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母亲 “我不是。但可以是。”……
西域的河水大多是涓涓细流, 顺着碎石与沙岸珍贵地流淌着。为了不弄脏饮用水源,大家基本都只在下游洗衣擦脸,眼前这三位泥人也是如此。
可是这三个女泥人,不仅身量高低一模一样, 甚至还都顶着同样的白玉脸, 柳叶眉, 小巧鼻子薄双唇。远远望去, 神情姿态, 乃至低身洗刷寝衣的动作都如出一辙,看不出丝毫分别。
而她们浸泡在河水中的纤细手掌, 则和老五病变的右手完全一样。
“……所以只有两种泥人,男人和女人。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差别?”谢观止不禁皱眉,又扫了眼河边的女子们, “将人生得千篇一律这般肤白貌美, 倒有些不合情理。”
“怎么说。”许一山挑挑眉,露出有些感兴趣的表情。
白微兰在桌案边整理药草,笑着接话道:“我想观止的意思是说,女娲造人不是十分随性么?抽只柳条在地上甩泥点子,甩出什么是什么。如此精雕细琢,确实令人意外。”
确实如此,而且这些泥人看上去…相当符合大众审美。
女子擅长洗衣做饭织布打扫, 男子则砍柴挑担吃苦耐劳,几乎是书本中的范例。
“确实, ”许一山抖了抖袖子, 笑眯眯地思索道,“西域之美在力量与征服。这位西域的女娲,却有着中原人的眼光, 倒是一则趣事。”
谢观止也觉得不太对劲,但当下得不出更多结论,只好先帮着白微兰整理药草。许一山则提了个小壶,去河边打水帮忙煎药。
“嗯…全是些止痛凝神的药草,”谢观止翻看着白微兰的药包,问道,“微兰,还没有什么可以暂缓病程的药吗?”
白微兰点点头,瞥了眼屋里的老五,声音放轻了些:“是的,我仍在努力。还请师姐保密,她以为自己在喝的药能够治病,因此不会那么紧张,对病情也好。”
谢观止了然地放下药包,正欲再说些什么,忽然背上一阵毛茸茸的脚步。
食梦貘竟是圆滚滚地从她肩头冒出来,甩甩鼻子:“咻!”
“啊。”她愣了愣,没忍住笑出了声,“你是什么时候跟来的?”
小家伙好奇地环顾一周,得意地抖抖身子,大意是在表示:那个黑衣服的人把我从马上扔下来了。
“刚好,”白微兰把食梦貘从她身上摘下来,询问道,“师姐,这个可否留在我这里?晚些让族母再给你们配一只。”
“嗯?”谢观止当然点了点头,但略感意外。未曾料想这食梦貘还有什么大作用,问道,“这话怎么说,我还以为它只是个宠物之类的。”
“宠物?”白微兰忍俊不禁,先将食梦貘送进了帐子里。
老五瞧见食梦貘,熟悉地用手一捏,然后啪叽一下塞进了茶壶里盖好。小家伙在里头愤怒地咻了两声,而后蔫吧了。
“师姐有所误会,这是西域用来对抗噩梦的工具。”白微兰笑着解释道,“其实…”
西域里万流汇集,有凡人商户或修仙得道者、也有魔族之倍或兽族部落,更不消说一些神话生物与自然百兽。可谓能量灵力复杂无比。
居住在这里,经常会被五湖四海的气息干扰,夜晚时常噩梦连连。对于依赖夜间休息,第二天就要外出打猎的兽族来说尤其不好。
于是女娲为他们出了一个法子,将一批有灵力加持的食梦貘送到了兽族身边。夜晚人人帐中都有食梦貘陪伴,纷杂的梦境无论好坏都会被这种以梦为食的动物吞掉。
自那之后,西域便再没有人做过噩梦。
“原来如此。”谢观止意外道,“我和夜烛昨晚也睡得很好,原来是这些家伙的功劳。”
“不错。”白微兰笑着解释,“这位姑娘的食梦貘前几天跑了,大家平时都把它们封在茶壶里。这种小家伙好奇心十分旺盛,一旦逃跑,基本就被林子里的豺狼虎豹吃掉了。”
“不,”老五突然发出声音,似是头疼无比地倒吸气道,“不是丢了,是夜鬼来了…夜鬼,夜鬼一直在追我,他要带我走。”
谢观止一愣,问道:“夜鬼?”
“一个…沉默不语的夜鬼。他来找我了,他来找我了!!”老五忽然浑身颤抖,崩溃地抱住头尖叫起来,“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话音未落,白微兰已经快步走进帐子。只见她半搂着老五,手指啪地快速拍上几个穴位,而后老五的哭声便渐渐冷静下来。
“师姐不用担心,”白微兰拍着哭泣的人,解释道,“泥人病偶尔会影响神智,所谓夜鬼,是西域的一种类似索命鬼的迷信罢了。自我过来,她几乎夜夜都会这么哭泣,只要喝些安神的药就好。”
看着老五逐渐平复下来,谢观止才松了口气,不忍道:“没事就好,这病真是比想象中还要折磨人,她受苦了。”
白微兰为老五披好毯子走出帐篷,神情略显犹豫,正欲道:“说起来…”
“二位收拾好了吗?”许一山远远地拿着把破扇子过来,浑身煎药的苦味,招手道,“药汤已经晾好了,游猎的队伍也刚刚回来——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好啊。”谢观止应答道,而后转头望向白微兰,“怎么了?”
白微兰轻咳一声,摇头道:“没事,走吧,我们去看看游猎队打回来了什么。”
人人都在充实地忙碌,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转眼已经是黄昏时分,一望无际的黄沙在晚风下缓缓起伏。
天穹悬着浓郁似血的晚霞,将人人的面庞映得红润无比。
只见远方一队人马缓缓归来,行进的速度似是比平时要慢一些。部落里的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事情,骑上马跑去前方迎接。
谢观止几人也跟着人潮,笑着朝远方的队伍挥了挥手。
“他们走得很慢。”白微兰笑着眺望道,“一定是猎到了很大的动物。”
果不其然,待到去接队的一行人一同归来,人人兴奋得欢呼不已。
几个马上驮着野兔、山鸡之类的走得快,兴高采烈地先赶回来,大声喊道:“从未见过那么大的山牛!你们不知道有多危险,它险些直接把老三的马给掀翻,还得是那位——”
“那位被老二笑话说长得像女人的长安狐狸。”队伍抵达,族母笑着翻身下马,结结实实地拍了一把唐夜烛的肩膀,“干得好。”
此时漫长的狩猎队才真正抵达山谷,谢观止才借以看清,原来整个队伍走得那么慢,是因为后头十几根绳子拖着一头健硕如山的巨牛!
这牛浑身长满狂野的鬃毛,肌肉紧若石块,蹄子足有一人头颅之大。一对牛角上长满青苔与藤蔓,可见绝对已经霸占某片山域富足地活了很久。
待到唐夜烛悠哉地从马上下来,又意味分明地瞥了眼那先前嘲笑他的猎手。
众人欢呼着举起拳头,喊着一些兴奋激动的胡语。
他懒得理会簇拥起来的别人,而是直直地朝着谢观止走来,才几个时辰没见,就软着声音当众道:“姐姐,我好想你。”
族母看得眉头微微一抽,无奈地转身招手道:“来宰牛了!今晚点篝火,大家伙喝点酒庆祝庆祝!”
顿时又是一阵嚎叫,似乎从泥人病出现以来,他们很久没这样快活地庆祝过了。
谢观止笑着摸了摸唐夜烛的脸颊,夸奖道:“做得好。”
忽然间,视线余光里一个略显孤单的身影穿过人群走远。
她微微一愣,循着望去,辨认出那是拓跋虎的身影。
与欢乐的众人不同,游猎归来的拓跋虎肩膀微微塌下,似乎十分气馁。
“拓跋虎还好吗?”谢观止连忙问道。
“还好,她不太熟悉游猎队伍的狩猎方式,放走了一只岩羊。但是无伤大雅。”唐夜烛歪了歪头,跟着看一眼拓跋虎,道,“但她似乎很在意。”
谢观止无奈地叹了口气,想来也是。拓跋虎心中肯定还期盼着族母是自己的生母,方才说不定想在游猎中好好表现一番,反倒出错,心情肯定不好。
可偏偏拓跋虎性子又独,不愿意跟任何人说。
这会儿似是又往远处的沙丘走去,不知道一个人要在那想点什么。
猎手们料理动物麻利极了,完全不耽误做饭的时间。很快天也黑透,大家伙围着沙谷正中点燃篝火,奶酒配烤肉,吃得那叫一个快意。
今晚只切了一条牛腿,肉量就够众人分食或许还吃不完。
大多数人都是徒手抓着吃的,但族母还是为长安的来客准备了盘子——几个龟壳。
猎手们还在回忆今天爽快的狩猎,白微兰则与许一山聊着疫病的见解,许多人吃得困了干脆席地而睡,不知哪个角落传来胡琴即兴拨弄的声音,为夜晚奏乐助兴。
谢观止吃饱喝足,又最后来了一杯奶酒,篝火烤得脸蛋热乎乎的,十分惬意。
唐夜烛则懒懒地躺在她旁边,用鞋尖儿把路边的食梦貘当皮球踢着玩。
“……别逗它了。”谢观止无奈地笑了声,一边撑起身子,一边亲了下唐夜烛。
唐夜烛对亲亲很受用,干脆直接把食梦貘踢走了,道:“你要去哪?”
她挑了几块牛肉放在盘里,想了想,又加上几块,堆成一座小山才停下,道:“我去给拓跋虎送点吃的,她一直在后头,肯定还饿着肚子。”
“要我说,她饿了也会随便捉只东西吃。”唐夜烛说着风凉话,但也跟着站了起来,片刻不肯分离地跟在谢观止后头。
拓跋虎这几天都在东头的一处高地呆着,也不知是怎么睡觉的。
两人一路东行,离了篝火的温度,才感到一丝冷意。
走到山头处,谢观止寻不见拓跋虎,正欲吆喝一声。
谁知还没见人,却先听到了交谈的声音。
“你多大了?”那是族母的声音。
谢观止和唐夜烛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藏到一颗岩石后偷偷打量。
只见月光之下,拓跋虎和族母并肩坐着,中间隔了一些距离。族母看着拓跋虎,拓跋虎却抱着膝盖,看着自己的脚尖。
“…不记得,一百八十多一二三。”拓跋虎嘟囔道。
族母笑了声,弯弯的金色双眼闪烁着某种情绪,近而问道:“你一头老虎,怎么混到人类那里的?”
“很多事。”拓跋虎明明已经学了很好的通用语,面对族母却紧张地又开始一节节说,“商人…坐镇客…包子。”
“包子?”族母听得一乐,笑了两声,转而道,“你叫什么名字。”
“拓跋虎。”
族母的笑容微微停滞,轻声念道:“…拓跋虎啊,果然。”
在这个名字被她轻声念出的瞬间,拓跋虎浑身一颤,猛地侧过身去、直直地盯着族母。月光之下,她大睁的双眼里瞳仁微微颤抖,只听她道:“族母,你…你是不是我的…”
此情此景,谢观止的心脏也跟着高高吊起,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不知觉中,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捏得指节都发白了。
族母定定地看着拓跋虎,沉默了许久许久,而后笑着点点头。
“……”只见拓跋虎的背影忽然松懈,她猛地倒吸一口气,似是想要立刻扑进族母的怀里,却狠狠地攥了一把沙子,而后疯一般地逃去了。
沙子留下的脚印很快被风沙吹平,族母仍躺在沙地里,盯着远处的天际线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后,她朝着后头招了招手,道:“出来吧,我早就听到你们了。”
谢观止犹豫片刻,走上前去,道:“你。你是虎娇娘?”
唐夜烛扫了一眼族母,并未说话。
一阵长久的沉默,细细的沙声,不知道是风吹动沙子,还是面庞的化形缓缓淡去的声音。
族母缓缓扭过头来,所展露的面容令谢观止瞪大了双眼,只见她笑着摇摇头,道:“我不是。但可以是。”
第122章 娇娘 “她是一头危险、伟大的老虎,无……
“……你的确不是她的母亲。”谢观止惊愕地看着族母的脸。
只见月光下, 族母面上露出骇人的虎纹。
她脸上的纹路不同拓跋虎,断断续续,一长一短。图案非常不规则,色泽也深浅不一。
而拓跋虎的纹路则左右对称, 纹路清晰颜色浓郁。
按照面纹一样则有血缘的说法来看, 便知不是母女。
不止如此, 褪去那张美丽的化形, 族母的左眼是毫无生机的灰白色。
撕裂的伤疤从她的额头一直扯到嘴角, 彰显着这里曾受过多么惨不忍睹的伤。
唐夜烛的神情微微一怔,而后道:“虎娇娘呢, 她是这里的首领才对。”
族母低低地笑了声,嘴里说出的话却让谢观止的心脏如坠冰窟:“早就死了。”
“……夜烛,这是怎么回事?”她望向唐夜烛, 因着虎娇娘仍然活在世上的消息, 最早就是他传来的。唐夜烛那么可靠,从没有人觉得他的情报会出错过。
谁知,唐夜烛也是神情凝重地摇了摇头,道:“我不清楚。”
“当然不清楚,”族母挑挑眉,打断了两人的谈话,“中原与西域有隔着这么厚的风和沙子, 谁都不敢说自己了如指掌。哪怕是你们那个什么,国师, 派来西域的眼线也早被我们弄死了。”
谢观止与唐夜烛对视一眼, 均是识趣地没再说话。
只听族母低叹一声,回忆道:“娇娘,曾经是我的老师, 或许也算我的半个母亲。”
许多许多年前,虎娇娘杀死拓跋将军之后,逃入西域深处的荒漠,建立了自己的部落。
彼时的西域仍是荒芜之地,她是第一位在西域传承技艺、带领兽族接触炼器法的首领。
近而,众人追随着她的脚步,兽族也有了自己的兵器武装,而不需要掳掠驿站或者抢劫人类。
那时的族母是虎娇娘手下的一把手,排行老二。一路被她提拔,对虎娇娘万分尊敬。
她知道娇娘一直对拓跋虎有愧,也多次被派出到边界或更远的地方打听拓跋虎的消息。然而沙漠中寻一个幼虎堪比大海捞针,没人知道拓跋虎是否还活着。
渐渐的,虎娇娘只好放弃寻找。
谁知不久后,族母有了身孕,而深陷弃子愧疚的虎娇娘想要霸占她的孩子。
这位野性的统治者甚至提出以权力或部族为名义,换取族母腹中这个胎儿。
“怎会如此,”谢观止听得百感交集,不禁问道,“那么你同意了吗?”
“不,”族母挪开视线,“没人能夺走我的骨血,哪怕是老师。”
尽管她自己不同意,但下属不能贸然反抗首领的命令。
依据部落的规则,唯有夺取虎娇娘的地位,成为新的统治者才行。
别无他选,族母唯有绝望地对虎娇娘发起了决斗。
可虎娇娘毕竟是她的老师,是西域中最强大的老虎,她再如何努力也无法抵抗。
也正是在那场决斗,她被虎娇娘撕开了半张脸、弄瞎了眼,大败下风。
败者食尘,结局已定,族母不得不服从命令。
她那才刚产下腹中的孩子,连脸都没有看清,便裹在襁褓中给了虎娇娘。
唐夜烛轻轻叹了口气,道:“夺子之痛,你是因此报仇,后来杀了她?”
“什么?不,”族母嗤笑了声,道,“你们中原人还是不懂,我输了决斗,便不会再有其他逆心。心中再恨,再气,老师她也是部落的主人,那个孩子已经不是我的。只是…”
部族中只有两头老虎,娇娘以及族母。族母虽不及虎娇娘,但也十足强悍狂猛,诞下的胎儿自然个头很大。才出生就能看出骨量沉重,未来一定是虎中娇子。
但那本该强大健硕的虎胎,到了娇娘手中,却没有撑过三十日。
这孩子简直如同被厄运诅咒一般,刚出生还好好儿的。
却无论虎娇娘如何照顾,也仍然越发虚弱,不吃饭不喝水,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就死了。
回忆着这些的族母,眼神远远地看着天,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谢观止不忍多说什么,挨着族母坐下,静静地继续听她讲。
“查不出什么病来。”族母缓缓道,“我们所有人都明白。孩子并非有病,只是娇娘命中注定霸占的森林那么大,大到容不下任何别的东西。她是一头危险、伟大的老虎,无法驻足,必须一直奔跑。”
无论如何,失去了第二个孩子的虎娇娘难以为继。
暂且不说引领族群前进,虎娇娘每天不吃不喝,连话都不想说。她早晚都只是看着远处的方向,似乎在期盼着那里能够走来谁的身影。
无论别人如何劝慰,虎娇娘都表现得仿若梦还未醒。
不日,众人晨起准备狩猎之时,发现虎娇娘的帐子空空如也。她一个人抛却自己亲手建立的族群,离去了。而过去几周之后,他们在一口已经干涸的绿洲发现了虎娇娘的尸体。
她自刎而死,老虎就连尸体也十分威严,甚至没有野狼胆敢靠近。
“按照等级,我继承了族群,成为现任族母。”族母轻叹一声,手里捻着自己的刀柄,闭起双眼道,“老师死了这么久以来,还是第一次说起她的事。许多人认为她疯了,早年手里有太多血,于是被报应成一个夜鬼迷眼的疯人。”
谢观止心中浪涛汹涌,不禁想到拓跋虎一直在找娇娘,而娇娘也一直在寻找拓跋虎。
倘若…两人能早些遇见,会不会就不是这样了。
唐夜烛接话道:“而你不是这么认为的。”
“对。”族母笑声,肩膀跟着耸了耸,叹息道,“她是个伟大的人。不过能为人所用便被爱戴,失了力气就被嘲弄。但我知道……就算没有这个命,她想体验凡人的儿女情长和快乐,何错之有呢。”
言罢,沉默许久,没人说话。
族母眼睛转了转,似是感觉气氛太过沉闷,无趣地丢把沙子,道:“行了。我不介意假装是老师,随着那孩子日益长大,许多事情,她都会明白的。她现在需要一个母亲,而我,也很想我的孩子…你们中原话怎么说来着,相依为命?”
“嗯。”谢观止点点头,轻声道,“谢谢你。”
忽然天上云开,月光婆娑。
族母凝神看了看天上的月亮,陡然起身道:“不客气。听够故事,回去睡吧。今晚就要来消息了。”
谢观止与唐夜烛对视一眼,问道:“消息?”
族母领着二人一路往回走,神情略显焦躁:“对。一月之末,连续三天都是满月,这是女娲的信号……啧,明明已经很久不来了。”
“信号?”谢观止快步追上去,“这是在向你传递信息吗。”
“嗯。”族母快步滑下沙坡,越走越急,解释道,“满月是女娲的信号,意味着她想要献祭。而具体献祭的内容、在看到三天满月之后,部落的首领会梦到。”
言罢,几人已经走回山谷。族母从腰上抽出一个骨角,用力一吹。
方才还在享受酒肉的族民顿时瞪大了眼,脸色惨白地扑灭篝火,迅速各个钻回自己的帐篷里去。
白微兰也被带着离开,她临走和谢观止远远对上视线,用眼神确认没事,才放心离去。
“好了,都快去睡吧。”族母将手一挥,也回到自己在高处的帐篷。
不过十几秒的功夫,热闹的宴会之景已经结束。
唐夜烛牵起谢观止的手腕,为她拉开帐篷,道:“既来之则安之,我们也休息吧,姐姐。”
谢观止俯下身子,正欲钻进帐篷,忽地视线里余光一闪。
她猛地又站起来,转头向远处的山丘望去。
方才看到的黑色影子已经不见,不禁微微皱眉。
“怎么?”唐夜烛捏起新分给他们的食梦貘,循着视线望去,道,“有什么你在意的吗。”
谢观止揉了揉眼,犹豫道:“没事…可能是看错了。”
正在此时,后头传来了催促声:“没睡的都赶紧进帐,快点睡觉,女娲又要来信了!”
二人再拖延不得,连忙钻进了帐篷。
夜晚很快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外面不时的风声,黄沙静静地吹过帐子。众人吃饱喝足,没一会儿便从远处传来低低的鼾声。
谢观止躺在兽皮毯子之间,怀里抱着软软的食梦貘,仍在想拓跋虎的事情。
唐夜烛将桌上煤油灯放在角落,看了眼她的神色,便知道谢观止心里在想什么。于是安慰道:“不用太过担心,或许如今的母亲是族母,而不是虎娇娘,对于她来说反倒更好。”
“……也许。”谢观止靠着唐夜烛的胸膛,轻声道,“我只是在想,为什么事事总是很难成全。”
唐夜烛吻了吻她的额头,闭上眼道:“是啊,为什么呢。”
白天已经很累了,尽管心中百感交集,谢观止也很快沉沉睡去。
第二天,东方既白,帐篷外已经响起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谢观止与唐夜烛也被吵醒,迷糊两秒,顿时也清醒过来,跟着钻出帐篷。
只见人人都静候在族母的帐篷外面,有的窃窃私语,有的面露惧色,各个视线都敬畏地看着那紧掩的帐子。
须臾,帐篷的兽皮帘缓缓拉开。
坐在里面的是头发微微散乱,面容有些困惑的族母。
“族母,怎么说?”老二走上前去,紧张地攥着拳头。
族母捋了一把头发,眉头皱着,似是仍在回忆梦中的内容。片刻后,她略显犹疑地说道:“女娲什么都不要,不需要献祭。”
“什么?”“不要?!”“一个人都不要?”“从没听过这种指令啊。”
总觉得哪里有些古怪,谢观止不禁沉眉,正欲说些什么。
忽然,有人从后面急促地跑来,原是满脸冷汗的白微兰。她勉强刹住身子,上气不接下气道:“……老五怎么不见了?!你们有人见到她吗?”
第123章 稀客 “据说,似乎是个很厉害的中原人……
这话像丢进水里的石头, 顿时砸出层层叠叠紧张不安的涟漪。族民一听老五丢了,各个满头冷汗地窃窃私语,场面一时间十分混乱。
谢观止与族母对视一眼,获得了同样毫无头绪的眼神, 转而立刻向白微兰问道:“走, 快带我们去看看。”
白微兰点点头, 连忙领着众人往山谷里去。
整个部族的人提刀拿枪, 长长的队伍跟在后头, 一大早气氛便紧绷不已。
很快,一行人便到了老五独居的山洞, 只见桌上的药草散落一地。许一山连忙俯身去捡,白微兰余惊地喘了口气,解释道:“我发现的时候是早上刚起来。老五一天需要喝两顿药, 早上那顿, 我平时都很早起来给她煎好。”
“一般老五睡得很浅,我便一边收拾药草,一边和她说话。”白微兰走上前去,掀开帐篷回忆道,“但今天早上没有回应,直到把药煎好了,我撩开帐子之后才发现……里面没有人。”
兽皮帐子唰的往上一翻, 发出猎猎声音。
然而帐篷里的景象,却让众人瞪大了眼, 就连族母和唐夜烛也陷入沉默。
谢观止顿时浑身冷汗狂冒, 心脏吓得突突跳动,不可思议地望向白微兰,道:“微兰, 你确定?”
“什么?”白微兰看到众人神情,不可思议地一边弯腰看帐篷里,一边道,“我当然确定,我亲眼所……”
她倒吸一口冷气,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里面并非空空如也,里面跪坐着一位笑靥柔柔,眉眼如画的白□□子。长相,姿态,乃至笑容的弧度都和他们见过的女泥人一模一样。
此时,这泥人正略感疑惑地看着外面如此多人,笑着向他们歪了歪头。
这凭空出现的泥人把族民也吓得不轻,顿时惊悚的议论声四起,纷纷讨论着女娲这又是何意。
白微兰陡然瞪大了眼,手上一颤,猛地扭过头来,道:“这不可能。”
“白医生,你先冷静。”许一山面色也颇为凝重,走上前来安抚道,“你确定方才帐子里没人?大概多久之前?”
“我确定。”白微兰一向冷静自持,此时却瞳孔微微收缩,额头也冒出了两滴汗珠,她努力回忆道,“约莫半个时辰前吧,因为在看到她不见后,我先在附近找了一下。四处都没找到,才觉得不对的。”
“也就是说,”唐夜烛绕着帐篷走了一圈,推断道,“半个时辰的功夫,你意识到老五失踪了。而就在你离开叫我们的期间,这里出现了泥人。”
“没错。”白微兰凝重地点点头。
谢观止走上前去,撩开帐子往里看了看。
里面各种东西摆放得规规整整,毯子和枕头微微皱着,有睡过的痕迹。而桌上放着的茶碗里,奶酒喝了一半,还是昨晚白微兰从宴会给老五送来的酒。
一切都很正常…谢观止微微皱眉,思忖道:“为什么会这样?”
族母挥散了旁观的众人,而后用弯刀的刀尖儿挑起泥人的下巴,厌恶地看了两秒,道:“很像一场祭祀。”
谢观止点点头。这个过程确实很像祭祀,但是整个流程都被加快了许多。
按照族母之前说的,在首领梦到女娲的要求之后,部族会献上女娲需要的人数。返还的泥人也通常隔几天才会出现,而这场献祭一夜就完成,甚至没有流程便发生,十分奇怪。
而且,有个最大的疑点。
族母的部落已经背叛信仰,而且数月没有收到女娲的来讯了。为何偏偏这个月又来托梦,而梦的内容只是告诉族母不需要上贡,怎么想都十分古怪。
“女娲如此大费周章,却又食言。”谢观止站起身来,把泥人盖在了帐篷里,询问道,“以前有过这种例子吗?”
族母立刻摇摇头:“不。西域之神,要杀要打都是她的权利,这么扭扭捏捏、心口不一,还是头一次。”
谢观止眉峰动了动,有个猜测她含在心里,现在还不方便直说。
唐夜烛从刚才就在绕着帐篷打转,此时直起身子,走到谢观止面前,道:“姐姐,你看这个。”
只见他的手中虚虚握着一朵小花。
花瓣已经枯萎,表面沾着许多沙子,甚至看不出原来的色泽。
“奇怪,”谢观止顿时会意,打量一周沙谷的环境,与唐夜烛对视道,“这里是风沙之地,没有这种柔软的小花。”
既然如此,必然是有某个来自他方的人来过这里。
而且忘记遮掩行踪,掉下了这么一朵花。
这话立刻吸引了族母的注意,白微兰和许一山也走上前来细细打量。
这三人一个熟知西域,两个奔走五湖四海,对天下的植株生态最是了解。
谁知细细看了片刻,各个都难办地摇了摇头。
一是这种大小、这种味道的花太多。二是这朵花枯萎得不成样子,给辨认更增添了许多难度。
唐夜烛饶有兴趣地把花捏在手里转了转,而后轻轻一握,便将其捏成了一把齑粉。
“事已至此。”族母缓缓叹了口气,道,“我们先回去坐着想想对策吧。干站着也不是个办法。”
谢观止点了点头。而后又瞥了眼帐子里的泥人。
这一眼刚好与之视线相对,被泥人报以恰到好处的完美微笑。
几人方才回到沙谷里,紧张的族民各个六神无主地徘徊着,见到族母,纷纷走山前来,道:“族母,怎么办!”
族母啧了一声,摆手道:“该吃吃,该喝喝。游猎队照常狩猎,一个个儿的都是豺狼虎豹,怎么这么小事就被吓破胆了。”
言罢,她便领着谢观止们进帐子里坐着,似是谈话不想让别人偷听去。
族母的帐篷比他人要宽长许多,中间还放了个圆圆的茶案,案上有一套波斯风格的茶具,可见是偶尔招待人用的。
几人才刚坐下,帐子外又传来走近的脚步声。
族母不耐烦地皱起眉,正欲呵斥。
只听拓跋虎的声音在外响起,声音听起来强作沉稳,但尾音略显上扬,道:“……族母。有人让我过来传话,说边界有个中原人,想进我们的地盘。”
族母一听是谁,神情立刻和缓许多,清了清嗓子道:“中原人?游手好闲之辈,直接给他撵走不就行了,前哨干什么吃的。”
“呃…”拓跋虎顿了顿,身后似乎有好几个人焦急地教她传话。原是大家都知道族母不想被打扰,但又看出拓跋虎地位不凡,于是只敢央着她来。
谢观止与白微兰对视一眼,也都十分好奇。
西域向来人迹罕至,除罢他们几个来办事的,这么久还没见过其他中原人的消息。
末了,拓跋虎磕磕巴巴总结道:“据说,似乎是个很厉害的中原人…耍长剑,小白脸儿,年纪轻轻的,闭着眼就能躲开前哨射的毒箭,可嚣张了。”
谢观止微微一愣,怎么觉得这些个特征,越听越像是……
“?”族母眉头一挑,骂道,“妈的,挑衅就挑衅,还闭着眼挑衅。弄他!”
“且慢!”她连忙汗颜道,“这位可能没有挑衅的意思…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他应该是我们的朋友。”
“朋友?”
于是乎,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宋盈笑眯眯地走进了沙漠南谷。
他仍然一袭仙气飘飘的白袍,手里挽着长剑,墨发被风吹得轻轻摇曳。顶着张清风明月的小白脸儿,却偏偏两三下便制服了试图绊倒他的老二,看得一众族民又奇又气。
看到这儿,谢观止算是知道宋盈怎么被人当成挑衅了。人家对他万般戒备,他却笑着眼都不睁,跟个没事人似的走来走去,谁看了不生气。
他不但表现得轻松不已,而且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别人的敌意。
反而一会儿停在帐篷前摸摸兽皮,一会儿稀罕地嗅嗅奶酒的味道。
引得族民们各个遭了精神病似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咦。”宋盈忽地步子一停,笑着望向谢观止他们在的方向,开朗道,“谢掌门!真是太巧了,啊,还有唐少主,白长老,和……许医生?”
被点名的都笑着应了声,唐夜烛倒是微妙地抬抬眉毛,似乎对宋盈对自己的态度略感意外。
不过宋盈的性格确实天马行空,价值观也与常人不太一样。
据说太子宴后,他甚至好几次想为谢唐二人说话,但为了自保,都被宋岩拦住了。
谢观止连忙迎上去,意外道:“是我们。你原来和许医生也认识?”
“没错。”许一山熟络地解释道,“二位宋长老偶尔需要针灸缓解耳目不便,在下略懂一些。”
彼此一番寒暄结束,众人连忙回了帐中。
有了宋盈的加入,就连族母的帐篷也显得有些拥挤。壶里的香料茶泡得又浓又烫,还上了几碟果子肉干,足够为很久的闲聊续茶了。
“原来如此……”宋盈听完了谢观止一行人的经历,微微点点头,“这倒确实是桩奇事。这么说来,也不难理解如何引得诸位豪杰在此聚集了。”
族母本就不爱听叽里咕噜的客套话,可宋盈说话更是标准得九转八折,听得她阵阵头晕,又叹息道:“唉…中原人。”
谢观止忍俊不禁,接话道:“我们的事说够了,你呢?怎么会突然从九霄剑墟跑到这里,总不会是单纯想来西域游玩吧?”
此话一出,宋盈沉默几分,纤长的手指轻轻握着手里的茶杯,上下摩挲。
片刻,他略显犹豫地缓缓道:“其实,我此行正是来找谢掌门的。因为,宋盈斗胆觉得与谢掌门算是朋友,有些事情,想要寻求你的帮助。”
谢观止微微一愣,连忙笑着说道:“我们当然是朋友!不过,是什么事情不方便穿书,一定要千里迢迢地当面说?”
宋盈对着杯中的倒映,闭着的眼睫微微颤抖,似是非常动摇,道:“…是与我哥哥有关的事情。”
第124章 生隙 “吵架,你和宋昃?”……
谢观止早就想问了, 早先时候一直见宋盈宋昃二人形影不离,好像去哪儿都是一左一右,从未单独行动过。可是近来,却少见宋盈和宋昃一起。
她看了眼宋盈的神色, 斟酌道:“怎么回事…你们闹矛盾了?”
宋盈被一语道中心里事, 握杯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点点头道:“是的。自从上次饕餮事后……”
本来他不想把这事公之于众, 尤其是宋昃曾偷偷为观音上牌祈福。毕竟仙门百家之人, 虽然走得正道光明,但背后也可能曾树敌万千。这点容易被人拿作把柄的事, 还是保密为妙。
然而,宋盈还是对祈愿牌的事情很生气。毕竟谁知那观音为了完成祈愿,会收取什么代价、又或者向宋昃提出了什么要求?
一想到哥哥背着自己如此冒险行事, 宋盈就十分不快。
许一山轻叹一声, 道:“长兄如父,想必宋昃长老也是太担心你,才会偷偷祈愿。”
“说起观音来,”白微兰回忆道,“怀钰最近也信得十分心诚。在我离开清幽谷前,他还重修了自己的书房,里面请了好几座观音像, 据说日夜为你我诵经呢。”
谢观止意外地点点头,对于楚怀钰突然信奉佛教这事, 她至今还没太适应。
正欲说些什么时, 忽然瞧见许一山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不禁多看了几秒。
许一山察觉到视线,抬起头来笑了笑。
这股轻柔缓和的感觉…总让谢观止有些走神。她肯定白微兰也察觉到了, 先前欲言又止,可能就是因为许一山在才不方便直说。
“所以,”宋盈喝茶润了润喉咙,继而道,“在返回九霄剑墟之后,我与哥哥大吵了一架。哥哥怪我管的太多,还独自去处理观音,以身涉险云云。”
唐夜烛眉毛一挑,道:“吵架,你和宋昃?”
言外之意十分明显,一个瞎子一个聋哑,怎么吵得起来的。
宋盈自然听出其中意思,尴尬地顿了顿。
“……”谢观止回去一记眼刀,示意宋盈正在担忧头上,怎能这么对他说话。
唐夜烛被这么一瞪,没辙地叹了口气,而后道:“我开玩笑的。然后呢,你和他就生隙决裂了?”
“虽没有到那种地步,”宋盈声音低了些许,犹豫道,“但差不多。”
在那场矛盾之后,宋昃便再没有和宋盈一起负责某项事务。
而以往能够调和矛盾的宋岩正在闭关清修,于是兄弟两人就这么冷战着。
直到宋盈已经感觉气头下了,想和哥哥冷静下来好好说说。
但宋昃却仍对他置之不理,约莫快有两三个月。
“后来,我不愿哥哥与我再生气,便想先赔礼道歉,等到他消气了再谈。”宋盈苦恼地皱着眉梢,道,“可是正要登门,哥哥却也闭关了。”
听到这儿,性子向来直爽的族母听得一肚子气,插话道:“你哥咋这样?要我说,你这小厮那么厉害,干脆直接提剑教训他一番!哐哐两下打倒在地,看还敢不敢不听人说话。”
唐夜烛嘴角一抽,似是想到宋昃根本听不见,想笑但忍住了。
白微兰则摸着下巴思忖片刻,道:“实在不行,我也可以为宋长老开一剂迷魂药,只需混入茶中饮下两口,包听话的。”
“不错不错,”许一山连连点头,颇为赞同道,“再加几滴那种…”
“好了好了。”谢观止无奈地介入谈话,心道这么多人,怎么只有自己才像个靠谱的成年人,怪不得宋盈只找她来。而后道,“宋盈,我一定帮你想想办法。只是当下西域现在…你着急吗?”
“不要紧。”宋盈也是懂轻重的人,决定先陪谢观止他们解决西域之事,道,“兄长与师尊都在关中,我一人也无事可做。倘若诸位不介意,就请容我留下帮忙吧。”
众人一听,这自然是好的,谁都高兴多一位武艺高强的帮手。
族母正欲张罗着再讨论昨晚的事情,忽然又听见外头传来埋怨的低语声。
“你不能进去!我都不能进去,你进去干嘛。”拓跋虎听起来气呼呼的,似乎正努力和什么东西缠斗。
外面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还伴随着诡异的叫声。
闻言,谢观止难免忍俊不禁。
想必那晚和族母谈过话,拓跋虎应该很期待能有机会多说几句,彼此增进了解。
于是又想进来说话,又碍于当下的情景觉得不合适,于是便在门外偷听。
虽说有意想表现得沉稳,但拓跋虎的年龄相较同族仍是小孩子,许多想法都十分明显。
于是她轻咳一声,笑着望向族母道:“让那孩子也进来吧。”
族母叹气道:“都怪事情太多,冷落了她。早知道……”
话音未落,只听拓跋虎在外惊叫一声。
帐子忽然猛地被掀起,只见一个浑圆毛绒的物体凭空飞了进来。
这东西一边不管不顾地飞来,一边还兴奋地甩着鼻子大叫:“嚏!!!”
在众人惊愕的视线之下,食人魇沉甸甸地撞上了宋盈,并成功把谈话中毫不设防的宋盈撞得一晃。
“好胖。”唐夜烛无情地评价着。
“啊!”宋盈惊得一愣,随后立刻辨认出这个小伙伴,惊喜地露出笑容来,“它也在这里?我前些日子还在想拓跋虎姑娘和这个小家伙的事情……”
族母无奈地叹了口气,正对上帐子外有些局促的拓跋虎,神色缓和了些,道:“虎,进来吧。以后出入我的帐子不用打招呼,想来直接来就是。”
拓跋虎小麦色的肌肤很不显脸红,尽管如此,却能看出她的脸颊稍微有些羞赧的色泽。在众人温和的视线下,她轻轻点了点头,而后也跟着挤进帐篷。
茶水很快喝干了,谢观止坐得离门近,于是自发出门打水。
这会儿时间接近正午,许多族民开始张罗着生活做饭,不少泥人也来回走动着帮忙。
谢观止从上游舀了满满一壶清水,顺便瞅了眼准备食材的情景,忽地一愣。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不敢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于是原地站着再看。
只见远处又走来一个搬柴火的泥人,另一头,一个剁肉的泥人正挥汗如雨。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全都一样……除了。
啪。水壶掉在地上,她甚至无暇去捡,而是立刻奔回帐子。猛地掀开帐篷,气喘吁吁道:“泥人…哈,泥人们穿的衣服是从哪来的?”
族母一愣,疑惑道:“送进去穿的什么,出来穿的就是什么。有的部族会为了方便辨认,给他们换上统一的衣服。”
“你们也是这样?”谢观止追问着确认道。
“不,”族母摇了摇头,“太浪费布料了,又不是过家家。”
“那么,”谢观止脊背发凉地打断道,“现在帐篷里的泥人,绝对不是老五。”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面色大变。彼此对视一眼,纷纷站起身来。
谢观止快步领着他们回到后山,其实她也是刚刚才发现这个矛盾。
所有的泥人穿的衣服都一样。因为泥人的外貌和姿态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便很少有人去仔细看哪里有差别,甚至她也没有留意。
就算那么明显,就明晃晃地穿在泥人的身上!
族母面色沉重的放下老五的帐子,一手握着腰间的弯刀,点了点头:“不是。”
老五先前穿着的衣服与猎手们一样,是一种精简的兽皮短衣,适合御马狩猎战斗,十分利索。
而帐子里的泥人穿的,则是土蓝色的布衣。
针脚粗糙,就像随便找了两块布片儿给人穿着似的。
白微兰一直看护着老五,不由得有些自责,道:“是我的错,竟然连这些差别都没发现。”
“无妨。”许一山安慰道,“人在惊慌的状态下会忽视很多细节,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别担心。”
这口吻难免显得有些亲密,对于刚见面不久的两人来说。
白微兰不禁沉沉看了许一山一眼,道:“我是不是曾经见过你?”
“嗯?”许一山意外地想了想,回忆道,“确实可能。毕竟你我都是游医,奔走五湖四海,也许曾有过一面之缘呢。”
几步远的地方,宋盈绕着帐篷感受片刻,道:“几乎感觉不到什么气息,稍微有些灵力的波动,不过可以忽略不计。”
“也就是说,”唐夜烛抱着胳膊,“某个不速之客掳走了猎手。为了防止被发现,还从其他地方弄来一个泥人偷梁换柱,让你们觉得这是仪式。”
族母凝重地皱着眉,点了点头:“只能是这样。而且无论这个人是谁,一定熟知献祭的内容,才能以此设下陷阱。”
“也就是说,不速之客应该是西域人?”宋盈猜测道。
“我觉得还不能笃定,”谢观止思考片刻,道,“这个人虽然知道献祭的模式,但不知道女娲会和首领传讯…这么说,总感觉女娲昨晚托梦的内容,就像是。”
“就像是在提醒我们一样。”族母明显也有这层疑虑,烦躁地走了一圈,而后坐在路边的石头上,道,“可是女娲从不这样,为什么?”
艳阳高照,远处的地平线在高温下缓缓扭曲。
已经到了开饭的时间,族民们彼此吆喝着聚集起来,各取所需地开始用餐。
肉香如此浓郁,远远地飘到山头,却勾不起谢观止一行人的半点胃口。
而坐在帐篷里的泥人则仍无辜地露着笑脸,仿佛对发生了什么全然不知。
谢观止心中总有种高高悬起的不安,事情越来越复杂,无论如何,她总觉得背后肯定藏着更多更深的纠缠。与其坐以待毙,不如…
她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道:“族母,我有一计。”
第125章 秘谷 “这…原来就是月半谷的真容。”……
“你说。”族母坐在一旁, 满面愁云地思忖着。这些日子以来,女娲的种种怪象以及族群的迁徙使她疲惫不已,现在又闹了这么一出,算是谁出些什么主意, 她都愿意听一听。
剩余几人也都望向谢观止, 等待她发表意见。好在, 她确实有点想法。
谢观止挨着族母坐下, 问道:“西域广阔无垠, 这么大一块地方,有没有哪里是禁忌之地?大家都不会随便去的。”
“这多了去了。”族母抿嘴想了会儿, 到,“几百年前两大部族开战,东头有个大屠杀后的乱葬岗, 里头传得很邪乎。再说北边儿的山头的再北方, 据说那里没人居住,是夜鬼的地盘。还有…”
这里提到的地方,都是一些谣言流传之地,倒不是谢观止想听到的。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不过是想听族母亲口说出来:“不,比起这些,有没有更绝对的?绝不能随意进出, 否则会冒犯神明的地方。”
“……”族母神色一变,警觉道, “你是说女娲所在的月半谷。”
果然。谢观止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想要寻找一个人, 倘若单纯排除哪里可能有、哪里不会有,过程就太长太耗费时间了。不如转换思维,用加害者的角度思考:我把这个人藏到哪儿, 几乎不可能有人发现?
答案昭然若揭。
在极度敬畏女娲的西域,出入有严格规则的区域。
只可能的女娲所在的高山,如今据族母所说,便是月半谷了。
“哦,巧妙。”宋盈顿时会意,连连点头道,“倘若是我,我也会如此行事。”
白微兰不禁有些好奇,便顺着询问月半谷的事情。
族母瞥了众人一眼,缓缓解释起来。
月半谷和之前的半月湾不同,则是真的因为绿洲遍布,好像沙漠中的月湾,因此得名。但又因它处在山谷之中,四周高山环绕,据说站在谷中,夜晚只能看到半个月亮。
无论如何,这都是传说中的内容。千百年来,西域从来没人擅自闯入过月半谷。
唐夜烛听了片刻,不由得捉住了一个盲点,问道:“人从没进去过,那你们的献祭是怎么进行的?”
族母轻咳一声,比划着说道:“很简单,首领被托梦后选择祭品。然后两三个精壮猎手押送过去,我们只会走到月半谷前,到了那儿…他们就会自己走进去。”
“没有人会逃走吗?”许一山饶有兴趣道。
族母摇了摇头,据她表达的意思来看,祭品们就像被女娲施了迷魂术一般,缓缓地自发走入山谷之中。因此,从未有外部的族民知晓月半谷里是什么样子。
“这么神秘,肯定有鬼。”谢观止沉思片刻,提议道,“既然现在的线索也指向那里,我们不妨去月半谷一探究竟。”
此话一出,族母登时身子微微一震,不可置信道:“当真?!”
……
虽然族母的部落早已背弃了女娲,但仍保留着携带几个泥人帮忙干活,以及警惕女娲传讯的种种习惯。因此大伙一听他们要去月半谷,各个都吓得面色唰白,直呼亵渎。
族母原本也十分不乐意,可老五还在外头,坐以待毙也不是个办法。于是便同意了谢观止的法子,叹息连连,说死马当活马医算了。
于是乎,几人很快划分了职责。以防万一,毕竟女娲在西域无所不知,他们很可能已经被提防了。所以思来想去,决定伪装成前去献祭的队伍。
几番讨论之后,决定看起来最“人畜无害”的谢观止扮作祭品。而武力值最高的三人担任押送的猎手,分别是唐夜烛、族母,以及宋盈。
白微兰则和许一山留守部族,时刻观察送来的泥人会否有什么异变。
收拾好便是下午时分,随着夏末秋初,天亮的时间会变短。夜里行动多不方便,说不定还会遭遇野生禽兽,于是在族母的催促之下,这就准备出发。
“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白微兰仍有些担忧,送行到了部落边界,还追了两步道,“倘若有什么突发事件,便用胡鹰传讯!”
交谈间隙,天上正盘悬着身形硕大的鹰隼,横空飞行着。西域这边除罢信号弹作为紧急联络之外,日常会使用胡鹰来传信、狩猎、甚至战斗,可谓十分便捷。
谢观止几人笑着点了点头,正欲御马出发,忽见一人快步从人群中跑了出来。
原来是拓跋虎,她跑得快极了,肩头的食人魇被颠得摇摇晃晃。只见她猛地扑到族母的马边,着急道:“会很危险吗?带上我吧!我也会用兵器!”
族母微微一怔,旋即神情柔和下来,揉了揉拓跋虎的脑袋,道:“不用担心。有我们几个看着,什么事都不会出。离开这会儿,部落里有什么事情,都得靠你照看了。”
还是第一次听到她这么温柔地说话,谢观止不禁看了族母一眼,只感觉自己也被这股温情打动,心里暖洋洋的。
听到族母这么说,拓跋虎稍微安下心来,松开紧紧捉着马鞍的手,点了点头:“嗯。那…你们一定要快点回来。”
“放心!”族母领着马匹一转,潇洒地往后摆手,而后扬鞭离去。紧随着她的身影,谢观止们扬尘跟在后头,天上的胡鹰也盘旋着一路跟随。
……
半个时辰后,远离部族沙谷的西方,一片乱石滩附近。
胡马们默契地纷纷停下了脚步,巍然不动地立在风沙之中。午后的烈阳抚照沙漠,就连沙尘也带着炽热的温度。好在胡马的蹄子十分健硕,并不会因为地面的温度而烫伤。
“奇怪,怎么不走了?”赶路这么久,就是穿着单薄的长衫也十分闷热,谢观止抹了把额头的汗珠,询问道。
唐夜烛和宋盈也略显意外,趁着这会儿休息,从马鞍取下皮袋饮水。
谁知,族母二话不说陡然翻身下马,拍了拍马儿背上的沙子,嗓音干哑地望着前方道:“从这里开始,就不能骑马了。”
谢观止与唐夜烛对视一眼,几人只好跟着下马。马儿们确认他们已经站稳,取走了随身物品之后,只听族母含着手指吹出一声长哨。
马儿们各个嘶鸣着原路返回,看样子是要回到部族的沙谷去了。
“好马识途,就连沙尘暴它们也能自己躲藏。”谢观止从唐夜烛手里接过水壶,囫囵吞了两口,问道,“为什么不能骑马了?”
族母领着三人往前走去,仔细看,沙路中沿着嶙峋的巨石,可见一条用碎石头铺就的小路。虽然被沙子吞没得深深浅浅,但仍有迹可循。
“从这里开始就是月半谷的地盘,虽然还没到,”族母低叹着擦拭汗珠,解释道,“但按照自古以来的传统,不得冒犯,送祭的人都要步行直到谷前。”
宋盈倒是很擅长筛选好消息,此刻笑了声道:“也就是说,我们快到了。”
“差不多吧。”族母耸耸肩,为了节省体力不想多说话。
唐夜烛则站在太阳晒的那一方,不时用身子为谢观止挡住一点阳光。
尽管他本人被晒得脸颊微红,似是有点厌烦似的、微微地眯着眼睛。
约莫又半个时辰后,月半谷前。
结结实实走完这么一段儿,就连饱受九霄剑墟苦训的宋盈都有些气喘。
然而眼前之景,却让人没有分神的余裕。
“怪不得…”谢观止气喘吁吁地又擦了擦下巴,眺望道,“怪不得你们说就算送到山谷跟前,也看不见里面的景色。”
族母点了点头,道:“对,我说也说不清,不如你们亲自来看。”
因为这个山谷的入口十分狡猾,整个月半谷被环形的高山围绕着,唯一的入口便是这里。
而这狭窄的谷口则由左右两座巍峨的奇山组成。
山石之间的距离仅仅一米,逼仄的羊肠小道九转回折。
从入口处便是长长的一线天通道,当然只有深入其中的人才能看到里面的真貌。
宋盈不需用手触摸,只听了听谢观止说话的回应,顿时了然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好在我们各位都生得比较匀称,否则进入就费劲了。”
“亏得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唐夜烛随手揉了把宋盈的脑袋,道,“走吧,挨个进去。”
言罢,谢观止走在最前方,小心翼翼地挤进了甬道之中。
道路的空气十分湿寒,弥漫着微微的香气,偶尔还会有高处的水珠滴到鼻子上。
她在前面领头,后头跟着宋盈、唐夜烛、族母则表示自己殿后,以防发生什么不测。
“还挺好玩的。”宋盈抚摸着湿润的山石,感受道,“没想到西域竟然会有这种地方。”他的声音反复回荡,听起来有些滑稽。
谢观止抬起头来,高高地望着天空的方向,果然两座高山的缝隙只有一线之宽,往上望去,有种让人喘不上气的错觉。
感受到她的步伐变慢,宋盈轻轻“嗯”了一声,问道:“谢掌门,还好吗?”
“没事。”谢观止立刻走得快了几步,眉头却不由得皱起。
不知为何,进入这里似乎太过顺利,没有想象中的女娲刁难或者层层把关,反而顺利得让人觉得…有点不对劲。
沉心思考之时,眼前忽然亮起。
原来漫长的通道到头,四周顿时柳暗花明,让众人齐齐睁大了眼睛。
族母明显也是十分意外,惊愕地四周环顾,低声喃喃道:“这…原来就是月半谷的真容。”
第126章 夜鬼 “你是什么人,敢在女娲的领地装……
相较于西域的黄沙荒漠之景, 月半谷则是全然不同的一派景色。
这里琼林玉树遍布,五彩斑斓的花团锦簇。
阳光经过层层树叶的遮挡,柔和地投射在齐靴高的草丛之中。
不仅如此,环绕月半谷一周的是条晶莹剔透的长河。河流清澈无比, 一眼便能看到河床底部的卵石与青苔。几尾细长的凤鱼正在溪中游动, 不时翻起颗颗水珠。
就算沙漠中偶尔有绿洲, 如此富饶的景色也是头一次见。
就连谢观止他们都看傻了眼, 不消说常年生在黄沙中的族母, 此时更是面露惊奇,难以置信地来回打量。
“嗯……”宋盈享受地伸了个懒腰, 感受到空中一只小雀朝他飞来,便笑着抬起手指接住鸟儿,轻轻抚摸道, “沙漠中的绿林, 也许比人间仙境还要珍贵。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十分健康,可见女娲一定很悉心照料。”
“嗯。”唐夜烛环顾四周,判断道,“不是幻境。要维持这里想必得费很大功夫,消耗灵力不说,更是费心思。”
刚刚走入这里,谢观止下意识也觉得会是某种术法维持的幻境。听了唐夜烛的话, 她跟着俯身用指头捻了捻树根的草丛。
细瘦的绿叶颜色浓郁,上面还趴着几只蚂蚁。
只见叶子表面带有微微的湿润感, 就连叶尖泛黄的地方也无比逼真, 绝不可能有假。
远处,族母则已经不可思议地挽起衣裤站在河边。
她惊愕地不断撩起一捧捧甘甜的河水,先是和手中自己的倒映对视片刻, 而后猛地低头埋进掌间,大口吞咽着清凉的泉流。
一把喝完再抓一把,待到饮得饱足,族母已经满脸都是湿水。她气喘吁吁地抬头望着天空,喃喃道:“……世上竟然真有如此多的水,没有泥沙,清澈见底,像神话里写的一样。”
久旱逢甘露难能可贵,几人都没上去破坏这一刻的画面。
片刻,族母才依依不舍地从河里走了上来。顺便将腰上的弯刀擦拭干净,一边对着阳光打量银光闪闪的刀尖儿,一边朝山谷深处眺望道:“这里比想象中深很多。”
“没错。”宋盈聆听片刻,判断道,“风势久久不停,往前应该还有一段路能走。”
几人自然不会因为眼前美景而耽搁了要事,纷纷二话不说,拔腿往山谷深处走去。
这一路上鸟语花香,偶尔还有几只野兔窜出草丛,还没来得及找到踪影便有消失不见。
谢观止瞧着这路上的景色,不禁想起许久之前,唐夜烛带她在幻境中修炼的时候。此时跟在族母身后前进,神色略微有些放松,嘴角扬起一些。
谁知,唐夜烛忽然捉起她的手掌,笑着捏了捏,道:“想起什么趣事?”
她轻轻“啊”了一声,自己分明走在前面,莫不是唐夜烛一直盯着她看,才会连这点走神都能注意到。正有些不好意思地要抽回手时,只听族母的脚步停了下来。
不知何时,众人脚下的草丛变得有些稀疏。眼前是一座风化大半的山石,而在石壳子之中坐落着一个废旧的驿站。
整座鸟语花香的山谷里,只有这座驿站仍被黄沙掩埋。屋顶腐朽的木板摇摇欲坠,坍塌的马厩爬满了白蚁,一看便知肯定年月已久。
谢观止走上前去,用手擦了擦几乎无法辨认字眼的木牌,阅读道:“…桥畔西南驿站。这是汉字。”
话虽如此,四周却是一片干枯之景。就连驿站旁边的石井也已经干涸,附近满是碎石头和枯草,怎么都不像会有河流和桥梁的样子。
“西南驿站?”唐夜烛拨弄了两下门口的旧铃铛,没想到还能发出几声脆响。听了谢观止念到的名字,饶有兴趣走来道,“约莫四五十年前,有条通往波斯的商路,走的便是西域这条南路。时年和西域贸易大盛,税收再高,也有许多商人挤破了头想跑这条路。”
“哦……”宋盈回忆起来似地点了点头,道,“我还记得,那时唐少主似乎就从这边得了一对玉如意,分别送与我和哥哥。做工十分精良,至今我也还留着。”
唐夜烛是风雅之士,更爱好五湖四海的珍宝,对这里有所了解也不奇怪。
只是谢观止不免更加在意道:“桥畔西南,怎么只见西南,没有桥畔?”
“因为干涸了。”族母叹了口气,将屋外长椅上的沙子一抚,坐下歇息道,“随着人类开发商路、砍伐树木,沙漠开始越来越大。很多兽族的栖息地遭到破坏,连家都没了,还要这破银子做什么?”
所以据说很多年前,在承安决定开辟新一条商路时,西域兽族宣布不再接受新的商路贸易。
不仅如此,因为流离失所的兽族越来越多,矛盾逐渐激化。
就连原先的西南驿站也频频爆发矛盾,生意也就做不下去了。
“时日渐长,便只剩下了这么一座死屋子。”族母似乎被回忆席卷,说道,“不过我们都以为这儿早就被一把火烧了,谁知竟然在女娲谷里。”
听到这儿,谢观止心里的疑问欲浓。她环顾四周,到处都是精心打造的好山好水好风景。可偏偏留了这么一处意味不明的废墟,难免显得十分突兀。
“嗯……”宋盈也想到这点,问道,“总感觉像是特意被保留下来的?莫非,这里对女娲有什么特别意义。”
一阵沙风吹来,撩起窸窸窣窣的黄沙。
吱呀,吱呀。
驿站门前的匾额此时摇摇欲坠,被吹得不断发出干裂尖锐的声音。
谢观止闻声望去,眼尖瞥到那木牌子只剩一根锈钉子勉强维系。
而宋盈正毫无所知地站在下面,倘若匾额此时砸下来,肯定要打到他。
说时迟那时快,吱呀一声,那钉子竟忽然松动!
谢观止连忙捏起一把沙子,以气力握成团,猛地凭空掷去,想要以力相击把木块给打走。
谁知,嘭的一声。
远处似乎有什么更快飞来,直接将木牌击开,而后她丢出的沙团才撞了上去。
“啊。”宋盈身子一侧,有惊无险。那匾额沉甸甸地砸在他脚边,摔了个稀巴烂。
众人连忙上前,谢观止则疑心地看着刚刚的方向…她绝对没看错,那股力度不会是巧合。月半谷里难道除了他们几个,还有别人?
“小厮,你没事吧。”族母瞥了眼屋头腐朽的木头,把宋盈往下头拉了拉,“别站在这底下,时间久了,一会儿突然塌都说不定。”
“无碍。”宋盈温和道,“我刚刚在专心听风,险些忽略了。多亏谢掌门…”
随着宋盈走下来,谢观止正想说她刚刚留意到的事情,却见唐夜烛眉头缓缓皱起,正盯着地上的碎片。不禁道:“夜烛?”
打眼望去,那不过是片摔碎的木板,分别裂成许多块大大小小的木条。
唐夜烛挑起一边眉毛,绕着转了一圈,忽然眉头纾解,道:“过来看。”
几人顿时围上去,站在与方才相反的角度一看,陡然各个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那木条长长短短,竟恰好摔成里外两圈,拼作了一个“回”字。
“回?”族母神色一变,立刻望向四周警惕道,“这难道是女娲在警告我们回去?”
“看起来确实如此。”唐夜烛道,“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女娲掌控,如果想要表达什么讯息,更是轻而易举。”
“但是…”宋盈歪了歪头,思考道,“倘若希望我们离开,岂不是早就该发出警告?我们已经进来这么久了。”
阵阵沙风仍然吹拂着,须臾,地上的碎块被吹得来回翻动,那个“回”字便像错觉般消失不见。
谢观止借机道:“大家,我方才其实发现…”
正在此时,五感向来灵敏的宋盈忽然神色一凛,冷不丁抬起头来,道:“有人。”
他十分准确地转向一个方向,谢观止跟着望去,顿时瞳孔一缩,道:“谁在那里!”
远处的树林之中有个十分隐匿的影子,那人穿了一身黑衣,气息隐藏到几乎与树木融合。
在暴露的瞬间,隔空就能感受到空气中骤然揭露出的杀意与气场!
话不多说,谢唐宋瞬时抽剑,族母啐了一声,赫然拔出一对弯刀,威胁道:“你是什么人,敢在女娲的领地装作夜鬼。”
夜鬼?谢观止听得一愣,顿时回忆起老五说过的:夜鬼总是缠着她,夜夜来到帐外窥伺,甚至要抓她。但是这话被当作了泥人病的症状,所以他们忽视了。
如今老五消失不见,众人找来女娲河谷,而这个人却一直跟踪窥伺的话……
“就是他。”谢观止厉声喊道,“捉走老五的绝对就是这个人!”
下一刻,丹心与断魂已经横空飞出。剑风撼动山林,惊得满树鸟雀纷飞。
谁知,这人反应灵敏无比。只见他转身便腾转跳跃,竟能躲开两人的剑锋。宋盈皱眉一听,道:“快追,这里环境错综复杂,倘若跟丢了,我们便捉不到他了。”
“走!”族母昂首一啸,肌肤顿时化作皮毛,须臾便展露猛虎的身躯。虎身健硕流畅,发力一窜,瞬间破风而跃,狂猛地追在最前方。
那人当真对这片山谷熟悉无比,就连哪处拐角便是死路,哪处的草丛下去就是水沼都一清二楚。
因为速度太快,这一路狂风扑面,衣摆更是不时猎猎翻起打到脸上。
只见黑色的影子跳跃在树干之间,路上给他们使了无数绊子。偏偏谢观止一行人又对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各个再怎么全力冲刺,却很快又被甩下距离。
就算是谢观止也难免烦躁,大声喊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谁知,话音刚落,那人影速度陡然加快,竟一个闪影便凭空消失。
为首的族母顿时停下脚步。唐夜烛御剑停在半空。宋盈则在树梢刹住步伐。
谢观止气喘吁吁地停下来,莫名其妙地环顾一周,脸色大变:“…糟糕,中计了。”
第127章 神迹 凡人看到造世主一般惊骇的神情。……
四周是高耸入云的树林, 他们此时被密林环绕,站在一片窄小的苔地里。冷风习习,高处的树叶不时被吹落,在空中翻转着缓缓下坠。
怪不得那黑衣人刻意保持着不紧不慢的节奏, 谢观止一行急于将他捉拿, 以至于无暇观察周围的环境变化。这片黑森森的密林不知尽头在哪个方向, 视野极其狭窄, 甚至抬头连天空都看不见几分。
族母甩着粗长的虎尾, 一面喷着粗气,一面不快地低吼几声。而后身姿一转, 便又蜕回高壮的人身,怒声道:“被那人摆了一道。”
谢观止气喘吁吁地平复呼吸,擦了把下颌的汗珠, 道:“他恐怕是故意要引我们到这里。”
这林子植被极其繁复, 错综复杂,一眼望不到底。就连宋盈也面露难色,抚摸着树干判断道:“这片树林…和常见的树林不太一样。”
没错,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这种诡异,却又说不清,道不明。不知是树梢上好奇的视线太过密集,抑或是这股股阴风让人脊背发凉。
就算四周空无一物, 他们仍时刻警惕着风吹草动。
谢观止和宋盈正在听风判断路径,而族母与唐夜烛一左一右, 分别探查附近可还有什么潜藏的危机。
簌簌, 只见远处的树根下草丛微微翁动两下。
族母径直走上前去,两把薅开草叶,看清里头是什么便神色松懈了些。她猛地用力一提, 直接抓出来一只肥硕的栗色兔子,兔鼻尖上带点白,看起来还挺可爱。
小家伙害怕极了,圆溜溜的大眼睛左右拼命转动着,似乎是想看清四周的情况。
“可惜,”族母低哼了声,一把将这兔子丢回丛林里去,“若不是现在情急,这么肥的兔子肯定能做盘好肉。”
谢观止和宋盈眉梢动了动,两人都是不吃兔肉的主,但也不好因此就对西域的生活方式发表意见,于是都识趣地闭着嘴巴。
“这些树的气息很奇怪。”宋盈凝眉细细感受着,思忖道,“一般来说,就像人有生老病死,树木也有年轮生长,一触便可知道其生长年月、环境、经历。”
谢观止也感受到了,这些树没有这种“年轮”。用人话说,就好像凭空出现一般,直接以最健硕的姿态被栽种在这里,偏偏又是真真儿的活物,奇怪极了。
两人正在讨论之时,远处走远几米探路的唐夜烛笑着回来。
谁知,他手里竟也提着一只肥胖胖的兔子,饶有兴致地笑着唤谢观止道:“姐姐,你瞧,我还是头次见这么肥的野兔,长得也颇有趣味。”
众人循着望去,都是微微一愣。这兔竟然和祖母方才捉起的那只一模一样,身形,体量,甚至鼻子上的那个白点儿……
谢观止不可思议地转过头去,望向族母道:“你方才往哪扔的兔子?”
“嘶,”族母也颇为困惑地拧着眉头,望了望身后道,“不可能啊,一个朝南一个朝北,怎么会几秒的时间就跑他那儿去了。”
唐夜烛看出众人神色不对,立刻问道怎么了。
待到互相解释一番,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里不会是首尾相接的幻境,否则他们根本进不来;既然如此,同一只兔子是怎么突然到另一个人手上的?
“……”谢观止望着唐夜烛手里的兔子,和那呆滞的双眼对视片刻,忽然心里被一个念头击中。
她惊愕地猜测道:“也许不是同一只呢?”
这话一出,三人顿时会意,神色陡然严峻起来。所以这里的丛林诡异却让人道不出缘由,所以兔子会看似闪现两个地方,所以…
族母倒吸一口冷气道:“不是同一只兔子,而是所有的兔子都一样。”
啪啪。
话音刚落,丛林深处顿时响起击掌之声。
紧随那掌声之后,地面的土壤开始诡异地起伏翁动,仿佛有什么将要破土而出一般。
只见绮丽的花草猛地被什么顶起——从泥土之下钻出的,竟是数不胜数的泥人!
这些泥人与行走在部族间的略有不同,虽然外貌一模一样,但要么有的少个胳膊、要么缺条腿。
各个都被深埋在土地之间,身上长满了植物的根系与叶片,七窍之间开满大大小小的花瓣,蹒跚狰狞地走来,像极了一群疯狂的活死人。
“……怎么回事…”族母脸色唰白,猛地伸手指着其中一个,“有几个泥人还穿着我们部族的衣服?!”
只见一大群张牙舞爪的泥人迎面扑来,谢观止如鲠在喉,不禁攥紧了手里的剑。明显西域兽族深深地信仰着女娲,甚至没有对其做法产生过怀疑。
可是眼前怎么看,都在领向一个残酷的事实:女娲将制造失败的残次品埋入土中,用以滋养这片土地。
换言之,月半谷里的一草一木,恐怕都是用失败的泥人养育出来的!
“嗷呜呜呃呃!!”“咔!!”
分秒间,狂叫的泥人们已经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
四人各守一方,以他们的修为迎战这些破烂可谓易如反掌。只是泥人数量众多,一波刚平,一波又起。只见长剑弯刀交错出,剑光频闪,数不胜数的头颅咕噜噜掉地,才几秒就化作一滩稀泥。
“这不行,”谢观止喘息着和唐夜烛背靠背,道,“这些泥人不过死物,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直下去只会消耗我们。”
唐夜烛嫌弃地再次抽剑,而后在空中甩了两下,似是十分不适应剑上的不是血而是泥土。他的声音略带不快,道:“不如直接把这片林子掀翻。”
族母听了这话,立刻厉声道:“不行。这样触怒女娲,如果她迁怒于其他弱小的部族就酿成大祸了!”
“诸位…”宋盈一剑挡在最前方,轻叹道,“又来了。”
那清脆的掌声反复响起,一会儿从东边,一会儿从西方,犹如一个控制的终端不停地在发动攻击。族母看着数不胜数的泥人扑来,怒得额头青筋暴起,吼道:“你这算什么功夫,滚出来!”
话虽如此,谢观止却心中疑云遍布,她觉得这无疑是那黑衣人在操控泥人。莫非他和女娲是一伙的?可是这又与女娲托梦告知不需献祭的行为矛盾。
谁知,作为对族母的回应,林中竟响起一声尖锐的口哨。
而紧随呼唤声之后,方圆几里的土地瞬时开始剧烈颤动,只见土石崩散,树林激荡,很快,数不胜数的泥人一个接一个的破土而出。数量之多,堪比承安的护城军队!
“不妙。”宋盈额前凝出一滴汗珠,道,“就算是蚂蚁,集结成军也需要时间对付。我们倘若身陷这里,恐怕正如了歹人的心意。”
谢观止望着即将扑来的人潮,心中快速推断着:“不能破坏月半谷,而且需要尽快摆脱这里,那只能硬着头皮把它们杀完了,越快越好!”
言罢,几人猛地提起兵器,即将冲入怪海之际。
嗡……
空中忽然荡开一阵浑厚的灵波,仿若某种天外之音降临,不容拒绝地介入了这场混战。
丛林上空的气流骤然停滞,树梢的鸟群惊叫着纷纷振翅,数不胜数的树叶颤抖着发出快速的簌簌声响。地上蛇兔归穴,就连河流的水声似乎都陷入恭敬的沉默。
“这,”谢观止惊愕地睁大了眼,“你们看!”
不用她说,其他人也看得一清二楚。只见密密麻麻的泥人们突然停下脚步,齐齐呆立在原地,神色茫然地望着天空的方向。
“泥人似乎被那股声音停下了。”唐夜烛尚未收起断魂,仍然警惕着,“女娲在帮助我们?”
嗡……
第二次灵波响起。这次的声音更为轻柔,泥人们各个瞪大了眼,似乎在天色中看到了某种只有他们才能看到的东西。要说的话,就像凡人看到了造世主一般惊骇的神情。
下一秒,唐夜烛仿佛感受到什么预兆,猛地抬臂挡在谢观止面前。
紧随其后,泥人们好似被无形之手捏爆,一个接一个爆炸开来,瞬时间迸裂成一簇簇崩飞的沙土!人的肢体凭空崩解成土壤与沙石,溅得四下分散,宛若地上放了场弥漫着土腥味的烟花。
“妈的!”族母被惊了一跳,身子连连后退,险些跌倒。待到这场残忍的烟花结束,她满脸是汗,惊悚地对着天空大喊:“女娲?神啊,是你在保护我们吗!”
天空没有应答。谢观止心中也是余惊不已,修仙之人,修的是仙、本还是人。
这种类似于神迹的景色,在场几位恐怕都鲜少目睹,此时神情都带着几分动摇与不安。
丛林重新陷入一片死寂,方圆几里满是狼藉。
但这片丛林肯定会重新把这些泥土吸收,然后再次焕发生机。
“无论如何,”宋盈复杂地收回长剑,道,“这黑衣人应该别有来历,他刚刚意识到局势不妙,我听到逃走的声音。”
谢观止连忙走上前去,询问道:“族母,你还好吗?要不要坐下歇会儿?”
族母摇了摇头,金色的双瞳中闪烁着迷茫与震撼,明显还没从刚刚的场面中缓过来。设身处地想想,谢观止多少能体会到她的冲击,便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表示安抚地拍了拍族母。
几人休息片刻的功夫,许多散在地面的泥土已经被花丛翁动着吞食。
谢观止和宋盈探索片刻,发现方才的灵波看似凭空出现,但其实有方向来源。待到循着那处方向前进约莫一多里路,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女娲出手后便再次消失,说明她不想我们发现这里。”宋盈停下脚步,面对着眼前显现出的石窟,犹豫道,“谢仙师,当真要前去调查吗?”
第128章 深入 “怎么可能是她?她不是已经死了……
“嗯。”谢观止有同样的想法, 但还是点了点头,望向族母道,“西域之事,还是西域首领做决定。你认为呢?”
族母抿了抿嘴, 神色里的动摇转瞬即逝, 正色道:“走。事已至此, 我也有许多事想问女娲, 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回去了。”
言罢, 众人便径直前往远方的石窟。这石窟从远处眺望便能感受到规模不小,走到山腰下更是需要抬头仰视, 可见其规模宏大。
它占据了半座山墙的腹部,从左到右看不见尽头。
只见其表面挖着大小不一的各种石穴,穴里却放置的内容却十分特别。
不同于宗教石窟里全都是清一色的佛像, 这里则摆放的全都是人面像。
雕像多为古今风流人物, 如历史中的王侯将相,抑或是名垂千史的仙人侠客,再或者流芳百年的诗人画家……他们被刻做得栩栩如生,眉眼生动无比,就连鬓上的细发都轻盈到仿佛会随风飘动一般。
“嗯……这个规模,”唐夜烛左右横盼两下,估算道, “至少要有成百上千的数量。不可能是人为留下的,否则这种精度的石像应该早就被盗墓贼挖走了。”
谢观止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些应该都是出自女娲之手。深在无人侵犯的月半谷中, 就算有误入的大胆盗贼看上了这些精雕细琢的作品,恐怕也早就尸埋土中。
除罢巧夺天工的人面墙,这石窟还有道十分圆润的小口。从外面眺望只能看到里面漆黑一片, 不知是要通往何处。石窟四周有条长河环绕,宛如保护河一般缓缓流动着。
族母绕河转了一圈,发现没有其他路径。唯独一条狭窄的小道能够跨过河床,径直走入石窟的入口。
“这里。”她扭头对着谢观止一行人招了招手,而后自己打头阵,率先过河。
谁知就在族母脚步跨过那道河流的一瞬间,墙上数不胜数的人脸仿佛被惊动一般,齐刷刷地睁开了眼,被惊醒的姿态与常人无二。
唐夜烛感慨着分明是用石头做的眼珠子和脸,竟然也能如此生动逼真。
谢观止众人则立刻警戒起来,提防这可能是某种机关暗器。
然而,这些人面却只是饶有兴趣地咕噜噜转着眼珠子,一会儿轻笑,一会儿哭泣,不时低语着交谈,似乎对这些访客感到好奇极了。
“他们看起来没有恶意。”唐夜烛虽然这样说着,但仍然护在谢观止身前。
宋盈点了点头,道:“虽然看不见,但我能感受到,这些东西的本质仍是石块,不过被赋予了灵力维持动态,所以看起来便有生动的模样。”
言罢,众人松了口气。唐夜烛说着这种装饰墙的美学水平实在不高,白瞎了那么好的雕刻。宋盈好奇地问着里面都有谁?而谢观止则是放松许多,好在不需再应战耗费灵力了。
几人先进去了,唯独族母在走入石窟之前驻足片刻,对着某个石洞里的人脸呆呆地看了很久很久。
那是虎娇娘的面容,正明艳而野性地展露着笑容。
族母微微点头,握刀在胸前拍击一下,做出下属对首领行礼的动作。
……
滴答。滴答。
石窟里面十分潮湿,空气并不阴冷,反而带着一股温温的暖意。入口的通道十分狭窄,能勉强感觉到一路下行,越是往下,墙壁上的水珠与呼吸里的湿闷之感就越发浓厚。
族母走在最前方,小心翼翼道:“你们还好吗?”
宋盈跟在族母身后应了一声,紧随其后是谢观止,唐夜烛殿后。
脚步声不断回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分外使人紧张。
“唉…”宋盈明显不喜欢这种湿哒哒的感觉,略显苦恼地叹了声气,道,“上次来这种地方,还是小时候哥哥非要在山洞里玩捉迷藏。”
前头的路越发狭窄,他们不得不测过身子才能横行进入。
不知走到哪儿才是头,谢观止只好闲聊来转移注意力,道:“我倒不知道宋昃还这么爱玩。”
唐夜烛在后头轻哼了声,道:“别看一个闷葫芦一个笑脸猫,宋盈打小就老实,宋昃么,成天爬高爬低不是树上摘枣就是地里捉兔子的。”
毕竟以唐夜烛的资历,宋盈宋昃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了。一听这种童年趣闻,谢观止还确实有点意外,追问道:“真的?这的确看不出来,我一直觉得宋昃是更沉稳那个。”
宋盈在前面轻轻地噗了一声,而后道:“嗯…不过哥哥的确变化很大。师尊说哥哥修为比我更早开悟,许是从那时候开始,性子就变了吧。”
滴答,滴答。
这话轻轻地回荡在石壁之间,宋盈虽是笑着说的,语调里却带着一些落寞。
谢观止不知怎么说,便伸手想拍拍宋盈的小臂。凭借记忆里的位置往前摸黑抓了一把,握到的触感却让她眉梢轻轻动了动。
总觉得……宋盈穿的长袍里面只是普通的单衣,并没有在臂上缠布。
“你受伤了吗?”谢观止不禁问道。
谁知,久久没有人回应。
过了片刻,宋盈的声音才从前方传来,意外道:“谢掌门是问我吗?”
谢观止无奈地笑了声,自己正拉着宋盈的胳膊,除了他还能问……
谁。
黑暗之中,她陡然瞳孔骤缩一瞬,手心直接出了冷汗。因为此时漆黑一片谁也看不清谁,只能听声音辨别。而墙壁如此之窄,很难听出具体距离。
分明已经碰到宋盈,怎么可能宋盈毫无感觉?
…
那么她现在拉着的这个人是谁?
手里的小臂肌肉微微绷紧,似乎对她的察觉也有所感知。谢观止谨慎地呼吸着,不敢放松一分一毫。只有一个可能,有人悄无声息地混进了队伍里。
很快,很快就能走出这里。
只要她不松手,走出黑暗的瞬间立刻就能捉到这个人!
“小心,”族母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道,“这里有好几个岔路,跟紧了,不要走散。”
糟了,不能再迟疑任何一秒,那人绝对会在这里逃走。
谢观止猛地攥紧手里的胳膊,厉声喝道:“有个人混在我和宋盈中间,我已经抓住他了!”
谁知,那人不徐不疾,直接朝地上丢了什么东西。
“什么?”“小心!”“妈的…”
嘭!!伴随一声巨响,狭窄的空间迅速被一种浓郁的烟雾充斥。这雾散发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甜香,唐夜烛一嗅便厉声喝道:“昏迷剂,快捂住口鼻!”
“该死…”顿时四周一阵兵荒马乱,趁着几人连忙屏息掩面之时,那人猛地一挣,竟甩开了谢观止的钳制。只听迅捷的脚步声远去,眼前起码有三四个岔路,无论如何都追不上了。
“诸位,”宋盈闷声道,“情况危急,我们先继续往前吧,倘若在这里中计更是危险。”
言罢,他们快马加鞭,终于走出了迷宫似的甬道。
眼前豁然开朗,空气顿时清新许多,几人都是大口呼吸着,方才都难免吸入一些迷雾弹,此时都有些头晕。
“咳咳……”族母扶着膝盖咳嗽,道,“刚刚是什么情况?”
“我不清楚。”谢观止气喘吁吁地抹了把脸,道,“有人中途混了进来,可能中间有我们没发现的岔路。”
“没关系。”宋盈平息之后,安抚道,“他既然没对我们做什么,事后又慌忙逃窜,也许目的是想找到进来的路。”
唐夜烛赞成地点了点头,道:“而如今我们在这里,他就是想进也得有命能进来。”
谢观止也是这么认为,她喘匀了气儿,站起来环顾一周,道:“既然如此…那这里一定有十分珍贵的东西。”
他们此时身处一个洞窟,洞窟与外面的构造相似。
中间落脚的地方是个圆圆的石盘,而圆盘四周环绕着莹莹的水流。
这水流颜色蓝得发亮,看构造分明是死水,却流动得仿佛另有源头。
屋中没有任何发亮的光源,但是水流却在不断发出明灭的光芒,低头望去,好似围绕着石洞的一个光环,十分赏心悦目。
“只有这些?”唐夜烛抱臂看了一圈,道,“我的魔犬住的房子都要更大点。”
族母皱眉瞥来一眼,道:“注意言辞。”
谢观止无奈地缓和着气氛,不过她也的确有点在意。按照众人推断,月半谷的这个石窟应该是女娲的根据地,怎么会空空如也?
宋盈绕着场地走了一圈,凝神道:“不,这里曾有过非常强大的灵力停留…起码停留了几十年,不,几百年。但是如今只剩下一些碎片,所以很难感受到。”
“这是什么意思?”族母惊讶道,“女娲已经不在了?不可能,她才给过我梦境和信息。”
宋盈摇摇头,遗憾地表示自己也无法推断。那股力量十分突兀地消失,他也并非专职追查灵力泉流的,很难得出结论。
“我…”
“…君主…”
“战争…”
谢观止正在一筹莫展地思考之时,忽然微微一愣,扭过头去。方才没有人在说话,她却似乎听到了一些熟悉的声音。
“天命…”“…在…”
凝神细听,谢观止发现这些低语竟然是从河流中传出来的。她快速跪在溪边,将表面的水汽拨开,顿时震撼地睁大了眼。
原来不是那河流在发出浅浅淡淡的光芒,而是河水表面,一直在映照出各种场景的画面。
这是某个大家所熟知的人物,根据记忆的内容来看。画面中是金光璀璨的皇宫、宫殿最高处眺望一望无际的天下与万民、以及数不胜数的灵丹、铜炉、火药,还有各种器具。
历史对这位人物的记载停留在她身陨那天,但没想到,竟然还有如此之多不为人所知的内容。
“怎么可能,”谢观止惊愕地喃喃道,“怎么可能是她?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第129章 女娲 她被困在人世间,拥有无尽的时间……
旁人一听这话, 纷纷凑上前来观看。蓝盈盈的光芒之下,只见水流犹如记忆般缓缓翻涌,而记忆的主人,让在场的几位都瞠目结舌。
她出生在长安的边陲小镇, 家境不好, 父母死得早, 年纪小小便成了孤儿。尽管如此, 女孩儿头脑聪明伶俐, 说话也讨人喜欢。
村里的长辈们都可怜这个孩子,今天这家为她多做一碗粥, 明天那家留她过一宿。
吃穿用度,甚至学塾的费用,都是整个村子的大家伙一点一点节省出来的。
女孩儿不仅聪慧过人, 也十分争气努力, 寒窗苦读数十载,废寝忘食地精进学业。
很快,就连村里最好的老师也表示:我已经没什么能教你的,孩子,去长安寻找更广阔的前路吧。
族母惊愕地看着水里的画面,额头满是汗珠,一副难以理解的模样道:“这是谁的记忆?女娲的石窟中为什么会有中原人?”
无论如何, 河水继续流淌着。
女孩带着大家伙凑出的盘缠和全村的思念,离开了生她养她的小镇。
时年马车太贵, 她为了省钱, 便一步一步,走了不知多少个日夜去往长安。
第一次看到长安的画面十分模糊,甚至有些真假难分的眩晕之感……但谢观止明白这种感觉, 她头一回看到那么长安城的繁华盛景,也有种自己身在梦中的感触。
“这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唐夜烛顿了顿,用手指在水面外比划道,“坊市的制度、人们的服装,女人的妆面…起码都是几百年前,仔细看,就连长安的写法也与现在不同。”
越是这么说着,他注视水面的神情越是阴冷:“起码是安国的年代,君主仍在统治的时期。”
“安国…”宋盈似是想到了什么,回忆道,“师尊的师尊,也就是前任仙尊,据说便是在安国之后统领仙界的,只可惜我出生太晚,没能见过那位大人。”
据说宋岩之师,即九霄剑墟前任掌门,曾在修仙界全盛时期担任仙尊一职。谢观止也曾听白微兰提过,宋岩是前仙尊座下唯一一位亲传徒弟,师徒二人惺惺相惜,又都各是一方豪杰。
在仙尊登位之后,她便将九霄剑墟交予宋岩管理。
本以为天下就此太平,可谁知…
“嗯。”唐夜烛随手捞了把河水,道,“她是我见过剑道中的顶峰之人,就连剑义也难以对阵。只可惜那年仙魔大战,折了这把剑。自她死后,宋岩恐怕闭关一蹶不振有百年之久,出关那天正好遇见你们的村子遇匪,便救下了你们兄弟二人。”
“所谓因果流转,”谢观止拍了拍神色复杂的宋盈,道,“也许不是坏事。”
宋盈眼睫轻颤一下,似乎正想说些什么。
却见因着唐夜烛撩起的水花,河中的景色却发生了变化。
女孩没有参加流程繁杂的种种考试,反而另辟蹊径,决定直接参加君主的贴身内卫选拔。
可参选的不是一群五大三粗的武夫,便是苦练体术多年的男子。她一个文弱的小姑娘,方才走进武场便引得一阵粗鲁的嘲笑。
年轻的君主高坐龙椅之上,身旁已经矗立四位当选者。
待到礼官终于念到女孩的名字,她在好奇和讥讽的视线下走到台上。
经过整整半月的挑选,君主已经感到有些疲惫,这个普通、带着乡野气息的女孩只让他略感好奇,并没有过多期待。反正很快就会有下一位人走上台来。
君主抬抬手指,示意她开始。
不同于当即舞刀弄剑、展示体法功夫的男子。女孩则缓缓从袖中抽出一卷奇长的竹卷,她朗声说着:伟大的君主啊,我虽不通刀剑与武功,但现在便可献上一计。只要使用我为您制造的战轮,马车行进的速度将比如今快上三成。
哦?君主缓缓坐直身体,招手道,走上前来,你叫什么名字。决定来到这里,又是抱着什么样的愿望?
女孩笑着走上前去,目光中闪烁着灵动的火光,她一定想到了生她养她的小小的村子。
她说,我不求其他,只愿国泰民安,天下万民和乐安康。
越是往后看下去,谢观止心里越发笃定这个女孩究竟是谁。一想到唐夜烛过去的经历,她不禁担心地瞥向唐夜烛,用视线询问真的没关系吗?
唐夜烛表情不太好看,毕竟自太子宴后,他一直在追寻五义的残魄将其斩尽杀绝以求复仇。可如今,他已经答应陪谢观止走另一条路,心中的怒火再是如何翻腾也能够忍耐。
“没事。”他轻轻地说道。
族母的神色仍然十分不安,她瞥了几人一眼,而后将手探入水中,焦急地往后拨。果然,水流是按照时间的顺序循环着流淌的,越往后去,画面中的人越是缓缓成长。
一转眼,女孩已经变成了大人。而且高居殿堂之巅,饱受万民敬仰。
在她身边还有其他四位同僚,五人各司其职,辅佐着日益成熟的君主。
就如同谢观止隐约猜到的一样,这个女子正是器修本人。
她竭尽全力为自己认定的主君出谋划策,一生创造出数不胜数的奇兵至宝。甚至不惜以天命玦为介,打破自然的平衡,只为复活这位千古难得一遇的天下明君,以期他带来真正的和平与安康。
谁知,战争接连不断,安国愈发摇摇欲坠。
五义如何拼命挣扎,每天只能听到百姓痛苦的哀嚎与绝叫。
最终的最终,器修与其他五义因为触犯了自然的法则,被上天降下的雷霆惩罚至死。他们魂飞魄散,甚至永世不得超生,只能徘徊在天地之间,虚无地感受着永恒的孤独。
器修死后,她的悔恨如此刻骨。她被困在人世间,拥有无尽的时间日夜反刍自己痛苦的一生。
她天天想,夜夜想,日日月月年复一年地想……
天上的神不允许人间出现非人的君主;而君主则不愿人间有非人的狐仙掌权;大国之间因各种利益纠纷注定彼此征伐;百姓与君王则注定有无法互相理解的沟壑。
这些从开始就注定的区别,无法避免地导致了最终的四分五裂。
器修在漫长的虚空中痛苦着,她的泪水变作山雨,长久地下了许多许多年。
就没有办法让这些痛苦消失吗?人当真只能囿于这种局限吗?
渐渐,她不再哭了。在送别了自己挚爱的剑义之后,她将自己最纯净快乐的一部分灵魂留在了剑心峰。
而剩下的部分,她将之碎成千万片,让那些灵魂随着风和雨去往人们所在的每个角落。
她栖身于庙宇的佛像之中、休眠在书卷的诗词之间。
她太希望明白人们内心的囹圄该如何破解了,于是,她长久地凝视了人类许多许多年。
“……”就算再怎么难以接受,族母也无法否认自己亲眼所见的内容,她困惑地跪在溪边,喃喃道,“难道这就是我们的神?一个…一个中原的女人。”
“许多时候就是如此。”唐夜烛平静道,“信仰能够带来力量,而她已经借佛像等媒介吸取了许多年的灵力,如今确实有力量成为一方伪神。”
“不!”族母呼吸一顿,瞪目道,“你根本不懂,你被女娲保护过吗?你被她从生死边缘救回来过吗?!不要因为不是你身边的事,就那么不尊重!”
唐夜烛气得一笑,道:“……不是我身边的事?”
“好了好了。”谢观止连忙介入,道,“你们看。”
无论画外如何混乱,这记忆的洪流仍然涓涓流淌着,仿佛根本不在意他人如何。几十几百年过去,器修从各地汲取了数不胜数的力量,她也逐渐得出了属于自己的答案。
于是器修带着她的愿景来到遥远的地方,一个遥远到不会被发现,可以潜心钻研的地方。在这里,她为自己挑选了合适的名号:女娲。
女娲开始向西域的生灵们提供庇护,为帮助他们解决噩梦。她让食人魇们变作以梦为食,既获取了兽族的信任,又悄然提取了他们的梦境。
那些噩梦是人性很好的研究材料,帮助女娲了解了更多。
逐渐的,女娲开始尝试创造新的人类。这种人类没有任何区分,人人平等,不会有权利、外貌、金钱等等任何特质上的差别。如果世界由这样的人类构成,那么就不会再有纠纷。
女娲一开始做的不好,泥人有许多方面的缺陷。但她不断尝试,随着时间流逝,泥人们越来越完美,甚至有了血肉、灵魂肯定很快也能出现。
兽族们开始怀疑女娲的行为,但这没关系,因为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接下来…女娲凝视着这个石窟的入口,静静地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呢?”谢观止支起身子,焦急地用力拨着水面,道,“怎么没有画面了?”
水中一片死寂,仿佛幻灯片已经播放完毕。光亮平息,变成了再普通不过的河水。
因为需要听别人描述画面,所以宋盈一直很安静。此时思忖片刻,道:“看起来像女娲离开了。但是她会去哪里?为什么要抛弃自己盘踞如此之久的西域。”
“对,”谢观止连连点头,抽出本子记住了刚才看到的内容,快速思考道,“而且西域无人管控。如果去到中原,像女娲这种体量的神突然出现异象,绝对会引起各门派的注意…”怎么看都是得不偿失才对。
族母瘫坐在一旁,不断地喘着粗气,对神明的真相感到无所适从。
她皱着眉狠狠地抹了一把脸,道:“她在利用我们。但…她也曾保护我们。妈的。这我该怎么跟部落里的人说?很多老人甚至日夜向女娲祈祷,把信仰当做活下去的动力!”
“被告知自己相信的都是假的…”唐夜烛寥寥地站起身来,瞥了眼族母,而后道,“我知道这种事很难。但要想坚强地活下去,你必须担起这份责任。”
族母沉默片刻,神色复杂地瞥了唐夜烛一眼,而后深深地点了点头。
见到两人矛盾有所缓解,谢观止心里也算松了口气。但是线索很突兀地断开了,就算得知器修就是女娲的真身,对于越发肆虐的泥人病也无济于事。
从记忆的内容来看,女娲对于黑衣人的事情完全不了解,他们现在束手无策,唯有找到女娲的下落。
“诸位,这里是什么?”宋盈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族母与唐夜烛仍在说话,谢观止不想打扰他们,便先走上前去。
只见这边的河流岸边镶嵌着几块很小的圆镜。
镜子与河水持平,因此若不是水流起伏,便很难察觉。
“这似乎…很像那种投影的棱镜?”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拨开水面,凝眉望去,只见这几个镜子闪现出许多地方的画面:九霄剑墟、清幽谷、符灭山庄、石火堂……简直就像在监视他们一般。
非常奇怪的是,不像其他镜子不断切换画面,有一面镜子始终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宋盈俯身下来道:“就像比武大会那种?”
“嗯。”谢观止点点头,琢磨着会不会有某种开关,用手指在镜盘上来回抚摸着。谁知,她的指尖才刚触碰到镜面本身,居然直接陷了进去!
镜框里传来一股越来越大的吸力,她惊呼一声。
不过眨眼一瞬,整个人竟直接被卷入了无尽的黑暗。
第130章 真容 老五帐外,那一朵来历不明的、干……
穿梭的过程令人头晕目眩, 转眼间,周围的环境已经远远不是刚才狭窄的石窟。四周十分阴冷,不时传来阵阵寒风,这里的空间似乎十分广阔, 以至于风声也带着阴森的回音。
“…夜烛?宋盈?”谢观止猛地回过神来, 四下打量, 发现传送过来的只有她一人。
好在她很快冷静下来, 既然唐夜烛他们没有跟上, 说明那个镜子的传送阵只会发动一下,说不定传送通道已经封锁。与其坐以待毙, 不如自己先调查一番。
这是一座宏伟的宫殿,漫长的走廊与重叠的房间环环相扣。到处都是漆黑的砖石与墙壁,散发着一股冷冽的气息。
能看到许多地方都摆放着烛台, 谢观止走上前去, 指头轻轻捻了一下。
表面覆着厚厚的积灰,烛台已经许久未曾点燃。
莫非是一座废弃的王宫?
既然女娲像监控其他地方一样盯着这里,说明肯定有值得在意的地方。方才看到的并非没有画面,只是这宫殿里太过昏暗,所以看不清楚。
谢观止正这么迅速推断着,却忽然听到后方传来一阵迅捷的脚步声。她快速一瞥,连忙藏身到柱子的转角处, 屏息偷听。
有个人快速地走下楼梯,身后跟着下人的声音。因为声音远远近近, 听得有些不真切:“大人, 主人有令,待到您取得……便于天…正式开阵。”
那位被唤作大人的则一言不发,步伐丝毫没有停歇。随后, 只听他越走越远,谢观止小心翼翼地偷窥片刻。
只能看到那人姿态十分挺拔,从肩颈略微能辨出是个男人,一时间看不出其他。
待到走廊重归寂静,她才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拍了拍身上蹭到的灰尘。
仔细看来,虽然居住在这里的人不甚讲究,但满是灰尘的地面能看出一条经常走动的路线……沿着台阶,通往更高处的方向。
谢观止检查一下四周,确认没有人跟着,于是悄然潜入了阴影。
途中许多楼层都空空如也,结着厚重的蛛网,积灰的高度仿佛从来没人踏进去过。约莫往上五层,谢观止才走到了一扇紧掩的门扉面前。
这里开始出现一些打扫或者维护器具的侍从,她能躲则躲,躲不过的就直接放倒。当然没有用死招,不过昏迷两三个时辰就会醒来。从侍从身上寻到了钥匙之后,才悄悄地推门进入。
屋里漆黑无比,地面又湿又黏,四处回荡着一股浆糊似的水声。
“……嘶!”
谢观止的指头尖儿似是被什么咬了一下,忽然一阵钻心的疼。她倒吸一口气,抽出半寸丹心照亮,看清屋子的瞬间顿时头皮一炸。
怪不得着屋子黑得什么都看不清,一颗硕大的黑球悬在空中,散发着某种低沉危险的气息,球的表面正簌簌滴落着浓稠的黑水。
这黑水又湿又粘,浸得墙壁与地面到处都是,几乎整个房间都被沥青似的物体占据。
此时门扉开合,引得好几条厚实的黑腻子横着坠落。谢观止连忙一闪,险些被那东西砸中。
“这…都是什么。”方才被扎那一下让她有些头晕,撩起衣袖一看,食指竟有一处漆黑的刺伤。
而顺着那伤口,她手背上的血管正变成骇人的黑色,正顺着胳膊往里飞速渗透!
谢观止登时警铃大作,恐怕刚刚正是被这黑水刺到了。她大感不妙,猛地推门,门却被坠落的黑水沉沉堵住。
眼见着那漆黑的血水即将漫过小臂,让她整个左胳膊都有点使不上劲。
“该死!”谢观止疼得一头冷汗,视线在屋里迅速寻找,忽地看见另头还有一扇小门,拼了全身解数直直奔去。
好在这里能正常开合,她力气太大,沉沉地直接摔入了里面的房间。
还不等分神看四周的环境,救命要紧,她立刻从包里拿出几种解毒草嚼碎吞下去。
谁知根本没有作用,黑水正迅速侵蚀着她的小臂。这种奇毒谢观止从未遇见过,按理说修仙之人的体魄,很难被一般的毒液放倒。
可是这毒却逼得她浑身都在颤抖,甚至头晕目眩地想要呕吐,简直就像体内出现了剧烈的排斥反应。
滴答。
突然,几滴黑红的血落在地上。
伸手一抹鼻下,谢观止惊愕地摸到一片血水,额头更是泛出冷汗。求生的本能在疯狂叫嚣,她必须立刻就想出决策,否则绝对会死在这里。
啪、哒!她猛地击上自己肩颈的穴位,直接废了左臂的经脉。
穴位受击,顿时臂膀迸出淋漓的血丝,血液混着黑水,刺鼻地往下不断流淌。
“……呼…呼。”谢观止疼得浑身冒汗,此举虽然不是万全之策,但至少能截断毒液的侵蚀。她蹒跚着支起身子,又单手在胸腔正中点按几穴,以平息凝神。
瞥了眼左臂的一片狼藉,她无奈地垂下衣袖,先勉强遮住骇人的伤口。
转眼打量起这间误入的密室,既然此屋藏在那么凶险的黑水之后,想必其中的内容一定是屋主尽力掩饰的。
所以怪不得就连侍从都有钥匙,毕竟这样的房间,就算有心窥探也没人敢进来。
四周空间并不宽阔,放着几台书案以及一些存放物品的柜子。
墙壁密不透风,连扇窗都没有。整座宫殿都是如此,所以谢观止连自己在哪都很难判断。
桌面上放着密密麻麻许多纸张,地图,信件,某年某月的小报碎片…谢观止小心地撇着胳膊,用完好的右手翻看这些内容。越是往下去翻,她的眉头越是深深皱起,心中浮现出一股不安。
从这些经年累月的资料来看,这座宫殿的主人恐怕一直在追查五义残魄的信息。而且此人身份和手腕一定不凡,因为掌握的信息堪称详尽无比,甚至比谢观止一行人知道的还要多。
剑心峰、长安城、西域、石火堂、清幽谷……每个残魄的下落都事无巨细地记载着,而在这张硕大的地图中,地图的核心是。
“……谢观止。”她迟疑地念出了自己的名字。
这个人知道谢观止和她体内的天命玦是刺激五义复苏的关键。而且,对五义被收服的情况十分了解。
剑符体义的线索是折叠收好的,表示已经完成。
而丹义老山人最后在清幽谷坐化的资料,则被一柄短剑钉在桌上。
谢观止惊愕地继续翻看着,她甚至都不知道体义何时已经被收服。
从案上大肆展开的书文和信件来看,这个人最近的目标和他们一模一样。此人已经发现女娲是器修的真相,甚至比她们先一步找到女娲如今的哪里。
谢观止顿时浑身冰冷,她有一种恐怖的直觉。
这个人为什么知道如此之多,究竟是谁?又究竟有什么目的?
女娲的资料里同样涵盖了器修的记忆,他们方才只看到器修离开了女娲河谷,而资料往下翻却还有一页。
在女娲消失后,这个人观测到了更多的能量迹象,这股能量的来源……
竟然是谢观止最熟悉、最亲近、最安心的地方…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迟迟地回忆起楚怀钰当日在仙灵庙,徒手便化解观音之力是多么的诡异。
没错,那是一张通往清幽谷的符咒。
女娲不是消失了,而是魂魄消散太久变得虚弱。
她的力量不足以完成最终的目的,因此寻找了一个新的载体。
而这个转移的过程……就是在仙灵庙那晚开始的。她一定看中了楚怀钰的某个地方,而楚怀钰也接纳了她,两者互相理解又互补。如今的女娲,恐怕正是楚怀钰。
看完这些内容之后,谢观止久久无法回神。她呆呆地看着书案上的那么多字,明明每个字眼她都能读懂,却拼凑成了一个让她最抗拒的答案。
所以怀钰一直潜心礼佛,因为女娲的力量就是从佛像中汲取来的。
所以怀钰有了女娲之力后,开朗得像变了个人。
所以…刚刚离去的那个人一定是得到这份情报,要去杀现今有着器修残魄的楚怀钰!
谢观止几乎疯一般地跑了起来,她顾不得自己剧痛的左臂,踉跄着一路疾冲。这个宫殿真的太大了,从上到下的楼层漫长到根本数不清。
她一直想用狼牙呼唤唐夜烛,在这里却传不出任何讯号。
终于跑下最后一个台阶,大门就在眼前,她的汗水和血落得一路都是。
谢观止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那扇门,却惊愕地瞪大了眼。
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味伴随着寒冷的风吹来,空中的极光触手可及,夜昙花满园遍野。这里不是其他地方,这里正是魔界清曜王的魔主塔。
她怔然地捉住了一瓣空中的昙花,忽然想起老五帐外,那一朵来历不明的、干枯的花瓣。
恶寒顺着脊背一路往上攀爬,谢观止猛地捧住头,拼命地喃喃着:“清曜王…清曜,清曜王……我在哪里听过?清…曜。”
“啊。”所有都对上了。
她惊悚地用力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连着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是啊,魔界向来人迹罕至。根本没人会在意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所以才是最好的伪装。
谢观止老早就觉得奇怪了,魔界一主偏要取这么仙气飘飘的名字。但倘若是为了怀念,或者是为了张扬某种隐秘至极的意志,就不足为奇。
因为仙界前任仙尊,也就是宋岩早早死去的师父,时年任仙尊时名号即为清曜。
随着她走出魔主塔的瞬间,狼牙里顿时传来了唐夜烛焦急的呼唤声:“…姐姐?你在哪里!突然有声音了…听得见吗!”
“我、…我没事。”谢观止喉咙干涩无比,迟迟回过神来,猛地攥起狼牙大声喊道:“快去清幽谷。宋岩要杀楚怀钰,那个黑衣人是宋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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