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无力 “想做什么都好,只求你高兴,姐……
暴雨瓢泼, 雷声滚滚,夏季那特有的闷热雨风吹得园中树林簌簌颤抖。
相比较奔跑回宫中避雨的侍从们,唐夜烛的身影如同一道不适时的鬼影,静静地立在皇家琼林之中。金灿灿的油纸伞上雨珠啪嗒啪嗒, 而那张柔和的笑脸正远远地望着这边。
谢观止一眼就看到了他, 她本以为计划败露会十分紧张、起码束手无措, 不知道如何解释才好。可如今心中不仅不慌, 反倒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落地, 只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来了。”她缓缓走到唐夜烛的伞下,视线垂在鞋尖, 不太想发生视线接触。
伞下弥漫着一股悠悠的梅香,头顶传来一声唐夜烛含笑的气音,而后听到他说, “嗯, 今天会有大雨,我想到姐姐应该没拿伞。”
此话中意,便是谢观止的出逃都在唐夜烛的眼皮底下。他不仅知道谢观止到哪去了,还知道那地方什么时候是什么天气,他什么时候来接她回去。
言罢,唐夜烛笑着将执伞的手臂往下一沉,道:“我们走吧。”
谢观止轻轻挽上了唐夜烛的胳膊, 随着他的步伐向园林深处走去。
虽然不知道要往哪走,但既然是唐夜烛在领路, 也许下个转角两人便回到了夜阙也说不定…她沉默许久, 还是开口道:“你都知道了,但却没有捉我回去。”
毕竟以她的本事,虽不说通天, 倘若当真想抛却唐夜烛逃去天涯海角,也是做得到的。
豆大的雨水分明砸得树叶摇摇欲坠,落在这油纸伞上却听起来像段婉约的小曲。
唐夜烛闻言一讪,步子停顿,从雨幕下的树梢摘下一朵洁白如玉的小花儿,原是一只白茉莉,而后轻轻地簪在了谢观止发上,温柔道:“总还是人间的茉莉更好看,我在阴陇海养过几次,后来大都枯死了。再说,我知道姐姐心里放不下、忘不去,也无妨,许多事情再怎么想,都不如亲自验一验…”
谢观止听得不禁攥紧拳头,好像胸口含着一大块棉花,被这雨水浸得又湿又沉,根本喘不上气。
唐夜烛所言,便是她尽管去试、尽管用尽办法,最后也会发现事情无法改变——就像她现在一样,只能失落地走下承安宫,走回他的伞下。
倘若是之前,她会毫不犹豫地想唐夜烛也太过自大了、就像其他人一样,敢将一件事说得如此绝对。谢观止总相信自己有做到什么的能力,可是时间越久,事情越大,她明明被尊为一介仙师、却好像如何奔波也都是螳臂当车。
……
难道真的只能放任人间在一片战火中湮灭,而后,再被唐夜烛攥在手中雕刻吗?
两人继续往前走着,果不其然,随着唐夜烛手指轻轻一挥,眼前浮现出一洞巨大的传送入口。后方还是承安宫,前方便是夜阙殿内。
谢观止心绪沉闷,还没有往里走。唐夜烛虽看透了她的心思,却端得清风明月,细长的指节滑来握住她的手掌,十指相扣着捏了捏,轻松道:“走吧,姐姐。晚上想吃什么?”
魔主塔上,夜阙宫中。
传送阵明灭变换,须臾,带着雨气的夏热已经不在,转而代之的是谢观止已经熟悉的湿冷气息。
滴答,滴答,传送阵旁的乳石正在往下掉落水珠。
二人抵达夜阙时,有个仆人正在传送阵附近打扫。看清了来人,登时面上一惊,连忙道:“小的失礼,大人您回来了。”
这仆人虽行礼弯腰弯得头都快顶到地上,眼珠子还是骨碌碌地偷瞄,打量着谢观止。
“嗯。”唐夜烛视若未见,护着谢观止走下传送阵道,“姐姐,小心台阶。”
那仆人眼见魔主大人没搭理自己的意思,连忙倒退出去,转而快步在走廊上奔跑起来,见到仆从便奔走相告:“魔主大人回来了,那位也回来了!”
“那位回来了?!”
“得赶紧去后厨催催他们出菜!”
“蜜饯呢,蜜饯弄好了吗?”
“诶哟,你跑慢点儿……”
两人回到寝殿的路上听得一清二楚,谢观止才刚出传送阵,这所有的仆人侍女又慌又忙,好似热锅上的蚂蚁,焦急地奔向各自的职责所在。
她不禁眉角微微一抽,心道这事本身不该是只有墨儿与她才知道么?怎么现在仿佛人尽皆知,恐怕夜阙宫中的蚂蚁也要知道她出去了多少个时辰。
想起墨儿,她又偷偷瞥了眼唐夜烛的神色,此刻仍是笑眯眯的,看不出什么心情。
说曹操曹操到,心里正想着墨儿是否还好,便见她小跑着从长廊另一端前来。
“大人您回来了。墨儿有失远迎,”她气喘吁吁地停在两人身边,恭敬地行了个礼。而后连忙抢在前方推开寝宫大门,一面服侍唐夜烛脱去外袍,一面汇报道,“安排的餐点很快就好,我给二位先倒些热茶吧。”
趁着这时间,谢观止连忙仔仔细细看了看墨儿。好在她身上没伤,眼神也仍是那般清澈自然,心里安心了些。
“不必。”唐夜烛褪去外袍,自己借开束发,左右甩了甩头,也放松地冒出狐耳与九尾来。安排道,“姐姐在外淋了雨,你带她去沐浴驱驱寒气,免得感冒了。”
“是。”墨儿微微颔首,而后从衣柜中取出一套换洗的寝衣,冲谢观止笑了笑道,“仙师,请吧。”
寝殿后方就是浴房,房内四处燃着安神香。
烛光昏暗,摇曳的水波表面映着细细碎碎的烛光,很像一把漂在水面的碎金子。
池中泉水缓缓冒着热气,谢观止在墨儿的服侍下褪去衣服,披着浴衣沉入烫热的水中,肌肤很快便红透了。
这点微微的烫温度刚好,叫人感觉筋脉疏通,她快意地轻轻出了口气。
水面波荡,墨儿跪在一旁为她沏茶倒水。
谢观止一面撩起水波揉洗身子,一面小心地看了眼四周,确认没有他人耳目,才轻轻攥起墨儿手腕,担心道:“你还好吗?事情败露,夜烛没有对你怎么样吧。”
“嗯。”墨儿点点头,声音变得活泼了些,低声道,“我还是高估自己了…魔主大人的眼线遍布夜阙上下,很快便就败露,真的对不起。”
“这有什么,不用对我道歉。”谢观止放轻声音,心想自己才是更想说抱歉那个,但究竟还是忍住了。她分明之前才刚给墨儿以希望,如今还不忍心告知事实。转而道,“你没事就好。”
在魔界,墨儿对于她来说与其是个女侍,已经更像是个朋友。
两人默契地对人间的事情闭口不谈,转而聊起花开的季节,这池水表面的茉莉花瓣都是魔主大人精心选的,今天的晚宴也有好几道新菜式……
水波涟漪荡漾,很快洗得一心烦绪半解。
谢观止泡得有点迷糊了,此刻半倚着身后的卵石,用手捞水中的花瓣揉捏。
墨儿似是被人唤了一句,先起身离去,道:“好的,这就来。”
于是只剩谢观止一人在池中泡着,她这会皮肤都泡红了,脸也发烫,手背撑着额头定定地倚石饮水。一边喝,一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映,不禁沉默了一会儿。
水里的人也沉默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审视、不解,和一些厌烦。
“…别这样…看着我。”谢观止含糊地呢喃着,用手挥乱了水面的波纹。她越想越烦,不禁将杯子往旁边一放,难受地揉起额头来。怎么觉得这茶越喝越难受,头也晕乎呢。
她捏起桌案上的小壶一看,好家伙,墨儿给她倒的原是新酿的梨花酒。
杯下还压着一张写了字的纸条:仙师,不要太过内疚。喝了酒晚些好好睡一觉吧。
看到这儿,谢观止终于止不住地泛起一股情绪,鼻子里感觉又酸又涩。她拿起酒壶来倒满一杯,猛地昂首一饮而尽。
这梨花酒味道清澈,与梨花畔的特产如出一辙。不知道是唐夜烛有意为之,特意为她酿的,还是说他也偶尔会思念那里。
“…呼。”一杯下去,这酒明明度数不高,谢观止却浑身热得发烫。可能是坐在池中饮酒的缘故,整个人都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但喝醉的感觉确实如此轻盈,她不禁捏紧了手里的杯子,心道再来一杯——
啪。手踝被人却突然握住。谢观止不禁拧起眉梢,有点费劲地定睛望去。
“姐姐,”唐夜烛的面容有些朦胧,神情似是不太高兴,从她手边撤走了桌盘,“小酌怡情,怡的是佳情而非苦闷,不要再喝了。”
言罢,她才看清唐夜烛赤着半身,也缓缓沉入水中。噗通一声,不知道是她心中的波动还是水位的上升,谢观止不仅提了提身上的浴袍,虽然如今已经浸得紧紧贴着身子,可谓风光半露。
此时浴池门扉紧闭,偌大的池水里只有两人相依而坐。很快,唐夜烛那股幽深的梅香又四散开来,先是梨花、又是腊梅,把这一池热水泡得好似浸满了花香,闻得人心醉神迷。
唐夜烛自顾自将她没喝完的梨花酒喝尽,便任由酒盘在水面飘动。
末了,他轻轻靠近过来。水声起伏,却并没有随便触碰谢观止,只是用指尖撩开她的发丝,露出那颗仍在耳垂上挂着的狼牙耳坠,柔和道:“很适合你。”
谢观止轻轻“啊”了一声,迟迟反应过来,还没将这耳坠还给唐夜烛。她连忙伸手去摘,却被唐夜烛握住手掌,不禁意外地望去:“…你这是。”
“姐姐,为何与我如此生分。”唐夜烛极为轻柔地捧着她的手掌,拉到嘴边吻了吻,“你既然喜欢,我就高兴把它给你。你想拿它做什么都好,拆了这魔主塔,或把血河放干,把山峦夷为平地…想做什么都好,只求你高兴,姐姐愿不愿意?”
此话中意,已经是默认谢观止会与他永远呆在这里。
谢观止的指尖微微一颤,随之想起庆功宴那晚、在迷药作用下对她口吐真心的唐夜烛。他不记得那晚的对话,但她却记得一清二楚,登时心脏咚咚跳动,连忙想抽回手:“不,不用了。”
谁知,唐夜烛却紧紧攥着她的手掌,执着地将五指掰开,细细地从指尖吻到指根、而后从指根亲到掌心,处处都轻蹭着吻了个遍。
他力气大得惊人,起先谢观止还在挣扎,而后已经手指酥软,全然没了气力。
直到亲得够了,唐夜烛才将脸颊放到她手心里,撒娇似地缓缓摇着尾巴道:“事已既此,姐姐逃也逃了,试也试了,如今也对拯救人间失望,不如就专心休息吧。明天与我一同出行,带你在阴陇海转转,散散心再想下一步怎么办,好不好?”
第112章 云游 夫人什么的…她可没做好被这么称……
“呜——”窗外又是狼嚎四起, 昭示着新一天的到来。
谢观止眼皮颤了颤,还没睡够,伸手把床上的裘披拉紧了点,翻身想再睡一会儿。谁知这么轻轻一翻, 却感觉有胳膊环在腰后, 不太有动弹的空间。
鼻子此刻才跟着清醒过来, 稍微嗅嗅, 她的周围全是温暖又腻人的梅香, 真好闻……
“?”谢观止猛地把两眼睁开,正迎上带着笑意与她对视的唐夜烛。再定睛一看, 唐夜烛赤着身子,而她的睡衣揉皱一片,堪称混乱。
登时警铃大作,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 脸已经刷红一片,整个人慌乱地冒起蒸汽来,“夜、夜烛。我…”
正在此时,昨晚的记忆才缓缓回笼。她昨夜当真情绪不好,状态也差极了。
分明大多数的酒都被唐夜烛喝了去,自己却晕得酩酊大醉,这也不能怪她, 平日里滴酒不沾的医生借酒消愁…基本都这样。
对于怎么回到屋中,谢观止已经记不清了。
但她此刻无比希望是墨儿扶她回来, 而不是被唐夜烛抱回来的。
虽然别的想不起来, 但至少记得两人躺下之后,唐夜烛温柔地对她说了许多话。大多是姐姐不要再难过、我给你讲故事吧云云。
但酒后伤感的谢观止什么都没听进去,最后, 最后…
越是回想起来越是羞耻,最后竟是她非得要唐夜烛抱着,还让唐夜烛耍戏法。在屋里变了许多老虎狮子、牛啊羊啊这些小动物的幻影,大半夜弄得夜阙里虎啸猿啼的,她才开开心心睡着了。
“……”谢观止痛苦地闭上眼,只希望唐夜烛能够忘记昨晚的事才好。对啊,她又把眼睁开了,唐夜烛为陪她也喝了那么多,说不定也迷迷糊糊忘了呢?
谁知,唐夜烛温柔地为她顺了顺发丝,毫不留情地说道:“姐姐昨晚好粘人,好可爱。”
“…………”谢观止欲哭无泪,心里狂叫一通,才无助地点点头,声音细若蚊声道,“抱歉,夜烛,打扰你休息了。”
虽然如此,她心中仍是松下一口气。至少没酒后忘情,与唐夜烛发生了什么,那才是太不负责任。
唐夜烛侧过身看了眼天色,便轻轻支身坐起来,还仔细地为谢观止重新盖好被子。转而懒散唤道:“墨儿。”
“是。”墨儿应声推门而入,端着净水盆与毛巾等等进来伺候洗漱。她余光瞥见室内光景,脸颊轻轻红了红,立刻知趣地垂下视线,不敢再多看,“大人,仙师,现在要用早膳吗?”
“好。”谢观止心知这是真真被误会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那种,只能麻木地也坐起来洗漱,一边擦脸一边试图用目光解释,“就吃点简单的吧,有粥喝吗?昨晚酒喝多了,胃里不舒服。”
“哦…”墨儿轻轻点点头,听到酒字,又看了看赤着上身的唐夜烛,还有长发散乱的谢观止,脸上浮现出会意的笑容。连连点头道,“有的,今天厨子刚好熬了黑米粥,我这就去让人送来。”
眼见着墨儿哒哒哒地快步跑出去,谢观止神色略显微妙,一边对镜梳发一边道:“倘若被人误会了,不太好吧。”
她未尝不知道唐夜烛对自己有意,自然,她也是喜欢他的。
但之前趁人之危问到了人家的真心话,而那回酿引的功效,会让唐夜烛忘记当夜发生过的对话……由此,便是唐夜烛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对她告白了,被诱导的那种。
所以尽管知道自己与之情投意合,谢观止也不敢逾矩。尤其是唐夜烛失去的亲近之人实在太多了,或许对待关系分外谨慎。
她只好一直装糊涂,静待细水长流、花开的时候。
“无妨。”唐夜烛耸了耸肩,已经换上最爽利的打扮。这身黑衣是他在梨花畔时常穿的,从前相伴在谢观止身边,时常得背东西扛袋子,便没有那么多雍容华贵的配饰。
此刻他长发高高竖起,耳下配着那对熠熠生辉的金耳珰,笑着借谢观止的镜子照了照,而后在镜中与她对视道:“旁人愿意怎么想,便让他们想去。怎么,姐姐会觉得困扰?”
“我还好。”谢观止眨了眨眼,转开视线道,“你觉得无妨便好。对了,这个。”
看到那熟悉的金耳珰,她便立刻想起那颗狼牙还戴在自己耳上,连忙摘下来归还给唐夜烛。
谁知唐夜烛将她一拦,对着耳坠轻轻一吹,便将其变作一条垂着犬齿的项链,为谢观止佩戴在颈子上:“收下吧,姐姐。反正你也不会再跑,有这个在身边,去到哪里都方便。倘若戴着倦了,把它丢进海里让人去找着玩也行。”
他都如此说了,谢观止也只好收下。
早餐后,两人收拾妥当,便离开夜阙宫。
唐夜烛昨夜说过要带她四处走走,虽说兴致不高,但谢观止的学者本能还是很强烈的。
自古以来,人间书籍浩若星海、却少有对魔界阴陇海的详细记录。没人敢探索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敢深入研究的学者也大多死在半途。江湖上主流的魔界书籍,其内容也大多是揣测和推断,很少有真正的定论。
因此,唐夜烛已经站在传送阵上,还看见谢观止一边往袖中放本子和笔一边快步走来,难免失笑,道:“何必亲自动手,姐姐有什么想记的,让人在后面动手记不就好了。”
“不必劳烦别人了,”谢观止轻咳一声,道,“而且…别人写的字我可能看不懂。”
这话不是玩笑,魔界里确实都是一群妖魔鬼怪。不说认字,少有的高级知识分子写字也跟鬼画符似的,谢观止还是交给自己更放心些。
唐夜烛闻言挑挑眉,道:“那倒确实。这么说,我得安排这群人练一练书法才行。”
静静跟在两人身后的墨儿听得满脸黑线,心道又是选厨子、又是做蜜饯、前些阵子还绑了一大堆长安的绣娘来教女工……如今还要练书法。再这么下去,估计魔界里就不是一群牛鬼蛇神、而要变成穿着长衫,满口之乎者也的牛鬼蛇神了。
自然,谢观止没能感受到墨儿这点可爱的小心思。因为待到三人站定,传送阵已经开始运行。
须臾,光影变换,众人所在已经不是魔主塔,而在一片高耸入云的黑叶林中。
这片森林密不透风,遮天蔽日,蛛网蚕丛遍布,头顶满是乌鸦的啊啊叫唤。地上则流经那条贯穿魔界的血河,生长在河边的植株奇粗无比。树根虬枝盘绕,细看能发现其缓缓收缩,仿佛在吸食河中的水流。
林下已经聚集了许多观战的魔物,各个长得千奇百怪,此时瞧见唐夜烛来临,纷纷稽首行礼。
更有人远远儿地瞧见了谢观止,彼此低声议论着:“主夫人来了?”“我还是第一回见……”“嘘,大人听见了!”“那有什么,主夫人不就是主夫人?”
这群野兽自以为声音够小,殊不知三人听得一清二楚。谢观止有点端不住脸色,夫人什么的…她可没做好被这么称呼的准备。咳咳嗓子正欲说些什么转变话题,只听噗的一声。
“噗啊!”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方才叫唤主夫人的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捶进地底,只剩一个脑壳露在外面,看得周围人惊叫不已。
谢观止也是一惊。
“别担心,死不掉的。”唐夜烛笑眯眯地领着二人直接走过,仿佛根本听不见地里的惨叫声。
闹这么一出,所有人都离得远远的,再没谁敢贸然接近或胡说八道。
得了清净,谢观止环顾一周,视线落到那条血河上,打量道:“河里真的是血?”
“不错。”墨儿点头解释道,“对于魔物来说可以直接饮用,虽说功效一般,但足以果腹。”
“原来如此。”谢观止饶有兴趣地掏笔写着,进而问道,“不会把这条河喝干吗?它的源头在哪里?”
闻言,墨儿和唐夜烛都笑了一声,唐夜烛领着谢观止坐到河畔的一方桌椅上,这桌椅新的没有半分灰尘,可见是为她特地放在这里的。而后道:“不会喝干,至于为什么不会,姐姐就坐在这里看吧。”
言罢,几步远的树下,一片阴影轻轻翁动。
只见阴影中走出一位满头白发,美髯长若龙须的男人。
与之枯白的长发和胡子不同,这男人十分年轻,皮肤白腻似玉,两眼亮晃晃的。男人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剑,猛地合掌行礼,道:“斗胆请魔主大人赐教。”
此人看起来又年轻又苍老,长相略显怪异,谢观止也不由得多瞥去一眼。
唐夜烛倒没什么反应,而是等到壶中茶温正好,为她沏满了杯中茶才走到阵上。也不着急起势,缓缓将那男人打量片刻,问道:“人界来的?”
“没错。”男人恭谨道,“在下生前曾隶属九霄剑墟,如今来到阴陇海,不为别的,只为寻找更高的力量。”
原来,此人名唤孙七,曾经是九霄剑墟的门徒。但碍于灵根有限,终生如何奋斗,直到年老也不过修为平平。将要坐化之际,他深深地意识到自己能力之有限,不愿一事无成地死去。
于是孙七走向求魔之道,魔道易入难走,他也因魔气入体而曾丧心病狂,甚至在自己没有知觉的情况下杀妻弑子。
回过神来,魔气顿通,此人从九旬老汉变作青春男子,欣喜若狂。
遂连夜奔赴阴陇海,刚好赶上日月食,一路杀伐至今已经升到魔首之位。
这故事说到这里,就连观战的众多魔物都连连表示唾弃,纷纷起哄要魔主大人赶快把孙七钉死剑下。
孙七倒面不改色,利索地将剑一抽,高声道:“请!”
“你的故事真够长的。”唐夜烛笑着抽出断魂,在空中缓缓挑起,道,“来吧。”
第113章 一令 就连月儿还有阴晴圆缺,一个人,……
刀光剑影纵横, 两阵狂风激荡。那孙七虽然使着九霄剑墟的剑招,招法出奇、剑走偏锋,却也终究没能在唐夜烛的断魂下撑过半柱香的时辰。
谢观止坐的桌案处地势较高,就像居高临下的看客台, 能够极为清晰地纵观全局。
以她如今的修为, 一眼就能看出这孙七不是一般人, 身上仙气魔气混杂, 两道并修。一般的剑修, 估计得要好几倍的时间才能达到同样的境地。
尽管如此,他的两股修为却融合得仍颇为粗糙。硬要说, 便像是黑面团与白面团捏在一起,虽然粘着,却一眼就能看出来何为仙何为魔。
不像唐夜烛的已经到达一种至臻之境, 无黑无白, 反倒像颗灰色的玉石,极为融洽。
此时,这孙七已然被唐夜烛卸了胳膊,再拿不起手里的剑。浑身满身剑痕伤口,浓郁的黑血滴滴答答地掉,奄奄一息道:“嗬,嗬…求大人给个痛快…”
“好!”“不愧是魔主大人!”“好啊!”周围观战的眼见战局已定, 各个鬼哭狼嚎地叫好。
唐夜烛则十分从容,仿佛迎战孙七不过动了动小指头, 此时悠悠然地绕着手下败将走了一圈, 隔空冲谢观止投来询问的视线。
墨儿一见会意,道:“仙师,接下来要见血了, 您若不想看就先把眼闭上。”
“无妨。”谢观止怎么会怕这些,微微摇了摇头。
虽然两人有些距离,唐夜烛只看口型好像就知道她的应答,当即一讪,毫不犹豫地将剑一斩。
孙七的脑袋便咕噜噜地滚落在地,魔界的东西都有很强的再生能力,只见他一边极为痛苦地大声惨叫着,一边被斩了首的身子还去找头。黑血狂喷四溅,显得又惊悚又滑稽。
唐夜烛倒也不急,放任一头一身四处乱窜,看得众魔物捧腹大笑。而后他走向孙七掉在地上的剑,断魂的剑尖儿挑剔地压在上头寻觅片刻,随后用力一刺,竟是漆黑的剑尖儿钻进了那剑身里。
顿时,孙七那剑爆出刺眼的灵光,光芒不过一瞬,就尽数被断魂吸了进去。谢观止将这看得一清二楚,低声问道:“这便是所谓的吞食?”
“不错。”墨儿解释道,“越是高阶的魔物,越是不屑于吞食肉身。魔主大人则口味更是挑剔,这剑客能有些可入口的地方,一定小有本事。”
果不其然,待到灵气被断魂吞食过后,那具尸体也痉挛着失去了气力。
唐夜烛兴致寥寥地将剑一收,朝后头抬抬下巴。
林中顿时窜出无数饥渴的豺狼虎豹将那尸体拖走,后头响起狼吞虎咽的咀嚼声。而随着拖拽尸体,分尸撕肉时流出的血,则会自发流入那条长长的血河。
“……原来如此。”谢观止微微点头,在手中的簿子里记下又一笔见闻。
为了能有更多时间陪伴谢观止,唐夜烛今天连着选了好几封战帖。
打算来都来了,干脆一下子杀干净,省得还得接下来几天还得再出门。
正因如此,今天这血河林中聚集着数不胜数的魔物:有的挂在树梢倒吊着看;有的藏在地底露个脑袋;更有舌头长的,太想舔舔断魂上的肉丝儿,而被削掉舌头在一边哭嚎着打滚的。
谢观止记录了许多种类的魔物及其行为,写得手都酸了,壶里的花茶也喝得见底。
眼前唐夜烛却仍在不断迎战。这个死了那个来,几个时辰过去,他们脚下这片草坪已经被鲜血染红,看起来红润润的,颜色艳得发邪。
她不禁心想,这做魔主也真够辛苦的。如此看了不知多少场战斗,起初谢观止还觉得惊心动魄,后面几乎看到对方的起手一招,便知道这人会在几个回合后被击败。
……
夜晚时分,空中极光波动,魔风发出阵阵的激荡声。
在又一个魔首沉沉倒下后,唐夜烛将剑上血水一甩,缓缓收剑入鞘,道:“今日乏了,都退下吧。”
他也该乏了。经过漫长的战斗,几乎浑身都是别人的血,还好一袭黑衣不显红。但裸露出来的肌肤就没有那么走运,此时他的脸颊、手掌,甚至秀丽的眼睫也凝着几颗血珠。远远朝着谢观止走来,金眼眨动,好像刚从猎物热乎乎的肚子里果腹后,还没来得及洗脸的狐狸。
“这就结束了……”
“上一回不是陪咱打了好几天都不停?”
“你哪懂啊,那时候是……”
众魔物听了兴致缺缺,各个垂头丧气地游走的游走,爬走的爬开了。
谢观止放下手中的簿子和笔,刚要起来,唐夜烛却用手拦住,拿茶壶为她又倒了一杯茶。虽然手中满是血水,血迹却偏偏没有染到她落唇的地方。
“姐姐想必也看倦了吧?”唐夜烛笑得无奈,道,“这阴陇海说是天地偌大,其实与人间也没多少区别。都是刚来有趣,时日长就无聊了。怎么样,有没有记到什么趣事?”
“怎么会。”谢观止取了张帕子为他擦脸,而后将本子的前几页翻给他看,道,“不止一点。这些都是从前在书上没见过的,如果我能系统整理,说不定可以装订成册,供以后的人了解。”
“嗯。”唐夜烛俯下身子,乖乖地眯起眼睛让她擦,而后瞥了眼夜色,道,“累不累?这个时间,回夜阙用了晚膳休息也正好。”
可是回了夜阙,能做的终究不过看星星看月亮,而后读书写字……就算是喜爱静修的谢观止,也难免觉得无味。
再一想到人间的事情,人一闲下来,心中更容易苦闷乱想,便不太想回去歇着了。
谢观止手里转了转笔杆子,望向远方道:“可是回到夜阙,我也不是很困。能不能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好啊。”唐夜烛轻松一笑,道,“姐姐既然想看,那自然有的是地方看。”
言罢,他念一道净身咒,顿时洗净了周身的脏污。才笑着冲她抬抬胳膊,道:“请吧。”
……
谢观止才刚挽上唐夜烛的胳膊,便被领着朝血河林的深处走去,不禁意外这是要到哪里?
谁知两人才没走几步,兜兜绕绕,只待撩开一片柳叶梢,顿时眼前便明亮起来。
扭头望去,身后已经不是密密麻麻的丛林,而是一洞剔透亮泽的水沼。她便知道,肯定是唐夜烛用了某种传送术。
眼前是一条蚕丛鸟道的长街,两侧盖着高矮不平的各种铺子。地铺老旧的红砖,街边儿浮着看不清是鬼魂还是灯笼的小灯,一会儿黄、一会儿红,映得人各个脸蛋五颜六色。
打眼往深处一看,各色小店应有尽有,街上更是什么人都在逛,什么美女蛇蝎,什么秃头和尚,甚至会说话的猪狗牛羊都不足为奇。就在两人身旁,还有个母鸡在熟食店挑挑拣拣,道:“给我来个大鸡腿儿。”
“哟呵,您这吃得鲜嗷,鸡腿儿来咯——”掌柜的更是一只大公鸡,打眼一看,甚至少了条腿,不愿让人细想那柜台上美味多汁的炸鸡肉是从哪来的。
谢观止愣了愣,望向唐夜烛道:“这里是商街?”
虽然模样颇为猎怪,但应该大差不差。除了熟食店,还有几个酒馆子,魔宠店,远处的黑暗小巷还能听见类似角斗场的声音。
两人相伴走在街头,许多逛街的魔物纷纷退让,顿时一条长街变得十分清净。
“不错,”唐夜烛笑着扫了眼四周,无奈道,“只是魔物性子狂野,大多弄得有些煞风景了。比起街上,不如来这里坐坐。”
言罢,他一抚衣摆,挽着谢观止走进了右手边的门店。
谢观止抬头看看,门上的匾额写作“一令台”。
屋里纱幔飘逸,乐声缓缓,伶人咿咿呀呀的唱声伴着醉人的暖香迎面而来,便知是个戏坊子。而且四下打量,这里的装潢可谓奢靡雅致,四处透露着唐夜烛的品味与爱好,应该是他来后特意建造的。
柜台的女子瞧见来人,连忙快步迎上,笑着躬身道:“魔主大人携贵客来了,快请上座。”
一楼坐着些魔物散客,通往二层厢房的楼梯则一条红纱挡着。
如今女子为二人撩开纱幔,恭恭敬敬地送行上去。似乎唐夜烛平日就不喜欢有人伺候,于是她温好茶,放好茶点,便知趣地离开了。
这厢房的位置应该是店里最好的,不仅能将金光璀璨的戏台尽收眼下,而且还略带俯瞰之意。
一边听戏,一边又能看到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这么久了,你还是如此雅趣。”谢观止一边饮茶,一边好奇道,“这些伶人唱客,是人间来的?还是说你特意遣人培养的。”
唐夜烛放松地坐着,却不在看舞台,而是盯着她,道:“都有。对人类则是用了些障眼法,让他们以为自己在普通的戏坊子里表演。”
舞台上的戏曲子抑扬顿挫,听来听去,分明换了好几个伶人,唱的却都是那一出再熟悉不过的丹心令。
谢观止听得微微一愣,旋即想到这里的名字,一令台…不禁目光复杂地看向唐夜烛。
烛火微微摇曳,唐夜烛被她如此看着,反倒笑了起来,解释道:“我实在爱听,魔界里又没几个会唱的。只好专门设了这么个地方,遣人唱这首曲子。不过听来听去,倒少有满意的,因为丹心令的唱法,实际很难。”
“……”说是这么说,这不还是专门为她设了一座戏坊,而且只听她的那出戏。
谢观止心跳悄然变快,嘴里喝茶,嘴唇却不自觉抿了抿杯沿,询问道,“怎么说?”
唐夜烛垂下眼睫,隔着窗幔望向舞台中挥舞丹心的“谢郎”,缓缓道:“唱法技巧暂不说,单是扮演谢观止的伶人,既得学得女子的温婉之态,又要有刚硬坚韧的男儿性情。”
“而且,还既得有使万兽亲和的自然气韵,又得伶牙俐齿、说得好一口官腔套词。我看了那么多场,从未见过能演得最好,能叫每个人都满意的。”
谢观止神情微动,看着灯光下大放异彩的“自己”,神态难掩动摇。
唐夜烛转而收回视线,温柔地看了她一会儿,而后道:“其实,姐姐,我只是觉得如此多的扮角儿,都有一个通病。”
“嗯?”谢观止忽地回神,撞上了唐夜烛深切的双眼,旋即又转开视线,险些要陷入那黄金的漩涡里似地,心脏突突跳动。
她轻咳一声,又喝了一口明明喝完的杯子,掩盖道:“你说。”
谁知,这点拙劣的演技都被唐夜烛看在眼里。他无奈地笑了一声,从谢观止发烫的手中接走茶杯,而后缓缓将之倾满。
喷香的茶水形成一个镜面,能够看到二人神情的倒影。倒影中唐夜烛轻柔地说着:“那就是他们都太想演得好,太想演得美了。就连月儿还有阴晴圆缺,一个人,哪会如此轻易就是完人?”
第114章 相悦 如此简单的吻,他闭起的眼睫却在……
屋中暖风阵阵, 柔软的纱幔飘扬,台下的看客来来去去,已经换了好几桌人。
听着小二的收拾杯盏的声音,谢观止还记得方才掌柜的介绍。说这一令台每天唱七八台丹心令, 五湖四海的戏角儿挨个登台赛高低, 好的赏, 坏的走, 好不热闹。
以唐夜烛的心性, 哪会当真有耐心看得那么仔细。
当下说的话恐怕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实则是在点她。
谢观止接过香气浓郁的花茶, 轻轻嗅着茶香,心中却像酿了许多年的陈酒,五感杂陈。
这些日子, 她确实太想做得好, 于是两头为难。既不想辜负灵兽们的信赖,也不愿为此与尊她爱她的人民生隙……
谁知前后为难至今,竟然想留的,都没留住;想保护的,也尽数失去了。
唐夜烛看她既然不愿谈,便也没再不识趣地多说什么。而是捏起桌上铃铛,正要轻轻摇晃, 唤人来上壶小酒。
毕竟喝茶是怎么都冲不走愁绪的,不如小酌怡情, 倒好逗谢观止笑一笑。
“夜烛, ”谢观止却轻轻放下茶盏,目光微微波动道,“多谢你特地为我说这些。我……最近也一直在想。”她顿了顿, 声音比茶面浮沉的梗子还轻,“我真的做错了许多事,如果,如果当初我能坚定地选择,也许就不会发生这么多痛苦的事。”
她向来伶牙俐齿,极善与人辩驳。可是到了吐露真心的时候,字眼却像枯井中汲水似的,一滴一滴,连说出口都很难。
然而就算是这干巴巴的话语,唐夜烛也听得极其认真。他微微倚着窗台,视线温柔似水地望着她,仿佛是早就在等她说出心里话。
“……”被这么静静地看着,谢观止耳尖一烫,略感情怯地挪开了视线。
“姐姐,”唐夜烛却不愿放她望向别处,转而拉起她的手掌,握在手心里轻轻揉捏,缓声道,“我说这些并非是想听姐姐自责。而是别的意思。”
手指被来回细细密密地揉着,谢观止心猿意马不已,指尖儿在唐夜烛的掌心中不知如何安放地抽动几下,轻声道:“那是?”
“不管别人如何,我只希望她能记得台子下头永远有个人,这人只爱看她自在快活,哪怕躺在戏台上呼呼大睡一觉,只要睡得香也无妨。”唐夜烛轻笑了声,把她的手掌拉起来,似是想亲,最后还是转作用脸颊蹭一蹭作罢。
言外之意,大有无论别人如何,他都不在乎。只求谢观止开心快乐,自由自在便好。
顿时明白了话里的深意,又对上唐夜烛炽热的视线,她呼吸陡然一乱。此刻只觉着自己像个被捂在手里的糖人儿,淅淅沥沥、都快化成一滩水儿了。
“可是。”谢观止嘴唇动了动,微红的脸上浮现出无奈的笑意,轻声道,“你还是这么自在心性,倘若台上的都躺下呼呼大睡了,看客怎么还会满意?也没什么可看了。”
唐夜烛轻哼一声,并未作答。
这时帐外走来侍女,在桌上放了两盘新出的小点,她连忙从唐夜烛的掌中抽出手、拿了一块放在嘴里。这糕点的名字她也记不清,只记得似乎是什么桃花糕……含在嘴里慢慢品着,感觉好甜,好甜。
“魔主大人要登场了!”“来了来了…”
楼下传来一阵兴奋的喧闹声,原来是丹心令唱到了转折处,作为配角儿的唐夜烛将要登场。
不过因着主角还是谢郎,所以唐夜烛的角色如何风采出众,一般也只上来唱几段便作罢,起得还是个烘托的作用。
果不其然,乐声一起一转,一袭黑衣的“唐夜烛”缓缓登上台来。谢观止打眼一看,不禁有点儿意外。
虽说是个配角,但因着江湖上唐夜烛的名声久远,编排的戏份虽然不多,大多给安排的服装制式还是十分华丽的。更不消说此人长得俊美无比,只有各方面都十分出众的角儿才演得了。
然而,眼下缓步走上台的唐夜烛,穿得可谓十分简约。不过一身朴素的黑衫,身影略显消瘦,面上还半掩着假面。站在锦衣华服的“谢观止”身旁,低调得像条看不见的影子。
“这一出是演到相逢时了。”谢观止当然也看过许多场丹心令,自然熟悉哪会儿该演哪出。
按照常理,此时该唱的正是谢郎与唐少意外相遇。
但被百姓改编成了两位英雄豪杰情投意合、一拍即合的场面。
唐夜烛没多说什么,静静地一手托腮,垂眼看向舞台上的表演。
在魔主出场后,场下的魔物们又各个安静下来,连喝酒吃菜都小声许多,似乎生怕扰乱了这份寂静。
乐声缓缓,丝竹缠绵,台上灯光明灭。
“谢观止”旁若无人地漫步在月光之下,医馆中空无一人。只见“谢观止”神情郁结,斜倚在门框风铃下,低叹着作聆听夜风之态。
这演的分明是陆灵走后,谢观止独自在医馆中难以入眠的夜晚。
原版的丹心令远远没有这么一出,可见剧情应该是第二次改编过的。
“谢观止”徘徊在医馆门前,走走停停,显得怅然若失。
过了会儿,她便回到屋中躺下,不时借光翻看药草,不时干脆席地而坐,手中捧了本书,上面写着《梨花畔志》。
这与她那晚的行动如此一致,谢观止微微怔然,远在天边的唐夜烛怎么可能知道,甚至连她在读的是什么书都知道?除非…
果不其然,“唐夜烛”绕过一道假门,悄然立在窗外望着满心愁绪的“谢观止”。
看到“谢观止”在屋中辗转难眠,他许多次想要走进医馆,却一步一顿,终究还是退却到那扇窗外。
屋中,“谢观止”正对着那木狐狸小声低语。而他能做的,只有唤来阵阵温柔的晚风,把桌案上的梨花畔志吹到某页停下。
只见那夜写着梨花信房的记录:“梨花信房建于承安元年四十七年,时年江南大水,流民众多。梨花吏使念信息传达不效,于灾后特设此处以便书信走动。”
“信房通后,收到的第一封信为时年秋闱解元寄于乡中的与妻书。”
丝竹渐歇,场中一片寂静,只能听见台上风声仍在簌簌吹动纸张。
谢观止惊讶地睁大了眼,不可思议道:“夜烛,那晚…原来你在那里?”
“不。”唐夜烛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落寞,“我希望我在。”
说来也是,她不可能没察觉到唐夜烛的气息。而且记忆中,第二天醒来时梨花畔志分明合着放在床头。
尽管如此,谢观止仍是心中不免一阵低落,如果他在就好了。
那晚她真的很想唐夜烛,想到梦里见到他,却刚要见到便醒来。
唐夜烛似是看出了她眉眼间的情绪,笑着轻轻将她的手一捉,说道:“遗憾总有方式弥补。就像丹心令,有人唱你我是对眷侣,有人唱谢唐反目成仇,也有人唱不过萍水相逢、各奔东西……若不喜欢他们演的,我们自己演一出不就好了?”
“演?”谢观止惊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离开座位,整个人被唐夜烛横抱在怀里。登时红透了脸,惊讶道,“夜烛!”
“嗯。”唐夜烛已然抱着她站起来,此刻近在咫尺地低头望来,询问道,“你若当真不想,那我现在就放姐姐下来。”
眼见这架势,两人是要登台去了。谢观止何曾出过这种风头,她下意识抓住唐夜烛肩头的衣服,又紧张地瞥了眼楼下的戏台。
可是看着唐夜烛近在咫尺的容颜,她竟然心脏越跳越快,甚至生出一种就这么跟他一起的冲动。
反正这是唐夜烛…和他一起,不管去哪里,每天也都会很开心啊。
“是啊。”唐夜烛笑着俯身将她额头一吻,根据谢观止松懈的神情,就判断出了她的答案。于是将她往上颠了颠,稳稳妥妥地搂紧道,“抱紧了,姐姐。”
话音刚落,顿时一股温暖的轻风迎面拂来。
且不说哪来的这样一阵风,只见二人所在厢房的纱幔顿时高高扬起。
唐夜烛抱着谢观止往窗台一蹬、瞬时间从窗口跃出,轻盈地飞到半空。
这一跃,屋顶垂下的水晶长灯也被惊得微微摇晃。柔软芬芳的花瓣漫空,唐夜烛九尾的身影将灯光掠过。
转眼间戏台上已经空空如也,想必是见到主人有兴致,都识趣地各自退下了。
“夜烛…”天旋地转之间,谢观止又惊又喜地睁大双眼,望着唐夜烛的侧脸。他们十指相缠,两人在空中接到满怀娇艳欲滴的细碎花瓣。
到稳稳落在戏台子上,后方弹奏丝竹的乐队才重奏乐曲。
曲调若流水落花,弦乐如梦如幻,缱绻旖旎无比。
“嗯。”唐夜烛轻声应着,把她轻轻地放在台上。待到谢观止站稳身子,才笑着借戏台的灯光将她打量,温柔道,“还是你在这里最好看。”
虽然侍女及看客都早早儿地藏起了身子,眼下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桌子下、窗纱后,阴影中……处处藏着好奇又热切的视线。
唐夜烛这柔情似水的话一出来,登时四下响起唏嘘声。
谢观止的手仍和唐夜烛牵着,她不禁看了眼四周,顿时耳尖更红几分。此时怕坏到诸位兴致,手指在人掌心轻轻挠了挠,压低声音道:“…可我不会唱戏。”
“想怎么来就怎么来,我看谁敢不鼓掌。”唐夜烛一讪,猛地将臂一抬,竟是领着谢观止在灯光下咻地转了一圈,又把人搂在怀里往后倾倒,笑着逗她道,“怎么开心怎么来,姐姐。想怎么闹都好。”
“想…想怎么闹都好?!”谢观止整个人被搂得颠倒,姿势导致热血冲头,浑身涌来一股久违的轻松感。是啊,她多久没这么开心过了,这种可以纵情欢纵,什么都不在乎的感觉。
“想怎么闹都好!”众多欢呼声从看不见的缝隙里冒出来。
此时丝弦声骤起,欢快短促,乐声若珍珠落盘、时而华美悠长,时而高昂激烈。
空中花瓣纷纷扬扬,灯光金黄璀璨,简直就像梦中才有的场景。
感觉像久旱的心田终于遇上一场淋漓的雨,顿时如蒙大赦。谢观止快意道:“…来!”
她反捉住唐夜烛的手掌,在他惊喜的眼光中跳起舞来。老实说,他们两个都不是很会跳舞,一个是慵懒的世家公子,一个更是疲惫的社畜兽医。
可是两人却有一种心意相通的快乐,在这里,不需要考虑任何令人烦恼的事情,他可以不是唐夜烛,她也可以不是谢观止……只要跳舞就好了!
一切都那么令人目眩神迷,谢观止大笑着和唐夜烛的小腿撞在一起,快要摔倒时,又被他抱在怀里旋转。他们两个折腾得浑身是汗,如此这么乱跳一通,看起来有点滑稽,却又有脸撑着,硬要欣赏也是一番好风景。
好在魔界的众人没有什么雅兴,只觉着主子高兴了,我也高兴。
这可不,这会儿原本要藏的牛鬼蛇神们纷纷不装了,嗷的一声从地里蹦出来,也欢欣鼓舞地跟着大闹起来。数不清多少个“谢观止”与“唐夜烛”也从后台奔了出来,纷纷各自牵手翩翩起舞。
谢观止已经记不清自己转了多少个圈,又和唐夜烛交叠着踩了几次脚。
明明跳舞是件很累的事,她也累得浑身大汗,却感觉如此放松、快活。
唐夜烛也笑得面红耳赤,她从没见过他如此放松的模样。那柔软的狐耳和蓬松的九尾随着身子不停摇晃,他不时发出的笑声和儿时追蝴蝶时一模一样。
逐渐的,丝竹渐渐停歇。二人仍然站在台上,乐曲却在渐渐停下。
毕竟没有奏不完的曲子,也没有不会结束的狂欢。
谢观止气喘吁吁地停下身子,胸膛剧烈起伏着。
她仍牵着唐夜烛的手,看到汗水滴落在地面,不由得露出了不舍的神情。
“……简直就像梦一样。”她失神地喃喃着,这种令人心醉神迷的快乐,简直就像童话中零点才会发生的魔咒,“如果不会结束就好了。”
同样微微喘着气的唐夜烛只是温柔地注视着她,并没有说出附和的话。
谢观止心中涌上一阵浓稠的低落,也罢,快乐的事情总是不能长久。不如说有过如此快乐的今夜,她也觉得足够。
末了,她轻轻咳嗽一声,抽回手平复情绪道:“差不多该下台去吧?时间也不早,该回夜阙…”
谁知,唐夜烛忽然走上前来,猛地吻住了她。两人嘴唇相触的瞬间,谢观止瞪大了眼僵立在原地,惊愕地想要发出声音,却又被吻住:“夜烛…唔。”
唐夜烛轻轻搂住她的腰身,把她微乱的鬓发捋到耳后。然后微微换了口气,又一次吻上来。
这个吻十分柔软,没有任何侵入性的举动,只是用嘴唇轻轻地贴着她的。如此简单的吻,他闭起的眼睫却在轻轻颤抖。
“……姐姐,”他轻声唤着,再次睁开的双眼带着不安又热切的爱意,低声道,“明明与我情投意合,明明已经同床共枕,明明已经知道我的心意…为什么还是在等?”
“我…”谢观止被亲得有些恍惚,愣了几秒,迟迟才明白过来。所以唐夜烛那夜没醉,又在她面前脱衣引诱,又夜晚同床共枕,都是在等待确认关系。
她顿时百口莫辩,脸颊迟迟地升温,整个人一片冒着蒸汽的潮红,口中含糊地解释着:“我,…我以为你……。”
越是要说,越是说不清楚。看着唐夜烛略显低落的金色双眼,她抓皱了他的衣服,焦急地把心一横,猛地踮脚吻了上去:“…抱歉,让你久等。”
唐夜烛两眼微微睁大,而后俯下身子紧紧地抱住了她。他的呼吸微微颤抖,似乎已经等待这个答复很久很久,末了,珍重地短暂离开谢观止的唇,转而在她的脸颊、眉梢、嘴角,甚至耳垂都留下很细很细的吻。
谢观止被亲得迷迷糊糊的,只好放任唐夜烛在她脸上蹭来蹭去。
只感觉好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狐狸、终于在尽情撒娇的模样。
唐夜烛一面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嗅闻,一面轻轻晃动尾巴,柔声道:“…我一直都想这样亲你。”
谢观止听得感觉骨头都酥了,有点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
正看见一大帮目瞪口呆,站在原地半声大气不敢出的魔物。
“……”她顿时红透了脸,尴尬地冲大家伙笑笑,然后拔萝卜似地把意乱情迷的唐夜烛拉出来,咬牙切齿地低声道,“…大家都在看呢。”
刚吸够谢观止的唐夜烛此刻脸颊也粉粉的,明显心情不错。狐狸眼扫了下在场众人,轻哼了声,又拉起谢观止的手掌亲来亲去:“无所谓,一帮下人罢了。比起这个,要不要再正式点?”
“嗯?”谢观止拿他哪有什么办法,而且才刚互通心意,她也恨不得和唐夜烛一直粘着…要是能快点回夜阙就好了。这么想着,她用手指轻轻挠着唐夜烛的下巴,道,“还能多正式?”
唐夜烛笑着将她一搂,手掌顺着腰线往下多摸了半寸,道:“姐姐,你愿不愿意与我海枯石烂,终老一生?”
四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吊着嗓子眼儿等待回应。
望着姿态温柔乖顺的唐夜烛,谢观止轻轻吸了口气,只感觉胸中满是蜜糖般的空气。她轻轻笑了起来,用力点头道:“嗯!”
好像一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掉到井里,顿时溅起翻天的水花:“好!!!”“主夫人,这回真有主夫人了!”“好啊!!”“魔主大人万岁!”
众魔物一阵鬼哭狼嚎地叫好,乐队也识趣地奏起喜乐。
更有几个侍女拿着帕子擦泪,似是看得感动哭了。
唐夜烛得了答复,又低头吻她的嘴唇。谢观止被亲得耳朵再是一红,接下来,她总觉得自己要习惯这时不时的亲吻才行。
“走吧。”唐夜烛笑着牵她走下戏台,两人才刚落地,身后便有侍女追着一路撒花。
许多纷纷扬扬的花瓣落在头上,谢观止留意到这是大红色的花瓣,不仅捏起一片看了看。
旁边的侍女欢天喜地地解释一番。原来这是魔界的习俗,主夫人来临当夜会绕魔界行走回塔。
回塔过程中,所有魔物都会送上各自的礼物,既是尊重,也是表示正式见过了主夫人。如今侍女们撒的花瓣,便是迎亲喜事才用的石榴花。
“你如果嫌吵,我们便直接回去。”唐夜烛替她拨掉发顶的花瓣,询问道。
两人被簇拥着才出一令台,只见街上全是翘首以盼的魔物。虽说长得各个奇形怪状,但那眼中热切的神情,却和长安城的居民别无二样。
谢观止心中泛起一股别样的暖意,摇摇头道:“没事,我们走回去吧。”
“嗷呜——”“主夫人!”“魔主大人有夫人了!”
几头魔狼扬天长号,而后分别奔入林中,一路嚎叫一路狂奔,将天大的喜讯告知。
果不其然,远处顿时虎啸猿啼,更有鹰隼腾空而起,远远便朝着这边飞来,好不气派。
这一路上当真热闹极了。谢观止和唐夜烛挽着手走在前方,身后追着侍女撒花不说,更有几个三头六臂的怪物拿着骨头乐器,一路追一路吹,伴随着群魔乱舞的笑声掌声,可谓混乱无比。
除了一些凑得太近,长相又太过腌臜的魔兽之外,唐夜烛也十分大度,并没有驱散胡闹的家伙们。
谢观止则是一走一停,被人撒得浑身是花不说,更是指头上、脖子上、耳朵上,被戴上了各种各样的金银珠宝,感觉走路都沉了几两。
不仅如此,半空还飞来道不清来历的女妖。女妖们轻轻念下几句咒语,便为她戴上了长长的红布头,这下当真像个新娘子似的。
一路再往前,更有不知何处来的绣娘,为她添了一件长袍。针脚极为精良细密,与谢观止的身形刚刚好契合。
再这么走下去,谢观止真真儿被打扮成了新婚夜的娘子。就连嘴唇也被花妖涂了口脂粉,走路小心翼翼,只能看着盖头下的一点点路。
“……”耳畔传来唐夜烛细微的笑声,他稳妥地搂着谢观止,轻声道,“一会回到夜阙去,可否一睹娘子真容?”
谢观止心跳一乱,虽然有红盖头遮着,耳尖还是悄悄烫了起来。她轻轻蜷起手指,在唐夜烛的掌心描摹两下,才低低地应了声:“好。”
第115章 夜昙 谁是主人,谁是主人膝下的野兽。……
都说魔物极善欢纵, 谢观止从前还觉得有夸大的成分。
谁知她本以为是新婚一夜洞房春风,竟连着吹了几天几夜。唐夜烛粘人极了,颠鸾倒凤之余还不愿与她分离。
洗澡要一起洗,睡觉要抱很紧, 两人累了便睡, 醒了又黏黏糊糊再继续。
如此这般, 连谢观止也昏昏沉沉忘却时间。还是直到某天清晨, 墨儿胆敢推门进来给他们上早膳时, 才意识到这场漫长的亲密终于收尾。
确认关系之后这几天,唐夜烛好像变了个人。不是坏的那种, 而是比原来更要十倍百倍的粘人,就连她夜半起来上个厕所也迷迷糊糊想跟着,好多次逗得谢观止忍俊不禁, 得连连亲好几次才能劝这位大人回床睡。
蜜月持续一周之久, 虽嘴上说着去天南海北看看别样的风景,却大多时间都是在夜阙缠着过的。床褥不知换了几套,就连那身婚服也没能挽留。
谢观止再是不舍,墨儿也只能遗憾表示洗不干净了。
好在唐夜烛手下便是技艺精湛的绣娘,这两天又不断遣人送来新衣,各个款式极尽奢美。金贵的长盒在寝房门前随意地垒作小山,说让谢观止抽空试试, 倘若不喜欢,还有的是其他款式能做。
“主夫人, 您不试试衣服么?”墨儿跪在床畔, 一边轻柔地为谢观止涂润肤脂膏,一边道,“大人眼光向来挑剔, 我收拾的时候看了看,都是上好的料子,您穿上一定好看。”
虽说蜜月惬意,但时间结束,唐夜烛再是如何懒着想与谢观止亲密,也只好出门去迎战迫切的魔首们了。
日月食尚未结束,他作为魔主的职责不可疏忽。因此这几天都是谢观止在屋里歇着,供她吃喝玩的东西一样样往屋里送,她却不是很有兴致。
毕竟,谢观止本身就不是爱好奢华的那种人。当真有什么仪式穿穿也罢,此时看着那么多纷繁复杂的服装,只觉得脑仁儿疼。她轻轻捏了捏墨儿的手指,道:“你先收起来吧,改天再说。”
墨儿对于两人终成眷属这事,可谓高兴极了。她本就喜欢谢观止的性子,也尊重唐夜烛这位魔主。起初便发觉二人情投意合就撮合过好几次,如今终于仙师成了主夫人,她便整天脸上笑眯眯的,一股又高兴又欣慰的劲。
此时环顾一周,见也没别人偷听,她便像个小女孩似的撑起身子,兴高采烈道:“大人临走吩咐,夜里用过晚膳便不许我们再来打扰了…要不要我为您涂些香膏,描眉画唇?”
“……”谢观止耳尖一红,无奈地捏了一下墨儿的鼻尖,道,“不弄那些,你去把我的信取来。”
墨儿哼哼地笑了声,起身道:“好,这就去。”
见着人小跑离开,谢观止才轻轻拨弄颈间垂着的项链。随着心中默念唐夜烛,空中便顿时浮现出一方剔透的光影,正是此刻唐夜烛在黑沼平原迎战魔首的画面。
换做以前,谢观止肯定不好意思随便使用这柄权杖。然而如今是主夫人的身份,她倒也心安理得不少。
这权杖确实方便,想得什么便能有什么。正因此,她如今足不出户就能观察唐夜烛的行踪。
唐夜烛每天除罢管理魔物之外,其实也堪称悠闲。毕竟魔界本就是一堆牛鬼蛇神的聚集地,他也性子懒。
顶多偶尔惩处一下犯事的,其余时间基本都是看心情迎接挑战。
如此这般,先前魏公子那么清闲,天天往医馆里跑倒也不难解释了。
此刻画面中的唐夜烛似是察觉到被注视,一面抽剑,一面笑着朝空中瞥来一眼,正正好与谢观止对上视线。
她微微一笑,手指在空中轻轻摸了摸唐夜烛的脸颊。
虽然这般惬意,但这些日子里反反复复观察唐夜烛与魔物的战斗,谢观止心中倒是颇有感悟。
分明魔界万流汇集,却除了等级制度之外,再没有其他高低贵贱之分。虽然每天打打杀杀的,但却十分和谐。这点不似人间,一人一兽就斗得不可开交。
近日里,她总在想这其中的缘由,但却很难得出具体的答案。
……
夜半时分,夜阙宫中。
“姐姐,我回来了。”唐夜烛悠然回到殿中,身上的血气已经清理干净,推门进来,便迫不及待地坐到床边、搂起谢观止亲了亲脸颊,道,“方才遇见取信回来的墨儿,我便直接捎来了。”
这几天他回到宫中,总要这么先亲上一番。谢观止已经习惯,却每每都被亲得陷入床铺,倘若不及时叫停,恐怕晚饭就要没得吃。此时也一样,眼瞧着人越亲越往下摸,连忙红着脸捉住了手,道:“好了,先把信给我。”
人间少有信差知道魔界信路,这些信件大多是唐夜烛遣人去梨花信房找的。
战乱时分,大量的信件囤积,基本是找得到的就拿走,找不见的只好石沉大海。
念到谢观止有与外界通信的需求,唐夜烛还考虑过要否人魔相通的信房。不过想到人界的信差说不定没跑几步路就被吃了,只好作罢。
此刻,唐夜烛含笑轻哼一声,才肯将她放过,起身去换衣服了。此时一边更衣,一边随口道:“我瞧见有清幽谷的信函,闭谷这么久,终于有消息了?”
谢观止闻言,连忙找出熟悉的信封,顿时心中一阵激动。
因为各方立场敏感,所以自从开战以来,她便没有再收到过楚怀钰和白微兰的消息。虽说清幽谷闭谷不会有什么大事,但也一直担心两人是否安好。
她一边拆开信封,看清那隽秀的字迹,不禁轻叹着将信封贴在心口,道:“太好了…是微兰的信。”
信中这样写道:观止,展信安。抱歉,事发至今一直未曾来信。官府对我与怀钰分外警惕,为不对你造成任何波及,我们只好暂且闭谷,静待风波平息。你在那位身边一切都还好吗?人人叹你与魔道同流,实则我觉得……
一封信漫漫长长,字字情深。
白微兰对她没有半分责怪,反倒认为谢观止如今与唐夜烛一起,也许才是最安全的选择。至于为何突然来信,是因为她将要动身前往西域。据说那边出现一种怪病,人们十分不安。西域偏僻,到处都是巫医与邪术,白微兰决定前去帮忙,顺便研究西域的药草。
而楚怀钰则一直潜心修佛,近日多与无言阁法师来往。据说在佛道有所大悟,已经在谷中闭关许久。
白微兰说他状态很好,越发通透,身边也有成轩照看着,于是便安心离谷了。
信封末尾,反反复复叮嘱谢观止不必担心。乱世当下,也不可忧心思虑过重,认真吃饭、睡觉,养好身体为重。
“……”读到这儿,谢观止不自觉红了眼眶,轻轻吸一口气,两滴泪已经打在信纸上,晕开那末尾的日期。这信落款在半月前,路途辗转,如今才到她手里。
白微兰向来行事雷厉风行,此时此刻,应该已经身在西域的沙漠中了。
唐夜烛一见她落泪,连忙坐在旁边,用拇指拂去她眼角的泪水,道:“一切还好吗,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都好…都好。”谢观止珍重地抱着信纸,喜极落泪道,“我只是太高兴了,他们两人一切都平安。”
言罢,唐夜烛松下口气,让她轻轻靠在怀里,安抚地拍着背。待到谢观止的泪水停止,才吻了吻她的发顶,转移注意力似地道:“你看,姐姐,夜昙花开了。”
顺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夜阙那扇映着天地的巨窗边缘,开着许多洁白透亮的花朵。平日这里只有许多枯死的藤蔓,从未见过半只花骨朵。
如今这些半拳大小的昙花悄然吐芳,在夜色下散发着淡淡的光辉。仔细望去,能发现花朵四周环绕着灵力,这在魔气纵横的阴陇海十分罕见。
“…昙花?”谢观止稍显意外,站起身来牵着唐夜烛走到窗边,小心地用手护着一朵打量起来,“魔界连梨花都培育不出,竟还会有昙花开放。”
须臾,她仔细看了片刻,发现这昙花与人间的不尽相同。这种花的花瓣更加透亮颀长,花茎饱满,里面似乎流动着十分丰厚的魔力泉流。
“姐姐想必也发现了,”唐夜烛放松地靠着墙壁,用手拨弄两下花瓣,解释道,“这并非普通的昙花,而是一种独独会生长在魔界的昙花。”
据说最早是一个魔界的学者发现的,命名方式也十分粗野。本准备叫魔昙花,感觉有失风雅。又因魔界长夜不停,干脆叫夜昙花。
这种夜昙花虽独生长在魔界,却需要仙力维系,并且需得魔力与仙力彼此平衡才能盛开。可是这偌大的魔界,何来仙力只有?
因此只有像唐夜烛、或那孙七一般仙魔并修之人的所在地,才可能引得夜昙花攀附生长。
时日渐长,这种夜昙花便成为极端力量的体现。在魔界,夜昙花愿意为之盛开的人,也必定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强者。
望着手中晶莹剔透的小花,谢观止不禁更感意外。她沉思片刻,终于忍不住望向唐夜烛,疑惑道:“夜烛,我有个问题。”
“嗯?”唐夜烛眨眨眼,“请说。”
“若是在人间,这种与众不同的印记恐怕只会成为标记异己的方式。”谢观止微微皱眉,困惑道,“可为何在魔界就不是如此呢?究竟是差了什么,会导致如此天翻地覆的不同。”
唐夜烛自然明白她的困惑,他从九尾贵胄,到长安公子,又到如今一方魔主,可谓对此之间的感受更为深刻。此时抱着胳膊思考片刻,道:“或许是规则的问题。”
“但是魔界也有规则,”谢观止望向起伏的山林,道,“弱肉强食。”
刚说到这儿,她轻轻“啊”了一声,而后撞上唐夜烛带笑的视线,顿时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其实这是很简单的道理…魔界虽然也有规则,但弱肉强食不过是其唯一的规则。
在这里,没有历史规定谁是历史的创造者,没有法则规定谁是制度的受益者。
而在人间,礼制、法律、历史…层层叠叠根深蒂固的内容,从根本上就确立了谁是主人,谁是主人膝下的野兽。
正因此,憎恨与对立根本无法避免。
谢观止从前试图让一方理解一方,现在想想怎么可能。注定彼此痛恨的双方,怎么可能因着她便虚伪地达成共识?
她定定地望着夜色,忽然有种清风扑面,整个人顿时想明白了的感觉。
看着她阴晴变化的神情,唐夜烛俯下身来,轻轻吻了吻她的额角,安抚道:“不用担心。待到人间在战火中化成灰,我们再把它拾起,一起决定如何打理或者先养哪种花,好不好?”
“不。”谢观止微微摇头,眼神坚定地望向唐夜烛,道,“夜烛,你仇也报了,如今只是想等待时机合适、重建一个真正的乐园,不是吗?”
唐夜烛略显意外地点点头。果然,他也觉得改变是不可能的。
就连画扇、连宋岩、连五义和君主都觉得不可能。
每个有能力的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最简单的方法,不是和解,而是战争。越是这样想着,她的心头越是出现一个萌芽,起初是芽,渐渐破土成长,迅速地成为一个参天大树。
此刻,谢观止紧紧攥着唐夜烛的手,轻声道:“倘若我来呢。倘若我来做那个人,比过去的仙尊更厉害、比君主更位高、比天命玦更天命…我来制定法则,我来决定秩序,我…你愿意帮我吗,夜烛?”
“好啊。”谁知,唐夜烛当即笑着答应了她,他的目光中闪烁着明媚的坚信和爱意,道,“好。你想杀谁,想怎么做,想让我做什么,都好。”
第116章 游医 肯定有一招剑走偏锋的方法。而且……
又是好些日子过去, 夏季的苦闷被一场场暴雨送走,天气逐渐转凉,是夏天将尽,再没多久便要入秋关了。阴陇海中虽没多少变化, 但天上双食的日月逐渐各奔东西, 天穹可算有些亮盈盈的颜色。
“大人, 夫人, 餐后水果来啦。”墨儿步伐轻快地走进夜阙, 在桌案放上一方晶莹剔透的果盘儿,上面摆放着常见的葡萄、龙眼等果子, 打眼一看,今日倒有个新鲜物。
果盘里还放着两只小碗,里头各自盛着颗软和的柿子。柿子顶端皮被小心挑开, 方便人从口吸食, 只是熟得似乎太透了,这么摇摇晃晃地端过来就流出了许多果肉,泛着一股发酵过头的甜味。
两人才用过午饭,谢观止更对甜食没什么胃口。这会轻轻点了点唐夜烛的脸颊,果不其然,浅寐的狐狸这就睁开双眼,闻着那股腻人的甜味便撑起身子来, 迷迷糊糊道:“好甜。”
谢观止看得忍俊不禁,道:“快尝尝。”
因为日月食将尽, 魔界的秩序基本已经重整完毕。许多魔众当上了新魔首, 而胆敢挑战魔主的旧魔首们下场无一例外,尽数魂飞魄散。有些吃头的都被唐夜烛择优吞噬,平庸的则分给了一众下属, 堪称十分环保,资源半点不浪费的。
魔主迎战的任务结束,唐夜烛便每天懒洋洋地呆在夜阙,围在谢观止身边哪都不肯去,粘人极了。
“……姐姐。”唐夜烛睡得意犹未尽,闭着眼伸出手,刚醒就想抱谢观止。结果摸到一手书信,才睁开眼懒懒地哼了声,“又在忙了?”
其实谢观止更是清闲,每日只管吃喝睡,悠闲时候便整理有关魔界的笔录。
只是她每天也密切关注着人间的动向,根据手下密探来看,李刀与画扇联手镇压国内灵兽动荡,目前战事渐驱稳定。
然而西域的兽族日益逼近,当下承安的情况,如果让国内的灵兽知道了西域还有一帮势力,恐怕会引起反扑。
所以据言李刀将不日带兵赶赴边疆,与西域兽族谋求和谈。这一点,谢观止也是赞成的,因为刚刚平息一场战争、民不聊生不说,承安的兵力、民心,能不能再支撑第二场战斗,都很难说。
“没有,都是些承安的事情。”她笑着放下书信,转而拿起桌上的小碗,道,“夏末秋初,这一定是最早的一批红柿子,甜得都流汁了。”
唐夜烛缓缓撑起身子,喝口茶润润喉咙,方才梦醒的神态才清醒一些。视线略显挑剔地扫了眼晶莹剔透的柿子,放在鼻尖下嗅了嗅,道:“熟太透了,反倒不好吃。”
闻言,谢观止跟着用指尖抹了一点尝了口,不禁皱皱眉。这味道确实不太好吃,看着熟得漂亮,其实已经有点不新鲜。
墨儿见状连忙撤了盘子,解释道:“我先前就跟后厨的说了,阴陇海又没地种柿子…大老远从人间买回来,恐怕早就不是最好的味道。都怪墨儿,下次不让他们买了。”
“没事。”谢观止温柔地笑了下,将碗还给墨儿。
眼见着墨儿收走果盘,便快步跑下去清理了,还在外面吩咐别人给主子送的其他水果上来。因着阴陇海气候阴寒,更不说魔气浓厚,一般的作物都极难在此生存,不过好在魔物本就是吃人的,所以过去从未有过这方面的诉求。
直到谢观止来了,一众魔物才开始翻遍书籍经典,试图想明白给主夫人吃点什么花样好?
这可不,就天天想把哪个珍馐学来、把哪个大厨绑来,有一回还差点儿把李允正的御厨给直接搬来,闹了好几次笑话。
唐夜烛醒来无趣,喝了一会儿清茶、转而翻身又带着裘毯拥抱上来,热乎乎地想搂起谢观止亲近一下。嘴里才刚甜丝丝地叫起夫人,却听见外头又传来了汇报声。
“大人,有位来自人间的游医求见主夫人。”
“……”狐狸耳朵十分不快地转了转。
谢观止无奈地轻笑了声,捧起夫君的脸颊亲亲鼻尖,而后轻声道:“晚上再说。”
“进来吧。”唐夜烛向来都听她的,应道。
要说这在寝殿待客的习惯,从前谢观止也觉得奇怪。不过自从有过几次案例,便也明白了其中的风格。讲究的就是一种主人半卧在榻,来客颤颤巍巍,说的话好听便留他一命,不讨喜则血溅当场的韵味。
听着走廊传来的脚步声,谢观止倒不免有些好奇…自她来到夜阙以来,有人类求见还是第一次。
吱呀一声,门扉两开。
只见墨儿领着一位男子走进殿内,这男人皮肤白净,五官长得十分温和,正笑眯眯地揣着手往屋里走。他身着一袭青衫,衣服缝缝补补,似乎这套衣服反反复复穿了很久,连补丁都有点掉色。
男人走进夜阙环顾一周,面上倒毫不露怯,只是云淡风轻地笑着将身一躬,自我介绍道:“在下许一山。此次求见,是有些事情希望与仙师商量。”
也许是因为白微兰的缘故,谢观止如今对游医都有些天然的好感。正想招呼墨儿为客人倒茶,谁知许一山倒先笑着抬了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须臾,只见墨儿从后走来,手里端着的仍是那口晶莹剔透的小碗。
碗里装着的仍是一颗红柿子,皮薄肉满,熟得恰到好处,甜丝丝的果肉在里满当当地撑着果皮儿,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平衡。
只是这么一看,便能想象到将其咬破吸食的甜蜜。
谢观止微微一愣,方才的柿子远没有这么新鲜,不禁望向了墨儿。
接话的却是许一山,只听他温和有礼道:“在下方才路过侍女,瞧见这么好的柿子却要丢了去,实在可惜。于是略施技法,如今大概可以再多保存小半月,二位也可尽情享受清秋的第一味甜了。”
唐夜烛与谢观止对视一眼,用筷尖儿挑破了柿子,蘸取一口果肉品尝。顿了顿,饶有兴趣地笑着瞥向那许一山,道:“世间万法,向来是破易守难。有这本事,还能随随便便进入阴陇海,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话说得不错,谢观止凝神看了男人片刻。却见其周身只有淡淡的灵力光辉,没有明显的修行功力,单论身体,应该确确实实是个普通人。
许一山神情倒十分谦卑,礼貌恰好地摆摆手,朗声道:“不过雕虫小技,魔主大人过誉了。在下此行前来,为的不是别的,而正是谢仙师心里想的事。”
闻言,谢观止眉梢微微一动,道:“怎么说?”
男人轻轻咳嗽一声,娓娓道来。原来这许一山多年在四处游历,看遍人间百态,大小疫病都能出手诊治,却唯独这国破山河时最感无奈。
毕竟平日不过一两人生病,可战乱十分,流民遍地,疫病说起就起……不说他,就是十个百个像他这么厉害的医生,也治不完永无止境的伤病。
“正因如此,”许一山轻轻捻着手里的茶杯,看着杯上起伏的山水,解释道,“想必当下的局势您也有所了解,不知李将军能否和西域的兽族谈妥。如果不能,我估计八成如此,那恐怕对方就要汹汹来犯,战况也要再起了。”
“我自然是知道的。”谢观止打量着许一山,询问道,“你既然大老远地过来找我,而不是去问画扇或李刀等人,那想必是有什么特殊的法子?”
毕竟如今的当权者,一是国师画扇,二是将军李刀,三是皇帝李允正。这许一山不去求那三人,反倒大老远跑到魔界里来寻找谢观止,肯定是有一招剑走偏锋的方法。而且估计,他认为只有谢观止愿意做。
果不其然,许一山轻轻一笑,道:“仙师果然聪慧过人,正是如此。”
只见他从袖中抽出一卷厚厚的信纸,似乎已经经过一些年月,本应洁白的纸张如今苍黄一片。许一山将信纸打开,放在盘上,让墨儿递于谢观止。
谢观止接过信函,一瞥信上的西域文字,顿时神色凝重几分。又不确信地看了眼许一山,询问道:“你这信是从哪来的?”
信里的文字并非汉语,而是十分标准的胡语。还好谢观止之前在书中学过,凭记忆中的内容能辨认十有八九……
写信的人口吻十分慌张,大概是说西域近来出现一种怪病。
这病当地的医生怎么都治不好,一传十十传百,渐渐的,部落里的人为了能活下去不得不抛弃聚集地,转而东迁。
谁知这病死死地追在身后,已经有许多部族因此灭族,再这么下去,就连写信人的部落可能也要死绝。
“没从哪来,正是在下的一位病人写给我的。”许一山等着谢观止将信读完,而后看了眼她的神情,道,“想必看完这信,仙师就明白了。”
确实。谢观止手里轻轻捏着信纸,不禁立刻想到白微兰先前说的,因西域疫病决定西行…于是心中上升起一股担忧。她思考片刻,琢磨道:“也就是说西域并非无故来犯,而是因为疫病肆虐,不得不抛弃原来的驻地。”
“不错。”许一山点点头。
唐夜烛拿走信函也读了遍,挑眉道:“事已至此,你找上门来的目的莫不是希望我们去解决?”
“正是如此,很高兴二位都这么敏锐。”许一山笑着又点点头。
谢观止心中倒是已经跟明镜似的,打断道:“为何不有话直说?既然那么多名医都治不好的病,我们去八成也十分困难。这病后头,恐怕另有乾坤吧。”
第117章 西行 与西域使者约见半月湾,两个时辰……
承安宫中, 将军府前,距离赴边塞谈判还有两个时辰。
此时夜露深重,宫中府外人影攒动。将军府檐下两顶火炉熊熊燃烧,左右两位带刀侍卫守着大门。门前则熙熙攘攘, 约莫几十精锐骑兵正御马等候。
园内树影萧瑟, 只见李刀健步从屋中走出, 身着半甲, 盔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寒光。
谢观止与她并肩而行, 唐夜烛跟在后头,正悠闲自得地打量着四周的风景。
两人之所以立刻奔赴承安, 为的不是别的,正是李刀眼下将要处理的谈判之事。
昨日在夜阙的时候,许一山请墨儿拿来纸笔, 以水为墨, 细细讲了西域的境况。因为风沙之地距离承安遥远无比,就连画扇的眼线都以为胡兽此次来犯,趁火打劫,想在承安国难之时分一杯羹。
“你们是说…其实背后另有他因?”李刀走到马厩下,有力地拍了拍她的汗血宝马,手掌在马脸上来回搓抚两下,而后望向谢观止。
自两人来后, 她还没和唐夜烛说过半句话,更是没一点好脸色。
唐夜烛倒也笑眯眯的, 仿佛自己不过是个跟宠。旁人再如何忌惮, 也只轻飘飘地跟在谢观止后头。
“没错,”谢观止借着夜色走近一步,将袖中的密函递给李刀, 解释道,“恐怕西域兽族也是被迫之举,如果放任疫病肆虐,它们的原居住地遭到污染,估计会有更多兽族入侵长安。”
李刀接来密函,眉头微微一动。
她常年驻守塞外,自然认得胡语。目光一闪便读完了信件,不禁狐疑地瞥了眼将军府外的队列。那位游医正骑着一匹白马,温和地和兵将们攀谈着。
“这人什么来头。”李刀问道。
“只知道是个医生,”谢观止跟着望了眼门外,道,“虽说可疑,但我吩咐人去查了,的确常年奔波在外,五湖四海都有他呆过的地方和医馆。再不济,也有我和夜烛盯着,不必太担心。”
闻言,李刀嗤笑一声,看都不看唐夜烛一眼,牵着马走向将军府外:“呵,放到三百年前,我师尊倘若知道李刀以后会和魔流同行,恐怕当年就得打断我的腿。”
话虽如此,李刀也为谢唐二人准备了上好的行军马。
按照画扇的安排,一切随机应变即可。不过她倒不想猜测谢唐这两个定时炸弹似的角色,会怎么个随机应变。
随行大将军前往谈判的兵将,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何人会不认识那叛徒谢观止与魔界的唐夜烛?如今看清了李刀身边的两人,各个脸色唰白,就连马队也齐齐往后退了半尺。
“全体都有,列队!”李刀翻身上马,吆喝道,“与西域使者约见半月湾,两个时辰后碰头。届时没我口令,任何人不得动武。”
唰的一声,军队顿时齐整,就连众人身下马儿也昂首站立:“是!”
唐夜烛倒端得清风明月,往哪走,身边便驱蚊似的散开一圈,才刚列齐的军队又给他扰乱了。
如此这般,所有人只好眼巴巴地看着他先将谢观止抱上马,而后降尊纡贵地骑上自己那匹油光发亮的黑骏马。
直到两人左右相伴,行在队头的位置,身后才缓缓重整队形。
“……将军。”李刀的副将神色略显踌躇,此刻低声道,“您这一出是?”
谢观止无奈地坐在马上,此时被所有人齐刷刷地盯着,当真是体会到什么叫如芒在背。
唐夜烛骑马靠近来,手掌轻轻碰碰她的,谢观止顺着一看,掌心原是几颗小巧的蜜饯,不由失笑。
“上头的指令,别多管闲事。”李刀无奈低叹一声,权当没看见这俩人的浓情蜜意。此时将鞭一甩,顿时马儿嘶鸣,领头道,“走!”
火光晃动,顿时马蹄声阵阵。
一队轻装精锐由李刀带领,悄然潜入夜色之中,一路西行。
众人动身时夜色尚深,行军马们停下来歇了几次脚。
马儿在第三道河沼饮水,此时尚未抵达边塞,但东方已经破晓。
只见太阳在远东露出少半,天色半亮,呈现出雾蒙蒙的深紫色。早风吹得水沼旁枯瘦的树儿簌簌摇动,半天也吹不下半片叶子,只有细细的黄沙追着风上下卷动。
李刀抹了把脸上的沙子,从腰上取壶饮水。仰头喝了两口,眯起眼对着阳光的方向看了看,道:“都精神点儿!就快到半月湾了。”
这地方实在偏远,西域是一片黄沙之地,植物的生长条件十分严苛。不仅树少,水更是稀罕。
就像众马围着啜饮的这一方小池子,据说几年前还是活水。
然而今年格外干旱,蒸干了上流,便只剩这一滩水沼。
水又脏又浑不说,被马儿们舔来喝去的,很快就只剩一个薄底儿,俨然是要干枯了。行军马跑了如此之久,许多还没喝够。虽说拼了命硬赶路也没事,但倘若前面也没有水喝,那就会跑死好几匹马,肯定得不偿失。
如此这般,许多士兵只好下马找水。耽搁了好久行程不说,从树里弄出的水更是寥寥。
“这倒不是办法。”谢观止瞧着忙活的士兵们,思考片刻道,“不如我去附近的村镇找找,看看能否讨点水来?”
“没事,”李刀仍望着远处的天际线,道,“每回西行都会跑死马,常事了。把马养得这么好不就是为着用?再往前有兵家的驻地,可以去那换马再行。”
虽然如此,谢观止眉头仍动了动,心中略感不忍。
许一山看了谢观止片刻,转而轻飘飘地从马上下来,笑眯眯道:“不妨让在下试试。”
只见他极为灵巧地钻进马群中,用手在见底的水潭里捏起一把泥沙,细细捻了片刻,而后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唐夜烛挑挑眉,道:“什么原来如此?”
“嗯?”许一山将手一撒,振振有词道,“水干了,所以旱了。”
李刀的副将在旁边无语道:“你这不是废话吗!”
谁知,许一山往下撒去的那一把烂泥,竟然转而化作了一捧清澈的泉水。不仅如此,这泉水还越来越多、越来越多,逐渐润得这口死水附近生出草木,甚至漫出了几条细长的支流。
在场的兵将各个看傻了眼,马儿们连忙喝水。不说李刀与唐夜烛,就连谢观止也看得更为犹疑。
一般来说,对于水木金火土这种五行造物的运用是有说法的。
比如说唤雨术,往往看似下了一场大雨,实则是从其他地方借雨。
因为世间万物都是既定的,有拿便有还,通常只是应不时之需。干旱的地方下雨可以多缓几天,但雨水蒸发后,仍然是干旱之地。
因此,像许一山这么随手便造出水土,甚至孕育出一方绿洲的…绝对实力不凡。
可偏偏这人施完法了,还笑吟吟地在水里洗了把手。而后将袖子一抖,又跟没事人似的要往马上爬。
噌。银光一闪,李刀抽出一把军刀,横在这人颈下。
刀光亮得吓人,许一山愣了愣,而后为难道:“将军这是何意?”
谢观止倒也没有阻拦,想听听这游医怎么解释。
李刀低哼了声,刀锋紧紧贴着许一山的脖子皮,哪怕稍动一下就会皮开肉裂:“你是什么人,老实交代。”
“这……”许一山思考片刻,似乎颇为费解地拧着眉梢,而后道,“男人?医生?唉,这要在下如何解释。不过么,我倘若是什么危险人物,想必那位无所不知的画扇大人早就知会将军了吧?”
听到这儿,李刀神情微变,又定定看了那男人几秒。
许一山仍然温和地微笑着,一副笑脸看着没半点儿脾气。好像脖子底下的不是刀,而是粗气点的项链罢了。
“话糙理不糙。”李刀将刀一收,瞥了谢观止一眼,“看好他。”
谢观止点点头,也不由得在意地盯着许一山打量片刻。许一山与她对上视线,仍然笑眯眯地点点头。
须臾,饱饮泉水的马儿们重振精神,队伍整装再行。
越往荒漠深处走去,风沙越甚,众人纷纷在头上披了遮风的头布。
风沙呼啸,正在此时,一直寡言少语的唐夜烛纵马上前,与谢观止近距离并行,似乎是有话想说。
这个风势张嘴就会吃到满口黄沙,谢观止只好对他投去疑问的视线。
“很近了。”耳中突然响起唐夜烛的声音,原来是他通过狼牙对谢观止传讯。
“半月湾吗?这风也太大了。”
唐夜烛摇了摇头。“西域的野兽,很近了。”
谢观止微微一愣,抬头张望四周,望不见边际的荒漠与沙丘,不知唐夜烛是如何感知到的。
须臾,待到众人走过一道分外剧烈的风口之后,狂野的黄沙逐渐平息。
眼前便是双方约见的谈判地点,半月湾。
这半月湾的名字,听起来像是沙漠中的一湾绿洲。谢观止起初也是这么以为的,只有亲自看了眼前之景才明白。
原来半月指的并非弯弯的河流,而是一颗硕大的岩石。这岩石常年来被黄沙打磨吹塑,时间漫长,竟被磨成了半月的形状。
因为其形状特别,在荒漠中方便辨识,所以成为了一种认路的地标,得名半月湾。
“咳咳…”众人一边咳嗽着拍掉身上的散沙,一边停下马匹四下打量。
太阳终于东升,此时气温稍微有点冷。借着这股阳光,谢观止扭头看清了随行的军队,仔仔细细看了两遍,才意外道:“拓跋虎怎么没有跟着?我还以为西域的事情,她会很积极。”
“呵,”提起拓跋虎来,李刀神色松懈了些,冲着半月湾抬抬下巴道,“你当我会亏待她?这虎儿,半点与寻母有关的事情都不要命似的。半月湾此事也是,比我们早来足足三天。”
言罢,只见李刀捏住手指含起,冲天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寂静片刻,远处的山峦处传来一阵动静。
谢观止闻声望去,只见一飒爽女子骑马而来,她甚至不用鞍,徒手捉着马鬃便兴高采烈地一路颠簸而来。
那脸上的面纹纵横骇人,一双铃铛金眼兴奋大睁,来者正是拓跋虎。
第118章 谈判 拓跋虎听都不听,出口成脏道:“……
许久未见, 拓跋虎仍顶着那张稚气未脱的野性面孔。但身姿比过往要矫健许多,不光肌肉紧实,而且皮肤也晒黑了些,可见日夜跟着李刀操练, 功夫精进不少。
此时此刻, 那双金瞳大咧咧地笑成了一对月湾, 她大声道:“李刀, 你们来了!”
这么一嗓子下来, 紧张萧瑟的半月湾似乎都为之欢快许多。久违地瞧见拓跋虎,谢观止心中也十分亲近, 连忙纵马一并迎了上去:“拓跋虎,好久不见了。”
拓跋虎的马儿身子一斜,带着沙风堪堪止住步伐。此刻摘了李刀腰上的水囊, 仰头咕嘟咕嘟大喝几口, 抹了把嘴:“啊,是你。”
这些日子里,拓跋虎天天跟着李刀四处历练,就连汉语也学得流畅很多。
如今说话虽然带着少许口音,但已经能自然表达自己的想法。
瞧见谢观止就在身旁,拓跋虎倒不似别人,对承安那夜发生的事情全然不在乎。
只随意地问谢观止有没有吃饱肚子, 穿好衣服,顺便还不甚满意地瞥了眼看起来更显危险的唐夜烛。
“怎么, ”唐夜烛倒也乐呵, 笑着骑马离得近了点,故意逗拓跋虎道,“若不是我说虎娇娘还活着, 你恐怕现在还在钻火圈呢。不想对恩人说声谢谢?”
拓跋虎听都不听,出口成脏道:“滚蛋。”
这一骂,一众兵蛋子各个瞪大了眼,彼此对视,纷纷表示还是虎子厉害,连魔主都敢骂!
眼见着唐夜烛眉梢动了动,明显没被人这么粗俗地骂过,正欲说些什么之时。
“嚏!!”从拓跋虎的衣兜里蹦出一个沉甸甸、毛乎乎的丸子。
谢观止睁大了眼,惊讶道:“食人魇!”
这小家伙儿瞧见他们两人,豆大的眼珠子掉出一颗泪珠,明显思念极了。跟个皮球似地奋力一跃,吧唧一下扑进了谢观止怀里,夸张地甩着鼻子:“嚏,嚏!!”
唐夜烛悄然嫌弃地挪开了视线。
久别重逢,就连食人魇也被养得这么膘肥体壮。谢观止心中更是一阵暖意,连忙抱着又揉又摸的。短暂热闹片刻,李刀也笑着感慨,要是谈得顺利,晚些就回军营帐里痛痛快快喝一场。
……
不到半个时辰过去,众人的笑声忽然停顿。
此时西方刮起一阵分外浓密的沙尘,狂风呼呼作响,吹得半月湾的山石摇摇欲坠。
而在狂野的风沙之下,有一种声响更叫人在意。那是胡马的蹄声。
西域的马向来最为矫健壮硕,各个野性十足,性情刚烈无比。据说胡马来到承安,需得经过数道训练才能愿意屈服人□□,而如今……从风沙中出现的一行人,却悠哉地骑着这群健硕的马儿。
这群人各个肩宽身阔,穿着皮甲,头戴护面,面甲护着鼻子嘴唇。镂空的眼睛处投来无数道野性的视线,在东方的阳光下泛着狂野的光辉。
远远看见那队人马走来,李刀身后的兵将顿时列队,作严阵以待姿态。
“呵,胡人,胡马。”李刀望着逐渐接近的队伍,悄然压低声音道,“一帮骑在马上耍弯刀的东西,都小心。”
谢观止护着怀里的食人魇,一面伸手挡风,一面借光望去。
发现这西域的马走起路来,确实与中原的不尽相同。
这群马身姿格外高大,蹄子也粗,偏偏走起路却十分轻盈活泼。不时甩着鼻息,步伐一会儿像跳舞、一会儿又像要将身上人抖下来。
而迎面走来的这群人,却悠哉地骑着这群健硕的马儿。仿佛他们天生就该驾驭这些烈马,他们骑着马匹停在几米外,饶有兴趣地盘旋几步,手里的弯刀寒光瘆人。
敌我双方都是轻甲覆身,彼此看不清面容。对方人数更少,约莫只带了十几位骑兵。
但因为各个人高马大,与承安的精锐队伍显得不上不下。
对方按兵不动,似乎是在等待。
于是李刀微微昂首,她的副将顿时会意,下马向前。
果不其然,对方也有一男子下马,按照礼仪,应该也是对方头领的副官。
这男人身壮如熊,比李刀副将高了足足一头。走上前来自然俯视他,目光略显轻蔑,谁知一开口,却是非常标准的汉话:“半月湾既为路标,便也是规矩之地。我族今日不为他事,只有三个条件要谈。”
副将虽是个温和有礼的文人模样,但面对男人丝毫不怯。此时停在距离三尺地方,抬手行礼:“我承安听闻西域疫起,亦觉不忍。今日相见,正为止兵息戈,还请说吧。”
“那就行。”男人粗笑一声,“省得浪费时间。”
言罢,只见这男人从腰后抽出一把长刀,而后直接在两人之间的沙漠上描画起来。刀尖儿画得可谓十分随意,但男人口中说出的条件…
“其一,开放西陲商道。自半月湾起向东百里,将沿途设为通商缓冲之地,不设关隘,不征重税。”
副将微微皱眉,不过这条件本就在众人预料之中。也并未做太大反应:“有待商讨,西域本就地广人稀,若无章程、恐生流寇劫匪。”
那男人点了点头,近而道:“其二,解禁兽令。“凡已具灵智者,不得再以‘禁兽’名义捕猎、驱逐、剥役。”
副将面上仍然温和有礼,回应道:“此事也需商榷。无论如何,承安如今灵兽内乱尚未平息,不可能自相矛盾、自寻短见。”
男人轻哼一声,似乎也早就料到会是这番应答。
而后开口说出的条件,才让众人为之一震。
“其三,疫区安置。西域疫起,我族要承安开放三处边城,作为暂居之所。”
副将脸色微变,虽然此次和谈为的就是免除战争、向西域稍作妥协。但三座边城开放…且不说数目之多,开放边城后如何协调兽族与原居民,如何控制疫病不传播,都是很大的问题。
谁知,男人不待副将应答,继而道:“别急,我还有附加条款。”
通商区内兽族自理治安。禁猎条款还要写入两国盟约。
甚至疫后五年内,不得以任何名义驱逐迁入之民。
……
条条说得轻描淡写,条条都难比登天。听到这里,副将脸色唰白,竭力想再说些什么迂回局面,可是偏偏对方半个字都不愿意听。
谈判僵持得越久,双方随行的军队就越是杀气腾腾。胡人性子狂烈闻有所闻,谈不妥的事情,放使臣完完整整地回去则更是少见,一般不是少个胳膊腿、便是要被割掉耳朵挖了眼。
终于,副将沉默片刻,忍不住回头向李刀投来询问的视线。
李刀手里缰绳攥得发紧,正欲纵马上前。
虽然留了一手谢观止的下下策,便是谈不拢就让他们去西域解决病变。但病变终究是个不确定的变数,理想情况,总还是能用谈判解决,就不再过多交际的好。
谁知因着副将回头这一眼,兽族的队列中传出一声嗤笑。
“你就是首领?有意思。”
声音来源是后方队伍正中,一匹分外高大的黑火色骏马之上。
那是个肩颈健硕的女人,面上覆着皮甲,身上的肌肉精壮结实,骑在马上、姿态如国王御驾亲征,懒散又高傲地缓缓出列来。
“糟了。”许一山面色微变。
熊男瞧见主子出列,粗声笑了两下,一边往后退去,一边道:“一般族母并不亲自动手,算给你们面子。”
“族母…”拓跋虎立在队列中,若有所思地盯着那个女人。
谢观止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问许一山道:“怎么回事?”
李刀已经御马上前,与族母中场相逢。两匹马对峙,马嘴相撞着彼此威胁。双方彼此不语,眼和眼对着,宛若刀和刀碰着。
“胡人的习性之一,谈不拢的,要么撕破脸回去开战,要么头子决斗。”许一山凝眉道,“不死不归,哪方赢了听哪方。”
谢观止闻言一震:“这怎么行?”
然而场中马匹已在低声嘶吼,马蹄在沙中蹬动,刹那间,只见两人仿佛都拿准一瞬间似地,顿时双双伸手抽刀!
“且慢!”
谢观止连忙打断,眼见着眼前两位都是性情中人,倘若当真斗了个你死我活、可不是要全都乱了套了。
这一声又响又急,顿时让李刀与族母同时刹车。两人动作一顿,银光回鞘。
承安这边传来松了口气的叹息声,而西域那边则是失望的啐口水声。
那族母在马上用布擦了擦刀,望向她来。视线在谢观止身上扫了两眼,又瞥到后头的唐夜烛,嘴里低低说了声:“狐狸么,这年头少见。”
双方都冷静下来之后,李刀才笑着表示好在谢观止打断及时。
她许多年没有棋逢对手的感觉,刚才差点儿气血上头,想什么都不管、酣畅淋漓地好好打一场。
虽然副将吓得满头大汗,连连道您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得按计划行事。
李刀也只是大咧咧摆摆手,说你放心。
谢观止也很无奈,没想到本以为自己会是闯祸的,却是李刀险些给大家惹麻烦。
好在那位族母看似霸气凌人,却意外愿意听人说话。
众目睽睽之下,谢观止前情后果说得口干舌燥,才停下来喘了口气,询问道:“正是如此…可否先给我们一些时间?毕竟放任疫病发展下去,也许不日承安也要沦陷,不如从根本解决问题。”
“嗯…”族母垂眼捻着马儿的鬃毛,似乎正在思考。视线在人群中看了一会儿,须臾道,“可以。但如果失败,就必须签订我族的条款。”
这消息宛如天降甘露,众人都松了一口气,谢观止连忙点头道:“没问题。”
第119章 泥人 “我们信女娲。”
在与族母一行人达成共识后, 李刀带队回承安述职。
负责前往西域探查当地疫病的,有谢观止、唐夜烛、许一山,还有一同西行的拓跋虎。
胡人做事麻利迅捷,事情说定就动身, 脚程快极了。
他们动作快不说, 身下的胡马更是对这沙路熟悉无比, 跑得十分稳妥。就算快马加鞭回程, 也有好几位胡兵在笑着喝酒聊天, 马上颠簸,倒是半滴酒都没洒。
谢观止作为承安的代表人, 一路与族母并行。
一路观察下来,发现这位族母性格也是十分爽快。既然允许入境调查,就没有再把他们当做外人。给自己的马儿喂果子时, 也会给她的马儿吃两颗。
转眼间, 马队已经到达一片皱巴巴的低地。只见族母把缰绳一扼,扬声道。
“歇会儿!”
众人纷纷翻身下马,谢观止轻轻拍拍马脖子,打量四周道:“这里是?”
眼下这地方四周空无一物,只有南方有棵枯树,瞧着十分萧瑟。族母的手下却各个席地而坐,从兜里掏出饼子水壶, 自己吃两口,也给马分几口, 各个似乎都习惯了。
“干枯的河的东边。”族母抽出一块布, 擦掉马儿背上厚厚的沙尘,道,“很快就到了, 再往前去就是落日坡,跨过落日坡再行过石头滩,就是沙漠南边的低谷。”
这种叫法倒是十分奇特,谢观止不禁感到好奇,道:“干枯的河的东边,这是地名?”
话语一出,顿时引得四处一片笑声。
原来西域这边的语言习惯有所不同,他们的文字十分独特,寓意深厚。与其想法子和中原人说个信达雅的翻译,不如就直白地描述方位。
时日渐长,与中原人交流时就都习惯这么说。
唐夜烛本想过来和谢观止呆一会儿,看到她在忙着和祖母交流,于是悠哉地绕一圈,转去和许一山唠嗑去了。
这边,谢观止正和祖母聊着疫病的事情,视线却不由得往唐夜烛身上看。
虽然从前也觉得他那双眼睛漂亮,但场景总是在富丽堂皇的宫殿里。
如今这蛮荒之地,野兽们各个顶着一双光彩骇人的眼睛,则更显得唐夜烛那双金瞳野性迷人,一颦一笑都牵动着她的心。
“你在听?”族母擦亮手里的弯刀,瞥了她一眼。
谢观止猛地回神,连连点头道:“对,呃…说到哪里来着,你们将其称之为泥人病?”
“没错。”族母席地而坐,缓缓解开了面甲。
露出面容来的女人有着麦色肌肤,金色双瞳,一双丰满的嘴唇微笑起来风韵十足。如今她往沙子中一躺,齐腰的黑色长发卷在沙中,仿佛一只蛰伏荒漠多年、早已习惯风沙的猎豹。
见到对方摘下面具,谢观止心中松了口气。愿意真诚相待,想必是心防卸下的表现。
于是她也挨着族母坐下,问道:“为什么这样叫呢,泥人病。”
“你们中原人信什么。”族母把玩着沙子,没有直接回答。
“信仰吗?”谢观止顿了顿,道,“有很多,主要是佛教和道教。”
族母眯起双眼,不屑地轻哼一声,道:“我们信女娲。”
只听她娓娓道来,谢观止才知道。原来西域的信仰与中原不同,西域兽族的信仰则更是奇特。它们信奉的女娲不仅是神话传说,更是深山中的神明。
据说,女娲居住在沙漠深处的高山中,会为信仰她的部族提供庇护。
她让自己的信徒免于疾病和死亡,甚至恐惧与噩梦。她教导信徒制造之法,教会人们点石成金,炼制武器……正因此,西域兽族几乎人人都是匠师,无人不知创造之法。
当然了,想要得到女娲的庇护并不是免费的。
按照族上传来的规矩,每三月,也就是每个季节的末尾,信徒需得为女娲献上祭品。
祭品要三个人,活人,而且必须是部落中最为老弱无力的三个人。
“…这倒是头一次听说,”谢观止不知何时已经掏出笔本记录,追问道,“通常祭祀,或求年轻貌美少女做鬼妻,或求精壮少年用以吞食,为什么女娲偏偏只要老弱病残?”
“中原人的神明,都这么自私残暴?”族母挑挑眉,解释道,“女娲不是这样,祭品都会返还。”
谢观止更为惊讶:“返还?”
没错,送进去三个,就会回来三个。回来的三位祭品不仅长得一模一样,而且各个身强体壮,好似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虽然没有人的神智,但却会正常工作吃饭、狩猎种田。
相比最初的老弱病残,作用可多了去了。
献祭既能继续获得女娲的庇护,同时还能将部族里的弱者置换,获得更好的劳动力,可谓万全。
听到这儿,谢观止了然地点了点头。而后看了眼在附近休息的将士们,感慨道:“所以这就是你们都如此健硕的原因?”
“什么?不,”族母嗤笑一声,摇头道,“我们都是真人,没有泥人。泥人全都长一个样子,不会哭,不会笑,只做大家都做的事情。那些家伙比最差的好,也比最好的差…”
只听族母继而说道,原来起初,这些返还的祭品是没有名字的。
因为他们都十分不完善,淋了雨会变成泥,被马踩了会烂成泥。
往往返还没多久便会慢慢死去,最后成为一捧根本没人知道在哪的泥水。
然而,随着时光流逝,部族中的人开始发现返还的祭品存活得越来越久。
三个月,四个月,五个月……
渐渐地,直到下一次祭品上交,上一次回来的祭品还没有消失掉。
六个月,七个月,八个月……
逐渐,返还的祭品越来越多,多到部族里有三分之一的人都是。
为了区别他们和自己,大家想了个名字,就是泥人。
随着女娲的泥人越活越久,部落里的人都以为祭祀会暂停一段时间。
可谁知,女娲却变本加厉,开始要求献祭更多的人。
“如果这样…”谢观止记录的笔画停了停,忽然皱眉道,“每次都要送走部落中最弱的人,可是生育赶不上献祭,岂不是要?”
“没错,”族母叹了口气,道,“很快连一些精壮的汉子也会被捉去上贡。我们自己不想献,就会有泥人趁夜捉人去。一天晚上,我的手下险些被捉走…你猜怎么着?”
不知何时,谢观止的笔墨已经在纸上停了太久,甚至留下大大的墨点。
只听族母继续道:“我上前把那一群泥人踢开,妈的,两三个家伙缠得紧紧的,死活不松手。我便只好上刀子,然后…”
谢观止微微一怔,脊背像有一路蚂蚁顺着往下爬。
族母望着弯刀的刃尖儿,回忆道:“我记得很清楚,里头不是泥巴,我把它的头砍掉了,噗簌簌,喷出来的全是血。”
所以泥人慢慢成了真人,自然引起了众怒和恐慌。
西域人的性子远没有那么顺从,察觉女娲不对劲,族母便领携精壮猎手将部落里的泥人尽数杀死。
这是破戒的行为,向来没人敢触怒女娲的造物…
谁知道,那群泥人与过去大为不同,刀子一砍,脑袋咕噜噜掉地上,噗嗤嗤喷出来的真的全是血。
恐慌迅速蔓延,人们纷纷揣测女娲变得邪性。
可对方是神祗,杀不死、伤不了,众人议论许久,最终决定管她邪的善的,打不起就离得远远儿的。
可他们离开原来的驻地在林中扎营,却发现附近的部落,竟然也全都是泥人。
甚至时日渐长,就算是并未被献祭过的族人,有少数也开始展现出泥人的特征。
这时正好承安边界的侦察兵传来快信,说承安大乱。
情急之下族母只好下令,决定带领部落迁徙。
“原来如此。”谢观止听完这些,心中疑惑缓缓解开,不禁道,“既然这样,那想必离开原来的地方被迫东迁,对于你们来说也很不容易。”
族母神情动了动,瞥了她一眼,并未接话。而后站起身来,利落地拍拍沙子,朝着后头抬抬下巴道:“那狐狸也就罢了,这老虎又是什么来头?”
谢观止扭头望去,只见远处一座小沙丘后头,露出了半截拓跋虎偷看的眼睛。
拓跋虎虽然性子野烈,久违地遇见兽族同胞却有点放不开,总是一声不吭地盯着别人瞅。
估计是因为族母身后那根粗长的虎尾,近而对她十分好奇。
“这孩子啊…她其实。”谢观止顿了顿,概括道,“她在找自己的生母。”
一开始发现族母是老虎,谢观止也有些期待。可谁知摘下面甲来,并没有与虎同样的面纹,不说她了,想必此时偷看的拓跋虎心中也十分失落。
“哦。”族母听了似是没什么兴趣,招手唤来马儿,吆喝道,“该走了!”
一声令下,所有人都翻身上马。远处的拓跋虎也小跑过来。
谢观止迟迟站起身来,正要收拾手里的本子,忽然被唐夜烛牵住手往前拉:“夜烛?”
“沙尘暴要来了。”唐夜烛低声道。
话音刚落,众人齐齐望向南边。
只见那处的地平线模糊无比,一道高若城墙般呼啸的飓风正远远扑来!
这种沙尘暴谢观止只在书本中读过,力量之大足以摧毁一道村庄,更不消说他们这一队毫无防备的人马。
“上马,快!”族母厉声喝道。
“族母,那边!”有人指向沙尘暴附近,只见一缕急促的黑烟直冲天空,“求援的信号弹!”
“麻烦,是信号站那边。”族母啧了一声,攥着马绳原地转了半圈,决策道:“老四,你带马去救人,其余的跟我走。”
一声令下,那被唤作老四的立刻上马,还牵走一匹系在自己马的身上,近而直接迎面朝着风暴冲去:“驾!”
谢观止一愣,谁知老四慌忙中牵走的马是她的!
只听马蹄声骤起,队伍已经将要离去。她忽地被人从身后抱起,轻盈地离了地面。
“小心。”唐夜烛一臂将她捞上马背,让她坐在怀里,还低头来亲了亲谢观止的眉弓,道,“路途颠簸,姐姐忍着点。”
“…夜烛。”谢观止正欲说些什么,风沙却骤然加剧。她只好整个人埋进唐夜烛的怀里,用手紧紧搂着他的腰。
第120章 初病 “……”唐夜烛瞥了眼,“我能杀……
“这里, 快进去!”
风沙猎猎,胡马的脚程快捷无比。飓风呼啸着快速逼近,风波之下,众人已经心急火燎地抵达沙漠南谷。
这里的地势微微低洼, 南靠风蚀巨石, 足以提供一些遮挡。只见山谷中支着大大小小的兽皮帐篷, 许多兽族翻身变作了人身, 转眼便各个躲入帐篷之中。
族母翻身下马, 快步奔入谷中,吆喝道:“快!”
此时黄沙汹涌无比, 飓风的震力使得地面上的细沙微微颤动。风声震耳欲聋,彼此说话只能奋力大喊才能听见。
这种情况根本来不及担心其他,普通人倘若被风暴卷走绝对死路一条。
队伍纷纷下马进帐, 谢观止被唐夜烛抱下马背, 咳嗽着边跑边喊:“马怎么办?”
“别操心,它们自有办法。”族母猛地拽住谢观止胳膊,唰地拉开一面帐篷,道,“你俩进这里,快!”
唰、啦。
待到两人钻进帐篷,兽皮围布在外沉沉一落。顿时风沙仿佛被隔绝一般, 遥远了许多。
只听屋外许多脚步仓促一停,应该是各个都安全地进了帐子, 四周安静下来, 只能听到呼啸作响的风声。
谢观止连连咳嗽两声,一边拍着身上的黄沙,一面席地而坐:“咳…夜烛, 你没事吧?”
言罢,她才察觉地上铺了许多软和的毯子,甚至还有一方小巧的茶炉。帐篷里暖洋洋的,十分舒服。
“还好。”唐夜烛似是嫌身上落得黄沙难受,轻声念咒,便将两人净身,此时浮现出有点不快的神情,“蛮荒之地,真想知道他们在这儿怎么呆下去的。”
毕竟唐夜烛从小就是金贵的九尾,打小锦衣玉食地供着。性子也喜奢厌旧,想来肯定讨厌这种乱七八糟的感觉。
但风暴来的突然,从族母的意思来看,在风暴停歇前应该不会再出帐子。
不说别的,起码今晚要在这里休息了,与其苦心烦闷,不如排遣一下心情。
于是谢观止无奈地笑了笑,拿起桌子上的茶碗涮涮,问道:“好啦。喝不喝茶?据说这边的茶香料浓郁,喝来十分特别呢。”
“也罢,”唐夜烛妥协地轻轻叹一口气,拿起茶壶道,“姐姐行马劳顿,还是我来吧。”
谁知,这么轻轻一掂量茶壶,他眉梢微微挑起,脸色略显意外。
谢观止放好茶碗,瞧见唐夜烛的表情,愣了一愣:“怎么?”
还不待唐夜烛回应,只见他手里的茶壶兀自翁动两下,在空中轻轻摇晃。须臾,壶盖子竟从内侧被什么东西顶了开来。
两人惊愕之下,先是一条长长的鼻子往外抻,仿若伸懒腰似地用力伸了一下。而后便是一个圆嘟嘟、毛茸茸的脸蛋,费力地往茶壶外面挤。伴随着想要出来的动作,还能听见它的脚在里面乱蹬。
“……小,小家伙?”谢观止惊讶地睁大了眼,连忙把它从茶壶里拔了出来,两手捏着举起来看,“你怎么会在这里,没跟着拓跋虎?”
“咻…咻!”毛茸王八胡乱挣扎一番。
唐夜烛无语地搁下茶壶,道:“不是同一只。”
这么一说,谢观止轻轻“啊”了一声,把手里的食人魇翻过去看看。
确实,这一只身体比起拓跋虎那只小了许多。而且毛也更厚,鼻子稍短。只是帐篷里光线实在太暗,才让她认错了。
“怎么会有野生的食人魇在这里。”她摸了摸食人魇的肚皮,感知道,“身体里也有灵力,但很微弱,难道这边把食人魇当宠物养…?”
无论如何,当晚是得不出结论了。
谢观止和唐夜烛喝过一点热茶,便相拥而躺,打算一觉睡到风暴平息。
夜深人静,沙原只能听见某种鸟类寂寥的叫声。厚实的兽皮在风力下被吹得猎猎作响,看起来摇摇晃晃,却意外地十分稳固。
食人魇似乎对谢唐二人没什么兴趣。它胖乎乎地在屋里走了一圈儿,而后悄然趴到两人中间,占据了一块暖和的位置,呼呼睡去。
“……”唐夜烛瞥了眼,“我能杀了它吗。”
谢观止笑着拍了拍它:“不能。”
翌日,风暴平息,帐篷外亮堂堂的。
谢观止沉沉醒来,怀里抱着唐夜烛和食人魇,感觉睡得浑身暖洋洋的。若不是帐篷外频繁的脚步和对话声,她还能再睡得久一点。
唐夜烛迷迷糊糊地把脑袋埋进她怀里,仍在赖床。
倘若在夜阙,就是睡到明天也没关系。可是现在情况特殊,谢观止只好无奈地亲了他一下,道:“起来了,夜烛。”
待到两人慢吞吞地收拾好衣裳,撩开帐子,只见晴空万里,风和日丽,众人已经在走动着洗漱做饭。
环顾四周,阳光明媚、晒得人暖洋洋的。这里地势微微起伏,沙子与碎石交错分布,藤树与水沼点缀在沙地之中,风化的岩石庇护下,偶尔有几方小小的绿洲。
兽族们居住的十分随意,他们大多选择在树木与石头之间搭建帐篷,分布得错落有致。帐篷可以随用随住,并不像人类一样区分使用权。
此刻正是热闹的时候。许多人席地而坐,有的拿根树杈以沙画阵,正在规划今天的狩猎队伍。有的则在沼池里汲水做饭,或者洗脸束发等等。
这里早饭吃的十分狂野,牛羊肉配浓茶,一大早就很重口味。
“哦,你们醒了。”族母正在指挥手下的人剁肉,这会儿瞥见谢观止他们,随手从树上摘了俩酸枣,在水里一涮,远远地抛了过来,“吃点儿东西。那边的肉自己拿,想吃什么拿什么。”
谢观止手上一攥,利落地接住枣子,给唐夜烛分了一个,笑道:“多谢。说起来,帐篷里为什么会有食人魇?”
“食人魇?”族母挑挑眉,露出没听懂的表情。
“就是这东西。”唐夜烛凭空逮住想吸自己的鼻子,叹了口气,把大叫的食人魇在空中甩了甩。
谁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道:“观止,中原与西域称呼不同,在这边对它们的叫法是食梦貘。”
闻声望去,只见白微兰笑着走来,身旁跟着神态温和的许一山。她连忙攥起谢观止的双手,柔声道:“昨天我瞧见来援的马匹是承安的军马,便知道一定是你来了。你还好吗?”
看到白微兰,谢观止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珍重地捧起她的手细细抚摸,再在脸上看了半天,才终于松了口气,道:“……微兰!你没事就好。我昨天还在想,来到西域会不会能正好与你碰上。”
“我没事,没事。”白微兰也对她十分牵挂,如今亲眼看见谢观止好好儿的,心里也是放下一个担子,“承安的事,这位…许医生已经都告诉我了,眼下确实是个好机会,倘若能解决西域的疫情,或许可缓国难。”
“没错。”许一山笑着点点头。
言罢,白微兰望向唐夜烛,一如既往地轻轻颔首:“师姐这些日子,也承蒙少主关照了。”
“客气,”唐夜烛轻轻环住谢观止的腰身,云淡风轻道,“以后都是一家人。”
“……”旁听的族母眉头越皱越紧,而后尾巴一甩,长叹气着走远,“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呢,我就不爱听中原人说话。打猎的跟我走,出发了!”
只见几个精壮的猎手翻身上马,里头还有拓跋虎。
她自从来了就没怎么说话,一会儿自己消失,一会儿又在某个节点冒出来。
但是视线处处盯着族母,似乎有很多事情想问。
可是西域的狩猎方式,恐怕与承安行军的操练大有不同。谢观止不禁有些担心,道:“夜烛,你愿不愿意去陪着拓跋虎?稍微看着她点,以免受伤了。”
唐夜烛瞥了眼即将出发的队伍,答应道:“好。不过,姐姐也要小心行事。”
言罢,他便唤来马儿跟上游猎队。面对几个嘲笑他“细皮嫩肉”的猎手,只报以温和的微笑。听着众人吵吵闹闹,便一路扬尘而去了。
如此这般,待到唐夜烛离去,白微兰才离近了悄声问道:“……你们两个?”
“…哈哈。”谢观止干涩地笑了笑,点点头,“嗯…差不多吧。”
许一山饶有兴趣地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笑眯眯地不吭声。
“咳,也好。那么事不宜迟,”白微兰转身引路道,“二位请跟我来,其实方才我已经为许医生介绍过了,再往前去,便是病人的隔离区。”
往北约莫二三十米,有个远离部落主要生活区的山洞。
逆着沙丘的方向行走,三人便到达了那只孤零零的帐篷。
除罢帐篷,还有白微兰临时搭建的药台、药炉等设施。桌台上堆着好几本笔记,以及一些随手记下的便条,可见她已经展开研究一段时间。
“就是这里。”白微兰轻轻撩开帐篷,道,“族母的部落是如今西域最强盛的一支,其他的不是已经迁离,就是大多变成了泥人。而这位,便是非常罕见的初发病例。”
谢观止俯身望去,只见帐篷里坐着一个精瘦的女孩儿。她一身经年累月雕刻的肌肉,正用短刀在削水果吃。
这女孩生得特别,有一头栗色的碎发,与昨天纵马去救人的那位老四很像。
许一山似是明白谢观止在想什么,解释道:“我方才问过了,这里强壮的猎手按年龄大小徘行。她的哥哥和她分别是老四老五,据说是部族里一对强大的猎豹。”
“嗯。”女孩冲她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原来如此…”谢观止看完女孩,又望向白微兰,道,“她的情况呢?”
“你看这里。”白微兰戴上手套,轻轻挽起女孩的右手,放在空中展示给二人看,“所以罕见,因为观测到进程的泥人病很少,据说是最近才开始的。她正好刚开始发病,从右手开始。”
女孩的神情出现一丝松动,轻轻吸了口气,空中的手指微微颤抖。
不同于女孩饱受训练、结实有力的左手。只见那右手从手腕开始,肌肤竟细嫩得如同羊脂玉。
她的右手如今玉指芊芊,仿佛玉作,一眼望去宛若把长安哪位千金的玉手凭空接了上来一般,十分怪异。
“……”谢观止也是第一次见这种病,不禁皱眉,思忖片刻而后道,“如何笃定这就是泥人病的?也有可能是其他问题,部族的人是如何判断的?”
白微兰放下女孩的手,站起身走出帐篷道:“道理很简单,因为所有的泥人都长得一模一样。”
“完全一样?没有半分区别?”谢观止跟了出来,追问道。
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这里的小河的下游,只见几个人挑着衣服蹲在这里洗衣。
“没错。”许一山点点头,用手指向那群人道:“我一开始也很难相信,不过,仙师请看看那几位姑娘吧。那是附近部族的泥人,不吃不喝,女子负责洗衣做饭,此时便是在洗衣服。”
谢观止顺着望去,瞳仁骤缩,不可置信道:“……竟然真的能够做到这种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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