止后来去许多地方找过,都没买到一模一样的,已经惦记许久。


    王二娘笑着放下小碗,道:“是那位公子下午买的,他说看您都没怎么吃东西。‘连饭都不爱吃了,就吃些点心吧’,当时是这么说的。”


    谢观止无奈地笑了声,心道还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道:“好,谢谢。说起来,吏房给我写信来了?”


    “给您。”递上信来的是面色窘迫的王二郎,只听他低声道,“还请医师原谅我下午冲撞您的事情,我那时候太冲动,说话也不好听。对不起。”


    “……”谢观止接过信件,温和地安慰他道,“没事的,二郎,这事早就过去了,你别放在心里,大家都吃饭吧。”


    王二郎得到原谅后,众人都松了口气,该吃吃该喝喝。


    谢观止仍没什么胃口,嘴里含了个果脯,出门坐在河边打算吹着晚风看信。


    也正是这会儿,她才察觉到信件有被人打开又合上的痕迹,可见众人已经偷看过了。心中更是一阵无奈,想必是缺乏安全感到了极点,生怕哪封信件又会决定它们的去向。


    打眼一看信中内容,她的眉头不禁皱起。


    梨花吏房的措辞十分简明扼要,旨在传达近来最新的禁兽令信息。虽灵兽可以停留在长安以外的地区,但凡是留宿灵兽者,土地租金包括税收等等都会按人头增加。


    换言之,就是在想尽办法让灵兽回归山林。虽然这些钱谢观止暂且交得起,但其他人不一定就负担得起,想必明天开始,梨花畔就又有一批灵兽要被赶出屋门。


    她缓缓地叹了口气,将信纸揉成一团,随手化作齑粉。


    看着粉末随风飘逝的模样,正满心愁绪之时。


    只听有人缓缓走近,在她身旁坐下,舒舒服服地躺倒在草地之中。


    谢观止闻声望去,看清来人,轻松地笑了声,道:“散完步了?”


    “嗯。”魏公子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两腿交叠,手垫着脑袋打了个哈欠,打量她道,“你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哦。”


    第90章 爱戴 一种失控的、充满利用欲的崇拜。……


    此时夜色渐浓, 河边水汽氤氲,月光浩渺,终于算是一处清净地。望着魏公子嘴里那搓摇摇晃晃的狗尾巴草,谢观止缓缓叹一口气, 闷声躺进草丛中, 道:“是有些不开心吧, 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魏公子嗯了一声, 道:“并不, 旁人不一定看得出来。不过么,我可不是旁人。”


    他身上这股浑然天成的自信, 虽说十分骄傲,但毕竟人本身就有骄傲的资本。不知怎的,总让谢观止觉得有些可爱。她听得一讪, 揉了揉眼道:“好吧好吧, 公子真厉害,特别厉害,最厉害。”


    没听见接话声,草丛一阵窸窸窣窣。


    原是魏公子坐起身来,挑着眉毛打量她,道:“你把我当小孩哄。”


    “啊,”谢观止忍俊不禁, 连忙道,“怎么会?我说的可都是真心实意, 没有半句虚言。”


    “……”眼见着魏公子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视, 须臾,鼻子哼了一声,道, “也罢,看在你心情不好,我就让让你。不过么,我看唐夜烛也不像能好声好气调理人心的人。你这里原来就没个帮手什么的?”


    “有是有的…”谢观止点点头,望着天上的星星道,“名唤陆灵,是个好孩子。不过前几天也与我生分了,如今禁兽令这么严重,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好。”


    转回视线,发现魏公子不知何时竟躺得十分之近。手掌懒洋洋地撑着脸蛋,浓郁的眼睫低垂,平淡地看着她道:“你如果感觉很难办,我可以帮你把这人找回来。”


    这个姿态实在与唐夜烛有些神似,带着体温的香气袭来,让谢观止微微走神,一时间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


    反应片刻,她才往后拉开距离,回神道:“什么…把陆灵找回来?我确实很想有他帮忙,但,说不定他现在已经不想再见到我了。而且这孩子很聪明,做什么都学得快,应该不愁吃喝。”


    “没事。”魏公子耸耸肩,道,“我又不是说把他绑回来。万一他也想着和你道歉呢?不过寻人传句话过去,他乐意来便来,不乐意随便。”


    闻言,谢观止点点头,道:“那挺好的。但会不会太麻烦你?”


    溪水潺潺,轻风抚过,带来一阵爽利的青草香气。远处树林中蟋蟀、杜鹃夜鸣,显得四下愈发寂静安宁。


    魏公子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伸手捉住一只萤火虫,轻轻地握在手掌心里,道:“不麻烦。但我得问问你,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是你一开始就想要的?”


    “……嗯?”谢观止一愣,道,“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萤火虫有些不舒服,在手掌心中抖动翅膀,发出浅浅的嗡嗡声。


    “我只是好奇,”魏公子轻描淡写地重复道,“现在这个地位和局面,是你本身就追求的?我虽然与姑娘不熟,但却在你身上感觉不到那种狼子野心。这几天来,看得很是奇怪。就像是一个吃斋的僧人被送去吃满汉全席,别人眼巴巴地瞅着,再怎么羡慕他,这僧人还是吃不动,咽不下,难受得很呢。”


    听到这里,谢观止心中触动,打量对方一眼,百般复杂道:“许多时候,世事并非我要或不要就能决定的。我既然有能力在这里,也自然有我要肩负的义务。不光是我,每个人应该都是如此吧。”


    “呵。”魏公子听得一乐,悠哉地眯起双眼笑了起来,仿佛方才听见的不是她的话,而是什么趣事逸闻。只见他手掌松开,亮盈盈的萤火虫连忙振动翅膀,在风中飘摇着飞向夜空。


    须臾,魏公子笑着瞥她一眼,道,“我可不是要听你说这些套话,你还没听明白?”


    晚风将两人发丝吹得飞舞,草丛簌簌,谢观止意外道:“那是什么?”


    “我是想说,你要不要跟我同游?”魏公子恣意地抬抬下巴,示意空中逐渐飞远的萤火虫,道,“就跟这小家伙似的,它想去哪儿,想做什么,谁能管得着?毕竟我看你在这儿过得也不快活,不如跟我一起,忘了名字忘了姓,走遍天涯海角、天南地北,怎么样。”


    谢观止怎的都没料到会是这样一通话,魏公子如此潇洒纵横,两三句豪言,竟然让她的心井泛起涟漪。


    “怎么,”魏公子笑着打量她一眼,道,“还是很犹豫?你如果只是喜欢开医馆,我有的是钱与势,带你去到一处开一处。悬壶济世、当个游医岂不是更高兴快活?”


    不能看见的角落,她手掌紧紧攥着一把青草,而后松开。


    谢观止无奈地轻笑了声,叹气道:“多谢公子盛情,但是不必,我现在就挺好的。”


    魏公子轻哼一声,见她拒绝,便也知趣地收了声。


    言罢,谢观止忽然想起,道:“说起来,这些日子我已经给你讲了许多故事。什么时候可以把耳珰给我?”


    所言确实,谢观止最近除了忙活照顾医馆中的大家,便是在得闲时候给魏公子讲故事。讲得可谓是口干舌燥、搜肠刮肚,几乎把她这一路的见闻冒险都极力描述。魏公子次次听得鼓掌叫好,却从未在结束时说过耳珰的事情。


    眼见故事都要讲到当下了,谢观止便不免担心,于是道:“还没有满意的故事吗?”


    “快了。”魏公子笑道,“怎么,你还担心我诓你?”


    “自然不会。”谢观止松了口气,好奇道,“魏公子最喜欢的,是哪个故事?”


    “嗯…”魏公子伸了个懒腰,神秘道,“不告诉你,否则你以后再讲给别人听怎么办。”


    谢观止忍俊不禁,没辙地表示恐怕和公子一样爱好的人十分稀少。


    ……


    翌日,村里老吴又把牛牵来看病。这个季节,犁地的牛关节都容易出问题,老吴家的水牛和谢观止也是老相识,轻车熟路地就自己走进了治疗室。


    “还得是谢医生,”老吴拿毛巾擦着汗,感叹道,“自从你看过,我家这牛腿不疼了背不累了,现在干活可顶用!”


    谢观止笑道:“这次应该也没大事,我先看看。”


    留宿的居民对来客都十分好奇,不时过来偷听偷看。


    “你这医馆最近这么多人?”老吴寒暄道,“我媳妇最近也快该生了,到时候添娃娃,医生你来吃席啊!”


    “哈哈哈,好,好,提前恭喜啦。”谢观止乐道,对灵兽的事情一笔带过道,“是我长安那边的朋友,最近屋里盖房子没地住,正好我这儿空着。”


    毕竟禁兽令的事情在外面,最好不要多说为妙。好在老吴并不在意这些细节,摆手道:“那确实!诶哟,说起来长安么,禁兽令那事儿可真是闹挺。医生这里又是兽医馆,可得小心点,今天早上梨花畔那……啧啧啧,晦气得很。”


    “嗯?”谢观止挑眉道,“镇子上怎么了?”


    “您原来不知道?死了脏东西!”老吴夸张地比划道,“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老鼠,俩大一小,大的畜生估计能有半个男人那么长,吓死人了……据说打扫都花了大半天才弄干净。大家伙看,估计是被山里野狼咬死的,这年头儿真是乱了不是,狼吃耗子。”


    “……那确实,村民大家也要注意安全。”谢观止面上说着,心中却甚是惊愕。毕竟老吴描述的“耗子”,听起来无论如何都像是曾来求助的一家三口。


    待到老吴牵着水牛离去,医馆中的气氛几乎低至冰点。


    毕竟老吴脖子粗,说话嗓门儿大,方才那些话众人肯定是都听得一清二楚。想也知道,定然是因为他们把老鼠一家赶了出去,一家三口无人收留,夜里才被野狼给活活咬死。


    谢观止额角冒青筋,忍着怒意,心道众人之前已经道过歉,便不想在此事上再计较,之后注意不要再犯便好。


    可谁知,屋里突然冒出一句愤怒的咒骂,原是那老翁扯着嗓子道:“娘的!这群当官的才真是畜生!”


    “就是!”


    “咱大家伙儿一生老实本分,难道最后就只能落得一个被活活咬死的结局?!”


    “妈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要我说,咱们就该揭竿起义,打倒狗皇帝!”


    “对!”


    愤怒声音四起,瞬间人人涨红个脖子,握拳朝着空气挥舞。


    谢观止神色大变,不可思议地望着室内众人。


    只见王二郎首当其前,呐喊道:“反抗!咱们得打仗!有仙人帮着,咱们怕什么!”


    “对啊!”“有仙人帮着咱们呢!”“打倒狗皇帝!”


    其实这些人的愤怒,谢观止可以理解。但她最感到震撼的是,它们似乎忘了自己才是导致老鼠一家死去的直接原因,而现在,还试图将老鼠一家的死用作战争的借口。


    王二娘明显被吓得不轻,看着谢观止震怒的神色,颤颤巍巍伸手去拉王二郎,道:“二郎,你别说了……”


    “闭嘴!”谢观止听得忍无可忍,厉声喝道,“谁敢再闹一句,直接给我卷铺盖走人!”


    谁知道,这群人正在情绪头上,甚至连她的话都不听了。


    王二郎更是瞪大双眼,快步走来,砰地一声跪在谢观止脚边,磕头道:“仙人!我知道您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您只是碍于身份不方便说!没事,您只要给我们一个指示,有您在,我们就什么都不害怕!”


    紧随其后,几十个人猛地跪下,就连颤巍巍的老翁,甚至牙牙学语的新生儿……全部都在跟着磕头,齐声道:“仙人!”


    “……”谢观止深呼吸,心中冷得仿佛坠入冰窟。


    她清楚地意识到这绝非普通的爱戴,而是一种失控的、充满利用欲的崇拜。


    如鲠在喉许久,最终,谢观止心冷道:“好啊,原来如此。拿准我不会对你们怎么样?对,我是不舍得大家出事。诸位既然要把这里占了,行,那我走!”


    言罢,她一脚踢开死死抱着她脚踝的王二郎,摔门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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