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礼物 主人像只惯于掠夺的恶龙,把玩过……
谢观止忍着满腔怒火, 夺门而出,哐的一声将众人喧嚣摔在门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自然有好几个追出来的,见着她走远, 畏惧地打量四周, 又怯生生地缩回到医馆里。
所以这么头也不回地直接走了, 一方面是谢观止确实生气, 另一方面, 是她知道那群灵兽不敢随便离开。因此不如待到双方都消气了,再平心静气地沟通才好。
这会儿她漫无目的地走在梨花畔, 可谓是心乱如麻。
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到处都是灵兽流民,分明城墙之外承安与西域尚未开战,城墙内却先一步民心动荡到了这种地步。越想越是头疼, 便干脆不想, 谢观止身子一刹,停在了路边的摊子上,道:“老板,来碗梨汤,少放糖。”
“得嘞。”老板动作利索极了,梨汤炖的鲜嫩清爽,两大勺一舀, 里头再点上几块宣软的梨肉。小心翼翼递过来,道, “小心烫啊!”
谢观止才刚接过梨汤, 视线一瞥,忽然看到不远处那熟悉的身影。低头尝了口梨汤,入口生津, 满意道:“老板,再来一碗吧。”
“好!”不一会儿,第二碗梨汤也好了。老板看出谢观止是吃一碗带一碗,于是套上一网编好的绳套,可以直接把带的提在手上,十分方便。
“多谢了。”谢观止结好账,快步穿过人群,招呼道,“好巧,方才那是吏房的人?”
只见魏公子今日穿了一袭白衣,虽是白衫,衣上却以黑墨描竹画叶,腰身紧收,衬得人肩颈笔直、风骨非凡。
此时他微微诧异,转过身来,看清来人是谢观止,高兴笑道:“这还真巧,我正想去医馆寻你呢。方才?哦,”说到这儿,他抽出一张做工极尽华美的请柬,道,“是长安的信差,我听见他在送允正殿下的生辰宴请函,知道肯定有你的,干脆要来一会儿同道给你送去,喏。”
“啊,多谢。”谢观止一愣,接过信函拆开,大致看道,“…大后天就举行?怎么这么匆忙,一般都会提前半月通知吧。”
魏公子应道:“确实是半月前通知的,不过据说原先负责梨花畔传讯的是个灵兽,这次被查出来,直接给捉走了。还是某商户发现房租晚了半个月还没人来收,到吏房查询才发现的,这可不,今天到处都是火急火燎的信差。”
“……那也没办法,怪不得他们。”谢观止叹气,将手中的梨汤递过去,道,“给,天干物燥的,喝点梨汤润润。”
“多谢。”魏公子接过汤碗,尝了一口,似是不太合胃口。但慢条斯理地小口喝着,道,“你今天怎么有闲心出来?看起来似乎比平时更累,发生什么事了?”
瞧着对方慢慢吃梨、细嚼慢咽的样子像是皇家贵族私服游玩似的,谢观止不自觉地笑了一声。不知怎的,和这位魏公子相处的时候,她总是分外放松,此时心情也不似方才那么愤怒,平静了许多。
不过,她不太希望魏公子知道自己与灵兽又有了矛盾,于是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没事,只是今天事少,想出来走走。说起来…事发突然,我还没给太子殿下筹备礼物,要不要一起看看?”
听到这里,魏公子眉毛微微挑起,饶有兴趣地看了她一会儿。看得谢观止面部肌肉有些僵硬,正欲再解释什么之时,只听魏公子道:“也罢,你既然不想说,那我就不问了。好啊,我最喜欢买东西了,请吧。”
他将手一扬,微微弯腰,笑眯眯地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谢观止被人看破,既来之则安之地苦笑一下,道:“多谢公子相陪。”
虽然如今禁兽令下人人自危,不过梨花畔的市场仍然应有尽有。毕竟大伙再如何闭门不出,也不可能不考虑吃饭喝水、穿衣用度的事。
此时日头当空,彩旗飘飘,市子里叫卖声虽然小了很多,但仍然挤满了摆摊的铺子。挎着篮子挑选果蔬的村民到处都是,看完这个摸摸那个,小声地和商贩讲价。
唯独看起来自洽的,恐怕就是谢观止与魏公子了。两人并肩行走,都是风采极佳,步伐间仙气飘飘,尽管此时正站在大葱摊子旁边问价,也显得仿佛地上的不是葱,而是某种千年难得一遇的灵草。
“这葱倒是挺新鲜的,老板,给我来几个。”谢观止挑拣道。
魏公子在旁边笑盈盈地抱着胳膊,道:“您就准备把这个送给太子爷?”
“……”谢观止没招地瞥他一眼,拎起一捆沉甸甸的大葱,无奈道,“公子可别取笑我了,这不是逛了大半晌、没看见什么好东西吗?”
“嗯,”魏公子接过菜篓子扛在肩上,乐道,“确实,再看看?”
这倒不是两人要求高,毕竟送礼的对象也实在是级别太高了。世间万千宝物,李允正作为一国太子,什么奇的美的没见过?想在一个小小梨花畔买到什么稀世珍宝,实在是白日梦。
不过么,话又说回来,谢观止又认为给太子的贺礼不应太过贵重,否则也是一种逾矩。以她的身份,应该挑选一件既稍有金钱价值,同时又能表达长辈期望、重在精神价值的东西……
“……就是这样。”说完这么一通,谢观止口干舌燥道:“我想送这样的礼物会合适些,不知公子有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魏公子耐心听完,了然道:“哦,确实如此,我明白了。姑娘考虑的确周道,”这么说着,他环顾一圈梨花畔的商街,思忖着,“不过么,要是以这种标准,在这儿确实买不着你想要的。”
“是啊。”谢观止头疼道,“或者实在不行,我们先回去,我改日托人帮我准备好了。”
这话虽然听着威风,实际谢观止的打算是给楚怀钰写封救命信。
她心想小师兄又有品味又有涵养,肯定能准备出合适的礼物。
不知怎的,这心虚的神情似乎被魏公子捕捉到,只听他略显不快道:“别人?你眼前分明就有个无所不能的好公子,为何非得求别人帮忙?”
谢观止闻言一愣,连忙解释道:“不不,我这不是心想你已经陪我逛了这么久了?怎么好意思再麻烦你。”
魏公子却懒得与她再辩似的,伸手捉起她的小臂,带路道:“不麻烦,跟我来。有个地方,里头的东西随你挑。”
“啊?”谢观止小跑跟上,迟迟感觉到小臂的温度好冰,下意识反握住对方,关心道,“比起这些…你手好冰,是不是感冒了?”
毕竟这正是初夏的大中午,少有人肌肤冰凉凉的。虽然考虑到也许魏公子正是体寒的体质,谢观止也有些担心。如果因为总在长安梨花畔来回奔波,夏天着了风寒就不好了。
谁知,指头还未碰到魏公子的掌心,他突然触电般将手一抽。神色有刹那的怔然,下一秒又轻佻地笑起来,仿佛刚才的画面是谢观止看错了似的,道:“我生来就体凉,怎么,姑娘该不会是想用这个借口占我便宜吧。”
谢观止一愣,须臾,才迟迟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行为有些亲密。
因着魏公子在神态谈吐方面,都与唐夜烛有点相似。因而不知怎的,她对旁人向来没有如此自来熟,唯独与魏公子相处时,时常忘记男女距离,会有些本能的关心与亲近。
登时尴尬无比,连忙手足无措地解释道:“不,不是这样的。我是担心公子你…”
魏公子闻言一讪,转眼又轻松地仿佛对刚才的事丝毫不在意,摆手道:“逗你玩的,好了好了。来,站上来。”
这么一会儿,两人竟是已经离开了梨花畔的商街,走在一条羊肠小道。
这羊肠小道的尽头分明是个死胡同,谢观止从未来过这里,不禁有点意外,道:“这里又有什么乾坤?”
仔细一看,原来魏公子的脚下踩着一个传送阵。传送阵藏得极为隐秘,不细看绝对无法察觉。此时谢观止被人一拉,与魏公子近在咫尺地贴着,两人共同站在阵法中。只见魏公子从袖中抽出一张符文,轻声念出某个词语。
谢观止见状顿时明白,这应该是类似于九霄剑墟的传送符。虽说一般传送阵归仙门百家使用,不过常人倘若有权有势,能够使用也不足为怪。只是不知通往何处,心中更感好奇。
须臾,梨花畔的景色开始消融,虚化的光线萦绕在两人四周,开始传送。
滴答、滴答,似乎有朦胧的水声响起。紧随其后,一股寒冷从四面八方袭来,湿气浓郁,光线黯淡,他们似乎到达某个阴暗的地方。
待到面前浮现出新的场景,谢观止微微睁大了眼。
如果她没猜错,这里应该是个储物室。然而与其称作仓库…叫做宝库也许更为合适。
因为眼前这大若半个广场的房间密不透风,室内一片漆黑,金黄的灯台燃着几根摇曳的蜡烛。环顾四周,价值连城的画卷挂满墙壁,数不胜数的珍奇异宝不要钱似的堆在地面,甚至自下而上堆垒出高低山丘。
这里的宝物不说万千,起码千百,远远望去金光璀璨,几乎让人难以呼吸。宝物陈列的方式随意到主人像只惯于掠夺的恶龙,把玩过新得的宝贝后,不日便丢弃一旁…仿佛地上滚动的不是夜明珠,而是一颗村边路上再常见不过的劣石。
“这里是,”谢观止花了半柱香的时间才看完四周,犹疑道,“你的家里?”
“差不多?或者可以说是我的地方。抱歉,放得有些乱,让你见笑了。”魏公子扫视一周,踢开两人脚边咕噜噜滚动的夜明珠,道,“我也有些时日没回来了,你瞧瞧喜欢什么,随心带走便好。虽然称不上稀世珍宝,不过拿去送给允正殿下,应该还凑合。”
第92章 复得 “你想他吗?”…“他一直不回来……
这话听得谢观止心中一惊, 连忙拒绝道:“恐怕不合适吧,这些宝物少说都价值连城,我怎么能白拿你的东西。”
所言不假,她虽远远不是专业的收藏玩家, 但这些日子里来, 还是磨炼出了一双能看出东西好坏的眼睛。陈列在房间里的各式藏品们, 打眼望去, 虽说不出具体工艺价值, 至少一看便知,绝对都是好东西。
“不必在意, ”魏公子走近道,“我不还白听了你那么多故事?这世道上,金银珠宝到处都是, 像姑娘这样的故事倒是千金难买。所以么, 不必客气,尽管挑选便是。”
谢观止仍有些犹豫,但听见这番话,还是放心了不少。
毕竟魏公子的性格本就让人有些捉摸不透。倘若对他来说,故事比钱还要值当,那谢观止此刻犹豫不决,反倒是对这场交易的不尊重了。
于是, 她点点头,感激道:“好吧。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话语刚落, 身后响起靴子踩过金币堆的声音。紧接着, 她感到发丝被人轻轻一撩,耳尖被指腹触碰的感觉使她浑身一激灵。扭过头去看,才察觉耳垂处已经多出些许的重量。
魏公子就站在她身后, 一双眼睛笑眯眯的,道:“真好看,唐夜烛眼光不错,很衬你。”
谢观止面上怔然,用手指轻轻触摸,感受到温润的珊瑚珠就戴在耳垂上。
登时心中被一股失而复得的喜悦充斥,开心道:“多谢公子。它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嗯。”魏公子转开视线,似乎是去给她翻找合适的礼物了。背对着谢观止沉默片刻,冷不丁道,“你想他吗?”
怎么都没料到这个问题,谢观止微微一愣,心绪复杂道:“当然。”
魏公子“嗯”了一声,又道:“他一直不回来,你就不生气?”
“这…”谢观止苦笑一声,道,“我远没有对他生气的理由。我想,夜烛他乐意回来,医馆的门一直开着,他也知道怎么来。他如果不想回来,在别的地方也很好的话,我也替他开心。”
魏公子没说话,手里把玩着一颗硕大的珍珠。沉默许久,小声喃喃道:“……你是个很好的人。”
“什么?”谢观止没听清,弯腰下去一看,惊讶道,“好大的珍珠,这是真实存在的吗?”
“…你啊,哈哈哈。”魏公子背影松懈,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随手将那估计价值连城的珍珠往谢观止怀里一抛,站起身拍拍衣服道,“我说——来不及想别的事儿了,走吧。我这里的宝物可是成百上千,够你挑到夜里还看不完的。”
“啊!”谢观止心中大惊,匆忙接住珍珠,才松了口气。眼见魏公子已经大步流星地在前面带路,赶忙追上去,道,“不需要很贵重的,就像我说的,合乎礼仪就……”
无论如何,就算这辽阔的宝物库能够实装一个筛选系统,谢观止也绝望地发现:小有价值,合乎礼仪,适合长辈送晚辈的……筛出来结果也足足有好几座大山。
一开始,她看什么都心动,感觉这个好,那个也妙,可偏偏下一个永远更好。
这可不,半晌的功夫,谢观止已经累得坐在某朝龙椅上气喘吁吁,连连道:“歇会,歇会。”
魏公子倒是端得清风明月,笑道:“现在你懂我了?看久了不过都是些俗物。”
“唉,”谢观止长长叹了口气,道,“您这福气我还真消受不起。后头还得再逛多久?”
“我看看,”魏公子往后微微一眺,爽朗道,“约莫两个时辰?”
“两、两个时辰。”谢观止神色动摇,擦汗道,“我觉得不如就送那张锦绣江山图吧,寓意就挺好的。”
这么说着,她用手指了指墙壁一角挂着的水墨山河图。
画得那是十分大气磅礴,名字又是锦绣江山,送给允正的成人宴的确合适。
“喔,”魏公子转身一看,道,“也行。不过就是,想必李允正作为一朝太子,类似的肯定收到过很多了,你不介意就好。”
谢观止嘴角抽动,心道我这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就是介意也没命看了。于是道:“没事,就这样吧,也是一份心意。允正的性格,肯定收到的礼物都会认真对待的。”
“你确定?”魏公子挑眉道,“我可不希望送去的礼物对方碰都不碰,丢在一旁。最好是能让他拿在手里仔仔细细欣赏,最后再好声好气夸赞足足半个时辰才够。”
谢观止听得忍俊不禁,一般皇宫宴席,收礼都是走个过场,奴才们跑来跑去就够了,哪有还非得让主子下场的。心道这魏公子一掷千金毫不在意,却又非得管收礼方有没有戴恩戴德,实在是矛盾又有趣。
实在没辙,她只好在魏公子较真的眼神中连连笑道,“好了好了,我到时候想办法亲自给他,非得让他大夸特夸才好。行不行?”
魏公子满意地轻哼了声,矜贵道:“那自然是行的。”
须臾,他又将那幅画上下打量片刻,思忖道:“但是这画太大,拿着麻烦。我晚些打点人装好了送到你那去。走吧,时日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医馆。”
“多谢。”谢观止站起身来,望了一周,也没瞅见一个窗户。在这黑漆漆的屋子里呆了许久,总感觉此处时间的流逝都十分之慢。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分明感觉已经过去好几个时辰,烛台上的蜡却才刚燃了一半。心中略感好奇,于是不禁问道:“说起来,这里是公子在西南群岭的宅邸吗?”
魏公子在前轻飘飘地带着路,头也没回,道:“算是。这边气候比较潮湿,你恐怕不太习惯吧。”
“还好。”谢观止快步跟上,道,“此次来得匆忙,待到下次正式拜访,我会好好准备伴手礼的。”
“和我就不用这么客气了。”魏公子想了想,笑道,“不过,你们那的点心倒是可以带一些,什么绿豆糕啊,梨花膏啊…这些。”
谢观止一听,乐道:“这都好说,你要想吃,明天来了医馆里就有。”
言罢,二人已经走到来时的传送阵上。
谢观止扭头看看金碧辉煌的宝物库,心中总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倘若魏公子府上的藏宝库就有这么大,那府上的其他地方,岂不是更为华丽?虽说她无心窥探别人的生活,不过,还是难免有些好奇。
魏公子垂眼看着她的神情,像是识破了谢观止心中所想,笑道:“下次来,带你到其他地方转转。”
“啊,”谢观止眼睛睁大,心想莫不是自己情绪都写脸上了,尴尬笑道,“嗯…好啊!”
果不其然,二人从传送阵回到梨花畔时,天色已经近黄昏。
一路送她回到医馆,谢观止正欲邀人进去再坐坐。
谁知魏公子脚步一停,笑着站在后面,道:“你先回去吧,我今天就不进去了。”
谢观止望了眼天色,惋惜道:“确实,时候不早了。但是你帮我这么多,没能再请你喝杯茶,我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哈哈哈,”魏公子笑道,“无妨,你只要记得我们约好的,一定要让太子殿下好好感恩就行了。我接下来两天有事,应该都不会来了,不用等我。”
“……这样。”谢观止面上笑着,不知怎的,心中却有些落寞,道,“好,那就再会。”
“再会。”魏公子为人潇洒,道别很是利落。转身两步,突然想起来什么,又道,“对了,你托我找的那个人,陆灵?前两天手下的人找到了,在长安外面的村子发现的。看架势是加入到灵兽组织的什么自卫队里面,还算是个一把手。传话也传了,至于结果,就看运气吧。”
“竟然真的找到了,”谢观止意外道,“多谢!知道他如今安全,我就安心了。”
言罢,魏公子没再多说什么。高挑的身影沿着医馆前的小路缓缓离去,头也没回,高大的马车似乎已经等待多时,稳稳当当地将人接走离去。
谢观止一直看到魏公子的身影远去,才轻轻叹一口气。
眼前医馆的大门明明与平时无二,她却不太想推门进入。一想到可能发生的各种状况,心中甚至有了干脆住在外面,躲避这些的想法。
“……你可不能这样。”谢观止握着门把,自言自语地轻声道,“有问题就解决问题,走吧。”
吱呀。
出乎意外的是,医馆并不如她想象中那般吵闹聒噪。
不如说,屋里静悄悄的,仿佛上午时分的短暂暴动只是一时错觉。
大家伙正聚在餐厅吃饭,所有人看到谢观止进来,都露出了有点歉意又亲切的笑容。王娘子连忙迎上来,温声细语道:“谢医生,真对不住。大家早上都太冲动了,我们真不该想那些有的没的,您肯定心里也不好受吧。”
“……”谢观止怎的也没料到这一出,不免觉得有些突兀,但有台阶怎能不下,还是歉意道,“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明明许多话能好好说的,吓到你们了吧?”
此话一出,坐着吃饭的大家连连摇头,你一言我一语地对她道歉起来。
倘若之前发生这种事,谢观止心里定然暖洋洋的。关键她今天早上才亲眼见识到,这群人明明疯狂得如同着魔一般。此时突然冷静下来,自然显得十分诡异。
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里屋走出来两个人影,看清来人的瞬间,谢观止神情一愣。
因为一边与王二郎说话,一边缓缓走来的不是他人,正是陆灵。
第93章 变化 哪里都无懈可击,哪里都有些陌生……
俗话说得好,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平日里挂在嘴边的话,谢观止此刻望着朝她走来的陆灵,才更深刻体会到这句话的意义所在。
印象里分明天真无邪、脸上时常带着灿然笑容的陆灵, 此时神态成熟稳重, 正与王二郎低声交谈着什么。
还记得他往日头发总扎得乱七八糟, 时常得谢观止帮忙捋顺。
如今长发已经高高束起, 齐整得一丝不苟。
瞧见谢观止, 他大步流星走上前来,躬身道:“谢医师, 陆灵回来了。”
陆灵变化虽大,但看见久别重逢的熟悉面孔,她仍是心窝一暖, 连忙迎上前道:“回来就好。”紧接着扭头转向大家道, “忘记介绍了,各位,这是陆灵,在医馆里是我的好帮手。”
“谢医师,我们大伙儿已经与陆公子介绍过了。”王娘子笑着挥挥手,道,“在您回来之前, 陆公子来到有一会儿了。小伙子又会说又能干,我们大家都可喜欢了。”
“原来如此。”谢观止放心地笑了声, 有许多话还想与陆灵说, 于是道,“走吧,我们去里屋坐下聊聊。”
陆灵点点头, 转向众人道:“大家先各自用晚餐吧,我与谢医师晚点儿单独吃,不用操心我们。”
这话听着简短,实则带着股微妙的命令口吻。
大家一听,纷纷和颜悦色地四下散去了。
谢观止微微挑眉,将这景色看在眼里,一边走向茶室一边道:“你与大家熟悉起来很快呢。”
“没有的事,”两人入座,陆灵轻车熟路地拿起茶壶,开始泡她一贯爱喝的清茶,温和道,“见到这么多动物朋友,我也感觉非常亲切。大家都是很好的人,待我很热情。”
原本心想着,可能只是许久未见,陆灵与她略有生分,说话才这么一板一眼。
可是如今借着此刻细细打量,陆灵不仅身子结实了、原本细嫩的皮肤也略显粗糙,手背更是添了几道纵横的疤痕。
可见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经历过许许多多,竟然转眼间便成长至此。
谢观止心口一阵酸楚,复杂道:“这些日子不见…你成熟了很多,一个人在外,受了不少苦吧?”
陆灵动作微微一顿,接着,抬起茶壶为她沏茶。他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茶水倾斜而出,芳香扑鼻。
只听他轻描淡写道:“从前是有您娇惯着,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子…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事,也说了很多不应说的话。想必,伤了谢医师的心,还请原谅我吧。”
伴随着体贴的话语,陆灵推来一杯温度正好的茶水。
谢观止心中一暖,伸手想去拍拍他的肩膀,却被轻轻躲开了。动作顿住,只好柔声道:“没事。现在最好的不还是你已经回来这里?医馆还在,我也在,能有你留在身边,对我来说也是莫大的慰藉。这些日子还好吗?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和我讲讲。”
闻言,陆灵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才让谢观止感觉久违地看到他之前的模样。他点点头,道:“确实有许多事情,要说的话,得从我离开医馆,去长安谋生开始。”
原来这些日子,正如忙碌奔波的谢观止,陆灵也不曾停歇地穿梭在各个街道巷子。
因为出走时太过冲动,他身上带的盘缠不多。
抵达长安之后,便找了家茶馆打工,打算赚些银子再继续上路。
因着干活麻利、人也有精神,茶馆老板对陆灵很是喜欢,留他多做几日工再走。可偏偏就是这么一留,正赶上禁兽令突然开始实施。上头没有走漏半点儿风声,更没有给任何一家灵兽藏匿的机会。
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士兵破门而入,居住在长安的灵兽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也正是这个时候,我就被官兵给捉去了。”陆灵回想起来,面上带着不愉快的神色,道,“监狱里挤满人,没水喝也没吃的,许多人活活热死也没人来管。”
谢观止听得一愣,疑问道:“我听士兵说,不是把灵兽收押之后放归山野吗?”
“那都是套话,只有在上头检查的时候,他们才会送人出去。”陆灵解释道,“实际上,进去十个八个都出不来。毕竟比起大老远地挨个送回山里,倒不如直接死了,岂不是更安全,更没有隐患?”
未曾料想还有这层故事,谢观止微微皱眉,片刻,道:“你是怎么出来的?”
“我…我也险些死在里面。”陆灵视线闪烁一下,缓缓道,“但恰好那天,李刀将军入城检查工作,我认得她。借机告诉她我是为你办事的,就。抱歉,还是利用了您的身份。”
确实,以李刀的性子,听了这话肯定会为陆灵走后门的。
谢观止倒没怎么介意,不如说觉得这孩子反应机灵,安抚道:“你没事就好,如今怎么还说这个。他们没太苛责你吧?”
“没有。”陆灵微笑道,“我很快找到了组织,毕竟哪里有打压,哪里就有反抗。组织里的人待我很好,有吃有穿的,大家都很团结。”
这想必,便是之前魏公子提过的那个灵兽自卫组织了。
她点了点头,对陆灵的选择没多说什么,只是问道:“既然如此,你回到这里…组织那边没关系吗?”
陆灵摇摇头,直视她道:“因为有人来传话,听起来您似乎需要我。现在是紧要关头,如果我的绵薄之力能够帮上您些许,别人都不重要。”
听着这样赤诚的话,谢观止不能不动容。与陆灵你一言我一语,聊了许许多多。如今官府与灵兽之间剑拔弩张、处处风起云涌,倘若医馆里的灵兽仍然那么过激,恐怕是要引来杀身之祸。
好在陆灵十分理解,点头道:“您放心,这个就交给我吧。毕竟我是他们的同类,也许说的话大家更愿意听。”
“好。”谢观止松了口气,道,“那就有劳你。”
“不过,”陆灵沉默片刻,冷不丁问道,“您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呢?”
谢观止微微一愣,道:“什么?”
“如果战争真的爆发了,如果像我一样的人要和像太子殿下一样的人互相厮杀,非得分出胜负为止。”陆灵歪了歪头,认真地盯着谢观止,道,“您会站在哪一边呢。”
果然,这个问题还是避不可避。但这次她已经有了答案,某种程度上,谢观止想,她与画扇看待世界的角度可能很像。
她不希望战争爆发,仅仅这么简单。
“也许不是你想听的答案,”谢观止用手握着茶杯,静静地看着茶梗上下起伏,冷静道,“不过,我会出手,出手制止先动手的一方。先挑起战局的人就会是我的敌人…大概如此吧。”
谢观止说出这话,本以为陆灵肯定又会与她争辩一番,或者至少表达不满。
可谁知,陆灵听完只是静静地思考片刻。点了点头,并未做什么其他反应。
“谢医师,陆公子,”门外响起王二郎的声音,“打扰二位谈话了。刚才有人送来好大一个包裹,说是谢医师的东西,我们瞧着这阵仗不敢乱动……您看放哪比较好?”
“啊。”谢观止道,“应该是太子的生日礼物来了。你们放那儿吧,一会我去搬。”
王二郎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陆灵听到这里,起身道:“我去搬吧,东西贵重,万一旁人不小心碰坏就不好了。放在您的库房里可以吗?”
她才刚说可以,陆灵说着“好”,便已经利落地走出门去。
谢观止独自坐在茶室,尚未回神。明明不过一段时间没见,久别重逢却不像想象中那么温馨快乐。如今的陆灵,虽说成熟可靠许多、但举止言行之间,与她仿佛有层不可见的厚厚障壁,哪里都无懈可击,哪里都有些陌生。
……
接下来的日子里,在医馆留宿的一众灵兽各个像吃了镇定剂一般安生。
尽管坊上流言飞传,昨日才听说有灵兽在长安入城口闹事,死了好多人;今日又传言,据说上头在抓西域来的奸细……如今挨家挨户都是门扉紧闭,生怕沾染半点风波。
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巡逻官兵不时骑马经过,挨家挨户敲门,要求登记收留的灵兽数量。
倘若是平时,想都不用想,医馆里的大家伙肯定都炸开锅了。然而在陆灵的安抚下,谢观止也是颇为大出所料。没想到众人安分守己,只操心早中晚吃什么炒几个菜,半句非言都听不见。
转眼间,长安允正殿下的生辰大宴的正日子到了。
这天,谢观止一大早便爬起床来。梳妆着装是一方面,更是因为屋外礼炮连天,吵得人根本睡不着。明明只有她需要参加,不知怎的,医馆里的大家伙也是忙得底朝天。
王二郎:“豆浆,豆浆给谢医师送去!路上可不能饿肚子!”
王二娘:“哎呀你别添乱,我正给谢医师梳头发呢……”
李老头:“光喝豆浆咋能行,我去给谢医生买俩大肉包子。”
谢观止:“……大家…”
柳姑娘:“穿哪套呢?白的?黑的?红的?金的?!”
田小娃:“我能去吗?”
陆灵平静道:“喝口豆浆就够了。头发不用编那么夸张。吃包子会有口气。穿简洁的白色就可以。不能。好了,大家别闹了,时间很紧,再过半个时辰马车就要来接人了!”
好一番鸡飞蛋打,谢观止朝陆灵投去多谢救命的眼神。
终于在大家混乱的掺和当中,准时赶上了从承安来的接客马车。
车门吱呀一开,楚怀钰和白微兰已经被提前接上。只见三人不约而同都选择了清幽谷代表的青白长衫,顿时相视而笑。
谢观止方才坐上马车,后头陆灵一众抬着礼物小心地放好,冲车夫道:“可以走了!”
“走咯——”马夫将鞭一扬,吆喝道,“启程,承安宫太子宴咯——”
第94章 盛宴 好一派太平盛世、举国欢庆之景。……
要论从梨花畔到长安的路途, 马车远远比不上传送阵来的便捷。不过像太子宴这种规模的喜事,自然更注重形式宏大。
皇家御用接送的马车既体现了来宾身份尊贵,又长长排作车龙,更展示出太子的贵客之多、场面之热闹。
这可不, 就连梨花畔也处处燃放着烟花炮竹, 礼炮不要钱似地你追我赶, 一炮冲天再轰然炸开, 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沿途乐队敲锣打鼓, 此刻根本听不清敲的是什么曲子,不过众人为显得气氛欢庆, 更是在滴滴叭叭地使劲儿演奏。
“咳咳…”谢观止被浓浓的炮竹味呛得头疼,抽扇挥了几下,道, “这可真热闹。分明昨天下午还行人稀疏, 瞧不见几个愿意出门的村民呢。”
白微兰听得一讪,起身将窗子关紧,解释道:“估计是为了好看,雇来不少人撑场面吧。此次大宴据说也会有他国来宾,总不好让人看到街上空无一人,落得笑话。”
“嗯。”谢观止见到他们两人,分外亲切道, “微兰,许久未见了。怀钰之前受伤的事, 现在怎么样?恢复的还好吗。”
“师姐不必担心。”楚怀钰声音爽朗道, “当时就已经止住血,待我回到清幽谷,不日便愈合了。不如说, 多亏此次受伤的福,我才颇受锻炼,感觉自己成长了许多。”
正是这会儿,谢观止才瞧见楚怀钰神色分外清爽,嘴角带着温和的微笑,眼下常有的乌青也淡去不见。整个人焕发着一股灿然的精气神,实在难得。
她细细看了片刻,玩笑道:“哦?怀钰看起来确实与往常不同。你微兰师姐是不是喂你喝了什么奇药?”
“哈哈哈哈,”白微兰乐道,“观止有所不知,咱们这小师弟最近可是有所参悟,半只脚已经迈入佛门了。”
谢观止听得一愣,如何都没法将楚怀钰与宗教联系起来,道:“佛门?”
可是楚怀钰却腼腆地笑了一下,道:“我最近时常去无言阁听净空法师讲经,受益颇多,师姐们应该也去试试。”
“……”谢观止大为惊讶,下巴险些掉到地上,无措地看了白微兰一眼。
白微兰笑着冲她抛个飞眼,口型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楚怀钰无奈地看着两个师姐你来我往,决定给两人沏茶,道:“既然白师姐不说,那我也有事要向师姐透露。”
谢观止呆呆地看着他手腕上露出来的那串佛珠,心道没什么能让她更惊讶了,余惊道:“什么事?”
“你这小子。”白微兰拧了一下楚怀钰的脸蛋,阻拦道,“没什么要事,不过是我近期闭关许久,医术上修为有所精进罢了。”
楚怀钰细嫩的脸蛋被拧得红红的,坚强地说道:“嗯,还不过有位长安公子向白师姐提亲罢了。”
“…………慢、慢着!”谢观止睁大了眼,才确认自己没听错,惊道,“提亲?!”
好家伙,不过半月一月未见,先是她这向来不信神佛的小师弟突然开始礼佛,又是白师妹竟然被人提亲。
一想到明眸皓齿、清风明月的白微兰或将被某个不知名的男人娶走。谢观止心中就一股焦急担忧,连忙道:“怎么回事,仙凡不同道,世家公子怎能提到你头上?”
白微兰长长叹了口气,没辙道:“师姐不用担心,不过是小时候家族定下的娃娃亲罢了。我就怕你操心,才不愿说的。”
原来,白微兰最早出身自长安一方名门氏族,是白氏的长女。
这位公子所在家族,则是与之交好的王氏,据说白老爷曾在她小时与王氏定下过娃娃亲。两大家族彼此交好,生意、人脉上也互相关照,倘若孩子也能喜结连理,则是再好不过。
白微兰年幼时,一直被当做预备出嫁的大家闺秀仔仔细细培养。
可谁知,是年长安爆发疫病。肺痨肆虐,民不聊生尸横遍野。疫病实在太过严重,微兰的父亲,也就是白老爷也曾不幸染病,险些丧命。
那月,刚好五义之丹老山人游医至此,救下白老爷,更让白微兰看到了闺房外的可能性。
白微兰发觉比起那绮罗绣服、抚琴弄弦的闺阁生活,她更想成为老山人那样的游医:悬壶济世,抛却所谓名门闺秀的身份,过上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的日子。
治好白老爷后,老山人在白府只停留了一夜。
也就是那夜,白微兰跪在父亲床边,叩拜而泣。
第二天,她便拜入老山人门下,随其来到清幽谷,抛却了过去的生活。
随之被一起抛在身后的,同样也有那段儿时定下的亲事。
“王氏作为豪门巨贾,本应该是不稀罕与我的亲事的。”白微兰叹了口气,道,“奈何最近禁兽令突起,似乎王氏名下所有的灵兽生意都被叫停,据说赔了不少钱,现在也还在亏损。”
听到这里,谢观止微微点头。白微兰言外之意,王氏此时突然提起儿时的娃娃亲,应该正是想利用与她的婚事,东山再起。思忖片刻,问道:“那…微兰你答应了吗?”
“没有。”白微兰笑了声,道,“虽是父亲的朋友,但我也不会为此屈就。况且…”她的声音温和下来,轻声道,“微兰早就心有所属。”
谢观止神色一顿,与楚怀钰对视,两人皆是默契地没有再问。
须臾,马车摇摇晃晃,已经跟随车队进入更加热闹的长安城。之前禁兽令下人人自危,如今承安大举盛事,应该也正有安抚民心之意。
这一路可谓是张灯结彩,街道巷子喜色漫天飘舞。
此时快到正午,坊市处处悬挂着彩绸铜铃,风声一过,猎猎作响。
马车越是往前行驶,一路所见景色越发热闹。行人穿得喜气洋洋,乐队伴随车马前进,女子笑着挥舞手中绣帕、男儿则扛着礼炮冲天鸣放。车水马龙,花瓣的香气混杂鼎沸的人声,好一派太平盛世、举国欢庆之景。
谢观止撩起窗纱往外眺望,道:“真是万民同庆,你们瞧,沿途还设了灯展呢。晚上想必很漂亮。”
“确实。”楚怀钰跟着往外看,笑道,“待到宴会结束,我们三个一起逛逛吧?许久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好啊。”白微兰高兴道,“顺便添置几套新衣裳,暑气渐浓,马上该穿薄衣服了。”
该说不说,这种举国同庆的活动倘若办得好,确实很能调动大家的心情。这么三言两语听着,谢观止不自觉地也微笑起来,心中暗暗期待着晚宴结束的活动。
太子的成人宴果然声势浩大,不仅万方来朝,而且几大名门也出面参加,场面更是十分具有观赏性。
低调如清幽谷的是单独坐马车出行,九宵剑墟三位则御剑飞行,端的是清秀雅致,看得人赏心悦目。而李刀则御马护卫,薄甲在身,领兵带队的模样同样英姿飒爽。
直到车队驶入承安城中,送行的民众才不得不止步。
承安城中则是禁卫森严,持刀带剑的守卫分外警惕,无声地四处巡逻检查。
只见辽阔的广场停满马车,各方来历的贵宾正在缓缓下车。许多彼此认识的,已然聚集攀谈起来。
“到咯——”马夫长声吆喝,停稳了车,恭恭敬敬拉开门道,“承安宫到了,三位请。”
“多谢。”谢观止一行人才刚下车,登时引来众多视线的打量。
仙门百家出行向来如此,他们三人不喜喧闹,先一步上楼去到宴会厅了。
宴会大厅极尽奢靡堂皇,室内燃着木香,长不见尾的餐桌占据整个大厅。桌前舞者穿金戴银,丝竹奏乐在旁,虽未开始用餐,但已经翩翩起舞,为来客提前助兴。
谢观止几人抵达大厅,打量一周,还没几个落座的人。李允正尚未出现,应该是要等到正时辰才会亮相。此时桌旁只坐了两位悠闲饮茶的波斯商人,还有几位服装制式与承安不同的他国贵族。
“看来我们到的早了。”谢观止从侍者盘中接过茶水,道,“大家都还在楼下闲聊。”
楚怀钰点点头,道:“无妨,约莫还有半个时辰就到时间,坐下等等吧。”
话音刚落,几人身后传来宋岩的声音:“原来清幽谷已经到了。”
只见宋岩两手背后,缓缓走在前,身后宋盈宋昃跟随左右。三人如旧一袭白衣,极简素雅,却惹得旁人纷纷投来尊敬的目光。
侍者看见三人腰间带剑,一步向前,阻拦道:“奉礼司有戒,不可带刀剑入宴。劳三位将剑留于寄阁,小的这便替诸位登记保管。”
宋盈宋昃一动不动,只见宋岩微微扬眉,将那侍者缓缓打量。
只是这么被一言不发地看了几秒,侍者已经额头冒汗,正欲再说些什么之时。
“不必。”李刀从内室健步走来,步伐间甲胄发出铿锵的沉着声响,打断道,“哪来的小厮,生得这么没有礼数?退下吧,去后头拿几壶好酒来。”
这台阶可谓给得十分之快,侍者吓得一个激灵,连忙道:“是!”便快步离去。
谢观止见状,笑着走上前去,道:“宋掌门,许久未见。”
“嗯。”宋岩微微颔首,瞥了眼李刀,道,“又当上将军了?我说过许多次,凡人的征伐,不要涉及太深。”
“国家有难,我怎能袖手旁观?”李刀白了宋岩一眼,转向谢观止道,“你说这老头儿管得宽不宽,别人打个仗也要说两句。”
谢观止听得一乐,看热闹不嫌事大道:“我倒是觉得你们两个颇为投契呢?聊天聊得你来我往,很有意思。”
宋盈在后面“噗”地偷偷笑了声,被宋昃掐了下胳膊,才绷住嘴角。
宋岩捋着胡子,道:“休得胡闹,李刀这小厮想与老夫来往,还需再多修行三百年。”
谁知,正借着宋岩捋胡子的动作,李刀神色一变,皱眉道:“你手怎么回事,流言是真的?”
谢观止顺着一望,只见宋岩瘦劲的手背上青筋凸显,指尖的皮肤格外干瘪,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紫色泽……而小臂处的皮肤,则宛若放久变质的苹果那般,深深地陷进去了几个干枯的洞!
第95章 开宴 山珍海味、雕蚶镂蛤,金银器皿耀……
这也怪不得谢观止吃惊, 宋岩何许人也,不说修真界、就是凡界小儿也人人知许他的名讳,那可是九霄剑墟掌门,多年未曾出过全力的一剑。且不说谁人敢伤他, 该问谁人能伤他才是。
所以才更觉触目惊心, 谢观止凝眉细看片刻, 低声道:“虽有孔洞, 但伤口很小, 按理说应该正常愈合,不足以腐烂至此才对。”
修仙之人虽不说钢筋铁骨, 至少经脉过人,普通伤口只需调息便可止血自愈。一般再辅以灵药丹药,就算是谢观止之前那么重的伤, 也可以恢复如初。
按理说以宋岩的修行, 如此小的伤处应该早就长好。
除非是中了某种奇毒,或者法力高强、极难破除的诅咒。
似乎是察觉到谢观止与李刀的担心,宋盈轻轻迈步向前,温和道:“回前辈的话,二位不必太过担忧。师尊近来修为大有精进,正在研习新的道法,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原来如此。”谢观止稍微安下心来, 但仍有犹疑。
李刀低哼了声,不客气道:“果然如此, 你真是疯了, 宋岩。开天路?我看你差不多给自己开条路直接去地府得了。”
谢观止闻言一愣,道:“天路?”
宋岩倒是端得清风明月,袖子一抖, 遮住了臂上的伤,抚髯道:“老夫活了如此之久,人世间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惊叹之物。想当个神仙,过上手可摘星辰的日子,有何不好。”
“好是好,”谢观止意外道,“但凡人飞升的天路早在君主飞升那年就断了。宋掌门打算如何通天?”
“可不是么,赶紧停吧。”李刀跟着笑了声,语气却带着关心,“天界想让你上去,那自会点你。可这千百年来,君主之后多久没点过人飞升了?你可别为此折腾得折了老命,我与谁再斗嘴去。”
这倒不是她奚落宋岩的意思,毕竟天上有没有神仙、神仙对他们的态度又是如何、通天路曾经是什么样的,如今想再打开又需要经历什么……尽管是宋岩、谢观止的阅历,也都是未知的谜题。宋岩此举堪称左脚踩右脚,便想凭空飞上天去,不可谓不疯狂。
“坐井观天,境界未至。”宋岩回以简短八字,并不打算再多说什么。
谢观止复杂地看了眼宋盈宋昃,不知怎的,虽说神仙之乐人人向往,她却并非觉得宋岩是贪图享乐之人。正欲再问些什么,殿下传来官员嘹亮的声音。
“感谢诸位贵客,不远千里光临,为太子大宴添上荣庆之意。烦请亮请帖,依序入座。”
原来时辰快到,开始正式请宾客入场。
谢观止几位先进来的,也有小厮快步跑来,挨个验查了请帖。只听楼梯那边响起有序的脚步声,官员挨个念道:
“江南沈氏,沈修远,奉江南总行会贺礼而来。”
“长安商会裴氏,裴景珩,奉诏赴宴。”
“西陲阙月国,使臣阿史那·乌烈,奉国书一封贺太子加冠。”
“海上浮槎商盟,主事白霁,持金册入席。”
……
伴随着声声唱名,来自五湖四海的达官贵人、富商巨贾纷纷入场。
如此看来,长不见尾的餐桌绝非虚设。
每位贵客都由一位侍者领到专属位置,片刻就快坐满,今日定然座无虚席。
此刻屋中乐声更起,宴席未开,淡茶酒水先上。贵客或摇扇饮茶,或交头接耳,人人锦衣华服、珠翠流光,映得满堂更是珠光四溢、令人目不暇接。
见状,宋岩仍是一贯的少言寡语,便向两人点头道:“那么,寒暄就到这里,老夫先行入座。”
立在远处的侍者已经等候多时,连忙上前道:“小的负责领仙师入席,三位请。”
“啧,”李刀叹了声,没辙道,“老不死的。也罢,他的事之后再说。你也去坐下吧?我差不多该去监督护卫了,晚些再来喝酒。”
“好,这就去。”谢观止微笑着说到一半,突然想起来道,“说起来,拓跋虎最近还好吗?我前些日子才想起她。如今这禁兽令的风头,她…”
“哦。”李刀瞥眼四周,一边戴上肩甲一边道,“不用操心,我使了些手段,把她安插在皇家禁军里。这会儿就在楼下头站着呢,能吃能喝能跑,天天跟兵蛋子们操练,健康得很。”
听到这儿,谢观止心中松了口气,道:“那就好,没事就好。”
言罢,一位侍者跑来,报告道:“李将军,国师希望您过去一趟,说有要事相谈。”
“好。”李刀答应道,利落地朝她一点头,“那就晚些见。”
方才不想打扰她谈话,楚怀钰,白微兰二人已经提前入座,此刻正饮着茶水在轻声交谈。瞧见谢观止来了,白微兰笑着招手道:“观止,这里。”
“真是热闹。”谢观止坐进两人中间,捏起一只蜜饯吃,询问道,“马车上的礼物都准备好了吗?”
“师姐放心。”楚怀钰为她沏茶,道,“方才就有侍者拿去后面准备了,到献礼的环节会统一呈上来。”
谢观止点头道:“那就好。”
此刻宾客差不多都已经落座,她打量四周,发现确实没有魏公子的影子,心中有些空荡荡的。本来还期待着如果能在这里碰见,要将魏公子介绍给楚怀钰众人,而且想必以他的品味,肯定会送出惊世骇俗的礼物。
白微兰察觉到她的神情,关心道:“怎么了?有些紧张吗?”
“啊,不。”谢观止回过神来,说道,“只是走神了。允正的加冠礼应该是在殿后举行的吧?”
“没错,”白微兰示意道,“你瞧,要来人通报了。”
果不其然,从珠光璀璨的长帘后面走出一位侍从,服装制式看起来要比其他的地位高出不少。此刻正威严地长声道:“诸位肃静,太子加冠礼,即将举行。”
叮。
帘后传来法器敲击之声,空灵漫长,顿时让嘈杂的宴会厅陷入寂静。
茶酒暂停,音乐停歇,众人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有人放下酒盏,有人正襟危坐。殿后隐约传来玉器相触之声,清而短促,不禁让人好奇层层叠叠的珠帘后正在发生什么。
……
须臾,珠帘微微晃动。迎着满殿华光,步履沉稳走入宴会的,正是李允正。
只见他今日身着深紫锦袍,布料以金丝勾勒祥云龙纹。
头戴金光束发冠,玉珮点缀,腰间玉带环绕。
这礼服虽端庄威仪无比,却偏偏被李允正穿得器宇轩昂,步履间衣摆飘扬。灯光下他神态自若、双目灿然犹如新生骄龙,昂首亮声道:“今日承宗庙之礼,得父皇母后允准,加冠为成人。”
承安王与王后已然入座,二人含笑注视着灯光下金光璀璨的李允正。
只听李允正稍一停顿,继而道:“诸位远来,允正谨致谢意,愿与诸位共享此盛宴。”
言罢,他缓步到长桌上座。先金杯为父皇母后各自倾酒,紧接着为自己杯中满上酒水。
紧随李允正的动作,每位宾客背后的侍者也为之倒酒。
一时间,长桌香气四溢,仅仅闻到这浓郁的酒香,便让人感到仿佛微醺。
“那么…”李允正笑着捏起酒杯,高高举起,道:“开宴。”
“宴——起!”内官高声道。
诸宾客无不昂首饮酒,丝竹琴声顿起,教坊舞女随乐入场,水袖婀娜一扬,顿时满屋温软暖香。烛影摇曳,内官侍从前后忙碌,山珍海味、雕蚶镂蛤,金银器皿耀目生辉……此景之豪华梦幻,恐怕街边乞儿梦都梦不出来。
正式场合不像平日里可以随意走动,因此,隔着长桌欢声笑语的一众贵客,李允正只能远远朝谢观止一行人颔首致意。
谢观止也对李允正的加冠礼感到十分欣慰,回以微笑轻轻点头。
满满当当的长桌上觥筹交错,人人都在醉心享受这场盛宴,却只有两个位置空着,她不禁在意道:“奇怪,宴会都已经正式开始了,李刀与画扇还没来。”
“可惜,李将军生性好酒。”白微兰缓缓饮茶,道,“据说今日宴上提供的是西域上好的葡萄佳酿,倘若错过了,怕是会在意很久吧。”
楚怀钰轻笑一声,道:“过于精细的酒,也许反倒不合李将军的口味…”说到一半,他神色微变,指节探了探谢观止的侧脸,道,“师姐,你脸有点红。身体不舒服?”
“咦。有吗,我明明没喝酒。”谢观止回过神来,用手背贴贴脸,才察觉自己确实有些头晕目眩,皱眉饮茶道,“没事,可能只是这里的香味太浓了,闻得有点头晕。”
毕竟本来皇宫里就燃着熏香,众宾客更有不少身上还有各种香膏香炉,种种气味综合起来,确实让人有点头昏眼花。
白微兰为她倒杯冷水,关心道:“确实,你清淡惯了,受不了难免的。我瞧瞧,要不去后面休息会儿?到御花园喘口气吧。宴会估计得再过一段时间才会结束。”
“嗯。”谢观止站起身来,道,“那我去去就来。”
“自己没事吗?”白微兰道,“要不要我和你一起?”
“不用担心,很快就回来。”她缓缓离席,也谢绝追上来的侍者,打算上个厕所,再顺便去御花园吹会风。可能是自己独惯了,总觉得有个人在旁边跟着伺候很不自在。
……
只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在出入如此频繁的承安宫里,她竟然又迷路了。
宫殿总是一条长廊接着一条长廊,谢观止感觉自己在里头乱逛了将近半个时辰,腿都有点发酸。眼瞧着此时面前的挂画,分明上上个路口才见过,登时恨不得一头撞死在这里。
却谁知,她忽地步子一停。因为挂画另一端正传来熟悉的声音:
“怎么?宴会都要开始了,把我叫来这里。”
第96章 暗潮 这不是万里江山, 而是一幅五……
其实那声音隔着墙传出来, 十分模糊不清。若非谢观止这种有所修为的人,是绝对听不见的。而她也万万没有爱偷听别人墙角的意思,只因着这声音的辨识度实在太高,正是李刀在说话。
上下打量一番, 四处也没见门扉或入口, 想必又是画扇的密室在墙内。
果不其然, 紧接其后画扇笑着道:“比起西域的精酿, 我觉得你还是更喜欢红高粱那般醇烈的酒。我想见见你, 只是这样罢了。”
画扇这语气堪称眷恋,是从未对外人有过的声音。谢观止听得一愣, 心道自己太不合适了,本以为会听到什么家国大事、谁知是二位的男女情长……连忙收回耳朵,将要离去之时。
却听李刀低叹一声, 温柔道:“想见我, 何时何地何日不能见?你是国师,我是将军,有太多理由借口能相会。说吧,什么事能让你这样优柔,偏偏在这个时间点,莫非是太子宴会发生什么事?”
太子宴?谢观止心中一惊,转又附耳上去。好在这会所有的仆从都在前厅忙着, 否则被人撞见她这幅模样,恐怕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了。
画扇沉默许久。能听见他缓缓拨弄珠串的声音, 与谢观止的心跳重合。
须臾, 画扇轻声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李刀不可思议地笑一声,道,“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画扇大人, 还有不知道的一天?你莫不是又在拿我寻开心了,扇郎。”
“……”画扇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既像在笑,又像低叹,而后说道,“连你也这么想我?好吧,那么你觉得此情此景,国家内忧外患并起,局势虽未大变,但已暗潮汹涌,像我这么无所不知的人该怎么做才对?”
李刀顿了顿,倒是没有犹疑,直接道:“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为什么?”画扇问道。
“怎么,你真当这世上独你一个人在江山前立着?”李刀轻哼一声,嗓音里带着难以辨别的情绪,道,“你的法子好,我来实施。你的法子不好,我来兜底。有我在,谁能伤你一根毫毛?你就是此时此刻说不想做这国师了,那也好,我来担着!我最看不惯你思虑如此之多,可偏偏,也正是这思虑让你成了一国之师……”
她顿了顿,低声道:“别想那么多,扇郎,有我在呢。”
谢观止听着这一番话,话中情意之浓,让她在外面也红了耳尖。可见画扇总在人前清风明月、得意洋洋,背后却也会有如此脆弱的时刻。
只听墙里沉默许久,画扇笑了起来,低叹道:“好,好。我其实是想问你啊,李刀,等到国泰民安了,你愿不愿意与我结作……”
宛如触电般,谢观止惊吓地连忙退开。不管怎么说,她都没打算偷听别人喜结良缘的过程,此时心中突突跳动,心虚地四下打量,连忙跑开了。
这可不,人受了惊吓,顿时大脑清楚了,头也不晕了。
她很快找到去净房的路,用冷水洗一把脸,才缓缓清醒过来。
因着在御花园消磨了不少时间,待谢观止回到宴会时,李刀与画扇已经入席。
果不其然,李刀对所谓的西域精酿不甚满意,此刻正与不耐烦的宋岩掰扯着某种剑术秘法…画扇则笑着与承安王低语什么,李允正听得连连点头,应该是在议论国家大事。
气氛之轻松自然,仿佛刚刚画幕后的谈话没有发生。谢观止向两人点头致意,虽然心中仍很在意那句太子宴会发生什么,但出于谨慎,还是先没有妄加揣测。
“师姐。”待到她回到座位,楚怀钰看了看她,道,“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观止微笑道,“你们吃的怎么样?”
白微兰点点头,道:“怀钰非得把每个好吃的都给你留一份,你看。”
只见面前的盘子满满当当,堆起了半座小山。
楚怀钰点点头,认真挨个介绍道:“师姐,这个奶黄包很软和,里面的馅料不是很甜,你尝尝。还有这个素包味道也很清爽…”
谢观止忍俊不禁,连忙挨个试吃楚怀钰的一片心意,道:“好,好。怀钰呢,吃好了吗?”
这太子宴绝非一场宴会那么简单,来者无论皇亲国戚或富商巨贾,都忙着交杯换盏、彼此交头接耳。表面是几句得体的寒暄,背地里不知道又定下了哪些交易与关系。
李允正则更是忙碌,不仅需要接受各方敬酒,同时还被承安王带领,正式介绍给邻国的使者贵族。毕竟逐渐就要从太子变成正式的接班人,难免要从现在就为以后的政治未来铺路。
相较而言,也就谢观止他们这群仙门百家的人比较清闲。
毕竟再怎么帝王将相,到了跟前也不过凡夫俗子。
所以么,没人敢随意上来攀谈,只需静静享受菜肴即可。
约莫几炷香的时间过去,后厨上菜已经从大鱼大肉变成了精致小点。此刻无言阁钟声从远方传来,洪钟隆隆,为喧闹的宴会带来一声庄重的提醒。
伴随逐渐消弭的钟声,大厅中丝竹之声同样停歇。
一名礼官从殿侧缓缓走出,衣纹肃整,行至厅堂正中,朗声道:“吉时已到——诸方献礼,请依序呈上。”
闻言,诸位宾客纷纷放下杯盏。谢观止遥遥望去,低声问道:“要献礼了?”
“对,”白微兰悄声道,“虽然仙门百家大多送个情面,但各方势力…在这里面的讲究却多得多了。”
待到宾客尽数停筷,礼官清清嗓子,展开金光璀璨的名册,念道:“西陲阙月国,使臣阿史那·乌烈,进献贺仪。”
一座鎏金礼匣被几位奴才呈上,匣子面向李允正微微打开,金光一闪。
好奇的旁人还未看清内容为何,只见李允正微微点头,旋即被收走。
“江南吴郡沈氏,进献寿礼。”
“长安裴氏,裴景珩,献礼为贺。”
“邻国赤砂国使团,恭祝太子殿下,奉礼。”
……
唱名一声高过一声,此时这场较量,可远远不止比拼宝物之稀奇贵重。什么人能在此时送上什么礼,都会成为宾客们彼此掂量的对象。
万千珍宝前仆后继,众人目光随之流转,宝物再盛,也不过片刻过眼。
只听礼官将册子一翻,清嗓道:“九霄剑墟掌门宋岩,献礼为贺。”
一听到了九霄剑墟,谢观止也有些好奇,此时微微坐直身体,想看看宋岩选了什么礼物。不止她,众多宾客也是探头探脑,只见侍从搬上来一长窄黑木盒子,恭敬将盒一开……
寒光骤闪,明明宴会厅如此温暖,却有不少人裹紧衣服。躺在那的原是一把九霄剑墟的剑,光芒凛冽,不怒自威。
李允正见状,尤为欣喜,颔首道:“好。”
众人皆是大饱眼福,纷纷低语,还在讨论方才那惊艳的一闪。
九霄剑墟的剑意义非凡,一般只有门徒可以持有,倘若送与门外人,则寄托着深厚的情谊,必要时,凭此剑可唤来九霄剑墟的帮扶。承安国历代君王都有一把,此时在成人礼送给李允正,再合适不过。
待到剑盒被仆从搬走,礼官再度清嗓,念道:“清幽谷掌门谢观止,献礼为贺。”
宋岩方才的宝剑实在太过精彩,此时,宾客更是各个翘首以盼,议论着会再出现什么宝物。楚怀钰也有些好奇,问道:“师姐,你选的礼物是什么?”
“和宋掌门的比起来,恐怕要显得无功无过了。”谢观止苦笑了一声,道,“是一幅江山图。”
白微兰认可道:“怎会,这不是很合适么?显得很有气度。”
正在此时,两位仆从恭谨地持着画卷上来。
因为画幅之巨大辽阔,想要完全打开必须得一人在左一人在右,才可将整幅画拉开展示。
谁知,李允正笑着站起身来,走上前接过画卷道:“谢掌门对我恩重如山,这份心意,岂敢假他人之手。”
谢观止略感意外,本身她还想着,仪式里对礼物都是看一眼就作罢,恐怕是难遂魏公子的心愿了。谁知,允正竟对她的礼物如此上心,顿时心暖地微笑起来,远远向李允正点头。
只见李允正将画册从包裹中抽出,左右两持,缓缓拉开。
不知怎的,谢观止心中忽然有些紧张,她缓缓吐息,用手捏紧了杯子。心道,希望李允正能喜欢这个礼物才好……
画卷大开,李允正神情微变,面上露出有些疑惑的神情。
宾客见状纷纷低语:“…想必是神仙画的画。”“竟然把太子殿下看呆了。”“这话值多少价钱?”“那样的画幅,想必价值连城,不,连国。”
承安王等待片刻,李允正却迟迟沉默不语,笑着问道:“允正?什么好画如此惊世绝艳,拿来,让朕也看看。”
“是,父亲。”李允正迟疑地看了谢观止一眼,走上前去。
正在此时,谢观止忽地脊背一阵发冷,胸口没来由的有些发闷。
呼。
宴会厅四门紧闭,不知何处吹来一股阴寒的冷风。风势不大,没能使宫中的蜡烛熄灭,独独吹向了那幅画。
只见李允正手中的画卷猛然震动,骤然脱手,仿佛有着自主意志一般,遒劲地在空中一甩,赫然展示在众人眼前。
那画漫漫长长,画幅从头到尾竟然与宴会厅的长桌刚好重叠,不多一寸,不少一分。
……
宴会厅灯光璀璨,借着光芒看清了画中内容,谢观止登时面色大变。
只见那本该豪气纵横的山水此刻血色浸染,红墨发黑,浓稠欲滴,凭肉眼辨别不出是血是墨。而在画面之中,一只浑身洁白的九尾被斩首,断肢,血流成人间的河川,骨垒成了人间的山峦,它的眼…成了君主手中的夜明珠。
众人哗然。
——这不是山水。
而是一幅五义弑狐图。
第97章 弩张 “倘若你死了,想借口开战的就更……
待到画卷赫然铺陈开来, 那卷上笔墨诡谲猎怪,映在璀璨的金光之下更是栩栩如生、线条粗狂得仿佛被画者赋予生命一般。
满座宾客无不瞠目结舌,或俯首细看,或被吓得满额冷汗。彼此互相传递视线, 低声议论许久, 好在五义弑狐的真相知者甚少, 没一个人敢出口对此话妄加评论。
谁知, 西域那位使臣早就酒醉, 此刻瞥了眼桌子,打着酒嗝道:“呵, 不祥之物,逆贼之心!”
桌旁助兴的舞女各个面色惨白,指尖都微微颤抖, 却也不敢停下婀娜的舞姿。
“西域人, 还能看懂中原画?”李刀倒不客气,酒杯一拍,道,“休得胡言乱语。”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丝竹渐停。
死寂的宴会厅只能听见方才碰倒的酒壶,此刻正在不停滴落液体。
滴答。滴答……
谢观止面上不动声色地坐着,实则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
她明明亲自挑选这幅万里山河图, 为何偏偏到达太子宴时模样大变?在灵兽与人类如此紧张的关头,她竟在太子宴呈上这样的画作……堪称与承安当面对峙。稍不小心, 恐怕都会引起翻天巨浪。
只见承安王眉头蹙起, 此刻缓缓起身,两手背后,作细细看画之态。
随着他的视线挪动, 诸位宾客皆是屏起呼吸,半点声响都不敢发出。
楚怀钰先前听过前情后果,当下同样神情紧绷,谨慎低声道:“师姐?”
谢观止手在桌下用力一握,而后微微摇头。此举既是对楚怀钰、也是对白微兰,意在让他们两个不要轻举妄动,倘若有事,也不要为她而一同被连累。
画扇看清桌上长画,面上闪过一刹惊愕,时常眯着的双眼微微睁开,犹疑地望着谢观止。
他连忙轻咳一声,正欲圆场:“好画。虽说征伐之意过重,然而笔意雄浑,气势不凡,若置于别处,倒也当得起一观。”
闻言,众人都松了口气。李允正面露笑容,正欲说些致谢之词。
“好啊。”承安王缓缓一坐,饮酒道,“好画。好画。”
谢观止放松了些,心中庆幸好在此画中真谛只有她与画扇知晓。
却未曾料想,承安王将酒饮尽,啪地将杯一摔,大发雷霆道:“胆敢借古讽今,以妖图影射王道,亵渎太子加冠之仪!你们是以为朕当真一无所知,以为朕看不懂吗?”
杯盏破碎,歌舞顿停。
在场众人纷纷应声而跪,大声道:“皇上息怒!”
谢观止心中大惊,她未曾料想承安王竟然也知晓天命玦及狐仙的真相。
想明白的瞬间,更是浑身冷得仿佛掉进冰窟。
有人利用了她、把她当剑使,目的恐怕就是为了发起战争。
只见承安王额头青筋突出,声音威严平静,却震得满堂死寂无声。他嘴角紧抿,仿佛在努力压抑怒火,直视谢观止道:“朕仍尊你是仙师。谢仙师,你献上此图,究竟是何居心?”
李允正面色惨白,插话道:“父亲,谢仙师她不会…”
“闭嘴。”承安王厉声呵斥道,“我在问的是她,不是你。”
一时间,所有视线都集中在谢观止身上。
她示意楚怀钰和白微兰不要担心,缓缓站起身来,直视承安王道:“多谢陛下仍以礼相待。虽然此时有口难辩,但陛下既然问了,我只能说,此画并非是我本意。”
“是吗。”承安王怒色仍未平息,道,“既然如此,那仙师本意是什么?”
谢观止思忖片刻,解释道:“我原本准备的是一幅万里江山图。得西南领地魏氏魏公子惠赠,心想与太子加冠礼寓意正好。谁知,送到此地却成了这般模样。”
承安王听到这里,视线往后一瞥。
礼官随即会意,叫人道:“查。”
俩文官麻利极了,抱着几大本簿子当场翻找起来。只听书页簌簌,谢观止心道这难道是怀疑她说的有假,不禁打断道:“这倒不必了吧,想必在场诸位,便有许多是魏公子的熟人朋友。”
可谁知,宴席上诸位宾客你我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她心中一紧,忽然升腾起莫名的不安。
遥遥瞥了画扇一眼,却见画扇眉宇沉重,缓缓摇头。
“启禀皇上,”两位文官将书一合,鞠躬道,“西南群岭如今并没有魏姓氏族。历史上,魏氏一族早在九百年前死于山洪,后继无人。”
“什么?!”谢观止面色大惊,脊背发凉,不可置信地争辩道,“不可能,那位魏公子……”
分明就在两天前还和她一起有说有笑的,分明她还去过他的家里。
怎么会没有这个人?
“信口雌黄,一派胡言。”承安王声音已经平静如冰,道,“所谓修仙得道之人,也不过如此。借古讽今,于太子加冠礼当众大逆不道,还有与灵兽勾结党派谋反之嫌,来人,带下去。”
侍卫立刻走上前来。
“不可!”李刀打断道,“我与观止的交情能为她担保,这里面绝对有所误会。况且,若有半分谋逆之心,她今日便不会独身入宴,更不会将自己推到这等众目睽睽之下。”
宋岩虽未起身,但沉眉缓缓道:“谢掌门此举虽有失偏颇,然仙门百家位列人界之上,从未有过因一幅画卷,便定谋逆之罪的先例。况且修士献礼,本就多取象征之意,若以凡俗刑名相加,恐寒天下仙门之心。”
不待承安王接话,画扇此时起身道:“确实如此,陛下。依我看来,谢仙师献画之心,未必如您所虑。至少在查明画卷来历之前,不宜仓促定罪。”
未对李刀与宋岩的话语做出什么反应,承安王倒是瞥向画扇,指头轻轻敲击桌面,道:“原来如此。”
“一幅画,两个人懂。”
“国师,你有借比武大会徇私在先,今日又加冠礼为仙师开口在后。”
“是要告诉朕——这幅画,原本就该送到朕眼前?”
话语即出,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众人皆知承安王与画扇在权力上时常有纠纷,今日之势,大有要借此清算的意思。
眼见画扇猛然一跪,解释道:“在下不敢。只是此事还望陛下周全考虑,不可轻举妄动。”
楚怀钰和白微兰面色都十分难看,谢观止轻轻按了按两人肩头。
然而眼下之景,她虽然被人利用,却是多说多错。
能够替她说话的已经说了一轮,眼看画扇跪在君王膝下,李刀面色铁青,手掌快要捏碎金黄的酒杯。宋盈面露不安,宋昃则警惕地观察着局面变化。
此时宴席剑拔弩张,宾客人人自危,侍卫严装以待。
倘若谁人第一个抽出剑来,恐怕顿时要从国宴变成互相残杀的现场。
“……”谢观止缓缓叹了口气,朗声道,“今日言辞,多说无益。我愿意接受依律处置,但请先查明真伪,再论是非。”
这个台阶给得刚刚好,登时,场中众人神色都有所缓解。
只听承安王瞥了眼谢观止,点头道:“好。来人,把仙师先请下去。锁仙,禁言,安排最好的牢房。待到一切查明,自有公道处置。”
侍卫快步走来,站在她身后道:“仙师,请吧。”
谢观止点点头,起身离席道:“怀钰,微兰,不用太担心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你们两个切记不要轻举妄动。”
“……好。”楚怀钰面色不安,但仍点头道,“我们一定尽快查出始作俑者。”
白微兰则没说什么,而是可靠地微笑着冲她点了点头。
丝竹渐起,琵琶声扬,酒水又满,宴会重开。
不知怎的,宴会厅的烛光似乎更艳了些,烛火熊熊,蒸的空气有些发烫。
谢观止在侍卫的看守下缓缓离席,最后一眼,只能看见几个奴才快步将那长画收起,扛到了后面的房间里。
离开纸醉金迷的宴会厅,那股浓郁的熏香终于消失。
此时已是夜晚,今夜万里无云,玉作的月儿格外明亮,散发着剔透朦胧的光芒。
领路的侍卫连连打呵欠,明显守夜已经很累。
从高处能看到宫门外灯火通明,应该是灯会已经开始。
去牢房有一段路,只见皇家园林在风中簌簌作响,清风抚面,让谢观止感觉轻松舒服许多。
谁知眼看着通往牢房的地道就在前面,那守卫却先领着她绕了一圈原路,走进一丛隐蔽的林子里。
“…这里是?”谢观止疑问道。
只见月光婆娑,从漆黑的树林影子中走出来的不是他人,而是神情复杂的画扇。他轻轻拨开一片树林,一声不吭地招招手,示意她跟上的意思。
两人走过纵横复杂的宫中长廊,最终推开一扇门,里面是间极其单调的客房。
画扇点上蜡烛,望向谢观止,道:“你就在这里呆着吧。”
她打量四周,道:“这里看起来不像是牢房。”
“不是。”画扇摇灭柴火,长长叹了口气,道,“有人会去牢房里杀你,倘若你死了,想借口开战的就更方便了。”
画扇一贯带笑的面容此时略显阴翳,低声道,“谢观止。我时常很想不明白,你究竟是个什么人,又究竟要做什么事?为什么天命玦明明已经毁了,你却仍在带来各种各样的不确定性。”
“……有人要杀我。”谢观止听得大为惊讶,还未来得及想是谁要杀她,复杂道,“我要做什么,你不是都已经预知到了。我总以为你会比我更了解我。”
闻言,烛光下的画扇神情模糊不清,深深地看她一眼,道:“你真的以为这世界上有人能通晓未来?”
“这话是什么意思。”谢观止神色怔然,追问道,“通晓今古,预知未来,你不就是凭这个能力担任国师的吗?”
尚未回答,只听门外响起极低的叩击声。
有人道:“国师,陛下在寻您回去了。”
画扇叹一口气,起身道:“好。”
他转而凭空在屋中描摹,顿时地面浮现出一个巨大的法阵。伴随法阵出现,谢观止感到身体中的灵力凝滞,说话也发不出声音,应该正是所谓的锁仙禁言术。
“回见,谢仙师。”画扇将门沉沉一合,留下心乱如麻的谢观止,还有屋里缓缓摇曳的烛光。
……
许多事情现在自己乱想也得不出结果,不如先养精蓄锐。
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谢观止躺下小睡了一会儿。
谁知,她才睡去没多久,却听见门外传来许多急促的脚步声。
第98章 袭击 她很久没哭过了。
虽说太子宴正在盛情举行, 常有宫女前后走动再频繁不过。但是那脚步声由远到近,似乎是许多人缓缓聚集,又迅速分散开来。不太对劲。
与其说是侍卫快步行走,更像是成队成列、刻意压低的行军声。
她缓缓坐起身, 正是这离得近了, 忽然发现木门上有一道细细的长缝, 眯起眼可以略微看到门外景色。
视野中银光一闪。
竟是一队队身披银甲的禁卫在低声行走, 所朝方向正是太子宴的承安宫。
为何好端端的太子宴, 忽然动用如此多的禁卫?谢观止心中一紧,不禁略感不安。附耳去听, 屋门外立着两个侍卫,应该是画扇留下看管她的,此时二人正在低声交谈着:
“哎, 怎么回事儿。好好吃着饭怎么动上兵了?”
“你没听说?据说有老鼠混进来了。”
“嘶…听着有点吓人呢。”
“唉, 少说几句,上头的事儿,哪是咱们能议论的。”
下一瞬,夜空骤然亮起。绚烂的烟火在漆黑的天穹绽放,色泽如花如雨,火光层层叠叠,映亮了半座王城。洪钟低沉而厚重, 一声声回荡在宫城上空,昭示着加冠礼已至最盛。
烟火愈燃愈烈, 声声迸发, 将夜晚点得仿佛云端也有万家灯火。
远远望去金光璀璨、星火漫天,端的是一派举国同庆的华美之景。
谢观止看着那连绵不绝的烟火,感觉恍若隔世。这花海持续约莫几炷香的时间, 终于渐渐消弭,只见天空弥漫着仍未意尽的白烟,远远地,许多百姓燃放的祈福灯腾空飞行,意在为李允正祈福明智,可见太子殿下受民心爱戴。
然而,烟火虽然趋于平静,远处的钟声却愈发激烈。
只听那钟声竟越发震耳,仿佛正快速逼近这里——谁知,竟不是错觉!
只见空中光芒一闪,一鼎黑亮的洪钟破风而来。
……
咚!重钟猛然砸落,几乎震得地面都在发颤。
伴随惯性,它仍在疯狂敲响,听得侍卫不得不把耳朵捂住,大声道:“怎么回事?!”
谢观止也是吓得一惊,紧随其后,只听号角声四处顿起,铃声,钟声,呐喊声一并。
远处的喊声撕裂长空,厉声道:“敌袭——!!!”
几乎在同一时间,只见承安城外,金紫色的光芒骤然升起。一道宏大的法罩自地脉拔地而起,瞬间笼罩了整座皇城。远远可见其中符纹流转,灵力浩荡,恐怕正是画扇近来布下的护法大阵。
“……!”谢观止口有封言无法出声,只好用力敲击门板,示意侍卫放她出去帮忙。
谁知,侍卫遥遥望了眼法阵,扭头道:“不用担心。有国师大人的法阵在,饶是天兵来了,也进不来的。”
但下一刻,天象骤变。
只听远方雷鸣滚动,紫云翻涌。庞然的黑风自地面席卷而来,宛若巨浪般覆盖所过之处,一时间,长安城灯火尽灭。那黑雾仿若巨掌,骤然覆上整个护法灵罩,将承安宫整个包裹其中。
虽说法阵未破,但这架势怎么都看得人一身冷汗。很快,只听许多修士快步跑过,领头的厉声喊道:“魔物突袭!所有人跟我来,快到前方维系法阵!”
魔物?谢观止瞳孔骤缩,立刻回想起上次魔物夜袭长安之事。更是用力敲击门扉,几乎用上浑身气力,口中努力道:“放…我!”
无论这魔物是何来历,她都不能独自一人藏在这里。
画扇的法阵虽说强大,但倘若被击破…那黑雾的阵仗,绝对来者不善!
门外两名侍卫显然有所惊诧,但面面相觑,仍不敢擅离职守。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士兵疾奔而来,厉声喝道:“你们两个在这儿磨蹭什么!前城告急,立刻去守门!”
两人闻言一惊,如此都不敢迟疑,齐声应是。
左边那侍从已经快步离去,另一人却迟疑片刻。只见他左右环顾,额头冷汗直冒,终于是咬了咬牙,从腰间抽出钥匙,低声道:“仙师。小人的女儿,几年前在城南疫病里,是您救回来的。我……我没什么本事,只能……”
谢观止心头一热,手掌隔着门板抚摸,不住点头。
噗!
谁知剑声破空,那名侍卫身子颤抖,整个人被钉在门板之上。
血顺着门缝喷溅而入,淋漓地溅在谢观止脸上,尚带着余温。
“……”她无声地瞪大了眼,呆呆地看着侍卫的伤口仍在汩汩流血。
门外传来交谈声:“浪费弓箭做什么。”
“忍不住。”另一个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复仇这一天我等得太久了!”
“找到谢观止了吗?领队说了要想打仗,先要她死。”
“还没。但你也看见了吧,今晚来的恐怕不止我们。”
“管不了那么多。分头行动。”
谢观止屏息凝神,待到屋外两个人各自离去,才轻轻推开了门。
那侍卫被杀的前一秒拧开了门锁,为防被发现,竟是维持着被射死的姿势。手上死死捏着门把,挡在门前而死。
踏出门扉一步,浑身的术法顿时消解。她俯身为侍卫合上双眼,极轻地低声道:“多谢。”
此时抬头望去,只见穹顶黑雾仍在不断轰击法罩,已经出现些许裂痕,画扇不在这里,不知修士们还能维持多久。而另一侧,潜入王宫的脚步声正迅速逼近。
谢观止抬手将一缕灵力渡入护法阵中,暂且作缓兵之计。随即唤出丹心,疾步奔向承安宫,无论如何,当下的重心都是保证李允正他们不要出事。
谁知承安宫中竟是灯火通明,宴席丝毫不乱,甚至还缓缓弹奏着丝竹乐曲。
谢观止气喘吁吁地冲上来的瞬间,顿时被四五位禁卫以刀止步,只好站在原地。
画扇正站在宴会厅中间,神情从容,身后数十名侍卫押着捕获的潜入者,各个头上套着袋子,看不出真实身份。
此时,画扇正笑着安抚宾客道:“诸位无需忧心,一切尽在掌控。”言语间,他视线微微一闪,看到了谢观止的身影。登时神情变化,露出了不快而复杂的情绪,低声道,“……这下,你是真的洗不清了。”
谢观止神色怔然,登时被无数人以或惊愕或诧异的神情打量。如今看来,画扇可能早就料到今晚会有人突袭长安,倘若她被关着,倒还能想办法自证清白……可偏偏她跑了出来,手中还握着丹心。
承安王看清来人,面色阴沉道:“果然如此,勾结逆贼,叛国之心昭然若揭。来人,拿下!”
楚怀钰与白微兰顿时起身,厉声道:“谁敢!”
谁知承安王并未作答,反而缓缓上前去,一把掀开了被押在最前方那人的头套,冷声道:“朕有何不敢,睁大眼睛看看。这正是你的手下吧。”
“…你。”看清那人的面容,谢观止瞪大双眼,顿时心脏冷得仿佛坠入谷底。
跪在那里满眼通红、目眦欲裂的人是陆灵。
所以是陆灵利用了她,陆灵篡改了画幅的内容?陆灵借机带着灵兽潜入承安,陆灵意图借谢观止在灵兽中的精神地位,而利用她的死,掀起一场战争。
看清陆灵的瞬间,就连李刀面上也露出了惊愕的神色,顿时复杂地望向谢观止。
她此时此刻是有口难辩,如何都说不清了。
谁知,陆灵仿佛对谢观止全然不在乎,只见他撕心裂肺地咒骂道:“叛国?你这承安国多少年来,容得下我们半分吗!这从不是我的国、我的家,把我们当做牲畜虐待至死的地方,恨它怨它又有何错!”
宴席众人倒吸一口冷气,纷纷道:“这野兽莫不是发了狂…”
承安王面色大变,猛地从侍卫身上抽剑,寒光一闪,怒声道:“好啊,你既如此赤胆,朕便赐你死在朕亲手之下!”
“哈哈哈哈哈哈!”谁知,陆灵反而更是疯狂地瞪大了眼,狂声笑道,“死了一个我,还会我十个我,百个我,千个我。鲜血上的王座,你以为自己还能有多久的日子活?!神啊!或者天啊佛啊魔啊!我求你,我宁愿死无葬身之地,只求让这承安国永世覆灭,祖祖代代死不瞑目,全家死绝!”
这诅咒堪称疯狂,每个字眼都癫狂得让人心中余惊。
只见承安王面色铁青,容不得陆灵再说半个字,猛地扬起长剑,俨然要冲着他的脖子砍下!
“陆灵!”谢观止心脏骤紧,几乎是本能地瞬间掷出丹心,喝道,“去!”
当啷。
承安王手中的剑被格挡掉地。
陆灵睁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瞪视着她。不止陆灵,所有人都吃惊地看着谢观止。她但凡刚刚让承安王处置了陆灵,便还有能够商量的余地。
如今此举,简直就是大厅广众之下,亲手包庇叛国逆贼!
“……够了。”画扇缓缓起身,控制局面道,“没什么好说的了,来人,将谢掌门押入牢狱。逆贼仅留头目拷问,其他尽数处死。”
谢观止浑身冰凉地站着,局势已经到了她无法控制的地步。
眼看着侍卫将潜入者的头套一个个揭下,竟然全都是她所熟悉的面孔。
王二郎,王娘子,李姑娘,薛小娃……
明明大家快乐地生活了那么久,明明一切从表面看起来都很好。
究竟是哪一步做错,才造成了今天的结果?
和无数双彷徨的眼睛对视,谢观止心中满是酸楚,就算会被背叛、就算会被利用。就算再来一次…就算再来一万次,她也会做一样的选择。
噌。
被捕统共三十余人,侍卫也抽出三十余把长剑。
剑光寒冷,倒映出张张惊恐的面容,还有李允正惨白的脸色。
不知何时,温热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她很久没哭过了,豆大的泪珠不断坠落,明明自己已经如此努力,明明已经竭尽全力,可为什么,为什么事情总是……
“停…”谢观止细若蚊声地喃喃着。
刀剑置若罔闻,如今铁证如山,就连李刀或宋岩也很难站在她的立场。
眼见着所有剑锋高高举起,即将斩下!
谢观止猛地推开侍卫,几乎是疯了般跑向陆灵。
无论如何,她都不愿再因为自己而使任何一个人受伤,她撕心裂肺地喊道:“住手!!!”
咔啦。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
远处雷光乍现,震颤的轰鸣紧随而至。
厅堂众人迟迟抬头,登时面上失尽了血色。只见承安穹顶的护法阵已然被雷鸣击穿,狂风威压,翻涌的黑雾正扑面袭来!
第99章 重逢 “姐姐,你还是这么疼我。”……
眼见那汹涌翻腾的黑雾即将撞上承安宫, 宾客顿时惊叫一片。
承安王面色惨白,不可置信道:“画扇设的法阵怎么会破?!来人,护驾!”
禁卫立刻持剑列阵,快步形成一道寒光闪烁的防御线。画扇面色同样惊愕, 明显没料到法阵竟然会被攻破, 此刻正目光闪烁地迅速思考, 须臾, 猛地神色一惊, 喝道:“是那幅画,李刀!”
追随他的声音, 众人猛然望去,顿时人人惊吓地立刻离开长桌。
只见那幅五义弑狐图表面散发出黑紫的光芒,仿佛正在与某种东西互相感应。
整张画卷剧烈震颤着, 发出嗡鸣的刺耳铃声。
“…这铃声。”谢观止心头一惊, 她听过这个声音。
那日在仙灵庙里,向那位“大人”通讯时的骨铃发出的声音和这一模一样。
那黑雾远看是雾,此刻如惊涛骇浪般迫近,能看见里面席卷着雷鸣电闪、倘若撞上承安宫,绝对会造成巨幅的冲击!众人来不得多想,李刀猛然抽出三刀,道:“都让开!”
只见三刀腾龙, 金光闪烁,那幅怪异的长画即将被斩断之时……
已经来不及了。
轰!!!
冲击到来。地震般的巨响瞬间响起, 宴会厅那扇望月巨窗应声而碎, 浓郁而冰冷的黑雾骤然涌入,直接熄灭了所有灯火。
瓦砾崩散,风沙漫天, 夜晚短暂地寂静了几秒。
混乱中一阵脚步声,陆灵他们趁乱挣脱钳制,此刻已经逃走。侍卫为了护驾,完全没空理睬逃去的灵兽一众。
“咳…”承安王挥散尘土,勉力支起身子,此情此景也丝毫不露惧色,面对着被黑雾缭绕的来人厉声喝道,“谁人如此大胆,可知道今日在场有多少位仙师,竟敢……”
随着灰尘散去,月光抚亮来人的身影,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咚、咚。所有人都因恐惧而收声的瞬间,谢观止的心跳却失控地加速起来。
她瞪大了双眼,只因着从弥漫的黑雾中缓缓落在长桌上,轻笑着往前行走的人,是唐夜烛。
他的模样与记忆中别无二样,依旧是高挑潇洒的身姿,一袭紧腰的狐裘黑衣,身后拖着秀丽的墨色九尾。那头长发倒不似从前那么高束,松散地披在肩头,此刻他正随意地扶着长剑,将宴会厅左右打量,眼睛金光流转,仍是那般挑剔恣意。
谢观止定定地看着他,两人之间不过几米距离,却一时无言。
唐夜烛的视线在谢观止身上停留片刻,狐狸的竖瞳饶有兴趣盯了几秒,随后转开,笑着望向承安王道:“我倒想说,允正太子加冠大宴似乎忘了来函。既然没人愿意请我,我便只好自己来了。”
“哦,”他对李允正微微点头,道,“恭喜贺喜,太子殿下。”
李允正被吓得面色发白,此刻强作镇定道:“…少主你,为何如此?”
王后连忙攥住儿子的手腕,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与唐夜烛交流。
“不必费心与逆贼交谈。”承安王沉声道,“来人,拿下!”
“是!”禁卫顿时保持阵列,举盾抬剑,以压迫姿态一步步朝着唐夜烛靠近。
谁知,只见唐夜烛瞳孔微微大睁,一股浓郁无比的魔气顿时爆发而出,席卷宴会厅的每个角落。气息所过,侍卫宾客各个身子瘫软,尽数昏迷过去。
画扇步子一迈挡在承安王前,李刀宋岩同时拔剑,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只听画扇沉声道:“遁入魔道?我没想到你心术不正到这种地步,唐夜烛,与其留你残害黎民,还不如让你直接死在那天好。”
确实。谢观止也不是傻子,唐夜烛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浓郁到毫不遮掩。
看来众人得不到他的任何消息,正是因为他去了根本没人在的地方——魔界阴陇海。
有太多的话想说,太多的事想倾诉。她却只能咬牙攥紧了手里的丹心,护在众人之前,抬头道:“…夜烛,我没想到再见竟然是这样。”
唐夜烛倒似乎并不觉得意外,看了看她手里的剑,视线又在她耳垂上停留几秒,温柔地笑道:“我回来了。”
噌!铛!
仿佛是抓准了两人说话的这瞬间,七道剑风凛冽无比,直直冲向唐夜烛!
李刀的三刀并出,冲着唐夜烛的头、臂、腿赫然斩去。而宋岩长剑直取他胸口丹脉,宋盈宋昃则是辅助两侧,剥夺唐夜烛能够抽剑抵挡的任何一路!被这四人同时围攻,几乎是死路一条,眼见着几道寒光已经贴近唐夜烛的脸颊……
只听一阵诡异的翁动,宴会厅里每片阴影竟然都钻出形态各异的魔物。
“…呵,有点儿意思!”李刀神色一凛,三刀瞬间被三头六臂空手接住,这怪物人身人形,偏偏头上拼了三个狗头。
此刻这三头狗仰天长啸,紧随它的狼嚎,承安宫的方圆百里都响起狂野的嚎叫声,俨然是已经被魔物入侵!
宋岩那边,则是几位模样窈窕的女子迎击。这女郎们上身状若美女,下身却是粗长骇人的蛇身,每人手提两把弯刀,笑声瘆人,接起剑招的模样野性狂放,虽然功力远不敌宋氏师徒,却捉了十几个宾客当做人质,架得双子进退两难。
眼见越来越多的魔物或吐着舌头,或散着头发,顺着城墙一路挤入承安宫中。
虽然他们修仙人能够以一敌十,但如果以一当百、当千,则难免吃力。
果不其然,很快众人分身乏力,而唐夜烛神色冷淡地一边走向承安王,一边抽出断魂,道:“速战速决,我的耐心不多了。”
谢观止刚护下几位险些在昏迷中被活活吞吃的侍卫,此刻眼见断魂已经拔出。
断魂如今更是吞光食暗,周身弥漫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她心中大惊,猛地冲身上去。
冲上去的瞬间,有个黑影欲出来拦截,只见唐夜烛眼光一凛,那影子顿时退却。
铿、锵!
丹心与断魂激烈相撞,余震让手心发麻。
谢观止心急如焚,视线在唐夜烛脸上描摹着,震声道:“夜烛,不要做你会后悔的事!父代的仇恨,冤冤相报何时了?!”
两人交锋,剑风震空。
丹心在空中喷涌出温暖的光芒,却根本无法照亮断魂的一丝半点。剑风缭绕之下,唐夜烛的发丝微微飘动,侧脸被月光照耀得安静美丽,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谢观止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她感觉现在唐夜烛的美丽很危险。
他令她心跳失控,甚至心中浮现出一股激烈的防卫本能……要小心,否则会酿成大祸。
可是眼见越来越多的魔物闯入宴会厅,人人分身乏术,能不能防住唐夜烛,只能靠她了!
谢观止紧紧咬牙,竭力道:“…夜烛,停下吧!”
唐夜烛并未卸力收剑,垂眼看着她,嘴唇刚刚开合正准备说些什么之时,忽然眼神一冷。
只见画扇猛地从谢观止身后出现,手中拿着一道黑红的长符,正欲趁其不备拍到唐夜烛身上!
此刻,断魂光芒猛涨,一刹那格开丹心。
谢观止手心一麻,猛然瞳孔骤缩,厉声道:“…怀钰,微兰!!”
画扇究竟是个谋士,背后操纵一切之人最擅长借刀杀人,却自己不擅长舞刀弄剑。
唐夜烛捏准他一刹的破绽,竟用断魂的剑尖直接捅进了画扇的左眼。手掌转动,拧出鲜血淋漓的破烂眼珠,而后嘲笑道:“这样呢,以后还能偷看吗?”
“……”画扇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宛若河流般的血水喷涌而出,登时跪坐在地。
李允正惊悚道:“国师!!!”
“你他妈的!”李刀持刀猛然冲来,怒声道,“你怎么敢!”
谢观止浑身冰凉,不敢相信这是她所熟知的唐夜烛会做出来的事。
李刀尚在几步之外,而唐夜烛的剑锋已经调整——对准了承安王。
她无法再忍让,她不能再忍让,就算这是期盼不已的久别重逢,她也无法放任他伤人害己!
“唐夜烛!”谢观止竭力喝道,此时丹心灵光暴涨,猛地震开断魂,这一剑几乎用尽她的全力。
谁知,唐夜烛竟然没有闪躲,而是放任剑风直直地斩进肩头。那里顿时皮开肉绽,黑红的血疯狂坠落,染红了长桌的珠宝器皿。
谢观止神色怔然,惊愕道:“你…”
唐夜烛侧首吻她的剑锋,轻声道:“姐姐,你还是这么疼我。”
然后他捉准一刹那的松懈,猛地将臂一探,把谢观止打横抱起。这怀抱太过突然,力度却大得几乎禁锢,谢观止下意识拼命挣扎,却被唐夜烛捏住手腕,收去了丹心。
下一刻,她感到视线被手掌笼罩,陷入了一片黑暗。
紧随其后,听觉也安静得仿佛坠入海底最深处,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到。
而在手掌没有捂住的缝隙里,她惊悚地看到从他的影子之中,赫然爬出狰狞又锋利的触须。那触须宛若某种深海生物的腕足,朝着四面八方同时一闪。
唐夜烛:“好了。”
视线再次亮起,只见众人呆立在地。
所有的侍卫、承安皇族人员、宾客、侍从、宫女……都同时被某种东西切开脖子。血液喷涌而出,腥热的血气浓郁到令人头晕目眩。
承安王与王后的头颅落地,而谢观止被唐夜烛抱在怀中,面前正是脸色惨白,头顶金冠被父母血液浸红的李允正。
“…啊,啊…”李允正嘴唇颤抖,呆滞道,“父皇…母……”
李允正凄厉的哭喊声在后,唐夜烛则抱着瘫软的谢观止缓缓转身,沿着血染的画卷,走进了月夜。
第100章 囚禁 “喜欢打我的话,每天我都可以给……
“……!!”谢观止猛地惊醒过来, 仿佛做了一场噩梦那般余惊未定。此刻浑身冷汗,连连喘着气,才回忆起自己在被抱走的路上拼命挣扎,而唐夜烛不知用了什么法术。
她昏睡过去的前一秒, 只记得某个传送阵凭空打开的画面。
如今她被人换了身轻薄的寝衣, 长发披散, 正躺在一张奢华的巨榻上。床上堆叠着油光水滑的各色兽皮与长毯, 屋顶垂下轻薄的黑纱帷帐, 笼罩在卧榻四周,形成一种朦胧的雾里看花之感。
打量四周, 房间光线昏暗,远处开着一扇大窗。窗外也是漆黑一片,看不出什么景色。
床边的烛台上长蜡燃烧, 屋中弥漫着一股浅浅的梅花香气。与梅香相互缭绕的是一股冷冽的魔气, 想也知道,唐夜烛肯定是把她带到了阴陇海,这里应该是他的寝屋。
谢观止左右看了一遭,心情却是越发沉重。这样看来,画扇在战斗时候说的绝对没错,唐夜烛恐怕是在知道真相后对人类彻底失望,遁入魔道以求复仇。
……
如果稍作推断, 魏公子应该正是唐夜烛的化形。他所以要伪装成魏公子接近谢观止,就是要让她带着出自他的礼物献给允正。
谢观止倘若没有猜错, 画扇做的法阵应该极其坚固, 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出现差错,定然是唐夜烛用了某种手段。
按照他一贯的风格…与其强攻,不如智取。让身处法阵中心的李允正收下被屏蔽在外的唐夜烛的东西, 应该就等于主动打开了法阵的门,允许他进入,所以唐夜烛才能突袭入阵。
也就是说,唐夜烛利用了她。
谢观止神情略显低沉,手掌攥紧了被褥,坐起身子。
不知怎的,这股被背叛的酸楚比起被陆灵利用更让她心痛,甚至胃中翻腾一股怒意,久久无法平息。
“您醒了。”帷帐外忽然响起平静的声音,方才只顾着想事情,并没有发觉这里还有另一个人。谢观止闻声望去,意外道:“谁?”
只见帷帐被缓缓拉开,床畔跪着一位身着暗色长裙,姿态温顺恭敬的女性。床头有个小巧的茶台,金边果盘上堆放着晶莹剔透的紫葡萄,茶台边有一跪坐的蒲团。就在女子手边,一口小巧玲珑的碗里已经堆了许多剥好皮的葡萄果,颜色水润无比。
女子微微躬身,行礼道:“小女子名唤墨儿,从今往后是仙师的贴身女侍。您才刚醒来,想必很渴吧,我去为您倒些水…”
“不,不必。”谢观止心中警惕,不敢轻易食用这里的一分一毫。此刻确实嗓音干涩,强作镇定道,“我的剑呢。”
“回仙师的话。”墨儿仍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道,“魔主大人认为您此时需要静养,不应舞刀弄剑。还请放心,宝剑正在后阁存放,不会有半分差错。”
“……魔主。”谢观止眉梢一挑,百般复杂道,“你是说唐夜烛?”
“正是。”墨儿小心道,“下仆不可直呼魔主名姓,但确实是这位大人。”
这话让她听得微微怔然,从前向来对唐夜烛的印象都是那位长安城的唐少主。谁知才分别这些时间,已经改头换面,变成了她陌生的另一个人。当下更是自嘲地笑了一声,拖着疲惫的身子下床来,道:“我不需要休养,把剑拿来。你也不用费心服侍,我很快就会离开。”
“这…”墨儿愣了愣,但并没有表现得多么意外,仍跪在谢观止身旁,柔声道,“仙师请勿冲动,您是离不开这里的。”
“离不开?”谢观止不怒反笑道,“我有手有脚,谈何离不开,还是说他也学了一招画地为牢?”言罢,她拂袖就走,端的是清风明月、脚下生风。
谁知才没走几步,脚踝手腕顿时传来一阵沉重的响声。
不仅是响声那么简单,感觉分明像是有人在她身上拴了千斤重负,顿时沉得动弹不得。
可是她低头看看,手腕和脚踝分明什么都没有。倘若在床畔三步以内的范围行走,则轻松无比毫无异常。要是想走得更远,则瞬间仿佛被泰山压顶。
墨儿见她已经体会到了,此时才递来一杯热茶,温柔地笑道:“仙师,您先歇歇喝杯茶吧。魔主大人应该很快就回来,据说是去为您买爱吃的蜜饯了。”
“……”谢观止这会儿气不打一处来,仍是挥开了水杯,只好先坐在床边。
且不说这魔界的人对她仙师来、仙师去的叫有多奇怪。眼前这唤作墨儿的女侍更是打眼根本看不出什么魔气,与素日里想象的魔物大相径庭。
墨儿瞧见主子不愿意喝茶,左右看看,便又端起果碗。玲珑的指尖捏着葡萄,往谢观止嘴边喂:“仙师,是墨儿泡的茶不合胃口吗?”
谢观止心头烦躁,可一对上墨儿水灵灵的眼睛,登时无奈道:“…不。”总不好说我担心你主子让你给我下药吧。
两人正这般僵持着,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揶揄的笑声。
原是唐夜烛不知已经倚门观看多久,此时走来挨着谢观止坐下。他从墨儿手里拿起果碗,挑出一颗最圆润剔透的葡萄,极尽亲昵地喂到她嘴边,道:“姐姐,尝尝看。”
墨儿见状,知趣地缓缓退下。
床畔烛火摇曳,眼见着那张俊秀的面容愈贴愈近,谢观止不禁屏息,身子微微后退。却忽地碰到了唐夜烛的手臂,原来他已经搂在身旁,登时一阵心跳加速。
没办法,她真的喜欢唐夜烛,本能是看到他的眉眼就会心动,理智却在叫嚣着…他现在很危险,小心行事!
唐夜烛细细地看她一会儿,张嘴含走了方才已经贴到她嘴唇上的葡萄,吞咽道:“瞧,没有你想象的那些伎俩。我只是想让姐姐吃好喝好…对了,我买到你爱吃的蜜饯。不过现在开始打仗了,以后也许很难再买,我过些阵子吩咐人下去学着做。”
谢观止的视线仍在那两瓣湿润的薄唇上,此刻回神,心中一惊道:“打仗?承安和西域…还是,”
不待她说完,唐夜烛搂着她的小腿,把人又搬运回床上。此刻转过身去,自顾自解去修身的长袍,衣袍落地,只见紧实漂亮的腰线在烛光下更显肉感,宽阔的肩背反衬窄腰,与修长的双臂形成的比例更是赏心悦目。
只见他一边脱衣,一边散开长发,轻松地叹了口气,道:“西域也是迟早的事。不过,现在是和灵兽正式开战了。无论如何,都与我们无关。”
谢观止瞪大了眼,惊声道:“你,你脱衣服做什么?”
“嗯?”唐夜烛扭过头来眨眨眼,分明是故意挑逗她的,此刻却没事人似的又拿起一条绸缎黑袍穿上,笑道,“到家里当然要换衣服,姐姐想哪去了。”
在这方面的对线从来没有赢过唐夜烛,谢观止此刻耳朵脸颊一片火辣辣的热,咬紧了牙冠,硬着头皮道:“男女之间…这样不合适。比起这些,你是说承安和灵兽开战?发生了那些事,如今当朝者应该是李允正,他怎么会把矛头对向灵兽呢。还是说…”
“我还以为姐姐向来不在意这些。嗯。是陆灵带头的灵兽军队先挑起的战争,”唐夜烛耸耸肩,道,“他们不是期待已久了么,正要捉紧这次机会攻下承安。”
听到这儿,谢观止不禁又想起血洗太子宴的场面。她甚至不敢想李允正如今是怎么强撑着继承皇位的,低声道:“夜烛。”
唐夜烛歪歪头:“嗯?”
“我…”谢观止直视着唐夜烛,道,“我对你的复仇没有指责的理由。我如果和你有同样的经历,也会想要报仇。但…这不代表我会原谅你做的所有事,利用我也好,利用他人也好,承安也许要因此覆灭,千万黎民也可能会为此丧生,你难道不在乎吗?”
说着这话,她直直地盯着唐夜烛,竭尽全力想从他的脸上读出一丝动摇。
可唐夜烛只是躺到她的身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踝上无形的枷锁所在的地方,垂眼道:“不在乎。鹰会在意草丛中的兔子是否快乐吗?虽然都生活在草原上,所处的世界却是云泥之别。如今人类的世界里,我在乎的只有你。”
“我不需要。”谢观止抽回手,低声道,“我不需要被你保护,唐夜烛。我只想你解开这枷锁,让我回到我该在的世界。如果一切像你说的那样…那我和你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谁知,唐夜烛只是轻轻地笑了一声,转而俯下身来,在咫尺之间定定地盯着谢观止。他的气息温热地洒在脸上,这个距离,可以数清有多少根可爱的睫毛。
谢观止目光闪烁,直直地望着唐夜烛。
如果真的要与他一别两宽,那么就算此刻落下来一个吻,她也……
“我不会放你走。”唐夜烛捉起她的手腕,温柔道,“大局已定,你无论如何都没法改变结局。该死的人仍然会死,该亡的国一样会亡,一切都是徒劳。”
啪。
……
回过神来,谢观止胸腔剧烈起伏着,心跳如同擂鼓,手掌一阵火辣辣的疼。
只见唐夜烛的一侧脸颊迅速泛起浅浅红晕,她咬牙切齿地厉声道:“唐夜烛,你真是变了…就算救不下,就算帮不了,我也要去!就算救不下一个国,哪怕能救下一个村子,一个家庭,一个人,我也要去。就算…”
谢观止咬着嘴唇,心中痛楚无比,低声道:“就算在梦中帮不了你,我也希望我那时能救你,夜烛。”
然而,唐夜烛只是神情微微一顿,随后便捉起方才扇他的那只手,温柔地亲了亲手掌心,道:“姐姐,手疼不疼。喜欢打我的话,每天我都可以给你打。”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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