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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拒食 “姐姐,是这些厨子还不合胃口?……


    魔界天色一如既往阴沉漆黑, 唐夜烛寝宫,夜阙之中烛火摇曳。


    “凉拌海蜇皮,清亮又爽口!”


    “糖醋排骨来咯,又软又烂, 瞧瞧这糖色儿——”


    “东坡肘子总行吧?这菜我可是学了九九八十一天!您拿筷子戳一下儿, 瞧么, 吹弹可破, 入口即化!”


    ……


    谢观止兴致寥寥地躺在貂裘墨毯里, 看着那一半是人、一半是红润润的大闸蟹的主厨。


    此刻螃蟹主厨正挥舞钳子,唾沫纷飞地介绍着道道豪横大菜。


    她的床边放着一方案台, 台上可谓是满汉全席无奇不有:天上飞的地下走的水里有的,清蒸红烧油炸闷煮煎…十几道精美菜点,只摆着一双筷子, 只为搏她一品。


    “呃。”螃蟹大厨晃晃钳子, 扭头看看墨儿,眨巴眨巴眼睛,道,“我是被淘汰了?”


    墨儿跪到床边,拿起玉勺挖了一口蛋羹,小心翼翼地喂到谢观止嘴边,道:“仙师, 您就吃一口吧。这都三天了……您再不吃东西,恐怕都要饿坏了。来, 啊。”


    看了眼那软嫩滑动的蛋羹, 谢观止长叹口气,翻身道:“不吃,我不饿, 也不喝水。”


    这可不,墨儿都要急坏了,来回踱步半天,没好气地挥去那螃蟹厨子,道:“去,这些菜都随便给大人的魔犬吃了,换下一个人来。”


    “好,好嘞。”螃蟹厨子蔫巴巴地端走菜肴,叹息道,“是俺做得不对么?俺明明扒着长安那鼎盛斋学了好长时间呢…”


    倒也不是谢观止有意刁难墨儿,而是如今说是被唐夜烛以最上礼款待,却偏偏手脚都施以枷锁。不许她离开夜阙半步,更不说让她回到人间去帮助平定局面了。


    心知远处战火连天,她远远没心思、也没脸面在这儿吃这什么满汉全席。


    自己心中生气,偏偏唐夜烛这两天又忙,只好拒食抗议。


    待到那厨子走了,谢观止闷声说:“墨儿,不必再让人来了,我不想吃,也不会吃。”


    “……仙师。”墨儿担心极了,快快步又走到她面前,跪在床边焦急道,“您心中若是有不痛快,不满意的,尽管对墨儿说。有什么办法能让您愿意吃饭,墨儿怎么都尽力去做。”


    谢观止眉头一挑:“真的?”


    “千真万确!”墨儿连连点头。


    “好说。”谢观止抬起胳膊,道,“你放我走,等我回到长安了,绝对吃一大碗阳春面,还加五两卤牛肉。”


    “这个就,”墨儿脑袋又低下去,气馁道,“这不是墨儿能做的主…仙师,您与少主如今这般幸福美满,何故非得回到那苦人间去呢?少主为您来了能吃好穿好,提前就下令让大家学习厨艺。这些琼脂玉露、好酒好肉,都是为了您的。”


    看着低落的墨儿,谢观止低低叹了口气,道:“这是他给的,不是我要的。而且什么叫我与他幸福美满…”


    “不,不是吗?”墨儿的脸颊红了红,小声道,“小的多嘴,魔界的大家都以为您是……”


    “姐姐,我回来了。”唐夜烛的声音远远传来,此刻打断了对话,正从外殿走入屋中。只见他一边放置杂物一边扫了眼屋子,了然地望向墨儿,“仙师又没吃饭?”


    “是。”墨儿连忙行礼道,“小的无能,还请主人恕罪。”


    “无妨。”唐夜烛无奈道,“你去后面把我买的蜜饯拿上来,她若不爱吃,也不要强迫着。”末了坐在床边,温柔地用手指帮谢观止拨开碎发,道,“姐姐,是这些厨子还不合胃口?”


    谢观止微微皱眉,躲开他的手指,轻声道:“明知故问。”


    这几天唐夜烛总是早出晚归,回来时,指尖上带着微微的血味。


    尽管有意不刺激谢观止,他在的时候会有意收拢周身的魔气。但浑身上下那股阴戾的危险感却很难遮掩,总让她觉得陌生。


    唐夜烛亲昵地看了她一会儿,此时扶起她的小腿轻轻揉捏。


    常年握剑的手指十分有力,精准地捏在皮肉下酸软的穴位处,缓缓施力按揉起来,道:“如果姐姐愿意听话,我是万万不舍得对你用锁的。无法走动,小腿都很酸胀吧?夜里我多帮你揉揉。”


    “……”一提起夜里,谢观止就想起深夜时候。


    两人自然是同床共枕一起睡的,唐夜烛睡觉会把寝衣脱去,屋里只留一两根蜡烛,灯火朦胧。


    虽然同床而眠,但他从未对谢观止逾矩。反而睡姿十分乖顺,只是浑身都散发着那股甜腻的梅香,次次闻得谢观止感觉像是喝醉了般。


    她心绪复杂地叹了口气,道:“不用,你不如把锁解开。”


    谁知,唐夜烛眨了眨眼,饶有兴致道:“好啊,解开就吃饭?”


    谢观止没料到他竟会如此轻易答应,怔然道:“…也不是不能吃。”


    唐夜烛自然是不会轻易放她走的,何况他人就在这儿,谢观止还能直接跑了不成。


    不过,倘若能让唐夜烛当着她的面打开无形锁,至少也能看到他把钥匙放在了哪里。


    连墨儿都不知道的地方,想必举夜阙上下,只有他本人才知道。


    “说好了。”唐夜烛轻笑着微微一挥手掌,甚至不见钥匙,只感到一股微风席卷。


    空中响起咔哒一声,谢观止顿时感觉手腕与脚踝轻飘飘的,惊讶道:“解开了?”


    “嗯。”唐夜烛笑眯眯点点头,“解开了。”


    当真是解开了。谢观止挥挥手腕,试着走下床去,甚至一路走到那扇映着夜幕的窗子边也没传来压迫感。


    窗外清风拂面,阴陇海的风十分刺骨,此刻却也让她感觉清新无比。


    远远望去魔界的穹顶混沌一片,光芒缥缈变换。地面则丛林遍布,建筑鲜少。


    空中雾气弥漫,不时能看到狼群出没黑压压的松树林。


    大大小小的灰黑色盐沼交错分布,远方是一条血色的长河在静静流淌。


    为着眼前的光景愣了愣,谢观止问道:“…我没看到你用钥匙。”


    夜阙高入天穹,两人身处的是魔主塔顶。


    唐夜烛站在她身后,与她一同俯瞰这片疆域。果不其然,谢观止这些手段足够明显,都被他发现了,此刻正调侃道:“又是为难墨儿,又是对我示弱,姐姐就那么想拿到钥匙?”


    不待她回复,唐夜烛轻轻握起她的右手,往上拉起。


    谢观止惊而回头,只见那双金色的眼睛灿然地笑着。


    她的指尖被拉到唐夜烛的耳垂,那里戴着的并非他平日素爱的金环,而是一颗寒光闪烁的狼牙坠子。


    谢观止的指尖轻轻弓起,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两人均是一愣,她猛地抽回手,扭头重新望向窗外道:“你、你从前不戴这种耳坠的。”


    “嗯。”唐夜烛反倒从身后贴过来,手臂撑在她两边,形成了一个虚虚的环抱,轻声道,“这东西本身是个权杖,是魔主独有的信物,拿着太碍事,我便把它变成耳坠了。做什么,怎么做,都畅行无阻……像给姐姐戴锁链,亦或那天你用骨铃跟我说话,都可以通过它,很方便。”


    “……”谢观止如今虽是被抱着,心却死了大半。


    唐夜烛这可谓是故意展示给她看的。倘若钥匙真的放在某个宝箱里藏着也好,可偏偏这钥匙在唐夜烛的耳朵上挂着,想偷到难度堪比登天。


    正满心愁绪之时,忽然阴暗的天空光芒乍泄。只见天穹泛起绿莹莹的极光,正随着夜风不断变换形状。


    谢观止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极光,不由得被吸引注意,定睛一看,道:“那是?”


    随着奇妙的光芒照亮夜空,整个魔界都笼罩在一种宁静的压迫感之下。借着这光芒,才看到漆黑一片的远方竟然有座浮岛,周围碎石飘荡,岛屿之上俨然是另一座高大的尖塔。


    唐夜烛跟着瞥了一眼,司空见惯道:“是另一座魔主塔,属于清曜王。”


    谢观止意外道:“魔界有两个魔主?”


    “嗯。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彼此相处得很好。”唐夜烛笑了笑,道,“怎么,姐姐更喜欢他的塔?”


    “这倒不是。”谢观止确实仍感到意外。她往日对魔界的印象,是十分争强好胜、彼此睚眦必报的感觉。谁知一山竟然能容二虎,这个局面要是放在人间,恐怕早就要开战了。


    此时,墨儿缓缓从走廊前来,手中端着一盘蜜饯,恭敬道:“主人,您的蜜饯来了。以及前厅又有战书,据说是南山魔首火狼来战。”


    “这个时间…倒是耽误我与姐姐休息了。”唐夜烛微微颔首,长发散得十分随意,肩头披上长袍,身后九条墨尾毛茸茸地轻轻摇晃着。只见他提起断魂,笑着道,“我尽量快点,姐姐如果等不到,就先睡吧。”


    看着高挑的身影缓缓离去,叮铃,果不其然,那透明的枷锁又重新锁上了。


    看着墨儿手里的蜜饯,谢观止肚子咕噜噜叫了声。


    此刻权当自己在履行约定,拿起一颗含进嘴里,问道:“墨儿,他在和什么东西对战吗?”


    “……呜呜,您终于愿意吃东西了。”墨儿看着谢观止终于吃下东西,感动得眼泪汪汪,取出帕子擦拭眼眶,哭声道,“是这样的…魔界的天象十分特别,每当日月重叠之时,整个世界会陷入漫长的黑暗。这段时间,是阴陇海重整秩序的日子。”


    原来,魔界所有阶级按照从上到下,以此分为普通魔物,魔众,魔首,魔主。


    没有战争或者被杀死的话,魔界生物并不会自然死亡。


    因此,为了保持优胜劣汰,每每日月重叠,魔物们会挑战当任魔众,杀死弱者,强者成为新的魔众。而依次往上,魔首们自然也想挑战魔主,成为魔界的新主人。


    按照规矩,上位者不可拒绝挑战,不分胜负不得停止。


    也就是说如果打上三百天才能分出胜负,那就得打上那么久,直到一方死去为止。


    可见魔界的研究实在不足,谢观止从未在书中读到过这些。


    此时略感意外,不禁道:“那…唐夜烛也是打败了一位魔主吗?”


    第102章 今非 “快去吧,被你这样锁着,我哪都……


    也不难想, 毕竟唐夜烛并非魔界的原住民。按照墨儿所说的意思,他想登上如今的地位,想必也是挑战了上一位魔主才是。


    墨儿点点头,声音小一些解释道:“正是如此。那天的腥风血雨, 至今没人敢忘记……任谁也没想到, 竟然会有人刚入魔道, 就敢越级直接挑战魔主之位。”


    魔界的等级秩序虽然简单, 但却十分严格。贸然打破秩序为大不敬, 按理说是要处以极刑的。谁知墨儿的上一位主人也是性情中人,看出唐夜烛来历不凡, 于是欣然迎战。


    “然后呢?”谢观止听得诧异,但唐夜烛本身行事风格确实如此恣意大胆,倒也不觉得太过意外。


    墨儿笑了声, 用手比划着说道:“如您所见, 新的魔主塔拔地而起,如今无论是漆黑的夜空还是血色的河流,一切都是这位大人的。”


    她说着这话的时候,目光中闪烁着对实力的崇拜与赞赏。丝毫看不出对前任主人的怀念之意,谢观止不禁问道:“之前的主人就在眼前被杀死了,你不难过吗。”


    墨儿笑着摇摇头,趁着谢观止吃蜜饯听故事的时候, 拿起梳子为她梳理长发。玉梳有些冰凉,便先握在手里仔细暖热了, 才梳进谢观止的长发中。


    原来对于魔物来说, 生命和死亡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虽说也有贪生怕死者,但大多魔物都性情豪爽不拘一节,最爱这种酣畅淋漓的拼死一战。赢了么, 死去的对手也值得尊敬。死了,那么畅快也不足惜。


    “原来如此。”谢观止品着口中酸甜的蜜饯果肉,不时点点头听着。墨儿与她相处得十分亲近,虽不失主仆礼节,但说话之时总有些女子之间的亲昵,会让她想起远在清幽谷的白微兰……不知微兰和怀钰是否还好。


    她轻咳一声,转移注意力地聊道:“那墨儿肯定很厉害吧。前后侍奉两位魔主,还是贴身女侍,你在魔界的阶级是什么,魔首?”


    “咦。”墨儿动作微微一顿,意外地笑了声,道,“仙师太高看我啦。小女只是最低阶的普通人,不过干活麻利些,记事清楚些。虽没有舞刀弄剑的功夫,但至少记得主子夜里睡觉点几根蜡烛,起来要喝什么温度的水。”


    这倒让人不禁多想,因为阴陇海最低阶的魔物大多都还是混沌的兽形,甚至没有智慧可言。而墨儿不仅谈吐清晰,化形也十分真实,并且浑身不露半点魔气,怎么看都不像低阶魔种。


    像是察觉到了谢观止观察的视线,墨儿解释道:“我不是自然诞生在阴陇海,而是死后来到这里的。”


    “你生前是人?”谢观止脱口而出,问完才后知后觉,生前的故事怎么说想必都是十分私人的内容,顿时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尴尬道,“突然问这些很奇怪吧,抱歉,不想说的话就不说。”


    “无妨,”墨儿沙、沙地轻轻给她梳着头发,缓缓道,“仙师猜得没错,墨儿生前也曾是个体面人。”


    原来,墨儿以前是乡绅家庭中的独女,虽比不得长安城的大家世族,但好歹是不愁吃穿。本来与临乡及第的状元郎许下了亲事,不久便有望到长安去当上官夫人。


    然而那状元郎及第后,却又不满于墨儿的家世。毁了婚约,一心要去长安寻位更好的娘子飞黄腾达。墨儿倒也不怨,人心总是不知真假,总好过自己嫁了还被人每日数落得好。虽然逐渐过了出嫁的年龄,但也不急,只一心侍奉爹娘终老,每天过得踏踏实实。


    可谁知,那日她在田里锄地,竟忽然被一只巨大的鹰给钓了去。


    “那鹰是要吃了你?”谢观止睁大了眼,道,“你怎么逃的?”


    “对。我怕极了,哭着求它饶我一命,否则父母无人赡养我也死不瞑目…”墨儿笑着回忆道,“谁知这鹰儿也是个性情人。摇身一变,化作了人形,原是个俊秀的公子郎。”


    鹰公子说欣赏墨儿的孝心,他有大把的时间,愿意陪她将父母赡养终老,再把她吃入腹中。墨儿感激不尽,于是二人扮作夫妻,白天鹰出去打猎,墨儿在家耕田织布。


    父母桌上大鱼大肉,母亲笑得嘴都合不拢。连连说墨儿寻了个好郎君,什么时候嫁出去?墨儿羞极了,毕竟日久生情,彼此相伴如此年月,她确实对鹰有意。却觉得鹰作为那样的魔物,看待她肯定是一种随便把玩的食物罢了,不敢多说。


    谁知,鹰公子听了竟然表示,愿意在年底便与墨儿成亲。原来日久生情的并不止她一人,虽然荒唐,但这男女情长却是真真确确,墨儿心想,就算我是人,他是魔,那又如何?又有什么差别呢。


    “……”听到这儿,谢观止心绪复杂无比,视线扫到衣架上唐夜烛的长袍,不禁感觉胸口有点发闷。这故事如何听着,都与她和唐夜烛的有些相像。于是道,“然后呢?”


    然后,虽说墨儿的父母已经年老,却也不傻。方圆百里几个乡镇,有权有势有钱,还生得这般俊秀的男子,二老怎会没见过?


    那日墨父留了个心眼,趁夜深人静,偷偷推开门缝窥探——


    赶好不如赶巧,这一看,刚刚好瞧见墨儿在为化出原型的巨鹰梳理羽毛。


    那晚,村里所有的男人提刀拿棍,墨儿叫得嗓子都哑了,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鹰被活活打死。而墨儿失魂落魄,自溺在屋后的井中。


    “许是我抱憾而终吧,死后,总觉得眼前有好几条路,一条似乎是往天上去的,一条还是人间,还有一条黑得看不清的羊肠小路。”墨儿放下梳子,挽起发绳,开始为谢观止扎发编花。


    谢观止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墨儿好,只好继续问道:“天上的路…你本身可以成仙?”


    “是吗?不过仙不仙的,我不在乎。”墨儿腼腆地笑了声,道,“我只想去一个鹰能自由自在、想怎么飞就怎么飞的地方。”


    屋中烛火微微颤动,墨儿为她编好了发,又簪上一朵极为细腻的白花。


    “……所以你就来了这里。”谢观止拉住墨儿的手,轻轻捏了捏,道,“辛苦了。”


    不待二人再说些什么,此时,只听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叫好声。紧随其后,传来利器相撞的寒冷声响。想必是唐夜烛与那位魔首的战斗开始了,谢观止呼吸微微一紧,道:“一般会打多久?”


    “仙师不用担心。”墨儿走到窗子前,遥遥看了一眼,道,“大人的力量无人能敌,战斗时快时慢,但最终大人定会取胜。”


    “嗯。”谢观止点点头。心想今晚是等不到唐夜烛了,她干脆躺到床上,指挥墨儿从书架拿来特意买给她读的众多奇书。昨晚还在读的《孙子兵法》沉甸甸的,放在手头摸了一下,抽出金色的书签来。


    她这几日都在用读书打发时间,毕竟唐夜烛大多数时间都不在,因此就算是厚重的大部头,以她的阅读速度也能很快啃完……


    噗通。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墨儿连忙过来把书捡起,道:“您要小心,这种古书纸张脆弱,万一摔碎哪片字就……仙师?”声音戛然而止,正因她看到谢观止的神情怪异无比。


    被某种想法击中心绪,谢观止视线跳动,猛地坐起身子道:“所以你是说,唐夜烛最近每天都要应对其他魔首的挑战?总共有多少魔首,要打多久?”


    “这…”墨儿被她吓了一跳,连忙跟着想,“起码是要人间的几月之久的,主人收到的战书数不胜数。虽然麻烦,但这也是魔界一主需要担当的重任。待到日月食结束,便会有时间经常陪您了。”


    听到这儿,谢观止反倒心绪激动起来,猛地攥起墨儿的手掌,道:“墨儿,你说过你来这里是希望鹰能自由自在的飞,不正是因为在人间或天界里,办不到这件事吗?”


    墨儿睁大了眼,虽然不明白谢观止的深意,但用力点了点头。


    “那么,”谢观止坚定地看着墨儿的眼睛,低声道,“你一定懂我。假如我想让人间也能这般自由,你愿不愿意帮我?”


    一阵微风从窗外拂来,墨儿的发丝微微飘动,闪烁的双眼盯着谢观止,怔然道:“……怎,怎么帮?”


    深夜时分。屋外的喧闹已停。


    殿外传来节奏沉稳的靴声,随着步伐,能听到金链子轻轻晃动。只闻其声,谢观止便知道是唐夜烛回来了。


    果不其然,房门无风自动轻轻两开,走来她熟悉的高挑身影。今日战斗似乎格外激烈,只见人秀丽的面颊上还凝结着几块血渍,狐裘长袍红了一半,原本油光水滑的皮毛此刻变成一缕缕,可见对方死状之惨烈。


    唐夜烛放下断魂,只是倚在门框边站着,如簇的九尾在空中轻轻晃动。


    谢观止将金签放进书中,望向他道:“怎么不进来?”


    “身上脏。”他亲昵地望着床畔的谢观止,柔声道,“本以为姐姐睡着了,想来看一眼再去洗。”


    “…你啊。”谢观止没招地笑了一声,道,“快去吧,被你这样锁着,我哪都不会去的。”


    听到这话,唐夜烛的脸上闪过满足的神色。狐尾更是难以遮掩情绪,在空中高兴地摇晃起来。轻声道:“此话当真?”


    “嗯。”她点点头,用手拍了拍旁边的床褥,道,“好了,快去快回,我还想摸摸你尾巴呢。”


    唐夜烛眨巴眨巴眼睛,乖乖地合起房门去净身了。


    ……


    待到房门关上,谢观止的笑容渐渐黯淡,只是复杂地看着床头似乎永远燃不尽的烛火。曾经这火光对她来说如此温柔,现在仍然,但却是不容她再眷恋的温柔。


    第103章 机会 步伐飘忽,一听便知是醉酒之人。……


    除了无时无刻的打打杀杀、以及深夜和黎明时分的狼嚎声、还有阴冷无比的气候之外, 其实在阴陇海的日子和外面也没多大差别。


    谢观止这几天过得堪称滋润,该吃吃该喝喝,吃饱喝足就躺着看书,体感自己被养的大腿肉了, 肚子软了, 绝对涨了好几斤称。心道罪过罪过, 可无奈唐夜烛手下那些厨子的花样儿越来越多, 她这个想尝一口, 那个想来一碗……


    又是破晓,屋外传来漫长的狼群打鸣声。


    谢观止略感纳闷, 阴陇海早晚都是一片漆黑,谁知道这些魔物是如何区分时辰的。不知不觉间,她竟然早就习惯这里报晓的不是公鸡而是野狼, 也算是入乡随俗了。


    虽然没有太阳升起, 但夜阙的烛台被赋予魔法,会随着主人的心思亮起或黯淡。唐夜烛本来埋在温暖的长毯之中,睡得十分惬意。这会被狼嚎惊扰,眉头微微颤动,有点不耐烦地睁开了眼,烛火顿时重新明亮。


    “…姐姐。”唐夜烛略感烦躁的视线和谢观止相对,顿时一愣, 便又甜甜地笑了起来,贴到她身边道, “你醒了?”


    姿态之自然, 仿佛两个人是你情我愿躺在这儿的。谢观止望着唐夜烛那人畜无害的笑脸,视线又悄然滑到他的耳垂,果然那颗狼牙坠子就连睡觉也戴着。


    “嗯。”她温柔地笑了声, 揉揉唐夜烛睡乱了的狐狸耳朵。


    唐夜烛分外享受被她抚摸,此时满足地枕在旁边,一边轻轻摇晃尾巴,一边从喉咙里发出满足的轻哼。到谢观止抚摸的动作停下来,还不够地又往她手里蹭蹭,两只眼微微睁开,轻声道:“不摸了吗?”


    “……”此时此刻,谢观止只感觉纣王犯的错也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摸。”


    待到两人进行完晨间撸狐之后,墨儿才颇有眼力见地端着梳洗用具,还领着几位侍者开始上早餐。听着仆人们在桌上放着各式餐肴,唐夜烛已经收起了那股撒娇的劲儿,此刻懒懒倚在床上,翻阅墨儿送来的信封或战书云云。


    谢观止对镜梳洗,一边戴上耳珰,一边状似无意道:“有什么新鲜事?”


    “嗯…”唐夜烛挥散要喂他吃饭的下仆,坐起身来,先喝了一口温茶,道,“没什么趣事,不过又是几封战书。哦,这个对姐姐来说或许是好消息,战争如今彼此僵持,说不定有谈判希望。”


    谢观止心中确实咯噔一下,但她如今正假作放下心防与唐夜烛一道,所以这话很可能是故意试她,于是顿了顿,平淡道:“这样倒也不错,能休战总是好的。”


    唐夜烛轻轻“嗯”了一声,似乎没太放在心上,很快便拆开下一个信封。细细阅读片刻,叹气着站起身子,一边穿衣一边道:“也罢,麻烦的事早做完早省心。”


    往日里就算是应战书也基本是午后才去,毕竟唐夜烛性子也够懒散,少见他这么早便出门。谢观止不禁意外,道:“你这是要去?”


    只见唐夜烛选了会儿衣裳,最后穿一身利落干脆的黑袍。就算他向来注重打扮,一大早出门也显得有些懒散。


    因此只打着哈欠提起断魂,整个人略显慵懒。长发和肩头的貂裘纠缠,步履间梅香四溢,大有帝王不愿早朝之感。


    让谢观止这么一问,他才说起,之前举魔界奇袭承安宫大获全胜,庆功宴还迟迟没有举办。唐夜烛懒得再铺张,本想论功绩行赏就罢。


    谁知引起众魔物不满,比起什么金银珠宝,这群家伙更希望能好酒好肉爽快一场,这可不,又上书来请求举办庆功宴的事。


    “就是这样。”唐夜烛从餐点中选出一块梅花糕,塞进嘴里嚼嚼,“不过我还没想好要不要举办。毕竟做就要做好,想必又要花费不少时间,我还是希望能多陪姐姐你。”


    谢观止心中微微一动,不动声色道:“鼓舞士气,聚拢人心,不也挺好的?既然没想好要不要做,那你这么早出门是…”


    “和提要求的聊聊。”唐夜烛咽下梅花糕,笑着站起来,“聊得高兴便办,毕竟我还是喜欢卑躬屈膝的下属,而非蹬鼻子上脸的。”


    “聊得不高兴呢?”谢观止追问道。


    唐夜烛轻描淡写道:“就把提要求的人解决掉。那么,我去去就回,姐姐记得多吃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还带些笑意,可见当真是不把那些其他魔众当回事,他有心情便愿意赏些耍玩,没心情便踏如蝼蚁。


    待到魔主大人离开之后,墨儿以及其他几位侍从伺候着谢观止用完早餐。


    确认谢观止吃饱喝足了,才缓缓收拾干净餐桌。


    墨儿从后屋取来几碟清口的水果,平淡道:“你们都下去吧,仙师这里我伺候着就行了。”


    毕竟墨儿才是最高等级的贴身女侍,他人不敢忤逆,纷纷道:“是。”


    谢观止面不改色地看着书。等到四周寂静,墨儿推门四下打量,才收回身来,小心翼翼地将门关紧,道:“仙师,人都走了。”


    这几日来,谢观止与墨儿达成了共识。内容很简单,墨儿会帮助她逃跑——当然不是真的逃跑,否则唐夜烛肯定又要大动干戈寻找,墨儿一定也受罪。谢观止想要的,只是每天在唐夜烛不在之时,能够有出去的机会。


    她打算趁唐夜烛不在解开枷锁,逃离阴陇海回到人间帮扶李允正众人。


    并且与墨儿保持通讯,一旦唐夜烛快要回来,便立刻持传送符回到夜阙。


    ……


    这一切想要得以实现,有个条件是必然的。她需要偷到唐夜烛那颗狼牙耳坠,并且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上去。起初谢观止想到这主意时,被自己吓了一跳。且不说怎么偷到那耳坠,换上去假的,莫非唐夜烛就不会发现?


    谁知,墨儿信誓旦旦地告诉她:不会。


    那个耳坠是魔界至高权利的代表,比起一种实用品,不如说是装饰意义更强些。唐夜烛如今身在高位,鲜少需要自证身份,如接听骨铃、处理通讯等等,平时都有下人负责。最近每天在使用耳坠力量的,也就只有谢观止身上这无形锁。


    所以,谢观止才更胆大了些,认为计划有实现的可能。此刻她轻轻放下书本,沉思道:“墨儿,我觉得庆功宴也许是好机会。”


    墨儿轻轻跪在她身边,仔细道:“您说。”


    “如果庆功宴能够举办的话,我们就…”谢观止略感心虚,附耳咬字道,“不用你去给他倾酒,唐夜烛嗜甜,只需要在酒水里……他就会…然后我就可以。”


    墨儿认认真真地听着,目光里闪烁着对她的信任与敬仰。可见是当真相信谢观止的每句话,谢观止虽没骗她,但其实自己也不确定能否改变人间的乱象。如今是硬着头皮一步一个脚印,先走再说。


    待到说完计划,谢观止略显犹豫,道:“但这都得看庆功宴能不能顺利举办,倘若夜烛不愿意,那就得另等机会了。”


    “我明白了。”墨儿点点头,随后微笑道,“这个仙师放心。您方才不是说办也不错吗?魔主大人一向最听您的,大人说着是去谈谈,但其实刚刚出门去就已经在打点仆人了。”


    听到这里,谢观止心中稍感复杂。唐夜烛确实是真心待她,而她现在却要利用她的这股真心逃出去。


    其实如果能的话,她也当真就想与唐夜烛这样无忧无虑地呆着。


    像唐夜烛扮作魏公子时说的,如同萤火虫翱翔在天空般自在。


    墨儿似是看出她神色不对,轻声道:“仙师,您若不舍得,也是正常的。虽然和您的情况不一样,但我曾经也想过离开鹰儿,毕竟我与他不同,更有各自的路要走。可是…”


    一面是自己的人生路,一面是站在那里面带微笑的他。墨儿挣扎无数个日夜都没能狠下心离开,此刻若要说谁最理解谢观止的犹豫,绝对就是墨儿了。


    谢观止没能回答,她躺在床上,愁绪万千地翻着那本《梨花畔志》。随着更新,她的医馆也被记录在内。


    书中以简约的笔墨描述着她熟悉的青墙黛瓦,门前小径,还有悬挂的迎客铃铛。这座医馆的一墙一瓦、一草一木,全都是她与唐夜烛的回忆,而如今却…


    她没胃口用午餐,午后小睡了一会。


    又过去几个时辰,果不其然,屋外响起了下仆的声音:“打扰仙师休息了,魔主大人将于夜宴厅举办庆功大宴。大人说宾客吵闹,怕打搅仙师,因此就不请您下去了,还请墨儿姐姐与我们几个一同下去伺候宴会。”


    谢观止陡然清醒,与墨儿对视,而后点点头。


    墨儿会意,隔着门扉道:“知道了,我这就下去。”言罢,她手里捏着一颗小巧玲珑的珍珠瓶,给谢观止看了看。神情间的意思分明是:确定吗?


    “嗯。”谢观止深呼吸一口,道,“你下去吧。侍奉好夜烛吃饭,晚上倘若宴会没有结束,也不用来人伺候,我困就睡了。”


    这话实则是说给门外人听的,以防墨儿还未从宴会抽身,半夜突然来其他侍从打搅计划。言罢,只见墨儿将那珍珠瓶藏入袖中,便推门离去。


    偌大的夜阙,此时只有谢观止一人。她听着众人步伐走远,悄然从床头的柜子中拿出一方小盒——


    盒中躺着一只银光闪烁的狼牙耳坠,是她让墨儿托人仿制的,模样与唐夜烛那只一模一样。为了不被看出差异,甚至往里注入许多灵力。戴在耳上就能感觉到坠子中的力量泉流,几乎以假乱真。


    ……


    深夜时分,塔顶的夜阙宫也能听到下方庆功宴的欢闹声。


    生怕出半分差错,谢观止又打开那小盒,第五次将耳坠放在掌心掂量。不知怎的,眼前忽然闪现笑着央她再揉揉耳朵的唐夜烛。登时心中一颤,指尖仿佛触电似地猛然攥紧。


    虽说唐夜烛利用了她,她此刻也不过是要原招奉还……但无论如何,仍是心中情绪复杂无比,好像胸中塞了一湿漉漉的大块棉花,有点喘不上气。


    正在此时,屋外忽然传来轻飘飘的脚步声。步伐飘忽,一听便知是醉酒之人。


    第104章 告白 但事实就是这样残忍,她现在就要……


    那药是谢观止亲手调制的, 无色无味无毒,加入酒水中完全喝不出来,名曰回酿引。


    回酿引对身体无害,唯独会使酒性更烈更浓。哪怕是千杯不醉的老酒客, 喝了这种“加料”的酒水都会昏昏欲睡。


    ……


    果不其然, 推开房门的唐夜烛脸颊红扑扑的, 皮肤略显湿润, 可见是酒后出了些细汗。


    只见他发丝微乱, 一边走进屋中一边脱去外衣,蓬松的九尾在地上左扫扫, 右晃晃,看得谢观止心里痒痒的。


    “…夜烛?”谢观止在床边坐起身子,放轻声音试着叫了声, “庆功宴结束了吗?”


    若是下药行动失败, 墨儿肯定会想办法先告诉她。既然此刻醉醺醺的唐夜烛自己晃晃悠悠上来了,那想必八九不离十——应该是成功了。


    “不,”唐夜烛与自己奢华的外袍折腾半天,才勉强脱去外衣。此刻摇摇晃晃走来,坐在谢观止脚边,用发烫的脸颊轻轻蹭着她的手,道, “还没有结束,不过今晚的酒水实在太烈, 我喝得也多。不想失态, 便先上来了。”


    这么一边说着,他头顶的狐耳轻轻晃动,看起来手感十分弹软。旁人不敢亵玩的九尾此刻被主人坐在地上, 显得有些好笑的可爱。


    谢观止对他这副模样无奈极了,心想倘若因此着凉,好几天都在夜阙不出门才更要让她的计划泡汤。于是搂起唐夜烛,道:“好了好了,快来床上躺着,别坐地上。”


    “不。”谁知唐夜烛此刻分外粘人,捉着她的手贴在脸边,用还湿润的嘴唇轻轻蹭吻,含糊道,“我就坐在这里,姐姐,多摸摸我。”


    正因为他平日里总是那幅轻松自如的姿态,仿佛世间万物都平平无奇。所以现在的粘人才更显可爱,让谢观止的心窝一阵发暖,不禁顺着他的意思轻轻抚摸起来。


    其实她的手掌总是很暖和,不过是唐夜烛此刻太热,才显得肌肤相贴也是一种凉丝丝的慰藉。


    她温柔地用拇指揉着唐夜烛的脸颊,耳根,不时用整个手掌抚摸他的侧颈,手法和摸猫狗狐狸是一样的技巧。


    唐夜烛最受用这套,此刻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满足地低声咕哝着。这幅模样,全然没了魔主大人的凛冽威风,反而像极了初遇那晚蜷缩在她怀里打盹的小狐狸。


    她垂眼看着此刻毫无防备的唐夜烛,视线又一闪,看到近在咫尺的房门,心中动摇。


    谢观止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问道:“夜烛,我有些问题想问你。”


    如今的唐夜烛在人间十恶不赦,但她心中仍有很多疑问。这段时间,一直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但又忍不住反复猜测,会不会他并非表现出来得那么坏。


    唐夜烛似是迷糊极了,点点头,带着鼻音嗯了一声。


    “梨花畔送春鬼那晚,很多人怀疑袭击徐府的魔兽是受人指示的,是你做的吗?”谢观止犹豫片刻,轻声问了出来,“还有,你当时为什么要找那个观音?”


    唐夜烛轻轻打了个哈欠,对这话题不甚在意似的,轻声道:“不是。魔界不似人间秩序严明,徐府的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观音么,是器修的东西,我只是要把五义的残魄赶尽杀绝罢了。”


    原来说到底,还是在复仇。看来当时那位狐面男应该正是唐夜烛的手下,奉命寻找器修活动的痕迹。


    只是,谢观止略感意外…器修分明在第七峰已经坐化,怎么会还有残魄在外?


    然而不管如何追问,唐夜烛仿佛对这事格外提防,不愿再多说什么。只是醉得颓然,头枕在谢观止的膝盖上,这个角度能看到他脖颈的汗珠滑入胸膛。


    谢观止的视线追随那滴汗珠,迟迟才面红耳赤地回神。转而轻声细语问道:“还有。你化作魏公子来见我,只是为了利用我吗。”


    趁人酒醉提问真心话,可谓是趁人之危。谢观止问得也有些心虚,心脏在胸膛中突突跳动。


    唐夜烛离得如此近,他的体香被酒后的温度蒸热,让谢观止嗅得一阵头晕目眩。分明没有饮酒,却感觉自己仿佛也心醉神迷。


    那双柔软的狐耳动了动,仿佛在思考这个问题。


    谢观止心中陡然一紧,心道自己这是在问什么话,就算不是利用她,难道还希望听见唐夜烛说……


    唐夜烛虽然没有扭头,只给她看个后脑勺,口中的话语却十分坦诚:“是也不是,我也很想你,姐姐。比你想象中要更想你。”


    这话如一颗掉入湖面的石子,让谢观止胸口涟漪骤起。她指尖轻轻一颤,道:“我不信。你既然想我,你来见我不就好了?何必非要…”


    “因为我喜欢你。”唐夜烛含糊地轻声说着,“倘若是这样的我去见你,姐姐恐怕不愿意跟我走吧?我很卑鄙,既要复仇,也想要你。”


    谢观止不禁屏起呼吸,她从没想过告白会是在这个时分,这个节点到来。


    “在我很小的时候,曾经有个人在刀客身上对我说话。那个人说我会变成让大家幸福的人。”唐夜烛睁开微微涣散的眼,望着殿中摇曳的烛火,道,“我时常觉得很对不起他,他看错人了。我就和我的剑一样,生来就注定的人间的厄运…但,姐姐,我喜欢你。”


    怎么会呢。你明明也只是受害者。


    谢观止胸口的酸楚难以言说,嘴唇张合,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末了,唐夜烛潮红着脸颊,天真地笑着牵起她的手掌,将手贴在自己额头上轻蹭,道:“你不要逃,也不要离开我,好不好?人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么些伤心事,等我把它付之一炬,造出个更漂亮的地方给你,不好吗?”


    言外之意,最后的最后,我至少能够让你一个人幸福快乐,这也许就足够了。


    这股沉重到密不透风的爱意就像床榻上的纱幔,让谢观止有些难以呼吸。


    她不忍心说任何话,只静静地用手反复摸唐夜烛的耳朵。唐夜烛显得格外脆弱,枕在她的手心喘息着。


    药物的作用使他身体出汗,呼吸也略显急促,好几次耳朵都轻轻塌下,眼皮沉重下坠,眼见是要睡着了。在抚摸下,唐夜烛宛如被注入镇定剂一般沉静下来。


    他快要睡着,轻哼着被谢观止抱进床铺中时,突然握住她的手腕,梦呓道:“你也喜欢我吗?”


    “……我。”谢观止愣了愣,嗓音干涩道,“自然喜欢的,夜烛。比你想象中要更喜欢。”


    闻言,唐夜烛终于放心地陷入睡眠,嘴角轻轻上扬,睡得很香。


    而谢观止则心情复杂地撩开他的发丝,取下了那枚狼牙耳坠。耳坠离开主人闪烁一瞬,被她收入袖中。而后又换上逼真的替代品,这个过程唐夜烛睡得十分安稳,没有察觉半分。


    分明意中人对她袒露真心,而她也分明情难自抑地喜欢着他。


    但事实就是这样残忍,为了更多人,更大的局势,她现在就要离开。


    ……


    拿到钥匙,谢观止此时用耳坠解锁。心中凭直觉想象枷锁打开,果然物随心动,她顿时浑身轻盈无比。


    万事俱备,窗外的夜空十分沉静,没人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离开前,她又扭头看了一眼深眠的唐夜烛。


    犹豫几秒,俯身在他的眉心留下蜻蜓点水般一吻,轻声道:“晚安,夜烛。”


    此时夜阙宫外,墨儿已经紧张地等候多时。


    谢观止换回她一贯穿着的轻便医袍,遥遥看见墨儿抱着一黑木长盒快步跑来。


    按照计划,墨儿此时从藏物阁取出来的不是别的,正是近日里被束之高阁的丹心。


    果不其然,只见墨儿惊叫一声,她怀里的木盒兀自震动。须臾,丹心猛地挣开长盒,嗡地一声从空中直直飞向谢观止。


    长剑不仅飞到谢观止身边,更是颤动着绕圈打转,仿佛受尽了委屈般散发着明灭的光芒。


    “…好了好了。”谢观止忍俊不禁,在墨儿惊讶的目光下轻轻拍了丹心两下,将它收入鞘中,道,“墨儿,多谢你相助。”


    “剑竟还有人的神智,”墨儿余惊地点点头,快步上来,道,“仙师,您务必小心。已经取得主人的耳坠了吗?”


    “没错。”谢观止从袖中取出,展示道,“我如果要与你联系,只需要心中想你就好?”


    “对的,如果主人即将回到夜阙,我会在这边敲击三声,您如果听见,就请即刻返回。”墨儿紧张地瞥了眼四周,连忙道,“仙师请跟我来。”


    两人身影谨慎,一路走进夜阙之下的楼层。


    原来魔主塔当真是座高耸入云的尖塔,唐夜烛的寝宫夜阙是最顶层,往下则依次宴会厅、茶厅等等其他闲处,包括先前谢观止来过的宝物库,原来就是魔主塔其中一层。


    “这里就是传送阵了。”墨儿带领她走到阵法上,道,“仙师持有耳坠,只需心念地点,便可直接抵达。”


    “多谢。”谢观止感激道,“墨儿你也要注意安全,如果有什么,不要因为袒护我受委屈。”


    墨儿露出大大的笑脸,而后行礼道:“没事的仙师,以防过会有人来了,您快快去吧。一路顺风。”


    言罢,谢观止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梨花畔。


    ……


    光影变换,传送法术在几秒间结束。此处已经不是阴陇海,也不是谢观止熟悉的梨花畔传送点,而是医馆附近。


    传送点通常由设下传送阵的主人决定,可见唐夜烛眼中的梨花畔便等同于她的医馆。


    谢观止心绪稍感复杂,回过神来,却发现眼前之景与记忆中迥然不同。


    她神色怔然,无措地左右环顾一遭,道:“…这里,都发生了什么。”


    第105章 两分 堂堂徐府徐高飞,怎会沦为街边乞……


    传送阵在医馆附近的树林中, 夜色深重,林叶带着厚厚的露水,微风经过簌簌作响。一般深夜时分,梨花畔是很安静的。毕竟村镇里农夫、生意人居多, 大家经过了一天的劳作与忙碌, 夜里往往鼾声四起, 都睡得很熟。


    谢观止拨开树丛, 远远便瞧见医馆中灯火通明, 有许多人在来回走动,不禁更加小心了些。她此行是来阻止这场战争的, 绝不想再作为开战的旗帜被任何一方高高举起。


    于是她默念止息咒,这个法术可以隐藏使用者的气息波动,潜行中使用最为合适。


    远远望去, 医馆门前不时有人巡逻守夜。这个距离看不清楚, 但能感觉到浓郁的灵兽气息——如果没猜错,谢去病八成是被灵兽当做据点了。


    抓准看门人换班的时机,谢观止悄然小跑到医馆侧门,附耳偷听。


    里面传来王二娘熟悉的声音:“边界离得这么近…他们要是突然打过来怎么办?”


    这么一说的确,刚才她就纳闷远处路口那奇长的木栅栏是哪来的,如今看来,应该是分划界限的防马栅。如果医馆这头及背后的山林是灵兽区域, 那么栅栏另侧就是军队驻守的地盘。


    屋里,王二郎啐了口唾沫, 道:“没事, 长安城里乱着呢,如今这局面这些兵蛋子都累得不行,能不打都不想打。咱们只要按陆灵大人说的, 等指令行事就行。”


    先前唐夜烛说过战争局势呈僵持之态,如今作为领头人的陆灵也不在,谢观止四周望了望,心道莫不是正在长安谈判?无论如何,这里她不好久留,更不方便被人看见。


    循着灯光往外走,越接近边界的地方越是不安宁。地上瘫着不少血肉模糊的尸体,可见仍是爆发过冲突与流血的,谢观止不忍地叹了口气,目光一顿,看见角落坐着的一具男尸。


    这人口中吐血,肚子受撕裂伤,看起来是被野兽掏了肠子。定睛一看,他腰间绑着一块令牌,服装制式与其他士兵稍有不同,翻开牌子一看,原来是军队的百夫长。


    分明是长官死在这里,尸体还没有被收走…那么想必是死讯还未传达,说不定军中人马正焦急地寻找他。


    谢观止思考片刻,灵气微微一动,再站起身来便已经化作了这位百夫长的模样。她轻咳一声,低声道:“对不住了,借仁兄身份一用。”


    防马栅搭得不算牢靠,谢观止轻轻一推,不动声色地跨到界限另一边。


    这里四处都是军队驻扎的帐篷,许多谷仓、饭馆都被征用作后勤据点。骑着马的士兵提灯巡逻,不少面黄肌瘦的流民躲在角落,依偎而眠。


    谢观止气息收敛得极为低调,穿越边界线来到这里,几乎没有人发现。她缓缓正了正衣领,挺直脊背,正措辞着如何更好地扮演军官。突然小臂传来一阵拉力,竟是个小女孩在旁边看着她。


    只见这小女孩脸颊深陷,手里捧着个破破烂烂的小碗,软声道:“军爷,军爷,您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战争才开始不久,竟然已经处处都流民。谢观止心中一酸,下意识去摸口袋,她记得兜里应该还有些没吃完的饼子……


    小女孩看见她掏兜,顿时高兴地笑起来,虚弱但真诚道:“好人有好报,好人有好报!”


    就是女孩儿这么一笑,谢观止忽然愣神,细细看了女孩片刻。怎么这张脸越看越眼熟,先前在徐府做客时,有个手脚十分麻利的小姑娘与她长得非常像。


    还好饼子就在兜里,虽然碎了点,但不妨碍吃。谢观止递去食物,打量着女孩不禁困惑道:“小姑娘,我看你有些面熟。在徐府做过工?”


    “啊,”女孩收起饼子却不着急吃,连忙道,“就是小女。军爷见过我?”


    虽说徐老爷陡然离世,但据说徐高飞很快继承家业,怎会让家仆沦落到在街边乞讨的地步。谢观止正欲再问几句,正在这时,忽然有人从远处一边挥着胳膊一边跑来,高声道:“大人!您原来在这里!”


    来者是个年轻的士兵,气喘吁吁跑到她面前,啪地行礼而后道:“百夫长!我们找您找好久了!”


    “没事,我只是巡视巡视夜间工作。”谢观止清清嗓子,道,“有什么事?”


    士兵犹豫地看了眼女孩,附耳低声道:“有来自长安的密令,需要所有军官接收。您要不…我们借一步说话。”


    言外之意,是觉得这女孩在这里碍事,担心她偷听了什么机密。谢观止看了眼小心翼翼捏着饼子的女孩,转头道:“不用在意,你说吧。”


    “是!”尽管如此,士兵仍是极为谨慎地耳语道:“画扇宰相有言,梨花畔灵兽将于两个时辰后发起猛攻。倘若迎战必定大败,宰相要求我们不要折损兵力,提前撤退,其他交予地方军队处理。”


    “……”谢观止眉头微动,看来李允正命画扇辅佐左右,已经将其从国师提拔到一国之相。而后问道,“确认是两个时辰?”


    “没错。”士兵点头道,“还请您迅速回营准备行动。”


    远方的军营车马交错,众多士兵已经开始收拾东西。身边的女孩略显不安,更为小心地握着手里的饼子,低声道:“军爷,你们要走了吗?”


    虽说直接回到长安也是好事,谢观止本来就有要去长安的意思。但当下,她本就担心徐高飞的事情,来都来了,心道不如顺路去看看可还安好。于是对士兵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士兵虽觉不妥,但不敢忤逆长官指令,快步离去了。谢观止很快让女孩带路,借口说徐府曾经在生意上照顾过他,如今战乱时分有心报恩,想登门拜访一下。


    女孩却奇怪地面露难色,但面对真诚的话语不好拒绝,于是点点头。


    徐府门前。


    徐府仍是依山傍水的好景色,此时门扉紧闭,街道略显凌乱,积了好几层落叶也没人打扫。那出自徐老爷品味的豪横牌匾“富家万世”此刻歪歪扭扭,有种快要掉下来的感觉。


    谢观止低声问道:“我唐突来访,会不会太打扰了?”


    “不会,现在也不住在这了。”女孩直接走过徐府的大门,在街道角落一个破破烂烂的小棚屋对她招手,道,“军爷,来吧!”


    那棚屋不过半人高,四面漏风,倘若下雨更是什么都遮挡不了。


    谢观止缓缓走到屋前,朝里一看,登时大惊失色。


    只见徐高飞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旧袍,眼下乌青,怀里抱着浅寐的凤儿。凤儿如今模样同样凄惨,头发散乱,饿得皮包骨头,却在徐高飞怀里睡得很香。两人身边坐着几位长随,都是徐府忠心耿耿的老随从。


    “……您是?”徐高飞望向谢观止,轻声道。


    小女孩咔咔把饼子掰碎,自己和长随们一人一小块,徐高飞和凤儿各一大块。一边蹲过去分饼子,一边道:“这位是好心的军爷,军爷说祖上与徐府有恩,想见见您,我就把人带来了。”


    谢观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怎么会是大富大贵的徐府徐高飞?


    如今这坐在街边浑身灰土的…完全就是一个乞丐!


    “原来如此。”徐高飞接过饼子,满怀歉意地笑了一下,道,“可惜让您见笑了。如今家父不在,家道中落,已经许久没有接待顾客,恐怕请您喝杯茶都难。”


    虽然听说徐老爷去世后,徐高飞缺乏生意经验,坐上家主之位略有亏损。但再怎么也不至于亏成这样?谢观止不禁揣测,是不是有亲朋好友对徐府栽赃陷害云云。


    也许脸上的神情太阴晴莫辨,让徐高飞看了出来。


    只听徐高飞叹息道:“无他,只是父亲死后,我不愿按照家中秘术,再用灵兽血肉哺育家中的焦桐根。时日渐长,焦桐根全部枯死,徐府的生意也就做不成了。此举对不起列祖列宗,高飞知错,但不愿再昧良心伤人害己。”


    “……没关系。”谢观止不知觉放轻声音,拍了拍徐高飞的手掌,道,“无愧于心就好。”


    “什么无愧于心,他可没想那么多,分明就是个傻子。”远处房顶传来冷淡的声音。


    闻声望去,只见一道白色的身影翩翩落地。来者面色不善,手中抱着长剑,原来是徐燕。徐燕扫了眼百夫长模样的谢观止,明显没什么交谈的欲望,直接对徐高飞道:“事不宜迟,今晚就跟我走。师尊夜观星象,天势大凶,恐有血光之灾,此地不宜久留。”


    谢观止倒是意外,没想到徐燕竟还惦记着这位兄长。徐高飞一行人明显早习惯他的出现,只见徐高飞没辙道:“燕儿,我在这里就挺好的。你总从九霄剑墟偷偷下来,没人说你?”


    “…”徐燕无语片刻,踢开一个石子,道,“师尊也是有哥哥的人,很体谅我。倒是你,你若是早早听了我的话,我何故天天半夜偷偷下山!”


    凤儿刚被吵醒就听见这么一番话,乐得咯咯笑了起来,道:“小仙叔又来了,最近剑术修炼如何?”


    徐燕嘴角一抽,似是有些介意谢观止这么个生人在这儿,强作镇定地咳嗽一声,道:“那自然是好极了,师尊都夸我天资聪颖,定能成一番大事业。你们几个能不能听人说话…走不走?”


    话是这么说着,徐燕还是嘟嘟囔囔地从怀里拿出一个包裹。这包裹敞开竟冒着热气,里面装了好多白白软软的大馒头,鸡蛋鸭蛋。一边给人分一边道:“今天的菜太素了,你们将就着吃吧。”


    末了,还问谢观止:“呃,你要吗?”


    没想到徐燕与徐高飞跨过了父亲死去的坎,如今世道大乱,彼此还惺惺相惜。虽说徐府的财富不在,但徐高飞与珍贵的人彼此相伴,看得谢观止心窝里暖洋洋的。她轻笑了声,摆手道:“不必了。”


    “不过,在下此次拜访正是有要事相告。”


    众人抬起头来,好奇地看着她。


    谢观止轻咳一声,道:“这位徐燕公子所言极是,军中有密信,再过不到两个时辰灵兽会发动奇袭。我们将奉令撤退,到时候梨花畔会如何不好说,所以各位还是尽快离开比较好。”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凤儿顿了顿,先犹豫道:“多谢您相告。只是,灵兽未必会伤害我们?开战直到现在,很少有伤害平民的事件。”


    谢观止沉默片刻,没有作答。这种时候最难权衡,往往得用人心最坏的一面揣测,盲目相信任何人都不好。


    好在徐燕叹了声气,道:“那是因为现在军方和兽方彼此僵持。如果这儿彻底变成了灵兽驻地,他们要对人怎么样,对兽怎么样,会不会实施极端的措施,会不会把灵兽强行捉去征兵,你都难料。不要太天真为好。”


    “话糙理不糙。”徐高飞安慰地拍了拍凤儿,转而望向谢观止道,“多谢提醒,敢问您尊姓大名?救命之恩,高飞没齿难忘。”


    第106章 惊变 所有的密信内容都一模一样,全部……


    徐高飞虽然性子内敛, 但这些日子经历颇多,谈吐间成熟不少。再加上本就知书达理,有着非常好的教养。因此就算自己落魄至此也还有些书生气,总惦记着报恩的事情。


    谢观止自然不方便告知真实身份, 最后只含糊道:既然往事都已经过去, 当下也不必在意这些恩情往来, 大家都不容易, 能活下去就是好的。如此这般, 众人集中商议片刻,终于拿下了主意。


    据画扇密信所说, 梨花畔的灵兽将于两个时辰内发动奇袭。本身战争年代,平民夹杂在双方之间就十分不安,更不说像如今徐高飞他们这样的流民乞丐。因此, 能避开还是躲一躲的好。


    为了掩人耳目, 谢观止已经先行离开,在返回军营的路上。总不好被人看到百夫长因公徇私、再生其他事端。而徐高飞一伙人则从后院推出一辆老旧的篷车,将鸡零狗碎的随身物整理,预备提前一个时辰开始走。


    要走到哪去,本身并没有什么定论。还是徐燕道不如去附近的香桐里,虽然是个早就荒芜的死村,但好歹僻静, 最差不过遇到几头野狼。


    因为谢观止需要听命撤退,不能一路同行, 所以如果徐燕陪着, 她是万万不同意徐高飞们冒险去荒郊野岭的。好在徐燕十分坚定,如今气质不同往日,身上散发出一股被宋盈精雕细琢的可靠气质, 她也便放心了。


    于是就这么敲定下来,须臾,徐燕收到九霄剑墟传讯需要先回山。他反复跟徐高飞确认,说一个时辰就在徐府门前见,逃跑的事赶早不赶晚,让徐高飞一群人快些收拾。


    看到大家开始有序准备离开,谢观止才对徐高飞这边安下心来。


    ……


    梨花畔内,军营帐中。


    原先热闹无比的市子如今满是车马与刀架,战争时期,村民的设施大多被征用,这里也不能例外。能忍耐的都低声下气与士兵们相处着,不能忍耐的要么因反抗被教训,要么暗自收拾东西逃得远远儿的。


    “利落点儿!”“让一让咯——车子过嘞——”


    “粮食放这车,棚里的马都收拾好,可不能出差错!”


    谢观止回到军营时,大家伙正忙碌无比。有扎着行囊吆喝动作快点的,有在畜棚清点行军马匹数量的,几台辎车咕噜噜地前后跑,每经过一间屋子都添一袋沉甸甸的行李。俨然是将要撤兵之势,可见众人都对画扇的指令分外重视。


    见到百夫长回到军营,收拾东西的兵卒各个自觉让路。嘈杂的大道顿时空旷不少,正是这会儿,才瞥见有位涕泗横流,赖在大路中间的老太。


    众人似乎对这老太避之不及,只见她一面颤巍巍地流泪,一边拽着一个士兵的靴子。那士兵面色十分难看,正低声呵斥道:“你可别得寸进尺了!放开!”


    谢观止轻咳一声。士兵顿时立正,转过头来,原来正是方才给她报信的那位手下。此刻尊敬道:“百夫长,您回来了!您的行李我都收拾好了,马也正精神,不会有半分差错。”


    “好,多谢。”谢观止微微颔首,看了眼地上的老太,询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士兵晦气地拍了拍衣服,猛地从老太手里抽出脚,道,“下官不力,让闹事的污了您的眼。大人先去收拾东西吧,我这就把她赶走。”


    谢观止倒没着急走。打量了一眼四周,眼见前头是个漆黑黑的羊肠小巷,巷子尽头有扇极其低矮的老木门儿,这门年久失修,看着半坏不坏,是那种常见的深巷老人家的屋子。


    如今,那木门上头挂着一条颤巍巍的白绫,在晚风中缓缓飘荡,瞧着好像这门掉了一道长泪似的。


    家门悬白绫,寓意不言而喻。谢观止眉头微微一动,低头问道:“阿嬷,您有什么事不妨跟我说说。过会行军到处都乱,别意外受伤了。”


    那士兵神情略显意外,但没敢吱声。老太两眼哭得血红,都让谢观止担心万一把眼哭瞎了可该如何是好。只听她嗓音嘶哑道:“我…我孙儿。”


    原来夜里军营常有篝火,夏季本身不必取暖,但因为战争期间森林常有野狼、鬣狗之类的野兽趁虚而入,想趁夜吃一顿活人血肉饱腹。因此军营附近不仅有兵卒守夜,还需得按时添加柴火,要烧得旺旺的才行。


    这位老太是个老寡妇,独子在长安当兵,前些日子追随这支军队一起来到梨花畔。却可惜那时队里还不知道夜里会有森狼出袭,独子守夜时,被狼群给活生生撕吞了去。这是其一。


    事发突然,老太险些直接也跟着去了。军队里大家伙心有不忍,平日里都给她多些特别照顾,吃饭喝粥,能分就分一些。


    独子虽死了,好在家里还有孙儿照顾。这小孙儿性子胆大,见着兵卒们手里的刀枪剑盾也只咯咯笑。老太因着儿子的死日夜难眠,队里有位好心的小伙子提议说,不如给阿嬷的粥里添点瞌睡药吧,休息休息,可别把身子熬坏了。


    于是,昨晚老太睡得很沉,还难得做了个儿子仍在的好梦。却在夜半闻见一股烤肉的焦糊味道,娃娃的哭声那么尖,惊得林中鸟雀都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所谓悲上再悲,才死了儿子,孙子又在夜里摸出去玩儿火,竟被篝火给活活烧死了。


    听到这儿,谢观止沉默良久,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她。旁边那士兵仿佛是担心她同情老太,低声道:“大人,咱能做的都做了。你说她天天在这军营里哭,好多新兵蛋子吓得晚上也跟着哭,总不能为这一个人,坏了整个队不是?大家伙也不是求她走,就求她大发慈悲把这事儿放过去,别怪在咱们头上。”


    ……


    “毕竟,这仗也不是咱要打的,那火也不是咱要点的啊。”


    车水马龙,来回跑动忙碌的各个士兵影子交错,不时挡住篝火的光,倒映在阿嬷满是血丝的眼仁里。这里每个小伙子都像她的儿子,但每个都不是,一看见那篝火烧得那么旺,阿嬷就捂住脸,呜呜咽咽地哭泣起来。


    远处有人跑着吆喝:“还有一个半时辰!准备开始拆军帐咯——”


    谢观止不自觉咬紧牙关,这个场合她确实没什么能帮上阿嬷的。一个半时辰收拾行李十分充足,想要弥补阿嬷的丧子之痛却难比登天。


    无奈之下,她低声对下官说道:“不管怎么说,去把她送回家里吧。过会儿行兵到处都是车马,千万不好再让老人家受伤了。”


    “是。”士兵猛地行礼,蹲在地上搀扶老太,好声好气道,“您回屋里去吧,啊,我等会儿找人给您送点馒头鸡蛋,好好吃饭比啥都强。”


    老太摇摇欲坠地挂在士兵身上,被一步步搀回那又黑又长的小巷子。


    谢观止轻轻呼了口气,心道徐燕如果处理完九霄剑墟的事情,这会应该已经动身往梨花畔来了。此时眺望九霄剑墟的方向,夜里一片漆黑看不清楚,却听见丛林里阵阵通天的狼嚎。


    “呜————”


    狼在夜里对月长嚎是再常见不过的习性,通常此起彼伏,片刻就安静下来。谁知此时这狼嚎愈演愈烈,叫声越发狂野热烈,而且,声音变近了。


    “不对。”谢观止浑身突然冒起鸡皮疙瘩,这架势,很可能是狼群正在快速接近。


    她担心自己判断错误、要是导致无辜的流血牺牲就不好了。于是紧绷着站在原地,两眼定定地盯着前方的树林…如果有半分异象,她就立刻下令所有人警戒。


    “怪了,那是什么?”


    “嘿,刚才看天都快亮了,这会儿咋又黑了?”


    “别说闲话!赶紧干活!”


    士兵断断续续的议论声逐渐越来越小,须臾,军营只有篝火燃烧得猎猎。棚中马匹扬天嘶鸣,拼命挣扎着想要逃跑,而天空的另一端,从长安的方向——宛若黑云压境般席卷来密密麻麻的乌黑鸟群。


    谢观止扭头望去,顿时瞪大眼睛。怪不得兵卒各个惊得面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此时狂风大起,丛林飘摇,呼啸的风声中只听尖锐的叫声此起彼伏。


    几乎霸占整片天空的鸦群迎空盘旋,黑色的羽毛漫天飞舞。


    “什么情况!!”


    “跑,跑啊!”


    “不对…这不是长安送信的渡鸦么?”


    那个惊恐的士兵所言极是,此话一出,所有人顿时停下脚步。果不其然,鸦群叫嚣着绕天飞舞,登时从云端掉下数不胜数的小小信筒。声音噼里啪啦,信筒数量之多好像从天上降了一场怪雨。


    谢观止惊愕地伸出手,轻轻松松就抓到了一把信筒。她与周围的所有人一样,在鸦群下定定地扭开木筒,倒出里面卷得紧紧的纸条。


    “梨花畔将即刻遇袭,所有士兵听令,即刻返回长安。”


    顿时有士兵发出了不解的声音:“可是,刚刚宰相来的命令不还是两个时辰后?”


    谢观止心底一沉,扭开了第二个信筒,第三个,里面的文字令她顿时倒吸一口冷气。所有的密信内容都一模一样,全部在相当急迫地催促启程。


    “梨花畔将即刻遇袭,所有士兵听令,即刻返回长安。”


    “梨花畔将即刻遇袭,所有士兵听令,即刻返回长安。”


    “梨花畔将即刻遇袭,所有士兵听令,即刻返回长安。”


    正在此时,远方传来无比急促的马蹄声,只听一声力竭的嘶鸣,紧接着传来沉甸甸的倒地声,竟然是活活跑死了马。


    远处不见人影,先闻其声。那人满面大汗,拼命地从黑暗中跑来,手中还挥舞着圣旨的卷轴:“长安斥候来报———宰相有令,所有人不得怠慢,即刻启程返回长安!”


    不待众人反应过来,远方陡然燃起一线刺眼的火光。谢观止脊背猛然感到一阵冷意,视线猛转,只见鬃毛倒数的狼群已经冲出丛林,即将扑向军营中的士兵——


    她厉声喝道:“小心!”


    第107章 高飞 今夜徐高飞是那么的亮,飞得那么……


    那狼牙寒光锋利, 一颗犬齿长若半掌,比刀锋还尖,倘若咬到人可不是开玩笑的。


    谢观止陡然大喝,军营前那位新兵被吓了一跳, 以为做错什么事情被长官批斗, 竟然呆立在原地不敢动弹。


    千钧一发之际, 谢观止只好猛地将新兵一把拽过来。


    只见狼嘴猛地狠狠一咬, 虽然逮了个空、却上下颚咬合出极其有力的撞击声。刚才若不是她出手及时, 恐怕这正瑟瑟发抖的士兵现在就要没了一半身子。


    “有、有,有…”


    “有狼!!!”


    惊悚的尖叫伴随来敌号角声, 顿时人人警惕起来。


    远方狼嚎通天,灌木丛不断翁动,丛林里奔出更多高如半人的野狼。它们野性的眸子正盯着军营, 一边打量一边舔嘴, 模样可谓贪婪危险至极。


    厩中马匹似乎察觉到危险将至,此时仰天嘶鸣,疯狂挣扎,竟有许多挣开了栓绳,猛地从栏杆跳了出来。士兵们一看大呼不妙,好几个去拦路逮马,许多胆子壮的提刀拿枪, 张牙舞爪地与狼群对峙。


    谢观止身在混乱之中,一面听着远处的呼喊声往后撤退, 一面却死死地盯着医馆那边的天际线:那里火光正旺。


    据说灵兽效仿人类, 作战也会点燃狼烟或者火把助势。此刻的火焰亮得几乎点亮半面天,可见是要发动进攻。


    下官快步跑来,气喘吁吁地牵着一匹健硕黑马, 急促道:“百夫长大人,您的马找着了!请上马先行!”


    “多谢。”谢观止当仁不让,利落翻身上马。良驹与主人相性极佳,尽管四下如此混乱也丝毫不惊,稳当当地站在原地。


    下官站在一旁,一边粗喘着擦汗一边混乱道:“您说怎会如此?宰相大人从未算错过,怎么会出如此大的差错!”


    话音未落,远处火光更胜。只见火焰顺着飘荡的彩旗嚯地点燃一线烈焰,疯狂地燃烧起来。伴随着天上狂乱摇摆的火影,蛰伏已久的灵兽宛若约好一般同时涌出!


    上有猛禽鹰隼,下有游蛇豺狼。兽群狂啸着闯入军营,或咆哮着将士兵扑倒,或在躲闪时忽地化作人形,动作流畅迅捷,极难应对。


    “防卫!防卫!”“有序撤退!”


    “不要迎击,防卫撤退!!”


    空中乌鸦啊啊叫唤,声音听得人满身寒战。下官一见这场景实在大乱,连忙将马屁股猛地一抽,厉声道:“大人您先行!小的马上跟上!”


    遭上这么一抽,那黑马猛地扬颈嘶鸣,好马识途,已经自发调转目的地朝着长安的方向奔去。


    谢观止心脏高高悬起,手里攥着缰绳,却无比担心这里的兵卒,与远处徐府的徐高飞。袭击提前了如此之久,徐燕不知道下山没有,徐高飞他们来得及走吗?


    马背颠簸不已,她勉力转身回头,却见天上燃着的彩绳啪嗒断裂,带着火焰沉甸甸地砸到军营帐上。一些士兵持刀拿枪防卫狼群,更有人脱了外衣吼着接水灭火。


    军营帐上的火越来越烈,帐篷很快给烧得倾倒。疯狂的火势沿着地面蔓延,火舌在身后疯狂追赶,俨然已经舔到运送粮草的马车。


    “有马的跟我走!没马的留下镇守,救兵马上就到!”下官骑着马绕火大喊,很快就有许多人陆陆续续跟上。


    谢观止一马当先,她身后跟着齐齐大半队人马。好在提前开始准备撤退,虽未能全身而退,但也不是完全措手不及。


    此时几十匹烈马蹄声阵阵,只听队尾有人喊道:“火烧到粮车上了!”


    粮草向来是兵家之重,众人连忙转过身看。干粮可全都是易燃物,那小小火星从角落一烧,顿时要点成一团烈焰,就是这会儿天公下暴雨也救不回来。


    谁知,右侧哒哒奔来一匹迅马,原是那斥候换了匹座驾通行。此刻他正朝后大声呼喊,道:“速速弃车!粮草后行本就是诱饵!”


    护在粮车左右的兵听了连忙一跳,后又解开拉车马,快速追了上来。只见粮车兀自落在后头,果不其然,灵兽顿时齐齐冲着粮草扑了上去,追赶的攻击得到延缓。


    谢观止看了一眼斥候,道:“这也是宰相的命令?”


    “不错。”斥候微微点头,镇定地解释道,“对不住。宰相有言,忧军中有人心不一,所以还是防了一手。如今这畜生们也算鸡贼极了,知道先坏人粮草,断人供给。您瞧这一招壮士断腕,刚刚好拖延它们片刻,以便救兵来援。”


    话语间,一行人已经御马撤到了市集巷尾,回看大道里樯倾楫摧、火光滔天的。谢观止心道这一团乱象,恐怕贫民百姓自保都难,会从哪路来救星?


    斥候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笑着说道:“您不用担心,宰相大人怎会放弃黎民百姓?这群畜生自有天收。”


    须臾,天色异变,只见东方泛起一道白光。


    打眼望去还以为是天要亮了,定睛一看,竟是九霄剑墟的道道剑光破云而出。


    嗡,铛!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就算这个距离,也能清晰看到锋利的剑光道道斩下,顿时就钉死了几头最为嚣张的领头狼。


    定睛一看,带领门徒前来援助的是宋昃。他身后跟着四五小生模样的剑修,徐燕也在其中。


    “…原来如此。”谢观止方才还在想画扇为何如此有恃无恐,竟敢直接撤走所有驻扎的军队,原来是要用上九霄剑墟的力量。


    九霄剑墟一到,顿时灵兽们各个鬃毛倒竖,龇牙咧嘴地转移了攻击目标,军队则完全可以安全撤退。


    只是,如果徐燕被紧急召走是为了镇压灵兽一事,那此刻他是万万走不开身子的。


    更不消说袭击提前足足一个多时辰,此时徐高飞一伙人肯定很害怕,却因着约定,不得不在徐府门前等候。想到这儿,她就十分担心,徐燕心中一定也很着急。


    果不其然,徐燕远远一瞥撤离的兵马,迅速御剑俯冲而来。他捏决猛地斩断一只狼头,半身是血,焦急地大声问道:“徐府门前没人,你见到他们了吗!”


    旁人没想到九霄剑墟的弟子竟会突然来和百夫长说话,纷纷面露敬畏,不敢偷听。


    谢观止心下一惊,猛地扼紧缰绳,道:“徐高飞不见了?我没见到,这会儿人太多了。”


    如她所言,且不说到处逃窜的流民和伤兵,还有这满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想留意到某个特定的人堪称大海捞针。


    徐燕额头青筋突起,手掌捏得发白,狠狠地看她一眼。仿佛是想质问为何说好的时间突然提前,但碍于人多眼杂,还是忍住了。


    不同于徐燕那般谨慎,军中则有人低声议论着:“那位大人怎么会算错时间?”


    “可不是么,娘的,差点儿把咱大家伙都害死!”


    “嘘,你不要命了?你不想活我可不想陪葬,说话小心点儿。”


    “要我说,全他妈都完了,这么大的国家交给个神神叨叨的算命的,真是给别人看笑话。”


    “也没办法…前王死得突然,你看那前朝文武有几个心里不揣着点儿坏心思的。要说忠心,还是如今的宰相与李将军。”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谢观止又何尝不觉得诡异。近日来几次大事件,画扇的预算似乎频频出错。


    他不这么位居高位还好,却偏偏如今还是一国之相,每个字都牵扯着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可谓是需得步步谨慎,绝对不能再犯这种错误。


    谁知,队尾兵卒们的讨论忽然顿了顿,有人破口大骂道:“他娘的!这群畜生真是蹬鼻子上脸了,敢伤害老百姓!”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勒马止步。只见那位起红了脸的新兵指着后方,原是条粗长的黑蟒此刻正吐着信子,面对宋昃的剑锋,此时死死地缠了一个人质不愿松开。


    虽然离得很远,但大家顿时认出那是小巷里的阿嬷。


    下官顿时端不住脸色,着急道:“好端端地非得出来干什么,这下糟了。”


    士兵们正是因为牺牲了后头的许多人,还有九霄剑墟的保护才能成功撤退。


    在长安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做,决不能在此时再掉头回去。


    宋昃静静地望着蟒蛇,手里的剑锋调转角度,似乎是在考虑如何切入。但是宋昃的性格与宋盈迥然不同,谢观止对他的了解堪称微少,如果是追求效率办事,就算在这里把蛇和老太一剑贯穿也不足为奇。


    她顿了顿,心脏紧张地跳动着。此时悄然攥紧缰绳,将要调转回去——虽说一介百夫长做不到什么,但也许能稍微做出改变,救下一个人呢。


    却谁知,小巷的阴影中忽然发出一声惊喝:“凤儿!”


    长发火红的凤儿猛然奔出巷子,径直扑到蛇的身上,双目火亮大睁,陡然一瞪。


    那巨蟒竟宛若遇到天敌一般瑟缩起来,颤巍巍地退了下去。才刚放开阿嬷就被宋昃一剑贯穿头颅,在地上痉挛着摇摆尾巴。


    阿嬷余惊未定地跌在地上,瞧见了凤儿,连忙把她抱在怀里,拍哄道:“傻闺女,傻闺女……你非得出来干什么?”


    那蛇虽然死了,双眼冒火光的凤儿却被九霄剑墟众人捉了正着。


    听阿嬷絮絮叨叨地拍着凤儿,才知道原来徐高飞一伙人被突然的纷争吓了个措手不及。


    一路上躲着火光躲着兵,竟是推着车藏到了阿嬷这里。


    阿嬷方才听见外头声音小了,想看看,却被正蛰伏的蛇捉了去。


    凤儿性子本就亲人,怎么都不忍心看着阿嬷被杀,于是就有了这么一幕。


    追出来的徐高飞满脸冷汗,只见宋昃微微沉眉,将剑指向了凤儿。徐高飞惊得连忙跪下,挡在凤儿和阿嬷之间,磕头道:“还请仙师饶恕!我娘子虽是灵兽身,但您也看见了,她从不伤人害人。还请您饶她一命,我们俩这就离开,走得远远儿的!”


    斥候远远地看了那景色,叹息道:“诸位,咱们还是快走吧,血光之景见得多了也不好,长安城李将军还等着各位呢。”


    谢观止仍未挪动,不如说,她此刻两腿正死死地夹着马肚,倘若有半分异变就要冲出去。


    宋昃身处众目睽睽之下,自然相当难办。倘若这里放走了徐高飞与凤儿,不仅落人口角,而且可能还有更多浑水摸鱼的争相效仿。


    放了一人好说,可是难道人人都放?


    徐燕明显看出情势不对,闻声御剑飞来,连忙落到宋昃身旁道:“还请师叔三思,这位是燕儿兄长高飞。燕儿敢以性命担保,兄长与嫂嫂二人绝无异心。”


    宋昃本就因着家乡旧事,对徐燕十分不喜欢。此刻他一臂挡开徐燕,长剑猛地寒光一闪,已是劈砍之态。见状,谢观止猛地甩鞭抽马,却已经来不及了!


    “凤儿!”徐高飞惊叫着用身子护去。


    铛!


    眨眼之间,方才瘦弱的女子双臂大展,翎毛凤冠加身,摇身一变化作了真身火凤凰。如今她的凤身已有两人之大,冒火的羽翼护着徐高飞与阿嬷,附近的空气顿时因高温而扭曲。


    凤儿昂首高啸,大有将要强行破阵冲出的意思。


    宋昃抬臂示意所有人退下,谢观止身下的马被吓得止步不前。


    她猛然翻身下马,千钧一发之际,宋昃却已经出剑!


    九霄剑墟的剑光寒冷如冰,在凤儿的左翼留下迸裂的伤口。凤儿痛呼一声,身上火光愈烈,守着怀里人不肯放开。


    阿嬷看得目瞪口呆,连声道:“好闺女,你快逃…别跟仙家人对着干啊!”


    倘若再这么下去,不是凤儿死便是他们这群人都得死。


    徐燕见状急得咬牙切齿,刚要冲上来制止,却功力不及宋昃半分,被轻轻松松抛到一旁去。


    一阵窸窸窣窣,凤儿的羽翼下有人缓缓爬出。下一秒,脸蛋红扑扑、眼睛亮得如同星点子的徐高飞钻了出来。


    只见他爬到凤儿背上紧紧地抱住,而后颤声道:“娘子。娘子,我们去别的地方…你飞吧,飞得越远越好,越高越好!”


    徐高飞此时面色煞白,两眼却睁得溜圆,如同抱着水中浮木般紧紧地依偎着凤儿,仿佛周围的所有事情都与他无关。


    凤儿火焰的双眸一闪,似是明白了徐高飞的心思,而后猛然展开双翼,赫然腾空。


    此情此景,众人齐齐看得目瞪口呆。


    火凤凰飞在天空是十分壮观的,她身上的羽毛不断燃烧,远远望去,好似一团烈烈的天火。


    谢观止瞪大了眼,震撼地望着天上的火光。徐燕目眦欲裂,朝天怒吼道:“徐高飞,你疯了!你不要命了?!那火会把你也点着啊!”


    果不其然,徐高飞开始与凤凰身上的火焰一起燃烧。他的衣服、头发、皮肤、指甲,全都红彤彤地发着光,好似一个神奇的火人儿。


    随着凤儿尖啸的啼鸣,他飞得越来越远。谁知道他要飞向哪去?但一定不是徐府,不是香桐里,而是一个他梦寐以求的、能够自由自在的地方。


    今夜徐高飞是那么的亮,飞得那么的高……也仍能看到那触目惊心的火焰。


    第108章 陆灵 “杀得好!杀得好!”


    长安到梨花畔的路, 可以骑马缓行,一边喝酒一边看沿途的江南好景。倘若赶路做生意,也能坐车游行,多给车夫一些辛苦钱, 把马儿抽得嘶鸣, 不久就能到达长安城。


    这条路上的一草一木, 谢观止本来已经很熟悉了。她知道哪里是河边的芦苇荡, 哪处是鸟雀搭了新窝的柳树梢。去长安的路就像回医馆一般熟悉, 真要计较,她连几炷香的时间都能估算。


    ……


    如今随军在满目疮痍的小路上行走, 她只觉得这路怎么这么长、这么久。徐高飞死了,死在凤儿火焰烈烈的身上。他分明是个凡人身,却做着与凤凰一起高腾九天的梦…就连此时, 队里还有人在窸窸窣窣讨论着那惊人的场景。


    “简直就像夜里有日头啊…”


    “邪性, 邪!要么说这群东西都该死呢,这可不,把人骗得命都不要了。”


    “那九霄剑墟的是他弟?啧啧啧。摊上这么个哥哥真是可怜咯。”


    “我都不忍心看,那娃娃坐在地上脸煞白,瞧着跟丢了魂儿似的。”


    “你们没听说?这俩人原本都是徐府家里的公子。这小的先是死了爹,又是没了哥,诶哟, 命可真苦。”


    马背颠簸,谢观止无力地坐在马上, 感觉四肢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徐燕崩溃的模样她不是没看见, 但甚至碍于这层身份的伪装,甚至连掏心置腹地安慰都做不到。可是转念想,徐高飞这自杀般的逃离, 她本也就帮不到什么。


    事后,梨花畔的灵兽袭击暂告一段落。原来九霄剑墟来援,只是为了掩护军队撤离。见到目标达成,宋昃便带着门徒离开了。


    失魂落魄的徐燕跌跌撞撞地被带走,连半滴泪都没来得及落。


    对于梨花畔的平民来说,似乎变化并不大。征用房子的人不过是从军爷变成了灵兽们,只要仗还在打,日子就仍未安定下来,市子上的彩旗也不会有人重新去挂。


    须臾,长安入城口。


    巍峨的入城广场如今满是炮火痕迹。城墙这里一块黑、那里一处红,有些辨不出身份的东西似是被直接钉死在上面,晃悠悠地挂着,散发出一股酸热的尸臭。


    城门紧紧掩着,那位斥候走上前去吆喝道:“我乃宰相府下斥候,奉李将军之命,带梨花畔一军归长安述职,还请开门吧!”


    闻言,从城墙探出几个脑袋,谨慎道:“怎么证实你的身份?”


    斥候也不含糊,从腰上撤下令牌,上头工工整整雕着一个“扇”字。晨光熹微,这令牌反着耀眼的光,守门的定睛一看,顿时喜出望外道:“快请进,快请进!”


    “快开门!又有一队人回来了!”


    “开门——”


    “有军队回来了?”


    只见高耸的城门沉重两开,混杂着泥土与血臭气味的风扑面而来。他们一队人马缓缓入城,眼前所见之景堪称狼藉。


    昔日里辉煌美丽的长安城,如今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坊市的每个街道都摆着尖锐的挡马栅。通常热闹不绝的珠宝店、早餐铺,如今不是天花板破了个大洞,就是表面已经蒙上厚厚的灰尘,不知多久没营业上客了。


    街头到处都是流民与乞儿。几个刚断了腿或少了眼的士兵颓然坐在公园长椅上,望着远方的大道。口中咿咿呀呀呢喃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一行人缓缓走过这些区域,虽说军中人马众多,但更多的是没打过仗、被一卷军书就捉来当兵的普通百姓。当下看见这景色,人人都吓得脸唰白。


    他们还算是比较走运的,开战就被派到梨花畔防守,没有亲身经历唐夜烛突袭承安宫那夜…据说那晚的死伤几乎难以统计。


    “……”谢观止看得心头揪紧,低声问道,“不是说长安战况告捷吗?”


    斥候奔走在画扇左右,倒是对这景色见多不怪。目不斜视道:“正是如此。虽然战况告捷,但不意味着没有牺牲,我们仍然折损了三成的主力军。”


    下官一边掏干粮给街边的乞儿掰了口,一边忍不住插嘴道:“小的冒昧多嘴一句,以我之三大挫敌人,不该是很好的胜局吗?”


    确实,如果仅用三成兵力就能平定灵兽的造反,虽称不上大获全胜、但也绝对十分出色了。


    斥候瞥了眼那下官,而后道:“并非如此。你只看数目比例,却没有看敌我差距。我们是驻守长安多年的禁军禁卫,而敌人呢?不过一介草莽野兽,第一次正面冲突就能消耗三成兵力。倘若再有第二次,第三次,你有没有想过?”


    谢观止顿时了然。这么说来确实,其实人类和灵兽在本质上,绝对是灵兽更胜一筹。


    毕竟人究竟只能是人,而灵兽却可以想变成人就成人,想化作动物就做动物。


    倘若经过系统的训练、作战能力只会越来越强。


    “的确。”她轻咳一声转开话题,给尴尬的下官找了个台阶下,“既然长安战况有所稳定,把所有军队召回来又是为何呢?”


    “这个么,”斥候望向前方的大门,道,“您一会儿便知道了。”


    天色渐亮,清风袭来,初露消散。东方阳光升起,蝉与蝈蝈开始鸣叫。


    偌大的长安除罢哭泣的人声,竟然听不到别的声音。


    凭借斥候那一面画扇令牌,众人已经通过道道关卡,顺利抵达承安城前。


    伴随着沉重的声音,巍峨的皇门缓缓打开。远远望去,承安宫就像仍是那么令人敬畏的富丽堂皇,却经不起细看了。


    平日里,宫中四处乃至广场都铺着剔透耀眼的黑色地砖。这些砖石由宫女每天拖洗抛光,阳光下就算空无一人也煜煜生辉。


    如今,本该如黑曜石般闪烁的地面斑驳不已,表面堆累着厚厚血污。城墙不知道表面凹凸不平,满是炮火留下的痕迹。


    地上的血厚成黑红的油脂,不知道是得多少人死在同一块地方,才会凝成这么厚一层,极难擦除。几个满头大汗的宫女太监正在弓着腰打扫,手里刷子擦得通红。


    “这广场大若天地,才这么几个人,要擦到猴年马月去。”有人低声嘟囔。


    立刻有人打断道:“闭嘴吧你,你不知道死了宫里多少人?还能有人打扫就不错了。”


    斥候低咳一声,示意众人收声。窸窸窣窣的议论声顿时安静下来。


    谢观止朝着远处眺望,眉头一动,道:“御花园发生什么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远处本郁郁葱葱的御花园,此刻一片狼藉。只剩断折的树木,散发着焦味的黢黑草坪,以及许多面目模糊的松鼠、鸟雀动物的尸体。


    斥候低叹一声解释起来:“承安遭遇夜袭时,宫中涌入了各种各样的魔兽。不仅无辜平民惨遭杀害,堪称承安之宝的国家御花园也被毁之一炬。如您所见,只剩这么些枯木了,还没来得及收拾。”


    “……原来如此。”谢观止听得心绪复杂。唐夜烛又被灭族弑师、又被大火烧家,这样复仇虽然天经地义。但却是隔了如此之久,报复在甚至不知真相的李允正身上。


    这样下去,倘若李允正也念着复仇…冤冤相报,究竟要纠缠到多少年后才能平息?


    须臾,兵马聚集演武场中。


    斥候送到这里就没有再随行,谢观止的军伍陆续踏入场中,可见还有许多军队也在缓缓聚集。马匹步伐不一,人人面露疲惫,大都是连夜赶路回到长安。


    李刀立在演武场正中的台子上。她身上的轻甲被烟火熏得黢黑,边缘多处崩裂,似乎还没来得及更换。此刻正一边看着军队入场,一边低声清点人数。每念出一个数,身旁的军吏便在册页上落下一笔。


    等最后一队人马入场,演武场黑压压的满是兵卒,许多人低声议论交谈。


    李刀合上名册,看到走入场中的谢观止一行人,点了点头。


    “人齐了。”她清清嗓子,道,“可以开始了。”话音刚落,场下顿时一片寂静。


    李刀站在演武场中央,扫视四周,中气十足开口道:“北营第三列,在西坊口挡住了第一波冲锋,做得非常好。”


    话音未落,她已经转向另一侧,继续道:“南城墙东段,符阵断裂,是我的判断失误。当时命令下得晚人撤不下来,造成的所有损失按命按情,都可以记我头上。”


    她没有停顿,转而铿锵道:“承安宫外苑,右路先破。守军不足三十,撑了两刻钟,几乎全军覆没,但给主殿换来了时间。”


    “这场仗突然,咱们所有人都是临场发挥,赶鸭子上架。战况没有谁全对,也没有谁不付代价。所以该记功的,我记。该担责的,我来。”李刀顿了顿,坚定道,“辛苦了,都不容易。”


    演武场中已有低低的响动,有人攥紧拳头,有人垂首不语。


    该说不愧是将军出身的李刀,说起话来铿锵有力。既不逃避责任,也不忘记奖赏,就连不曾参与这场战争的谢观止也听得情感翻涌。


    末了,李刀在场上低叹一声。这些日子她明显也备受劳累,眼下出现了乌青,只听她真情实感说道:“但我不希望你们把这一战记成仇恨。”


    许多人茫然地抬起头来,目光中有不解,甚至有压抑不住的愤怒。这是自然的,战争最是劳民伤人,这些士兵很多失去了亲朋好友、至亲至交。


    谁能忍住不去恨那亲手夺去他们性命的敌人?


    李刀却没有解释更多,而是转头向副官示意。


    副官顿时明白,招呼几个侍从从后面抬上来了一方木匣。那木匣明显沉重无比,得三四个大汉才能抬动,扛在肩上走着,匣子底端仿佛被什么洇透,还在淅淅沥沥地滴黑水儿。


    木匣打开,只见李刀一臂探进,而后臂上青筋突起。她猛地一提,竟当众提起个长若成人两臂的麋鹿头颅。这鹿头显然是被一刀斩首,死得还很新鲜,伤口仍在止不住地流血。


    看清了那东西的真面目,谢观止瞳孔骤缩,浑身犹如掉入冰窟一般阴寒。


    ……


    她绝对不会认错的,那个外貌,还有残存的灵气都昭示着尸体的身份。


    这是陆灵。


    李刀将鹿头高高提起,绕场一周展示,而后厉声道:“敌人首领由我当场斩首,绝无假手。灵兽已遭重创,我们无需急躁,只要听从宰相指示,按部就班逐个击破!”


    在场的所有士兵当然恨极了陆灵的,顿时四周爆发出如雷的叫好声,几乎让谢观止的耳膜疼痛难忍。


    “好!”“好啊!!!”


    “将军英明神武!”“这就是李将军啊!”


    “好啊!!杀得好!杀得好!”


    第109章 提防 “这方面,我与仙师没什么可说的……


    伴随着欢呼声逐渐平息, 李刀讲话暂告一段落。


    这次在演武场聚集众军队,似乎只是为了论功封赏,总结得失。士兵们翘首以盼地听着奖赏,有人欢呼雀跃, 有人失落不已。


    陆灵的头被钉在演武场的木柱顶端, 据说将悬在这里整整七天, 用以告诫任何还有异心的灵兽。


    到了后半段, 旭日东升, 阳光带着暑气抚照大地。谢观止定定地坐在马上,抬头抬得脖子都发酸, 却仍失神地看着被烈阳炙烤的陆灵的头。


    晌午时分,军营帐中。


    此刻各个军队回了兵营,只见大厅中摆着好几张大木桌子, 上头堆满了好酒好肉, 是李刀特意为士兵们安排的。


    兵蛋子们人都糙,不需要什么佳酿仙肴,大鱼大肉往那豪横一放,只讲究切得够大、肉块子嚼起来爽快便够。


    这顿大餐可谓十分鼓舞士气,还得是李刀懂兵。演武场讲完话了,不着急立刻安排下一步,先给累坏的大家伙休养生息。这么一来二去的, 就算是先前对突然撤兵颇有微词的一些队伍,如今也是心服口服。


    驻守梨花畔的这支军队也别无二致。此刻各个喝得脸蛋子通红, 一边吞肉一边咽酒。人饿得足够久了、吃起来便格外香。


    当然, 好几个有眼力见的想上来给长官敬酒,或者是挑了最大的一条羊腿,极尽谄媚地表示百夫长大人先吃才对。


    但谢观止心中愁云满布, 这也不是她本人的功劳,怎可能有胃口动筷。谢绝后便自己久久坐在角落,仍在想徐高飞与陆灵的事。


    “百夫长,百夫长大人?”下官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他自然察觉到长官情绪不对,明明梨花畔的驻军因行动迅捷、损失极少,被李将军特地点名夸奖。百夫长更是即将晋升,可谓喜事成双才对。


    “怎么?”谢观止兴致寥寥,提前打断道,“我不想喝酒,你们自己吃就行了。”


    “倒不是这个。”下官谨慎地看了她一会儿,担忧道,“您心情不好?要是心里有啥不痛快的,不妨与小的说说。心情可别挂在脸上,尤其这刚打了胜仗,大家都欢天喜地、就您哭丧个脸,落得被人说闲话就不好了。”


    这话说得直接,但谢观止知道其实是为她考虑。毕竟处处人多眼杂,她借用的这身皮囊又是一支军队的长官,行事还是谨慎些为妙。


    “好,我知道了。”她站起身拍拍下官的肩膀,道,“你们都好好休息吧,奔波劳碌这么久,借此机会填饱肚子休整精力,都不容易,辛苦了。”


    “是!”下官当即行礼,铿锵道,“多谢长官关心…啊,您这是要到哪去?我陪您一起吧。”


    谢观止头也没回地撩开营帐,往后摆摆手示意下官不用跟来,自己只是想走出去散散心。


    承安宫说是大若天地,然而来往次数多了,发现也不过那么几条路。


    走着走着便从军营帐外,漫步到了御花园中。


    上次夜袭遭受的火灾一定十分严重,才会留下如此刺鼻的焦炭气味,过了这么多天都无法消散。


    本应雨夜摇曳的芭蕉俨然成了碳棍,本肥沃湿润的土壤现在都枯黑一片,捻起一把,在手里像粉末似的随风散落。


    “……”谢观止缓缓叹了口气,这般模样的御花园,也不会有哪位王公贵族得闲漫游了。于是她随处找了个石椅坐下,视线想看却又不敢看地停在东边的方向。


    演武场在东边,那根木柱高若三四层楼,御花园这么远也能看见。


    当时他们把陆灵的头刺到柱上,好几个人废了很大的劲儿才将巨大的鹿头悬挂如此之高。刚挂上时,头下的伤口仍在簌簌掉血。许多士兵被鹿血糊了一脸,还骂说真邪性,死了这么久还有血流。


    之前被陆灵那样利用,谢观止心里分明对他有恨,但也有昔日情分。


    她仍是无法控制地看向了东边,硕大的鹿首被毒辣的阳光炙烤。四下蝉鸣聒噪,天公连滴雨也不愿为陆灵降……一想到第一次见面时红着脸说自己“第二天再来”的陆灵,以及那生涩地表示“我有的是钱”的徐高飞。


    她心里就一阵酸楚,像是把心从胸口剖了出来,划得满是伤口,撒上椒盐,最后用布包起闷在坛中许久。其实比这还要酸、还要痛,只是万千词句大若汪洋,若要挑拣出一个说清自己的感受,谢观止只能想到好苦、好苦。


    一阵微风拂过,耳垂上的狼牙坠子轻轻摇晃,倒叫她从愁闷的心绪回神。


    墨儿说过如果唐夜烛回到夜阙,便立刻在另一边敲击作响。


    她已经出来快两天了,却仍未收到墨儿的消息,不禁有些担忧。毕竟墨儿既帮她对唐夜烛下药,又为她偷出丹心、甚至还放她回到人界,哪一条拿出来都堪称死罪。


    谢观止看了眼四周,而后用手轻轻按着耳坠,低声道:“墨儿?”


    按照之前的说法,这耳坠十分智能,她只需要心中想着通话的对象便可传达声音。果不其然,几秒后,对面传来清晰的声音:“仙师?您怎么突然这个时候联系,您还好吗?”


    听到墨儿安然无恙,谢观止松了口气,轻声道:“我没事。只是久久没听到你传讯过来,不免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不必担心。”墨儿似乎对于被她关心很高兴,笑了一声道,“不是墨儿不传讯,而是近日魔主大人连着接了好几篇战书,日夜在外迎战,已经好几天没回夜阙了。”


    谢观止略感奇怪,不过唐夜烛性子向来难以琢磨,瞎想也想不明白,倒不如利用好这个机会。于是道:“那再好不过了,总之,你一定要小心。”


    “嗯!”尽管隔着通话,也能听到墨儿在那边用力点头的动静。谢观止欣慰地笑了下,用意念切断了传音。


    对话才刚结束,谢观止还回忆着墨儿充满活力的话语,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原是一位传令官气喘吁吁地小跑过来,道:“原来在这儿,您怎么大老远的跑这里了。还请移步吧,大人,李将军有令,请各军长官齐聚将军府。”


    谢观止一听,便知道这才是聚集军队的真实原因。而且恐怕内容比较机密,甚至不方便当着众人的面讨论,于是点点头道:“好。”


    传令官擦了把汗道:“您出了这御花园往西头走,瞧见许多别的大人,跟他们一同去就行了。小的还得去给南营传话,就先失陪。”


    “好的,多谢。”心道这么大热天跑来跑去的也不容易,谢观止礼貌颔首,待到传令官离去了才起身。


    不过…她打量了一周,很快就瞧见远处一队攀谈的军官正在朝着西方走去。


    以自己对承安宫的熟悉,不需要与人同行也能自己寻到将军府。


    此时前朝已经结束,想必李允正应该正在承安殿中。


    谢观止小心翼翼看了眼周围,而后隐身走入小道。


    ……


    承安宫中的气氛大有不同,先帝在时,侍从宫女越多越好,走廊到处都是谨小慎微的脚步声。而且处处灯火通明,仿佛就是要显得这王宫金光璀璨、光彩逼人才好。


    如今李允正继位,得号承天靖祸皇帝。意指其国难中登基,希望他能够继承先帝遗志,平定国乱、安天下民心。年龄适才加冠,却配上如此沉重的称号,民众里对他的看法也是众说纷纭。


    谢观止屏息悄然走在廊中,竟然数百步不见一个仆人。宫殿里烛火摇曳、不亮灯盏,窗幔沉沉垂在地上,表面积着一层灰尘,似乎已经许久没有打开过。


    直到正殿,才听见一位宫女的声音:“是。”


    她连忙身子一侧,藏入拐角处。只见那宫女小心地端着一个长盘,盘子上放着一方晶莹剔透的玉碗,里头装着的药汤却又黑又苦。


    隔这么远谢观止都能闻出来,是安神凝息的中药。


    待到那宫女离了长廊下楼去,她才快步走到门前,接着木门上的雕花往里看。


    屋里只有两人,李允正身着朝服坐在案前,应该是下朝后还没来得及换。桌上堆满了各色卷轴书纸,还有沙阵军事图。而画扇立于一旁,受伤的眼用绷带缠着,另只黑黝黝的独眼正直直地盯着这边。


    被发现了,谢观止一激灵。


    “是你。”画扇声音没什么起伏,一边为李允正研墨,一边并不意外道,“我料到你今天会来。”


    李允正闻声抬起头来,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谢观止,而后又继续回执奏折与文书。借着这一瞥,谢观止看到他的眼中满是血丝,印堂间微微发黑,两眼无神,恐怕方才那碗凝神汤就是给他喝的。


    “没错,打扰二位聊。”谢观止也不多客气,走入殿中,手掌轻轻一挥便化去了百夫长的皮囊。露出自己本身的模样,道,“我这次唐突来访,是有事情想跟你们商议。”


    仿佛许久没人在这儿大声说话了,她的声音不断回荡,更显寂寥。


    殿堂里黑得厉害,只借着台上的烛火照明。谢观止走来好像惊扰了空气,只见火光颤抖一下,李允正眼仁转动,神色晦暗不明地望着她,道:“仙师什么事?”


    谢观止微微一愣。李允正说话向来中气十足、散发着一股明媚而阳光的快乐劲儿。但如今口吻却十分冷淡,尤其是看着她的眼神,带着些许提防与疏离的情绪。


    “我…”谢观止轻咳了一声,道,“关于战争的事,我想。”


    “这方面,我与仙师没什么可说的。”李允正打断道,“您如果有什么想说的,与画扇谈吧。”


    第110章 未来 “至于解法,已是无解之解,三岁……


    眼前不动声色、甚至堪称冷淡的李允正与记忆中相差甚远。过去李允正恪守礼道, 待人温和有礼不说,对谢观止更是和颜悦色,何曾对她有过“无话可说”的时候。


    李允正说完这话,当真没有进一步交谈的欲望, 执笔将奏折翻下一页, 继续安静地批奏起来。神态之镇定自若, 仿佛旁边根本没有她这个人似的。


    “谢仙师, 我们借一步说话。”画扇声音轻飘飘的, 细听似乎是有些虚弱。


    此时他招了招手,谢观止依言跟上, 两人走到偏殿的屋里说话。


    这屋中开着几个窗子,不似李允正在的房间那么昏暗。露台能够眺望到远处的长安,在炮火中一片狼藉, 西方似乎还有几处硝烟尚未平息。


    唐夜烛这次袭击之后, 许多原本态度中立的人都把谢观止当作同谋。就算不是如此,现在也拿不出证据,包括像九霄剑墟、石火堂也都只好先保持观望。


    据说只有清幽谷中楚白二人仍在坚持维护她,但也因此陷入被孤立的局面。甚至一些地方不再接受清幽谷的游医救援,如今已经闭谷静修许久。


    所以谢观止化形这一路走来,在人间听见处处都是对她的骂声。说来讽刺,分明初见最让她提防的画扇, 如今却是她最敢卸去伪装坦诚相见的。


    画扇斜斜地倚在窗前,叹了口气道:“后悔也来不及。”


    “什么?”


    “你的命格太煞, 又孤又独, 是一条血迹斑斑的长路。”画扇说着摇摇头,自言自语地喃喃着,“倘若当初不是让红娘刺你, 不,当初我直接在国师府把你杀了该多好。”


    谢观止顿了顿,低声道:“那你现在要杀我吗。”


    “不。”画扇虚弱地嗤笑了声,道,“已经没用了。”


    她的心中也是百感交集,自己算是这次战争的导火索。唐夜烛那幅画是她亲自交予李允正,更是李允正出自对她的爱敬而亲手打开……也正因此,才遭遇了这痛苦的一切。


    她虽然有许多别的话想说,但不禁面露担心,缓声问道:“允正…像变了一个人。他还好吗?”


    两人站在窗边,画扇似是觉得屋外的阳光有些刺眼,抬起扇子微微挡着仅剩的那只眼。


    正是这会儿借着光打量,才看出他脸颊消瘦许多,眼下积着黑红的阴影。往日里乌黑发亮的发丝如今略显干枯,绑在身后将束不束地垂着,说起话来,还不时轻咳几声。


    “大喜之时惨遭血宴,殿下他能坚持下来,已经实属难得。如今有我服侍左右,还有往日的功课教诲,已经逐步习惯帝王的位置。”画扇轻声细语地说着,声音有种中气不足的疲惫感。


    谢观止不禁打量他一眼,没有不识趣到问那只被唐夜烛捅下的眼。


    想必那一剑伤得肯定很深,使他元气大伤了。之前站在画扇旁边总有种立在虎口的紧张,如今却好似捻着一片落叶,全然没了那股压迫感。


    事情太多,寒暄也说不完。不如速战速决,赶紧让画扇回去歇着吧,谢观止沉默片刻,直接问道:“也好,至少还有你在他身边。话不多说,我这次来其实也不是找允正的,主要是想问你。”


    “哦?”画扇挑了挑眉,露出几分意外,道,“洗耳恭听。”


    谢观止也并不客气,她此行说是要阻止这次战争,但人与兽的对峙如此激烈,也不敢轻举妄动。


    于是便想到了画扇,如果说现在人世间谁最能有法子,应该就是可以一瞥未来的他。


    “你尽管开口,画扇。”谢观止瞥了眼窗外炮火连天的长安,低声道,“李刀跟我说过,你能看到许多许多未来,然后从中挑选最合适的……那肯定也会有你抛下的,不容易成功的、但最后能引向双方和平的未来吧?”


    午后时分,窗外吹着簌簌的热风。蝉鸣不断,远处能看见几个喝醉的兵蛋子睡在路边,浑身被晒得通红。如果没有在打仗,此时应该都在屋中听着风声酣然午睡着,做着睡醒西瓜刚好冰凉,切开是甜沙沙的果瓤的梦。


    画扇神情微动,略显复杂地看着谢观止。这话里意思,便是希望画扇能告诉她一个办法、哪怕只是方向也好,就算很难达到,她也愿意付诸全力让那个结局变成现实。


    “说吧。”谢观止鼓励地笑了一下,认真道,“我现在也没什么别的,好在还有一把剑,还有我这个人。别人不愿意做的我来,别人怕的地方我去,只要…只要能结束这些就好。”


    几个侍从在午休得闲放松一会儿,在园里湖畔边上玩打水漂。前几颗石子漂得又稳又远,偏偏最后一颗,噗通,直接掉进了湖里。


    画扇嘴唇动了动,说出的句子让她心中一沉。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不禁问道:“什么?”


    “咳咳…”画扇被窗外的凤吹得咳嗽,重复道,“我不知道。”


    谢观止不可思议地笑了声,又追问道:“怎么会,别逗我了?”


    谁知,画扇脸上丝毫没有笑意,反倒面容苍白不已,似乎能继续说话便已经废了很大力气。


    谢观止连忙将窗幔拉住,可是屋外逐渐起风,汹涌燥热的风里带着水汽,把窗帘不断吹起,是要下雨的架势。


    画扇寻了处椅子坐下,娓娓道来:“我不知道。事实上…我从来都不知道。”


    原来,他确实有预见未来的能力不错。但从来不像众人传言中那般,能够看到无比详细的未来与过去,实际上,画扇所能瞥见的往往只是一个瞬间,一个画面。


    而聪慧如画扇,只凭借一个碎片就能推断出可能的来龙去脉,并立刻用手段干预。


    他任国师一职几十年来从未出错,也因此更确信自己肩负着定国安邦的职责。


    为了战争的火焰不再燃烧,这几十年来他殚精竭虑,四处奔波。


    “如你所见,我一直都做得很好,”画扇疲惫地倚着凳子,半眯起那只独眼,干涩地说着,“直到。”


    直到谢观止出现。她的出现带着天命玦的力量,顿时就让画扇的未来观测出现偏转。


    自她出现那天,未来变成了一片火海:民不聊生、战乱频繁,饱受压迫的灵兽起身反抗,承安在混乱中饱受摧残,时代动荡。


    画扇的声音在室内回荡:“我知道,你一定是那种乱世里的英雄。乱世其实经常是好事,年代更迭、改朝换代,历史的车轮总要往前走……但我不想让它走。因为车轮往前,便有人要被碾死。英雄想要杀死帝王,不过一个人想取一个人,但你知道有多少百姓要为之丧命吗?”


    “我。”谢观止沉下眉梢,动摇道,“这不是我的本意。”


    “哈…哈哈。”画扇肩膀一抖,顿挫地笑了起来,“那扇某告诉你,会有成百上千人、不,成千上万人——要为这两个人头破血流地死啊!你一句不是本意就带过了?你拿着帝王的命格,非要做善人中的善人,这个不愿杀、那个不愿伤,你以为这是善良?”


    “懦弱罢了。”


    画扇继而讲到,自从谢观止出现之后,他的预测就开始频频出错。


    就如同谢观止自毁天命玦之后,他看到战争不会发生,谁知战争如约爆发。


    承安宫中对峙唐夜烛时,他看到唐夜烛必死无疑,谁知被谢观止救下命来。


    逐渐的,就连画扇也分不清主导这人世间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他竭尽全力、试了可能的所有办法,也都没能阻止战争爆发。分明天命玦已经碎了,他想不明白,猜不透,到底是什么的意志在决定这一切?


    窗外雷雨大作,积蓄已久的暴雨瓢泼而下,雷声轰鸣。


    狂风吹得窗幔猎猎飘起,谢观止猛地侧头,被凌冽的雨水溅了一脸。她知道画扇说的都对,每被指出一处自己包装成善良的懦弱,她都胸口一阵抽疼。


    她定定地站了一会儿,用手抹去脸上的水,问道:“预知未来的难处,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别人?”


    “我告诉你们,又有谁能帮到我?除了为各位徒增烦恼之外,没有什么作用。不过如今倒可以坦然相告了。你现在来问我,”画扇顿了顿,平淡道,“已经是强弩之末。我如今元气大伤,久不能愈…命数将尽,这是不必窥探未来也能知道的事实。”


    言罢,屋外传来谨慎的敲门声,宫女在外面轻声道:“宰相大人,陛下遣您回殿中,说有要事相议。”


    “好,这就来了。”画扇站起身子,轻轻拍了拍衣袖,看了眼谢观止。“至于解法,已是无解之解,三岁小儿也能看懂此局如何破。”


    他缓缓离去,一边咳嗽着,一边让宫女搀住自己。


    那三个解法谢观止自然也是知道的,她仍僵立在雨中,被打得浑身湿透,紧紧地攥着拳头。不过一人胜,二兽胜,三精疲力竭、同归于尽。


    “……除此之外,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她颤抖着倒吸一口冷气,指节攥得手心几乎发白。


    咚咚。咚咚。咚咚咚。


    耳坠突然传来急促的敲击声。


    谢观止猛地回神,那段敲击声已经停下,应该是墨儿来的传讯。听到这样的声音,便意味着唐夜烛已经回到夜阙,她必须得迅速回去才行。


    可是不知怎的,她只感觉浑身灌了铅一般沉重。


    ……


    明明期许了墨儿这般那般的未来,甚至豪言壮语说自己要解决这场战争。


    而她这几天竭尽全力的尝试,也不过是看着悲剧一步步发生,无力挽回。


    谢观止缓缓走下承安宫,宫外大雨磅礴,噼里啪啦的雨点不要命似地砸碎在地。她走在雨中,束发散乱地贴在脸上,眼睫被雨水浸得几乎睁不开来。


    而在不远处的树下,唐夜烛正撑着一把金色的油纸伞,站在那里含笑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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