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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38

    第131章 引颈 “请吧,宋长老。”


    事发突然, 唐夜烛自然不愿抛却谢观止独自前往清幽谷。何况谢观止说话明显气喘吁吁,不知遭遇了什么凶险,更是把唐夜烛急得非要立刻来她身边才行。


    “夜烛,你别着急, 先听我说。”如此快步走着, 左臂伤口疼得钻心。她觉着自己后牙根都发麻, 勉强才能忍住不倒吸冷气, 捋直了舌头说话, “我现在就在魔界,很快回到夜阙, 坐传送阵也到清幽谷和你们碰面。事情紧急,不要感情用事。”


    对于在这里的所见所闻,除了被那奇毒刺伤一事略过之外, 谢观止都进行了极尽详细的解释。


    另一头十分安静, 明显族母和宋盈也在旁听。她不禁声音微微一顿,心中复杂无比。


    对于宋盈来说,这事一定犹如晴天霹雳。从小就在师尊与兄长的呵护下长大的孩子,如今得知师尊不仅是魔界一主,哥哥更要残害仙界手足,很难想象他的心中会作何想法。


    “总之……”谢观止蓄力一跳,立在云端的浮石上逐渐下降, 离清曜王塔越来越远。


    待到落上地面,她深吸了一口气。不知该安慰宋盈还好, 还是说些别的, 毕竟当下连宋岩为何如此都还没查清楚。


    为了力量?宋岩已经有了修仙界极致的剑道,平日清心寡欲,不像因力量权势而着魔之人。


    而且收集五义的残魄, 聚集的绝非一般的力量,这股灵力足以开天辟地。谢观止不禁额头冒了一滴冷汗,宋岩之前说过的开天路…莫非他真的要重开天断崖的天路,想升天做个神仙?


    通话对面沉默许久,连带着沙子的风声都能听见。片刻,只听宋盈轻声道:“好,我明白了。”


    唐夜烛似是极轻地叹了口气,应道:“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即刻前往清幽谷。姐姐,路途一定小心,稍后见。”


    听到这儿,谢观止紧张的心情放松一些,才挂断了通话。


    她脚程极快,转眼已回到唐夜烛的魔主塔。此刻快步奔入长廊,守塔的魔犬嗅出主人的气息,各个呜咽着凑上跟前来摇尾巴献殷勤。


    很快,主夫人独自回到夜阙的消息传来。


    墨儿正在后头打磨餐具,以备主人们无论何时归来都能享受完美的一餐。听到谢观止回来了,比预期中足足快了好多天。


    “您回来了!”她险些摔掉手里的茶碗,又惊又喜地快步奔出去迎接,走近了牵起谢观止的手掌,正是这么一牵,让墨儿脸上惊喜的神色陡然凝固,“主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谢观止的额头凝着薄汗,整个左臂滴流的血水几乎浸透了衣袖。虽然疼得头晕目眩,可见到墨儿,她仍心头泛起一股暖意,笑着握了握墨儿的手腕,道:“别担心,小伤罢了。我还有事要做,带我去传送阵。”


    墨儿立着没动,极为小心地撩起她的袖子,看了眼里面的情况。顿时眉头皱起,脸色惊得比纸还白,惊愕道:“这…简直惨不忍睹,怎么会没事?!您怎么会接触到魔核?是有人蓄意谋害您吗,主人在哪里?”


    “我没事……魔核?”谢观止身子一软,勉强捕捉到一个词语,道,“这是什么?”


    墨儿心急火燎地解释道,所谓魔核可以类比仙丹,在前任魔尊死后,其体内蕴含的巨量魔力顿时崩溃。魔核破裂四散,残骸散落在魔界的天涯海角。


    时年许多贪图力量之人开始四下搜寻魔核,以图坐收渔翁之利,可以直接吞食魔尊残余的力量。


    谁知,魔核尽管是碎片也强大不已。下到普通人类,上到仙界巨擘,但凡食用全都无一幸免。


    魔核中的力量会反噬使用者的经脉,近而溶解其修为。偷食者大多七窍流血当场暴毙,修为越高,与魔核中的力量产生的对冲则越是强烈,死相则越是凄惨恐怖。


    “还好您及时止住了侵蚀,但这只是暂缓之计,我们得立刻想办法帮您排出去才行。”墨儿急得满头大汗,来回踱步,神情中的自责与焦急几乎快要变成泪珠,很快眼眶就要泛红。


    谢观止也听得呆愣几秒,看着眼睛红红的墨儿,迟钝地意识到自己要死了。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她的眼前立刻浮现出唐夜烛的面庞。明明情绪还很迟钝,可是心头已经沉闷地抽动起来,胸口有点难受,深吸一口气,指尖便开始缓缓发麻。


    “没事。”她的声音很快从嘴里滑出来,脸上也带着轻松的微笑,安慰道,“我和夜烛说过了,他有办法。不过我去换身衣服吧,浑身是血多少不太好看。”


    “真的?”墨儿睁大了眼,她从未想过质疑主人的力量,顿时放松下来,笑着用力点点头,“好!”


    片刻,谢观止崭然一新地立在传送阵上。


    她笑着和墨儿道别,衣袖下的左臂缠了厚厚的绷带。直到传送发动那刻,确认墨儿看不到自己的表情,笑容才渐渐消失。转而猛地击穴,锁死了左臂的血流。


    虽然这样一来左手和废了无异,但这既然是必死之毒,那总比因她的事反而误了还有转机的大事要好。


    须臾,谢观止便到了清幽谷的传送点。


    眼前的光景瞬间亮起,还未看清一片绿意,她已经被熟悉的怀抱紧紧抱住。唐夜烛有力而担心地拥着她,秀丽的眼眉此刻自责地低垂着,轻声道:“都怪我,竟然让你一个人身入险境,你还好吗?有没有遇到什么凶险?可有人伤你害你?”


    怀抱如此温暖,谢观止嗅到那股独特的梅香,顿时放松许多。她抿起嘴唇笑了笑,道:“我没事,夜烛。”


    话语刚落,便掠过唐夜烛的肩头,看见远处独自立在柳树下的宋盈。他颀长的身影略显寂寥,手握着剑鞘,指节微微泛白。


    “……”谢观止顿了顿,从怀抱中抽身出来,走上前道,“宋盈。”


    只这么轻轻叫他一声,并没有别的意思,因为此刻实在说不出多余的话来。


    宋盈一如既往地露出微笑,礼貌地点了点头。他聪明伶俐,自然知道谢观止担心他又为难的心情,于是道:“不用忧心。我也很想知道师尊与哥哥为何如此,我们进去吧。”


    谢观止与唐夜烛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问道:“说起来,族母呢?”


    唐夜烛道,族母在听了当下的情势之后,认为也许会有大事发生。倘若真要出什么惊天地的大动荡,比起只身在外,她更愿意陪着自己的族群。于是表示不再跟从,回了西域那边。


    毕竟事事都有先后,谢观止十分理解,便拨开柳梢领着二人一路上山去。


    因为清幽谷与众多村子毗邻,所以经常有村民矮山附近采取药草。此时三人正在山腰,迎面走来一位挑着担子的农夫。


    农夫使着抹布擦汗,打量了他们一眼,道:“来看病的?别上了,白跑路。”


    “怎么,”谢观止步子一顿,问道,“清幽谷仍在闭谷谢客吗?”


    “不不不,”农夫叹着搁下担子,粗糙的指头点了点远处的长安城方向,道,“你们几个没听说?这两天在城里办义医呢。一群书生娃娃都在长安免费给人看病,可热闹了。你们要是来求医生的,估计得跑长安去。”


    闻言,谢观止犹疑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多谢。”


    先前就是义医,也不过是开放清幽谷准许百姓免费来看病。


    突然如此大费周章,不免让人觉得不太对劲。


    言罢,农夫坐在路边儿擦着汗水,不解地看着三人反倒越发坚定地上山去了,不仅叹息道:“诶哟,年轻人。”


    果不其然,清幽谷中一片死寂。


    到处都空空如也,讲堂与药房的门都紧紧锁着。庭院里的落叶积了一层,可见已经好几天没人打扫。谢观止绕着平日宣讲的瑶台走了一圈,书案并没有怎么落灰,看来义医活动应该是近日才举办的。


    几人四下寻找一番,却处处都门扉紧闭。清幽谷活似变成了一座空谷,就连长老房也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


    “像是故意把人支开一样。”唐夜烛抱臂看了看四周。


    初秋,落在地上的叶子微微蜷曲,宋盈缓缓踱步,靴下踩出碎裂的声音。


    他凝神思考道:“楚长老不通武道,面对兄长…九死一生。既然女娲一直监视着魔界的动向,他不可能不知道兄长会来找他。”


    “没错。”谢观止点点头,这个境况按理说应该留人在身边才更安全。


    而且以楚怀钰的性子,他绝不会带着被追杀的危险去往长安,反倒会连累百姓。


    她思忖道:“怀钰……他不可能离开,绝对仍在这里,而且打算独自面对宋昃。”


    嗵!


    话音刚落,只听一阵剧烈的爆破声。


    闻声猛地望去,声音来源竟然是谢观止的静心阁。静心阁位在半山腰腹,远远能见木门像是被什么击破,刹那间在空中爆成支离破碎的木片,尘土飞扬,明显被人强行闯入了。


    “走。”谢观止抢出身去,道,“去看看!”


    待到灰尘散去,只见静心阁的门扉大开,已经碎得只挂着两三片木块。屋里燃着香炉,佛香飘荡,仿佛对方才的闯入不为所动。


    屋里的东西都放得整整齐齐,中央的那盆睡莲感受到谢观止的归来,应声开放。


    除罢许多书卷之外,屋中放着几鼎铜炉和炼丹药材。


    谢观止意外地看了看,可见楚怀钰也许是在她走后,把这里用作自己的房间。


    “没有缠斗的痕迹。”唐夜烛快速扫视一周,道,“里面是什么,密室?”


    “可能,或者就是放药材的地方…等等。”谢观止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知哪来的一阵风吹开里门,只见通道的尽头烛火闪动,虽然看不见人,却能看见影子。


    两人,一桌。一个人正坐在桌边喝茶,而另一个人立在对面,刀剑赫然悬在对方的颈上。


    楚怀钰的声音传来,因为空间的回声而带着一丝空洞:“请吧,宋长老。”


    第132章 满月 宋盈第一次看见宋昃的长相,是在……


    一听局面不对, 谢观止当即往里冲去,猛地抽剑大声喝道:“住手!”


    只见墙面上的倒影一顿,执剑人陡然扭头,剑锋一翻, 竟然转作立刻就要斩下的模样!谢观止心中警铃大作, 余光瞥到一道寒冷的月光。


    分明天还亮着, 怎么如此早便有了月亮?


    “兄长。”宋盈的剑伴随声音同时穿来, 吭的一声, 径直击开了宋昃的剑尖儿。


    屋里的人明显浑身僵硬,没有料到宋盈会出现在这里。谁知, 向来好声好气的宋盈此刻半句话也不说,竟跃进室中,轰然一声巨响, 直接击穿了半面墙壁, 将自己的兄长一击踹出静心阁!


    宋昃在草丛中滚了好几圈,身子一稳,面色不快地皱眉看向来人。他果真穿着一袭黑衣,脸上还蒙着遮掩身份的缠布,此刻缠布掉落,露出紧绷着的面容。


    “……”宋盈凝眉走上前去,一剑横在静心阁中, 厉声道,“你为何如此行事?”


    宋昃不语, 只是同样抽出长剑。


    双子沉默片刻, 只见树梢鸟雀惊起。两人骤然剑锋相撞,在空中激起震荡的灵波。


    霎时间土石迸裂,粉尘漫空, 谢观止深知这是宋盈为他们拦下宋昃,以便二人救下楚怀钰。可宋盈的修为不及宋昃,两人单独对打,恐怕很快就要负伤。


    她转向唐夜烛焦急道:“夜烛,你先去帮宋盈,我去看怀钰!”


    唐夜烛二话不说地点点头,谁知还未动身,庭院中传来宋盈咬牙的喊声:“退下!这是我和兄长之间的事情,不要插手!”


    砰,铿。


    两道寒冷的剑光不断撞击,震得树叶飘摇坠落。百年玉树拦腰断裂,沉沉地砸在地面。倘若这两人打下去,非得把清幽谷拆了不行。


    但当下顾不得更多,谢观止与唐夜烛对视一眼,连忙奔入密室查看楚怀钰的情况。


    楚怀钰仍然坐在桌案旁饮茶,仿佛对屋外的乱象并不惊慌。看见师姐迎面走来,他的手指微微一颤,沉沉地放下了水杯。


    ……


    屋外,清幽谷半空。


    剑光仍在不知疲倦地交锋,只见两道身影腾转挪移,一会儿闪现在山头,一会儿又落入林梢。空中的飞鸟吓得纷纷避让,于是偌大的天空便成了双子的战场。


    两人打小便一起修行,天底下最熟悉的,恐怕就是彼此的剑招剑势。宋盈的功力又比不上宋昃,偏偏他哥连他下一招要使什么都清楚,很快便落了下风。


    才几炷香的功夫,他已经浑身挂着伤口,握剑的手指节凸起,咬着牙强忍怒意道:“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宋昃不语,无法被看见的目光复杂地看了一会弟弟的面庞。他不想继续打下去了,只会给宋盈徒增伤口。于是缓缓收剑,打算跃回清幽谷里。


    谁知,宋盈一听那收剑的声音,胸中怒意更甚。他拼了全身气力猛地撞向宋昃,手掌死死地攥住兄长的肩头,厉声质问道:“回答我!你还要骗我多久,你还要独自身处险境多久?!”


    宋昃被撞得猝不及防,风声猎猎,两人偏离了原来的方向。


    咚的一声,他们砸到某个荒芜的村庄之中。待到宋昃从灰尘中咳嗽着睁开眼,宋盈已经用剑锋把他钉在地上,他输了,就败在自己心软一时。


    “哥…”宋盈气喘吁吁又焦急地对他伸出手掌,宋昃平日就是这样和宋盈说话的,在手心写字,“我不管你做了什么,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只要你告诉我,好不好?”


    如今就算赶回清幽谷,恐怕谢观止他们也已经转移了怀着器修残魄的楚怀钰。


    而且宋盈会全力阻止。因此,宋昃疲惫地合上了双眼,他判断自己的任务已经失败。


    可是远在天断崖,还有人等待他的复命。


    宋昃推开了宋盈的手掌,而是从腰上取下信号弹,对着天空直接释放。急促的信号弹伴随着刺耳的尖叫声冲向天空,尾部喷射出醒目的黑红色烟雾。


    “什么?”宋盈惊得一怔,他自然清楚此时出现信号弹的意义,定然是在向另一个人通报情况。也就是说他的哥哥宁愿任务失败,也不愿意告知他真相。


    认识到这点的瞬间,宋盈腹中好像再也憋不住那股无垠的怒火。他难过地怒吼一声,猛然抽出剑锋,跃到空中拦截信号弹。


    就算这会放走宋昃,也不能让信号弹被传达过去!


    谁知,抓紧这机会的宋昃却没有逃跑,反而跃到空中追了上来。


    那股疯狂的火焰燃烧在信号弹尾部,整个天空都被染得一片通红。


    宋盈在半空被宋昃再次拦截,怒得额头青筋暴起,他疯一般斩向宋昃,破音喊道:“我们两个不是双子吗?!我从来没瞒着你做过什么事,你向来是我,最信任、最敬仰、最亲爱的人!可你呢,哥哥,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只见空中溢起狂浪般的剑光,汹涌无比,如同撤下了堤坝的激流。宋昃只身面对剑光,失控的宋盈令他担心无比,这样毫无节制地倾泻剑气,事后肯定会折损气力。


    剑光越发凌冽,甚至迎面而来的剑风已经带着血气。


    宋盈握剑的手指不住颤抖,超出阈值的爆发使他血流如注。尽管如此,他仍向信号弹的方向挥出了全力一剑。


    咔啦。


    剑锋先是斩到了某种极其锐利的物体上,没过两秒,能感受到那东西裂成了碎片。紧接着,剑锋的余力斩到的并不是信号弹,而是人的血肉之躯。


    “……”宋盈一愣,紧闭的双眼陡然睁开,无神而惊愕地望着前方,“哥?”


    宋昃的剑逐寸崩解,在空中簌簌破裂。随着断剑坠落,宋昃的胸膛赫然喷出黑红的血水,很快,他也开始失力地缓缓下坠。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哥!!!”宋盈猛地丢下长剑,半空中接住了宋昃的身体。这么一接,他惊愕地倒吸一口冷气,手中的躯体竟然如此绵软,而根本止不住的血开始往外一簇簇喷涌,到处都是。


    当疼到了一定程度,便只剩下麻木。宋昃在弟弟的环抱下缓缓落地,开始模糊的视线一直看着升空的信号弹,看到它那么明亮,才安心地叹了口气。


    宋盈从未想到自己竟然会砍到宋昃致命的一击。


    他吓得脸颊惨白,嘴唇都在发抖。连忙点穴意图为宋昃止血,谁知无论止住哪里,血都像从破了洞的袋子中流出似的,根本止不住。


    眼见宋昃的呼吸开始逐渐微弱,宋盈越发焦急,几乎掏遍了身上的灵丹妙药喂进各个口中,可是却无济于事。他的剑扔在几米之外,被许多闪烁的碎片围绕着。


    信号弹升至穹顶,黄昏时分的晚霞红得像血一样。


    “怎么办…怎么办?”宋盈徒劳地用手捂着宋昃的伤口,还像小时候不小心闯祸一般,恐慌又依赖地询问着兄长该怎么才好。宋昃总是知道所有问题的答案,总是能帮他料理好所有麻烦,总是那么温柔、可靠,那么无所不能。


    宋盈颤抖的手指被握住,然后他听到十分嘶哑的音节,从兄长的喉咙里竭力传来:“没…事了,盈儿。”


    “什么?”宋盈惊愕地瞪大双眼,在他意识到之前,大颗大颗的泪珠已经顺着脸颊滑落。鼻子变得十分酸涩,连呼吸都很困难。


    他忍着哭泣把耳朵凑到哥哥的嘴边,希望能再多听到一生从未听见过的声音。


    可是宋昃的气息逐渐微弱,他紧紧地握着宋盈的手,感受着与自己相继降生不过几分钟的弟弟的掌心里那稳定,健康的脉搏。


    他很高兴,自己尽到了最终的职责。


    许多年前,兄弟二人拜入九霄剑墟之时,宋岩便悄然与宋昃谈论过:他的未来需要一个绝对忠诚的帮手。而这个帮手,正是要从双子之中挑选并培养的。


    师尊这场宏伟、漫长,跨越几百年的复仇,宋昃无法明白其中的感情有多么深厚。他只知道,这一定是条充满仇恨与威胁的道路,而他绝不愿弟弟身陷其中。


    ……


    宋昃的视线逐渐模糊,在血红色的天空中,他发现自己回到了夏季暴雨的屋檐下。瓦片里滴滴答答地流着雨水,故乡的梧桐树林郁郁葱葱,而弟弟正在远处笑着招手。


    “快来呀,哥哥!再不快点儿,桐安铺掌柜的麦芽糖就要被领完啦。”


    他笑着点了点头,快步追了上去。


    ……


    宋盈抱着仅剩余温的尸体,瘫坐在香桐里的废墟之中。一直坐到天色变晚,一直到明月高悬,今晚的月亮满得仿佛一面玉盘。


    他啜泣着趴伏在兄长冰冷的胸膛上,撕心裂肺地放声大哭。哭到嗓子哑了,哭到两眼肿痛,泪水仍无法控制地不断坠落。


    那身洁白的道袍被血迹沾染,连着宋盈洁白的面颊、额头,也蹭满了宋昃的血污。如今看来,他才真正像只九霄剑墟代表的丹顶鹤。


    宋昃的灵力残留在尸体之中,凭借残存的灵识,悄然顺着指尖流入宋盈体内。


    一般传功需要十分谨慎,稍有意外便会造成相冲吞噬。然而双子如同一人,就连灵力的流转也轻松如饮水,竟然毫无伤害地就完成了相融。


    双目清明的宋盈泪水凝结,他第一次看见宋昃的长相,是在宋昃死去之后。


    就算获得了光明,一切也显得如此了无生机。月亮,花草,树木,全部都不过如此。宋盈沉默地为兄长安葬后,走在高悬的月光之下,缓缓地登上了天断崖。


    第133章 清心 “师姐,我的母亲为何要把我生成……


    几个时辰前, 清幽谷中,静心阁内。


    “…就这么放他们两个去斗,不会有什么事吧?”谢观止忧心地望了眼双子离去的方向。


    唐夜烛警惕着四周,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道:“放心, 这天地里再没有比他们两个更亲的人, 不会有事的。”


    想想确实如此, 而且当下比起忧心他人, 谢观止还有更要紧的事需要做。她轻轻呼一口气,手掌攥拳, 坚定地走进了密室之中。


    这间密室藏得十分隐蔽,就连她最初被囚禁在静心阁好几月,也没有发觉有扇秘门通往深处。通道略显狭窄, 往深处去, 反而能闻见一股令人心旷神怡的药香。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


    “许多年前,怀钰学业进程缓慢,时常遭师尊责罚。日夜只能炼清心丹,炼完了吃,吃完了炼。只觉得这清心丹是师尊嫌我比起二位师姐太过愚钝,罚我天天如此。”


    楚怀钰坐在烛台旁边, 一半脸被照亮,静静地看着手里的杯子。另一半脸则浸在阴影之中, 辨别不出什么情绪。


    谢观止走到门口不禁止步, 轻轻唤了一声:“怀钰。”


    “有一日,清心丹不仅没炼好,我还被炉火烧了手。”楚怀钰抚摸着杯沿, 继续道,“委屈却又无人可说,便独自坐在树林里哭。也正是那日,师姐路过,问我为何哭得那么伤心?”说到这儿,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极为幸福的事情,轻轻笑了一下,“然后你带我来到这里,送了我一鼎很小的铜炉,告诉我…”


    “……只要你想,以后就来我这里炼丹。想做什么做什么,师姐给你保密。”本尊的记忆像水流一样浮现在脑海中,话语也无比自然地出现在谢观止口中,简直就像她曾身临其境。


    楚怀钰微微一愣,在烛火中抬起头来,视线闪烁着:“没错,一字不差。”


    这么一抬,谢观止借着火光看清了楚怀钰的右脸,登时喉头一紧。


    就连立在她身后的唐夜烛也缓缓叹了口气,低声道:“糊涂。”


    灯光下,楚怀钰神情略显脆弱。左半张脸仍是原样,右脸却骨相与皮相皆大为改变,俨然是张眉峰和缓的女人容貌。


    感受到谢观止惊愕的视线,他将脸一侧,喃喃道:“愧对师姐,怀钰不肖。”


    倒并非对楚怀钰容颜的改变有意见,谢观止觉得他怎样都好,只要幸福快乐就够。


    可分明这半男半女之身是受了女娲之力的侵蚀,究竟是什么样的目的,会让楚怀钰甘心涉足如此凶险?


    谢观止不禁走上前去,问道:“怀钰,我想不明白,你到底为何如此。”


    无论如何,她都很难将面前脆弱的师弟,与西域那满手血迹的女娲联系起来。


    楚怀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视线快如蜻蜓点水,又逃开了:“因为我想保护你。”


    “保护我?”谢观止难以置信地重复,她看看自己,看看身后微微摇头的唐夜烛。她哪儿都好好的,自己能吃能喝,能打能跳。


    再回忆起那么多因泥人而死的人,还有宋昃近在咫尺的剑锋,她声音难免提高了半度,“有人为此死了!怀钰,如果我没来,你打算怎么做,要让宋昃杀了你吗?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没了你我会多难过?”


    啪地一声。


    “有人为此死了?”楚怀钰咬着牙根,猛地捏碎了手里的瓷杯,尖锐的碎片深深扎入掌心,鲜血淋漓,只让他的眉尾微微一颤:“我巴不得能够冲锋陷阵而死!师姐如此指责我,但可曾想过,怀钰也希望能够独当一面、不必躲藏于他人身后,而能立在人前护你周全?”


    唐夜烛不快地走前一步,谢观止被喝得一愣,伸手拦住唐夜烛。


    只见楚怀钰淡笑着支起身来。单薄的长袍一直拢着身子,竟让人没能察觉,他的下身已变作骇然粗壮的蛇身。


    如今他缓缓立起身,蛇尾在下,矗立的身姿足有三米之高。姿态半人半兽,半男半女,烛火下长发披散,模样当真如同混沌交杂的半神。


    唐夜烛已经拔剑,任何人看到此景,恐怕都会吓得难以呼吸。


    可谢观止立在楚怀钰的阴影之中,却本能地感觉到…他如今十分十分地悲伤。


    “对不起…师姐。”转眼间,楚怀钰的声音又变回从前的阴郁,他失神地喃喃着,仿佛在与空气对话,“因为身怀这拙劣的灵根,我便生来低人一等,弱人一截。可尽管如此,我又何曾不想做个英雄?”


    “可我做不了,天下千千万万与我同样的人,也做不了。如我这般的凡夫就是跑得再拼命,也追不上师姐背后的一缕风啊。于是,怀钰便想…”


    他的声音在空洞的室内徘徊,角落还放着许多年前,谢观止给他买的小铜炉。不过时间过了这么久,已经染上很厚的锈渍。


    只见高大的楚怀钰垂下头来,漫长的黑发垂在半空,空中传来哽咽的声音,坠下了滴滴答答的泪水:“师姐,我的母亲为何要把我生成这般羸弱模样?”


    谢观止说不出什么话来,她几近窒息地伸手想要拉住楚怀钰,却只能摸到他垂落的发丝。


    痛苦的哭泣仍在继续:“怀钰希望做天下万民的母亲,想造出一个没有差别、没有争纷的世界,便有错吗?”


    “……”谢观止脸上满是楚怀钰的泪滴,泪水掉到她的眼中,又顺着眼角滑落,几经辗转,才沉沉地砸到地面上。


    她很后悔,自己没能早点明白清心丹的含义。


    楚怀钰为的并不是她,而是某个足以作为偶像仰望的背影。他为的向来是自己,他哀的是自己懦弱、哭的是自己不足。


    如今接纳女娲的力量,也是想将世界变成一个平等到自己不会孤单的模样。


    老山人一定早就看出了楚怀钰心中的不安定,所以从小便着重打磨他的心性。


    日日夜夜,只炼一味单调无趣的清心丹,为的就是让他明白切忌急功近利,要贯彻“清心”二字。


    谁知,楚怀钰没能明白这一点。许多年后,便被心魔迷神走上了错误的道路。


    谢观止如今站在这里,两人开诚布公地说着话。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到了如此偏执、如此错误的深谷中,已经无法挽回。


    谢观止百感交集,她定定地看着楚怀钰,最后,只能轻声地说道:“你原本的计划是什么?”


    楚怀钰看了会儿谢观止,而后望向唐夜烛,目光短暂地瞥向门口的亮光。他明白这两人不会放他出去,事已至此,他失败了。


    远处的信号弹徐徐升空,传来尖锐的嘶鸣声,想必宋昃也被宋盈缠身无法过来,


    “我…”楚怀钰缓缓道,“我接纳了器修的请求,成为了新任女娲。没人知道这件事,哪怕是成轩。”


    原来,器修虽然拥有无穷无尽的力量,却在行事上仍有诸多不便。因为常年来,她的魂魄已经散归天地四野,女娲虽然收集着万民信仰,但力量没有形体可以积聚,仍然虚弱。


    她观察人间无数年,挑选了不尽其数的候选者。


    而其中最为完美,并且对她的接受度最高的,便是楚怀钰。


    “你决定帮助她创造全是泥人的世界?”一直沉默的唐夜烛走上前来。


    楚怀钰点点头,道:“我们虽然拥有足够的力量,但倘若画扇或唐少主等人出面阻拦,恐怕仍然难以战胜。”


    于是,楚怀钰想出了一个办法。


    想要在群雄并起的世界造成天翻地覆的变化并不容易,不如聪明地借势而为。


    “我已经观察宋岩一行人许久,”他顿了顿,用蛇尾在地上描摹道,“师姐恐怕还不知道吧。宋岩所以收集五义残魄,要聚集那股强大的力量开天,目的只是为他的师尊复仇。”


    “……”谢观止眉头一动,道,“你是说清曜仙尊。”


    “没错,时年仙魔大战,人间动荡难安。魔族力量强盛无比,诸多门派联合在天断崖向天求援。有一日,天兵终于来了。”楚怀钰说道。


    “却只来了一个。他们说人间必定遭此浩劫,需得遵守这股命运。”


    清曜仙尊在那场大战中与魔尊同归于尽,而宋岩含恨百年。


    人们都以为仇恨随着年月过去慢慢减淡,殊不知却成为了一柄锋利的剑。


    “所以你故意引宋昃发现女娲下落,为的是让他杀死你,取走器修的残魄。”谢观止推测道。


    “正是如此,”楚怀钰缓缓叹了口气,“发现你们出现在西域,我十分担心,还好没人为此受伤。按照计划,器修的魂魄会加入宋岩的剑中,伴随开天那一击传到天地的每一寸角落。不需三日,世界就会大变。”


    “如此冒险行事,我之后再训你。”虽然这么说着,谢观止神色才缓和了些,近而问道,“那既然少了器修,宋岩开天之计应该需要暂缓吧。”


    “不。”楚怀钰凝重地摇了摇头。


    话音刚落,屋外顿时亮起刺目的一阵白光。


    谢观止几人冲出去看,只见信号弹染红的天空,被一道磅礴的剑光自下而上洞穿。


    光芒的底部来自天断崖顶,只听狂风呼啸,山石崩塌。


    飞禽走兽仿佛感受到了危机将近,嘶鸣着四下逃窜。


    “……三义之力足以开天,宋岩一定是收到信号,眼下就要强行打开天路了。”楚怀钰眺望道。


    谢观止焦急道:“开天会如何?”


    唐夜烛眉头紧皱,目光瞥了眼血红色的黄昏,道:“天上人,谁管谁敲的门。他一人要闹,恐怕整个人间都要遭殃!”


    第134章 国难 大公无私者开天辟地,为的竟然只……


    血染的黄昏被那刺目的光柱贯穿,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昭示着某种巨变即将到来。可见拥有三义的残魄在手,宋岩的力量已经达到至臻之境。


    “……凭一己之力开通天路,这种事情谁都不敢想, 也就只有宋岩有胆量。”谢观止咬着牙根, 踱步片刻, 道, “夜烛, 情况危机,你立刻前往长安通知允正画扇, 让他们趁早做出对策。”


    毕竟谁知宋岩此次是单纯想讨个说法,还是当真要血洗天庭。倘若开战,手无寸铁的百姓才是最受罪的。


    唐夜烛神色一顿, 目前境况如此凶险, 他绝对不愿意离开谢观止半分。可看见她此刻无比坚定的神情,他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我很快回来,绝对要小心行事。”


    言罢,他便抚衣腾空,朝着承安的方向御剑离去。


    看着唐夜烛的身影逐渐远成一粒米,谢观止才看了眼楚怀钰。局势未定, 谁知楚怀钰会否还有其他计划,她只好低叹了声, 道:“对不住了, 怀钰。”


    言罢,她走出密室之外,近而凭空画阵, 描摹了一道封地阵在门上。暂时把他关在这里,既比较安全,又能先控制住他的动向,虽然有损情面,但当下只能如此。


    楚怀钰自然也理解师姐的安排,并未多说什么,只是轻轻靠着门,从里面闷声道:“师姐,你一定要安全。”


    “别担心。”言罢,谢观止不敢多做停留。


    ……


    只见天断崖头光芒更甚,天色阴晴变化,狂风扑面。


    方才还是晴朗的黄昏时,如今却阴云遍布,眼看着即将下雨了。


    须臾,谢观止气喘吁吁地登上了天断崖。这里曾是凡人飞升得道,向上登天作神官的登天路。


    但因为天路断绝已久,崖头蒙着厚厚的积雪,只有几棵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老松。


    她赶来时,地上描摹的法阵正亮得刺眼无比,几米之外都能感受到其中惊涛骇浪般的灵力浓度。那股夸张的法光便是从它中心直射天穹,站在这里,抬头便能看到云端似乎被打开了一个小口。


    这宏伟的光桥照亮足足半片天空,而随着法阵发力逐渐增强,那狭窄的入口正逐寸扩大。从那小口之中,似乎能瞥到模糊的景色。


    风声缓缓,一朵云降到半空,陌生的声音从云端传来。谢观止谨慎地藏在老松之后,侧身偷看。


    云上赫然立着两名天将,一个手持书卷,一个握着刀枪。两人身上焕发着浅浅的神光,姿态庄严而不容侵犯。


    只听那位文臣道:“凡夫俗子胆敢冒犯天庭,是为死罪。但念其身份特殊,九霄剑墟掌门宋岩,你有何事向天禀报,说来听听吧。”


    “当心了。”不待宋岩开口,武官粗哼声,“说得不好,九死一生。”


    两位声如洪钟,还是自高而下睥睨,腾云驾雾的,当真是天上的神官。


    谢观止不禁略感紧张,又转到枯松另一旁,想看看宋岩会说些什么。


    谁知,立在阵旁的宋岩一声不发,拇指一推剑鞘。


    还不待谢观止看清剑光,那文臣武官的声音停顿。转眼间,两人的颈子像被一道无形的风刃展开,血溅三尺,脑袋咕噜噜跌落了云端。


    “……!”她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向来谈判讲究不杀使臣,宋岩竟连句话都不屑说。按照对方的意思,还是念及他宋岩是个人物,故还愿意和谈。谁知宋岩竟倒反天罡,敢这么行事。


    远处,宋岩瞥了眼脚边滚动的人头,剑已收鞘:“原来天上的神差,死了也与凡人无异。”


    高在云端之上,有约莫两三位随主下凡的天兵。他们自然没料到竟会如此,此刻都乱了阵脚,下来不敢,回去也不好,面面相觑,每个人都十分惊恐。


    “传话回去,”宋岩声音高了一些,望向云端,原是故意放这些小兵一命,只听他道,“老夫开天之举,别无他求。千古年前既有君主死而复生,近些年来,人间也有一例,想必并非难事。我要清曜活过来。”


    言罢,云端的天兵低声交谈几句,只见一人腾云驾雾,似是回天宫去报信了。


    谢观止紧紧抓着树干,惊愕地眨了眨眼,甚至有点难理解宋岩说出来的话。


    他是堂堂宋岩,一派九霄剑墟掌门,人间千万修士的楷模。故事中何其仙风道骨,胸怀广阔。做出如此翻天覆地的大事,竟然只是为了复活一个人。


    大公无私者开天辟地,为的竟然只是一己私情,千百年来,酝酿的竟然只是复活自己死去的师尊!


    “宋岩!”转眼间,她不再隐藏身形,反而本能般冲出来,厉声喝道,“三思啊,你可想过这要给人间带来多大的代价,有多少人要为此而死?!”


    被这么骤然喝声,宋岩身姿一顿,抚髯转头过来。他远远瞥了谢观止一眼,而后道:“大局已定,就算是你也无能为力。”


    话音刚落,天断崖头的风声陡然加重。天空雷声大作,闪电频闪,呼啸的狂风甚至将山崖的枯松拦腰吹断。


    谢观止勉强稳住身子,衣摆和头发迎风猎猎,雷声震得耳膜发疼。


    她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忽然瞥见云端亮起磅礴的光晕,硬要说,就像狂猛的暴雨即将来临前刻,最后天亮的时分。


    “糟了。”这股威压不言而喻,绝对是天庭被宋岩的话语激怒,将要降罪大施惩罚。


    谁知,宋岩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走向,深知天庭不会轻易答应他的要求,非得见点血才行。


    光芒之中逐渐浮现出成百上千的兵卒将士,各个睥睨着打量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头子。


    须臾,弩手拉弓搭箭,枪兵手握长枪,远处战鼓擂擂,震得地面都在颤动。


    领头的武官巡视一周,瞥了眼谢观止。只见他指头一转,顿时几十张长弓瞄准的方向对准过来。


    “……”谢观止额头凝出汗珠,右手抽出丹心,咬了咬牙。


    此情此景,她自然会被当作宋岩的同谋,就算不是,她也得介入这场争斗之中。可是左臂的奇毒未解,毒液传播与经脉紧密相连。只要她运功出剑,恐怕就会又往里侵蚀半分。


    可谓是绑着手战斗,多有不便。


    咚,咚。战鼓如雷。


    只见宋岩俯身起势,足弓蹬地,刹那间,身影宛若一道冰霜闪现而上。


    武官厉声道:“射!”


    只听万千弓弩同时拉满,弓弦儿紧绷的声音与谢观止咬紧牙关的声音重叠。


    嘭,黑压压的箭雨自天而下,密密麻麻遮天蔽日,一时间好像入了夜。


    谢观止猛地一闪,躲开箭矢并不难。她半身在石头后挡箭,只听一阵刀剑相向,头顶已经传来混乱的惨叫声,定然是宋岩已经闯入敌阵大开杀戒了。


    “拿下他!拿下!” “敌人只有一人!” “不要慌乱!”


    待到箭雨过去,谢观止却忽地察觉余光中有什么不断跳动。顺着望去,登时睁大了眼,想都来不及想地飞奔跃下天断崖。


    不知那些箭矢附加了什么法术,竟然刚射出只是普通的长箭,在半空之中却自发开始燃火。谢观止与宋岩轻松躲过,但这万千只长箭倘若落到毫无防备的村庄里……人间会顷刻化作火海!


    降落的速度没有箭快,谢观止在空中一咬牙,猛地发力,立刻骤然坠地,惯性唰地划出两三米远。她甫一稳住身子,左臂发颤,又是喷出大股黑血。


    眼见着铺天盖地的火雨即将到来,原先还在田里擦汗的农夫呆呆看了会儿天,然后见了鬼般撕心裂肺地往回跑去。一边跑,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快跑,快跑啊!!”


    数不胜数的村民奔出农院,嚎啕大哭的孩子,惊慌失措的妇人,农舍里的动物们感觉到危险将至,拼命挣扎着扬天长啸。


    头顶是狂燃的火海,眼前是黑压压的人群。


    谢观止逆着人流跑,越跑越快,猛地跳上最高的一间屋子。


    她骤然抽出丹心,疼得声音都在发颤,剑光却宏伟地横向一斩:“断!”


    咔。咔啦啦。


    火光顿时停滞,剑风不仅熄灭了所有火苗,而且将范围内的箭矢拦腰斩断。下一秒,数不胜数的断箭簌簌掉落在地,散发着残余的刺鼻气味。


    “…哈…哈。”这么一剑,那毒顿时吞噬了她的整个左肩头,引得谢观止一阵头晕目眩,竟顺着房梁直接跌在地上。


    余惊的人群呆立许久,但恐惧并未消除,人人都意识到发生大事了。此刻纷纷回家牵马推车,连忙抓紧时间收拾家当。


    谢观止勉强支起身子,从兜里掏了一瓶安神药仰头饮下,至少可以暂时麻痹痛觉。


    待到走回大街上,几个正往车上搬行李的村民认出来她,纷纷惊恐地扑跪过来:“仙人,仙人?!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我们该到哪去?”


    “你们去……”东南西北,天涯海角。谢观止张了张嘴,脑子里浮现出了很多答案,可是如今似乎哪里都不安全。


    正在此时,身后响起一阵铿锵有力的马蹄声。


    众人转身望去,顿时喜极而涕,原来是承安的军队来了。


    李刀的副将御马在前,大声喝道:“不要惊慌!所有人依次随队进入承安避难,老弱病残先行,有能力的男子则可随我入队,战后按功封赏!重复一遍,所有人…”


    当下局面,这声音如同定海针一般,顿时让慌乱的村子冷静下来。


    谢观止也不住松了口气,心知这一定是唐夜烛传话及时,李允正肯定立刻做出了对策。事已至此,她便不需要停在这里,天上还有许多事情急需去做。


    隔着几米之远,谢观止与副将对上视线,珍重地点了点头。她转身先行,用口型道:那就交给你了。


    “且慢!”谁知,副将竟骤然翻身下马,拨开人群奔了上来。


    她步伐一顿。


    只见副将快步追到跟前,顾不上行礼,转而从贴身甲中掏出一个极小的锦囊,双手奉上道:“宰相大人苦病已久,难以下榻。今国难在即,大人嘱托我为您带来此器。传言道,前路凶险,还望仙师万分小心!”


    狂风猎猎,谢观止背着风势,轻轻接过了那个锦囊。


    拆开后是个巴掌大的炉鼎,虽不知具体有何作用,但既然是画扇给的,想必肯定有其思量。


    她放在掌心握了一会儿,而后小心地放入囊中,点头道:“多谢,那我便收下了。”


    承安宫中。


    脚步声急促,文臣武将摩肩接踵。信使斥候、宫女太监各个面色苍白,快步出入九重宫阙的长廊走道。忧心忡忡的宫女为唐夜烛倒茶时,手指微微颤抖,不小心落一滴在他手背。


    “啊!大人…小的该死!”宫女双膝一软,正要跪下。


    唐夜烛抬手拦住,缓声道:“无妨,你退下吧。”


    宰相阁外,走廊之间,太医们的议论声纷纷。


    “…如何是好?国家危难之际,大人突发急病。病势凶猛,恐怕要熬不过今晚。”


    “陛、陛下呢?陛下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大人可是从小教育陛下的老师啊,自先帝之后,恐怕是陛下身边唯一亲近之人。倘若熬不过去…咱们,咱们这脑袋就得搬家了!”


    屋中漆黑,厚重的帷幔透不过一丝光线。


    安神凝息的药香缭绕,浓郁到几乎看不清榻上睡着的人脸。


    唐夜烛缓缓放下精致的杯盏,里头的茶水半口未动,他没喝的心情。


    “咳…”画扇在榻上虚弱地咳嗽着。一段时日不见,他消瘦许多,羸弱得仿似薄皮包着一捆枯骨头。


    他仅剩的独眼已经看不清什么,于是目光空洞地看着榻上悬挂的香囊。这香囊是李刀送的,颜色红彤彤,在这漆黑的屋子里有些格格不入。


    “你的安排我已经传下去了,兵部即刻动身,李刀在外指挥国防应对。”唐夜烛微微俯身,二指探了探画扇手腕的脉搏,“太医说的对。你命数将尽了,画扇。”


    画扇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上扬,疲惫地露出一贯的微笑。他的喉咙滚动一下,干涩的眼皮眨了眨:“我知道。今年,今月,今日…半分不差。”


    唐夜烛神情平淡,手掌缓缓摩挲着断魂的剑柄。


    他觉得自己作为画扇死前所见的最后一人,显得有些讽刺。但对于画扇来说,比起与亲近之人哭着告别,可能倒不如这般不痛不痒的结束。也许就连此刻的落幕,也在他的计划之中。


    无论如何,唐夜烛完成了传话的任务,此刻只想回到谢观止身边。他缓缓起身推开门,最后瞥了眼画扇,道:“你如果有想见的人,我可以为你叫来。”


    “不必。不必使他人忧心。”


    于是门开门合,唐夜烛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画扇看着头顶模糊的香囊,想起他初次拜在李刀门下时,李刀给了他这个,以示亲传弟子之情。那时候他一无所有,只有这红彤彤大咧咧的红香囊。而如今他贵为一国之相,也仍然只有这只香囊。


    “滴水穿石…水滴石穿。”画扇缓缓地闭上双眼,陷入沉沉的梦中。


    他感觉很累,太累了。造化弄人,他自以为摆弄命运许多年,却未曾料想,自己的开头竟与结局如此之像。


    半个时辰之后,丧钟并起。黑压压的鸦群从承安宫腾空而起,带着讣告飞向四面八方。


    第135章 西域 西域的第一朵花绽放在她的脚边。……


    西域, 黄沙漫漫,沙漠南谷之中。


    兽族对环境的感知极其灵敏,通天阵适才打开,已经引起了全族戒备。


    须臾, 族母面色凝重地回到沙谷之中, 她召集了族群中最优秀的猎手, 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告知。女娲竟是人类意愿形成的伪神…这残酷的事实引得许多人悲痛落泪, 四下议论纷纷。


    藏在树后偷听的族民再也忍不住, 两三聚集起来,围在族母的帐篷外:“再没有女娲的庇护, 天神又要发怒。族母啊,我们该怎么办?”


    黄沙纷扬,风声震耳欲聋, 以往这个时候山谷已经被夜色淹没, 今日天穹却亮得刺眼不能直视。帐中几只幼兽在母亲怀中望着天空,牙牙学语道母亲,太阳今天怎么如此近?


    异常的天象昭示着失控的可能,一股沉默的不安在人群中酝酿。族母皱着眉头,她不知道怎么应对那些天上来客,先询问道:“中原来的医生,你们二人留在这里, 可能会有危险。走还来得及,我可以派人快马送你们回长安。”


    众人转身齐齐望去。


    白微兰与许一山站在人群最外侧, 似乎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只见白微兰面色略带忧虑, 手指攥着自己的衣袖,担忧地瞥了眼光辉铮亮的天空。


    方才得知女娲如今的真是竟是楚怀钰,她惊得落泪, 愧疚怎会陪伴在怀钰身边许久,竟然半分都没有察觉。还是许一山安慰很久,才勉强镇定下来。


    “白姑娘,”许一山得体地挡住了众人视线,询问道,“你若实在担心,我们便即刻动身回长安。”


    她抹了下已然被吹干的眼角,摇摇头。虽然自己担心师姐师弟,可是此刻,还是相信他们比较好。比起身在远处的观止怀钰,她不能放任西域的兽族惨遭灭顶之灾:“不必,族母。我留在这里和你们一起。”


    言罢,族母感激地点了点头。族群中的猎手们以拳击胸,齐齐表示尊敬。


    老五之死,要怪天怪人,怪那奇病。族母回想起来心头仍是阵阵抽疼。老四死了妹妹,这几日失魂落魄,却不曾怪罪她这个族长一句。


    她想推心置腹地与老四谈谈,可眼下不是最好的时机。真要儿女情长,也得到尘埃落定。


    正好趁众人都在,族母宣布亲赐拓跋虎一套皮甲,她将正式加入族群,成为西域的一员。时间紧迫,只好先令她顶替老五之位参与战斗,待到事后再做调整。


    族人不敢抵抗领袖,但人人都对半道归乡的中原老虎不太信任,数道视线集中在拓跋虎身上。她抿了抿唇,不语地捡起老五用剩的双刀,死死攥紧。


    集会结束,族母立刻调动部族展开防御。命令所有人往山谷深处藏身,老弱病残集中在山脉的遮挡之中。


    而猎手们则在外形成保护圈。一人看管一片领域,但凡发现异变,立刻吹号通知全境。


    ……


    约莫半个时辰后,风沙扑面。


    盯梢的老三抹了把脸,撩开面罩吐口沙子,眯起眼道:“那是啥?”


    眼看四五只乌鸦成群结队,凌乱地朝着西方飞来。它们的飞法飘摇不定,彼此离得很近,明显是被这忽大忽小的狂风弄晕,偏离了方向。


    老三弯弓,将其全部射落在地。乌鸦肉不吉利,于是他连毛都没拔,翻看两下,发现这群乌鸦的腿上竟然都绑了个信筒。倒出来一看,不认识的中原字。


    “…扇……殁?”


    族母识的字多,老三小心地把信筒收好,连忙翻身上马回去报告。


    回去路上风声忽然增大,沙子密得几乎要把前路遮盖。谁知一贯识途的胡马竟不安起来,一会儿撩蹄子,一会儿烦躁地甩脑袋。


    眼前勉强看见山谷,老三快马加鞭。


    天色猛地一闪,向来乖顺的胡马竟突然仰天长啸,一下子把老三翻倒在地。他摔了一嘴沙子,才刚爬起来,地面忽然剧烈震动,又把他晃得跌趴下:“喂,回来!!”


    他的话音还没传出去,四面八方陡然响起急促的号角声。


    号角声震耳欲聋,经久不绝。一时间丛林野兽四处逃窜,砂砾震动,鸟群惊起。


    老三惊愕地爬起身子,眼瞧着地上自己的影子从长到短。


    怎么天越晚,太阳反而越亮了?


    他恍惚地回头一看,登时瞳仁收缩,惊悚地拼命往回狂奔,还撕心裂肺地大喊着:“敌袭,敌袭!!!”


    “小心!”拓跋虎猛地从旁边蹿来,一下子将他扑倒。


    两人才刚滚进沙子,顿时一阵箭雨落地。那箭利得泛着寒光,直接深深钉入沙石之中,骇人无比。


    老三倒吸一口冷气,惊魂未定地看向拓跋虎。正欲道谢,却直接被她一把拉上马赶回山谷。


    只见族群众猎手立刻弯弓提刀,族母御马在前,厉声道:“全体都有,列阵!”


    她手下的十几位猎手,全都是西域顶尖的战士。就算与中原开战,一名西域战士也能轻松杀死几十名中原士兵,族母从未觉得他们会输给任何人。


    可是现在,她却额头不禁冒出冷汗,握着刀的指节吱呀作响。


    天空中战鼓擂擂,伴随着如洪水般难以抵挡的光芒,腾云驾雾到来的是个身着重甲的将军。在他身后,不说弓箭手,单降落到地面上的近战士兵足有几百人。


    “……族母,怎么办。”几位猎手咬牙切齿,“数量差太多了。”


    有人恐惧得瑟瑟发抖,有人狂怒大骂,已经先一步冲进敌阵,有人带着孩子藏进山石之下。


    而拓跋虎纵马上前,金色的双眼闪烁着:“母亲,我会全力为你战斗。”


    族母心脏一跳,血液回流,深深地看了一眼拓跋虎。


    而后她猛然举起双刀,纵马直接冲进人群,厉声喝道:“杀!!”


    吼声四起,刀剑铿锵,两阵截然不同的冷兵器撞出刺眼的火花。


    西域战士极善近身搏斗,而且又有高壮狂野的胡马傍身,手持双刀,刀刃儿灵巧得仿佛在空中舞蹈。他们虽然只有十几人,却毫不露怯,战斗起来狂野无比,浑身浴血,所过之处血液喷涌。


    族母在敌阵中猛地扼马,啐一口血水,抹了把糊在眼上的别人的血。


    半柱香的时辰,她的刀下已经死去二十几人。汗血宝马绕圈打转,竟然一时间无人敢近身。族母轻蔑地笑了一声,眼见战场上逐渐肃清,有几个猎手受伤,但大势仍在他们这边。


    落地的士兵越来越少,照这架势,说不定对方被他们打怕,就要夹着尾巴灰溜溜滚回天上去。


    “所谓神仙,原来也不过如…”话音未落,只听头顶一阵拉弓的弦声。


    她猛地仰头望天,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妈的。


    敌人明显意识到地面战斗赛不过战士们,但也绝对意识到,他们能够攻击到天上的方法很少。


    此时此刻,云端的弓手正齐齐搭箭,俨然是要转换更致命的方式进攻。


    “撤退!!!”


    与此同时,漆黑冰冷的箭雨自天而降。许多猎手躲闪不及,连忙纵马回谷,却仍有好几人受伤。


    老四的马被射中蹄子,中途失控。竟在众人眼皮下使得他被十箭穿身,血流不止地被嘶鸣的马带着跑到远方。


    “糟了。” “妈的,他们杀了老四…” “小心!” “快躲起来,往山里躲!”


    顿时山谷乱作一锅血粥,山石虽然能够遮掩一部分攻击,但终究敌不过进攻太过凶猛。很快的,就连被保护在内的老弱病残也有人被流箭伤害。


    好在白微兰与许一山在,两人及时治疗,止住了许多致命伤。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族母咬牙切齿,手死死地攥起一把沙子,这几乎是死局,以至于她的心中下意识开始回想,倘若是虎娇娘呢?聪慧无比的老师,她会怎么处理?


    “啊!” “血…血止不住。” “她中箭了!” “医生,医生!!”


    惨叫声此起彼伏,天空的箭阵逐渐形成包围圈,开始逐寸缩小他们能够藏身的区域。许多人吓得变回兽身,蜷缩着在沙子中瑟瑟发抖,口中呢喃着不知是祈祷或无意义的字眼。


    “母亲…”拓跋虎匍匐过来,她的脸颊被箭矢划伤,徐徐冒着血泡。而后瞥了眼四周,悄悄道,“要不要逃走?我保护你离开。”


    族母神情一怔,复杂地看向这个与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不禁想到如果拓跋虎知道真相,还会对她有如此的感情吗?


    箭阵越发密集逼近,她缓缓叹了口气,垂下眼睛。


    他们死期将至了,有些话临死前并不能说。


    “许医生?这个关头你要去哪?”几步远处,响起白微兰焦急的声音。


    只见许一山从伤患中站起身来,微微俯身避着箭雨,笑着看了眼白微兰,道:“去做我早就该做的事。”


    狂风呼啸,在山石中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


    白微兰发丝被吹得纷乱,困惑地盯着许一山的身影。她总觉得这个背影很熟悉,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既视感。


    忽然,她猛地捉住许一山的手掌,虽不知道这股感受从何而来,但直觉地紧张道:“你别去。”


    而他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微兰,这些年里你成长许多。看到你青出于蓝,已有自己的担当与远望,为师也能安心了。”


    白微兰猛地瞪大双眼。


    许一山走到人群正中,只见他闭上双眼,周身顿时焕发出一股温和的亮光。


    这光辉不同于气势逼人的神光,反倒十分柔和,宛若初春的清风拂面,在干渴的西域也让人回想起带着雨露的柳丝绦。须臾,这光芒骤然展开。竟形成了一颗半球形的保护罩,笼罩在山谷的上方,抵挡了所有攻击。


    “……不,不不,师尊?您是师尊吗!”白微兰两眼通红,猛地站起身来。


    可是许一山的身影已经不见,回答她的只有阵法中柔柔的风声。


    众人惊愕地说不出话来,彼此顾盼,呆呆地用手感受空气中的阵阵暖流。


    这股柔风让他们的疲惫消失,伤口愈合。甚至让沙漠缓缓变成湿润的土壤,树木与草丛接连成长,山谷的中心出现了一洞剔透的湖泊。


    白微兰怔怔地站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答,掉落在地。


    西域的第一朵花绽放在她的脚边。


    族母虽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此刻站起身来抱住了白微兰,让她的泪水浸透自己的肩膀。


    “族母,看那边。”有个人站起来指着外面,疑惑道,“那是什么?”


    众人闻言望去,只见有许许多多的人从远方跑来。他们有的手持弓箭,有的甚至能直接跳上云端,与天兵打得不可开交。


    白微兰抹掉眼泪,跟着望去,看得一愣:“泥人?”


    没错,数不胜数的泥人破土而出,有的甚至连肢体都没长全,却俨然形成一支不死的军队。他们手持各样兵器,势不可挡地向天空发起攻击,战局开始反转。


    族母的心跳陡然加快,她猛地拎起兵器,厉声道:“还有力气的都起来跟我走!女娲来帮我们了!”


    “女娲!” “神啊,您又来保护我们了…” “女娲大人!” “走!”


    顿时人人奋起,方才被老山人治愈的猎手们各个拿起武器,吹哨唤马重新冲入敌阵。他们一鼓作气,顷刻间战场优势易主。


    只见泥人们各个以身相搭,凭空化作泥土,竟变作一条从地通天的桥梁。战士们顿时会意,怒吼着拎刀提枪,径直冲上了云端。


    保护阵中,白微兰心中钝痛与喜悦交织,不知所言,泪水还凝在浓密的眼睫之间。


    就在此时,一个男性的泥人走进保护阵。


    他直直地走向白微兰,然后轻轻擦去了她的泪水,传话道:“师姐,怀钰让你担心了。”


    第136章 清曜 “我乃清曜神武镇魔将军,尔等今……


    云端之巅战鼓擂擂, 号角不停。


    宋岩察觉到谢观止为了保护地面的村庄而不断与天兵交战,于是干脆只身闯入敌阵,将数不胜数的兵将甩在身后让她处理。天兵神将来势汹汹,半个时辰过去, 她已经接敌无数。


    为了控制体内的毒素蔓延, 谢观止的动作如履薄冰, 每次都争取将十几人围困再一并击杀。此刻已经累得浑身是汗, 却仍需硬着头皮应战。


    为不使无辜之人受苦, 她尽可能一击毙命。四周数不胜数的尸体堆叠,垒成许多座高低不一的尸山。尸山之下血流成河, 连厚重的云层都被浸透,淅淅沥沥地下着腥热的血雨。


    “……呼…呼……”谢观止一身白衣被染得黑红,连眼睫都被凝固的血液糊住, 她好几次手掌打滑, 险些没握住丹心。


    眼见通天路愈发宽阔,在她的位置,已经能看到豁然洞开的天庭景色,里头琼楼玉宇仙气飘飘,宛若梦境。而宋岩身影迅捷,一路腾飞跳跃着往上登去。


    咚,咚!


    战鼓又响, 她倒吸一口气,试着站直身子, 却险些膝盖发软直接坐倒。


    眼下尸横遍野, 为了保护一群人,她不得不杀死另一群人。


    毒势已经蔓延到她的脖颈,再往里去, 恐怕就要侵入心脏。谢观止心知自己时间不多了,一摸衣囊,安神散也喝得半瓶不剩。


    滴答,滴答。左臂血流不止,还好这里已经是一片血河,不会被人察觉她的伤口。她已经无以为继,觉得自己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出浑身解数,至少试试能否拦住宋岩。


    于是谢观止咬着牙撑起身子,朝天喝道:“来!”


    众天兵看她的眼神如看鬼魔,这一喝,震得兵卒后退半尺。


    他们何曾见过这么骁勇疯狂之人,竟然凭着一己之力,抵抗了天庭的进攻如此之久。好几位武将折在她的剑下,如今天庭已经乱成一锅粥。愿意出头迎战的神官几乎没有,受苦的便只有他们这些小卒,去也是死,逃也是亡。


    领头的将士绷紧了弦,抬手道:“列阵——!”


    唰。兵刃列阵,在神辉下泛着冷冽的光。


    谢观止神色冷峻,眼睛迅速找到一条可以径直贯穿的线。


    她俯下身子,正欲冲出之时…


    一阵极为清寒的风拂面而来,空中闪过几线月光,眨眼之间,几十人毫无征兆地瘫软在地,鲜血喷涌足足半空之高。


    “谁?!” “敌方来援!” “防守!!”


    谢观止动作停顿,只听惊叫声四起,来者并未给他们重整队形的时机。


    只见宋盈腾空在前,身后跟着一众九霄剑墟门徒。雪白长袍迎风,众人在夜色下轻盈如鹤,锋利地径直加入战场。


    战场危难之间见到亲近之人,谢观止陡然大喜,高兴道:“宋盈!”


    却谁知,月色下的宋盈神情略显寂寥,他的双眼灵动地瞥向谢观止的方向,点了点头。


    “……”谢观止微微一愣,总觉得哪里有些陌生,却一时间想不起来。


    “你没事吧?”徐飞燕猛然从空落地,甩干长剑上的血渍。瞥了眼谢观止的神态,露出明显有点嫌弃的表情,“你在这个地上打滚了?好脏,给。”


    眼前的徐飞燕长高些许,已经能垂下视线看谢观止。


    自徐高飞的事情过后,二人还未正式见过。只听说那事回去之后,徐飞燕闭关苦练许久。谢观止本以为他会怪罪于自己,谁知他只是静静地从袖里抽出一张帕子,递了过来:“别傻愣着,快拿住。”


    刀剑铿锵作响,有九霄剑墟加入,顷刻间战势逆转。


    “多谢。”谢观止收起帕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两下,但大多血浆已经凝结成块,擦也擦不掉。她尴尬地笑了声,道,“我随后洗洗还你。对了,既然你们在这里,宋昃已经被捉拿吗?”


    “不清楚,师尊没说。”徐飞燕摇了摇头后转过身去,再次抽剑道,“我得回去了,师尊嘱咐我转告你尽管随意行事,这里有我们守着,不用担心。”


    不待谢观止的“多谢”说出口,他便已经再次腾空跃去,一剑洞穿了两人的胸膛。


    夜色已深,远处承安城戒备的火光通天,天上东南西北各方都有降世的祥云落地,远远望去,今晚的夜空竟有月亮与好几个太阳,骇人无比。


    宋盈指挥下,战局被隔成两半,中间的道路正是为她上行留下的。


    谢观止正欲冲去,却忽地被人从身后一捉,直接被拉进了一旁的巨石后面:“谁!”


    这人力度奇大无比,攥着她手腕的气力捏得很痛。


    晚风一吹,从树影下露出的面容让谢观止微微一愣。是唐夜烛。他皱着眉,眉宇间带着的怒意前所未有,甚至额头冒出隐忍的青筋,厉声问道:“你怎么不告诉我?”


    “什么?”谢观止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唐夜烛紧绷的神色更显阴翳,钳着她的胳膊猛然掀开衣袖。只见整根左臂已然黑得不见半丝血色,皮肤迸裂,骨肉外露,漫长撕裂的伤口处滴落着魔气浸透的黑血,俨然像条活死人的臂膀接在了身上!


    “姐姐,你…”他眉头一颤,触目惊心地看完每一条伤,而后死死地抓着谢观止:“倘若不是我发现了,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它要了你的命!”


    糟了。谢观止连忙想盖住袖子,干涩道:“我…”


    唐夜烛二话不说,直接按着她坐下,屏息凝神开始传功愈伤。谢观止不忍说话,眼见着光芒缓缓灌入自己体内,左臂的伤口眼见有愈合之势,却一旦输功变弱就重新开裂。


    她不是不知道,而是太清楚了。


    这伤不可能好,就连与她双修过的唐夜烛都无法传功愈合,更不消说其他。


    唐夜烛同样将这过程看在眼里,只见他手指微微发颤,倒吸了一口冷气,不自知地露出了万分惊慌的模样。他的视线左右闪动,快速思考着对策:“…没事。我想想,不会有事的,姐姐,我们这就去找最好的医修……”


    外面的战斗逐渐平息,一切归于死寂。


    宋盈将剑插在身前,双目合起,缓缓对天道:“还有谁人挡路,不妨一并来吧。今有我九霄剑墟在此,胆敢在前者,必死无疑。”


    谢观止定定地看着唐夜烛,他甚至没能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多慌乱。这么多年过去,他变得这么强大,一定以为自己已经有了无所惧怕的力量。但此时此刻,他仍像个害怕第二次失去亲近之人的孩子。


    “夜烛。”谢观止猛地捉住了他的手腕。


    对上唐夜烛颤抖的视线,她的心脏失控地跳动着,跳得飞快。她绝不是个英雄人物,完全没有做好英勇赴死的准备。一想到自己可能很快就要死了,她怕得大脑都无法思考。最近几天,她每次睁开眼都希望是在做梦,但并非如此。


    可是,谢观止死死地咬着自己脸颊里的肉,嘴里满是血味。


    倘若连她都怕了,那其他人得该有多害怕?


    唐夜烛想过来抱住她,但她推开了,而是死死地和他十指相扣。用掌心用力地蹭着唐夜烛的手心,提醒他此刻的自己还仍活着。


    “夜烛…夜烛,你答应过我。”谢观止坐起来,用额头紧紧地贴着唐夜烛的额头。一想到可能再也感受不到这股温度,她的鼻尖就又酸又苦。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悄无声息,“那晚你答应过我,我们要说到做到。”


    风萧萧,几片树叶飘落,远方又响起九霄剑墟接敌的声音。


    更远处,宋岩已经闯入天庭。不能再犹豫了。


    唐夜烛何曾不知道现在不能停下,可是,一想到他可能会因此失去自己珍爱之人,这股惧怕是人之常情。哪怕是他,也想像个孩子一样反悔。


    他轻轻抬头吻住谢观止,从她的嘴唇尝到带血的眼泪,轻声道:“…我们回魔界去,好不好?”


    这个吻浅尝辄止,却是谢观止最不舍停下的。她微微摇了摇头,而后猛地站起身子,将要离去。离开前,她笑着转身道:“好。待到尘埃落定,我们就回去。”


    月影飘摇,看着谢观止如刀客般往前走去的身影,唐夜烛神情错乱一瞬。


    但这次他抽出断魂,跟了上去。


    哪怕自己所爱之人选择的道路会通往毁灭,哪怕会令他心碎不已,他也绝对要奉陪到最后一刻,爱对于长命而非人的他来说可能就是如此。


    ……


    天穹之上,九霄剑墟与天兵神将仍然缠斗一团。此刻他们的白衣犹若画卷,血液泼墨,显得越发杀气凌然。


    谢观止遥遥向宋盈致意,而后纵身一跃,径直登上了那通天路。


    这通天路宛若玉作,由宋岩的法阵强行搭建,呈现阶梯之状。往上攀登,四处狂风呼啸,天地万象皆匍匐膝下,人间景色小若一把米粒,抬眼望之即尽。


    阶梯顶端洞开一扇空间门,可供一人进入,想必就是宋岩打开的入口。


    “……”谢观止复杂地回望一眼,而后握紧丹心,走入门中。


    唐夜烛本跟在她身后,谁知她甫一进入,那入口竟因为一股力量猛地合住。空间断绝,就连他在外的声音也无法传进。


    天庭内。眼下琼楼玉宇林立,到处春暖花开、鸟雀啾鸣,空中弥漫着股股香火与茶酒之气。


    谢观止发觉自己正身处一极为开阔的广场,随处可见腾云驾雾之人来去,许多历史人物或在场上比武对打,或在茶馆听书闲谈,远处矗立着诸多金光璀璨的宝殿宫廷,遥遥望去一个挨一个的极尽奢华,根本看不过来。


    街道上响着缓缓的琴声,四下宁静无比,根本看不出正在与人间交战的气氛。


    无论如何,好在此处宽阔,她立刻看见了宋岩的身影。他正目的明确地朝着最远的大殿前进,手里长剑挂满血丝,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不语的杀气。


    “宋岩!”谢观止快步追上,猛然横剑拦在前方,咬牙道,“住手吧,这样下去,你可想过最终的结果如何?死人无法复生啊!”


    铿,锵。


    两把宝剑骤然相撞,顿时激起汹涌的灵波,震得茶馆中的客人们惊呼一声,纷纷抱怨哪的武神又在比武?


    “……你,是全世界最无权这么说的。”近在咫尺,只见宋岩的目光冷冽如冰,他的半颗眼白被黑色浸染,手里剑光一暗,陡然将谢观止甩出去几尺。


    谢观止堪堪稳住身子,视线略有惊异。可见宋岩果真仙魔并修,又吸收了三义的残魄,力量已经强大无比。可是方才挥剑那刻,她瞥见宋岩的手臂已经形若枯槁,绝不会看错。


    她愣了愣,惊愕道:“宋岩,你。”


    “闲话少说。”宋岩骇然冲来,猛地斩向谢观止的命门。


    噌,嗵!


    两股剑光轰然相撞,面对宋岩,谢观止不敢有半分保留。越是迎战,左臂越是鲜血喷涌。


    随着剑气波及四周,只听樯倾楫摧,假山花园被劈作碎片,就连好几座宫殿的牌匾也被震作齑粉。


    宋岩剑风冷冽逼人,谢观止又只能单手迎战,须臾,黑红的血水已经洒满遍地,甚是骇人。宋岩瞥见她的左臂,眉梢微动,正欲说些什么。


    谁知此时,一道天外的神音降落在二人身后。


    “适才还在想,谁又斗了起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原来是稀客。”


    谢观止尚未扭头,却见眼前的宋岩瞳孔骤缩,眼里的魔气顿时消散。老者惊愕地睁大了眼,干枯的嘴唇上下张合,愣了许久才说出来两个字:“……师尊。”


    转过身去,此刻傲然立于二人面前的是位女子。她长甲加身,墨发束起,手掌轻轻搭在腰间华丽的剑鞘上,神光护身,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强大不容接近的气场。


    “你,”谢观止咳出一口黑血,难以置信道,“你是清曜?你还活着?!”


    “无礼。”女子指尖一挥,嫌脏似地除去了地板上的血迹,转而降尊纡贵道,“我乃清曜神武镇魔将军,尔等今敢擅闯天庭,该当何罪?”


    第137章 浩劫 凶曜之下,人间必然覆灭的预言和……


    眼前所立之人器宇轩昂, 虽是女子,却神情睥睨不凡,散发着叫人不敢近身半步的桀骜气韵。她刚一开口,广场四下的神官神将纷纷止步, 投来尊敬的目光。


    先前谢观止与宋岩对打如此之久, 沉浸在玩乐中的天神们都视若无睹, 如今齐齐看来, 都露出了略带厌嫌的神色。


    “清曜在和什么人说话?” “没见过啊…什么时候有这两号人。” “莫要议论他人私事, 我们还是接着饮茶吧。” “可是我还约了清曜去赏花呢,再磨蹭下去, 晚点儿便赶不上回来喝酒…”


    言语间,数十道视线扎在他们身上。谢观止提防地攥紧了手里的剑,背上全是冷汗。她认得清曜, 毕竟人间到处都是歌颂清曜的诗歌画卷, 对她的剑仙形象更是极尽描绘。


    虽说人传人,画传画,肯定稍有失真。


    但是这眼眉与气韵,绝不可能认错,眼前绝对就是当年的清曜仙尊!


    “你……”谢观止死死地看着她,质问道,“你既然还活着, 为何不愿意告诉自己的徒弟?宋岩为你伤心一百多年,你在天上不可能不知道。”


    清曜眉梢一动, 唇中发出一声气音, 似是觉得有些好笑。


    谁知,不待对方答复,只听咔哒声响。


    宋岩的剑沉沉掉落在地, 回头望去,他好像此时才缓缓意识到眼前的并非梦中景色,而是现实。


    宋岩的肩头放松下来,眉头纾解,惊愕又惊喜地望着清曜英勇神武的姿态。


    他毫无防备地缓缓往前走去,又轻轻叫了一句:“师尊。”


    谢观止从未见过宋岩如此丢盔弃甲的模样,而且宋岩分明很老了,脸上此刻却流露出犹如孩童般的神情。仿佛不论清曜让他做些什么,哪怕是惨绝人寰、或惑乱众生的事,他也会毫不犹豫去做。


    “宋岩,你。”谢观止下意识感觉不妙,正在此时,忽然视线中余光一闪。


    铿、锵!


    两道洪烈的光芒相撞。


    谢观止猛地挡在宋岩身前,咬牙接下了清曜一剑。她骤然瞪大双眼,怒声道:“这是什么意思!”


    神官一剑能破山河,沉沉斩下,顿时将谢观止压入地面半寸,余波剑风甚至斩断了她的发尾。清曜倒没料到她能接下这剑,挑了挑眉,终于正目扫了眼谢观止,道:“不错,有几分气力。再来。”


    嗵、嘭。


    刀光剑影之中,两人的身影几乎快到无法用肉眼捕捉。


    只听冰冷的剑刃不断交锋,旁人也许看不出一二,但茶馆中把这当做助兴表演,悠然吃茶的武官们却一看便知。


    “人身能跟清曜拼个来回,有点儿本事。” “确实,不过么,我看也撑不过多久了。” “一炷香?” “不,半炷香都难。”


    剑光之下,谢观止几乎拼尽了浑身解数。想要接下清曜的剑,每下都必须使出全力,不待被剑风伤到,毒势已经汹涌得漫上半个脖子,甚至扩散到一侧脸颊。


    她疼得浑身发颤,冷汗滴滴答答顺着下巴掉落。


    谁知,剑上对峙的力度忽然一松。


    谢观止一愣。


    清曜兴致寥寥地后退半步,道:“趁人之危之事,我清曜不会做。念在你的剑有些大义,今日之事可以忽略不计,我放你一马。”


    言罢,只见她手掌一挥,通天路顿时再次打开入口,意思是要放谢观止走。可虽这么说着,清曜却将手里的长剑对准了跪在地上的宋岩,剑锋闪光,利得瘆人。


    宋岩竟毫不挣扎,蜷缩在地上,两眼涣散地看着清曜的鞋跟:“您还活着…您还活着。您既然还活着,那徒儿所作之事,全部都……”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谢观止怎么会走。她正欲上前,却忽地膝盖一软,毒势此刻陡然冲头,竟使得她猛地躬身吐出黑血。


    血泡顺着嘴和鼻子滴落,呛得喉咙里全是铁锈味,头晕目眩之中,她抓着地面咬牙道:“你…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对不对。”


    “不错。”清曜低叹一声,道,“你既不愿见好就收,那便只有死路一条了。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人间必定遭此劫难,今年双煞并轨,血曜遮天,标志着必然降临的天劫。”


    所谓天劫,即秩序重整,生命重新轮回排布。天庭有成千上百位神官,倘若全部各持己见各管一方,很快就会天下大乱。因此就像人间有律法文化,天庭也有一套独特的管理标准。


    “……天象?”谢观止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你们决定人间的生死轮回,就是看天上的星星?”


    “我刚被点上天庭时也很意外,”清曜平淡道,“但实际久了,你就会明白。哪怕是用一把石子散落的形状来随机决定,也不会出半分差错。”


    谢观止勉力从血水中站起身子。她每往前走近清曜一步,与此同时,成百上千的天兵正列阵往地面降落,不用想象,人间一定是一片火海,生灵涂炭的恐怖之景。


    天庭有着无穷无尽的时间,清曜悠哉地说着。她是最后一位被点上天庭的人类,在她之后,天命玦破碎,登天路断裂,再没有修士成功飞升过。


    清曜登天之后,天庭的神君便将她传唤,告知了独属于她的命运。


    原来,天庭所以不愿在仙魔大战出手相助,是因为清曜必须死在那场战争中。


    而她为何必须要死呢?因为只有她孤身死去,宋岩才会陷入仇恨的深渊。


    只有宋岩被复仇与执念蒙蔽了心神,才会广收五义魂魄,妄图通天胁迫天庭复活清曜。为达成这一目的,宋岩会犯下仙魔并修的禁忌,甚至不惜残害手足、伤害天庭兵卒。


    天庭将依律处置宋岩,以神雷降罪人间,以此便达成今年今月今日,凶曜之下,人间必然覆灭的预言和命运。


    “……而所有的这些,在宋岩还未出生之前,甚至在我还未出生之前。”清曜的声音有点空洞,停顿片刻,“都已经被天庭的星象所观测。”


    听着这些残忍而平静的话语,宋岩瘫跪在师尊的长剑之下。


    谢观止听得惊心动魄,可比起这些,更让她痛楚的则是这背后的真相。难道一切都是命中注定?难道她所珍爱的至亲至爱之人,都是为了达成命运的某一轮回而不得不经历痛苦和磨难吗?


    她摇摇欲坠地握着丹心,不断用衣袖擦血,可是擦得袖子都湿透了,张嘴仍流着淅淅沥沥的血水:“你…你就这么相信?让那些星星决定生你养你的村镇、信你爱你的徒弟、尊你护你的百姓,决定这些人的未来?”


    清曜视线望下瞥了眼宋岩,她自然记得这个孩子,如今虽然已经垂暮老矣。可她记得宋岩小若葱段之时,抱着一把竹剑敲开自己的门,那场景她永生不会忘记。


    她静静地抬高长剑,剑锋对准了宋岩的脖颈:“你不曾成为神官,便可能不明白。那么换种说法,人间对于天人就像地上的蚂蚁走兽,蚁群之间彼此攻讦,某个蚁穴溃于一时,你会在意吗?”


    宋岩半个身体被魔力的侵蚀吸干,先前用长袍遮着还看不清楚,如今被清曜撩开,足见整根手臂都成了触目惊心的枯枝。


    “不会。你会在意的只有,当蚂蚁变得不像蚂蚁。”


    那长剑光辉璀璨,映照着宋岩枯老的身影。他深知自己做了许多无法回头之事,如今能死在师尊的剑下,已经无话可说。


    眼见清曜两眼眯起,将要斩下!


    “住手!”谢观止赫然大吼一声,却手指一软,竟没能掷出丹心。


    铿!


    一道快若闪电的寒光闪现,半空拦截剑光的,竟是宋岩的剑。


    宋岩也为之一愣,只见那把长剑自发浮空,强悍地接住了清曜的攻击。剑身焕发着三种猛烈的光晕,半空赫然发力,竟然将清曜拼得后退半步。


    “…这是。”三义的残魄操纵长剑不断迎击,感受到他们的力量,谢观止体内的天命玦登时嗡嗡作响。


    伴随天命玦的声响,清曜神色大变,她骇然道,“天命玦为什么会在你身体里?!”


    眼见局面不对,众多文官武将扭头望来,纷纷取出各自的法宝,似是准备介入这场过于漫长的争斗。听见天命玦三字,更是一片议论纷纷,令谢观止诧异的是,这群人似乎根本不知道天命玦的下落。


    她的大脑飞速思考,可是当下局面,宋岩已经失去斗志,她偏偏身子如同废了一般。连清曜都难以对峙,更不要说加入十几位武力高强的武将!


    ……


    “师姐!!”


    嗵的一声巨响,只听虎啸狼嚎,天庭东方竟被骤然撕开一洞入口。浩浩荡荡的胡马狂奔嘶鸣,两头老虎咆哮在前,而在领头的虎背上坐着拼命朝这边挥手的是白微兰。


    只见方才骑在马上的十几个精壮猎手一跃落地,顿时各个变作狂豹胡狼,龇牙咧嘴地根本不分目标,直接冲进人群撕咬。数不胜数的泥人以身作盾,为他们挡下致命攻击,可谓攻防兼备。


    顿时血花漫天飞舞,敌阵大乱,分去了三分之一的兵力。


    这架势骇人无比,惊得诸多文官登时脸色刷白,大骂道:“天庭怎会有这种野畜生!”


    族母身子一刹,倾斜脊背放下白微兰。然后贴着拓跋虎的耳朵一蹭,母女二人径直扑向最为健硕的一名武将,拼死缠斗起来。


    “…微兰。”谢观止已经失血到头昏眼花,看见亲近之人,竟还是下意识想遮掩毒血。殊不知她整个人像被血水泡了一遭,脸颊更是被奇毒侵蚀,半边下颌都黑得瘆人。


    白微兰手指一摸谢观止经脉,倒吸一口冷气:“……你!”


    谢观止嘴唇一动,正欲说些道歉的话。


    二话不说,白微兰立刻点穴为她抑制毒发,虽深知这奇毒致命无比,怕得眼都红了,却是半滴泪水都没掉。


    接着她从葫芦倒出几颗药丸喂给谢观止,低声道:“我不怪你,不用道歉。这药可供你再出三剑,师姐,这已是极限,事后必须立刻随我回谷治疗。”


    还是专职内功调理的微兰功力到位,丹药入肚,谢观止顿时耳清目明,明显感觉到毒发速度减缓。她什么都不说,而是直接用力抱住了白微兰:“好。”


    乱战之中,谢观止重新握起丹心。


    她此刻清醒无比,而白微兰为她争取来的三次机会,她也绝不会浪费。


    族母率领的兽族几乎拖住了一半敌力的注意,但另一侧,仍有余力的武将正缓缓形成包围圈逼近。眼见清曜正与长剑打得难舍难分,谢观止迅速瞥了眼宋岩的位置,脑中规划着。


    一剑,她能把这些人全部杀了,再从清曜身下夺取宋岩。


    留下的还有两剑……够用吗?


    正在此时,一阵寒冷的剑风自西方吹来。时节分明夏末,空中却飘起了冰雪。


    几道迅捷如月光的身影直接刺入战局,还未看清来人,甚至没有听见惨叫声,尸体已经开始沉沉倒地。


    徐飞燕冲刺在敌海之中,浑身浴血,厉声道:“我们来了!”


    “谢仙师,”宋盈停在半空,润泽的双眼轻笑着看向她,“这里有九霄剑墟守阵,不必担心。”


    如此面对面地看,谢观止看得一清二楚,她惊讶道:“宋盈,你的眼…”


    “……此事,待到万事平息再谈吧。”宋盈的笑容减淡,尊敬地朝着白微兰点点头。


    “好。”谢观止心中一颤,不敢细想发生了什么,但下意识攥紧了丹心。因为此刻有个她必须要去的地方,虽然仍是猜想,但她觉得必须由自己亲手解决。


    两帮援军默契地为她打开一条通道,被救下的宋岩与白微兰则被围在保护圈中。谢观止回望一眼身后,人间灯火通明,想必许多百姓正因这太阳不曾落下的夜晚担惊受怕。


    下一刻,她径直冲进人海中的缝隙,对天空中的宋盈厉声道:“有劳九霄剑墟支援了!我要一路往前,去到神君的殿堂!”


    第138章 君主 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


    交战之声远在身后, 谢观止拼尽全力往深处奔去,她越过山林水榭的花园、又跃上粉墙黛瓦的房梁,跑得风声猎猎,快若一道电闪。


    所以能如此放下心去, 正因为她深信着自己的朋友们。


    大家既然说了要她放手去做, 那她便闭上眼, 只管乘着别人的助力往前去!


    虽说九霄剑墟与西域把天庭打了个猝不及防, 可神官究竟都是古时的英雄豪杰, 错乱不过一瞬,很快便重整旗鼓应对起来。


    为不被天庭的援军发现, 谢观止只好奔走于小巷之间,不时藏身树后,不时又躲在青瓦下。


    这天庭的布局一眼便能看清纵深, 越往深处, 建筑愈发高大宏伟、极尽豪奢。


    只见几个神态慵懒的神官走出宫阙,似是午睡被人吵醒一般,语气带着些许不快。


    而唯唯诺诺的传话官正点头哈腰,歉意道:“神君大人有言,捉拿人间逆贼谢观止者,事后有大赏。”


    “当真?” “千真万确。”


    糟了。谢观止气喘吁吁地往里头瞥了眼。


    她笃定自己没猜错的话,最高的那座宫殿肯定就是神君在的殿堂。


    既不难猜测出神君的位置, 谁知那神君又是如何神通广大,察觉到她的动向肯定也不难。无论如何, 眼下都不好轻举妄动, 缠上任何一位神官对她来说都是莫大的消耗。


    如此想着,谢观止正欲屏息藏到那人离开。


    “哪还用招,人不就在这里。”伴随着冷冷的话音, 只听极为细快的一声抽剑。


    还未看到剑光,谢观止忽地脖颈一凉,她身后的大树竟直接拦腰折断,沉沉倒塌!


    “……”谢观止咽了咽口水,缓缓走出遮挡,看向对方。


    眼前所矗立的不是别人,竟是安国时期的著名将领之一,封号为定安将军。时年远东贼寇频频,定安将军远在塞外平复寇乱,战功显赫。


    民间颇有流传,若不是大选五义的时机正好在将军出塞之时,恐怕如今的剑义之名就要另归他人。


    定安将军看了会儿谢观止,一看握剑的手,二看臂上的毒,三就转开视线寥寥收了剑,转而对身后道:“小厮,君主可有吩咐要死的还是活的?”


    强敌在前,谢观止心中警铃大作。


    她迅速瞥了眼后方的殿堂,金光璀璨的华殿近在咫尺。


    趁着定安与吏使谈话的功夫,她猛地一窜,直接闪进了几座宫廷之间的窄小矮巷。


    将军哪会放过到手的羊,长剑骤劈,剑光汹涌无比。


    只见顿时土石崩飞,空中闪过一阵可怖的剑气。谢观止登时俯身,刹那间头顶以上的所有东西被瞬间斩断!


    霎时间,被破坏宫殿的神官各个气得火冒三丈。各个骂着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劈了老子的房子,却一看清缓缓走进烟雾的人,登时抿嘴收住了声。


    只听悠然自得的靴声越来越近,而且明确地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


    躲不得,逃不掉,倘若如此只好硬着头皮上了。她用力呼一口气,咬牙撑起身,一足后撤站稳。


    谁知,眼前的雾气忽然亮起一瞬,定安将军的步伐也微微停顿。


    似是远方有什么极为刺眼的东西出现,以至于直接照亮了厚重的尘烟。


    转眼间,只见将军猛地转身抽剑,长剑甚至才出半鞘,便已急促地撞上某锋利无比的大刀。


    不对,谢观止定睛一看。


    不止一把刀,上,左,右,齐齐三把金黄色的长刀直接斩向了定安!


    轰!


    震耳欲聋的灵波激荡展开,刹那间将空中的尘土一卷而空。


    “哈哈,有意思!”恣意狂放的大笑传来,那长刀金光龙纹,谢观止几乎立刻就认出了这武器的主人,横刀在前、豪放大笑的正是李刀,“定安?我听过你,还学过你的剑招,可你身上这是什么,金钟罩铁布衫?”


    眼见三把刺眼逼目的龙刀火光迸裂,却只斩在定安将军的一寸之外。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阻挡,无法继续深入。


    定安似乎也对这使三刀的后生颇感兴趣,兴致昂扬道:“管它是什么,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铿,锵!


    两个以武为上的性情中人交锋起来,根本顾不得旁人。


    尽管如此,李刀定然是来帮忙的不会有错。既然她舍得离了人间上天来,说明地面的战局肯定有所控制。


    谢观止躲开一道溢出的剑气,大声道:“李刀,我之后再道谢!”


    战得正酣畅的李刀没有回答,剑光之中,只能看到她的长刀回应般闪烁。


    有了众人层层相助,谢观止得以迅速接近那座殿堂。在永远灿然的阳光之下,它金光耀眼无比,高塔层层叠叠,背后依傍一座巍峨壮阔的高山,散发着令人不敢逼近的气势。


    “哈…哈…”谢观止气喘吁吁,两腿沉得犹如灌铅一般,终于来到神君大殿之下。


    相比较于巍峨俯瞰的殿堂,她小得仿似一颗尘埃,就是想随风从头飘到尾,恐怕也要半柱香的时间。


    但她毫不犹豫地往前走去。


    如果她的猜测没错,就连所有的神官都不知道天命玦的下落。那么恐怕天庭的神官也都只是在按照神君的指令做事。


    神君既然有看星卜卦之能,既然能预料到宋岩会一力通天……


    那怎么可能预料不到她和其他所有人会阻止宋岩?


    谢观止方才踏上神殿的第一个台阶,周围忽然响起土石之声。地面簌簌震动,石子与砂砾上下弹动,就连树林也被什么所惊骇般纷纷掉下树叶。


    “我来了。”她扶住一根房柱,试探着大声道,“你的真正目的是和天命玦有关吧?天命玦就在我身体里,你一定也知道…咳咳。”


    这么说着,她的喉咙又冒出一股血水,微兰争取的时间不多了。


    “总之,我把天命玦带来了。”谢观止咬牙将观心一插,整个神君大殿顿时亮起一阵虹光,“停下战争吧,只要你不危及人间,我们可以协商和谈。”


    丹心的亮光迅速抚照了一遍宫殿的地面,带回的信息却让她微微一愣。


    宫殿里是空的。


    不仅是没人意义的空,而是毫无灵力,毫无活动迹象,完完全全的一座空房子。


    此时,地面的震动越发激烈,就连整座神君大殿都开始摇摇欲坠。烛台倒塌,吊灯摔碎,华美的桌案长椅歪斜着滑到角落。


    谢观止被晃得脚跟一滑,踉跄着险些摔在地上。


    头顶忽然响起咔啦一声,她抬起头,瞳孔骤然紧缩。


    有块约两三米长的牌匾被震得脱落,俨然要砸到她的头上!


    “……!”视线陡然旋转挪移,谢观止猛地陷入一个怀抱,转瞬被带到安全的地方。闻到熟悉的梅香,她顿时心头一酸,紧紧地拥住了来人,“夜烛。”


    “我来晚了。”唐夜烛垂下视线,貂裘黑衣满是血珠,就连半面脸颊也染着不知谁人的鲜血,“通天阵已经被我们强行关闭,现在只剩最后做了断了。”


    在两人身后,魔物们仰天长啸,涌入各处战线开始支援。就连墨儿也握着短刀,远远看见谢观止,视线骤然闪烁一瞬,深深地行了一礼。


    “好,好。大家没事就……又来!”谢观止才放松一瞬,地震却忽地骤然剧烈起来。


    正是这么一震,她想起方才掉落那块牌匾。小心走近一看,却愣住了。


    天下明君。上面写了这四个字。


    “天下明君。”谢观止喃喃地看着这四个字,登时一阵头皮发麻。能被这样形容的人不多,而在她接触过的所有人中,被频频以这个词形容、甚至几乎成为了这四个字的代言的,只有一人。


    “小心!”唐夜烛猛地把她往后拉。


    下一刻,整个神君大殿以某种诡异的方式倾斜起来。只见其从后往前翻起,土石开裂,墙砖倾塌,就连附近花园的草木都被拔根而起。


    这般震耳欲聋的动静,使得整个天庭的战斗都为之停顿。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转过头来,看向即将倒塌的神君大殿……以及它背后那座越来越大、越来越高的雄山。


    嘭,嗵。


    只见巨大的岩石以及沉木碎片自天坠落,神殿轰然倒塌,砸得地面轰隆作响,扬起的尘土足有四五米高。


    清曜瞪大了双眼,脸色苍白地喃喃道:“天啊……你们做了什么。”


    神殿之下。谢观止被尘土呛得不住咳嗽,咳嗽还带着丝缕的血丝。唐夜烛不忍心看,两剑劈开了前方的尘风,却谁知灰尘散去了,四周仍被阴影笼罩。


    呼,呼。


    阴影之中,此刻分明没有风,却感觉仿佛有气息吹在脸上。


    待到谢观止抬起头时,本能的恐惧直接打破了她所有的心理预防。她的手指不断颤抖,满是血丝的两眼睁大,想走却根本走不动。只能定定地站在那里,与自己头顶的庞然巨物对视。


    原来如此,所以神君大殿是一片空白。


    因为真正的神君,是大殿后面那座庞然的高山。


    如今祂展露真正的容颜,石头化作肌肤,眼眉与唇鼻,近在咫尺地垂眸注视着谢观止。祂朦胧的神光笼罩在周遭,巨大而无法丈量。祂仿佛天空本身在注视,仿佛大地本身在对话,这是真正的神明,祂的出现就足以令人跪地稽首。


    “……你。”谢观止的声音微微发颤,她竭力攥紧手里的丹心,却是第一次觉得自己这把剑如此渺小,如此脆弱,“你是君主吗?”


    祂的模样虽然十分温润,但却面无表情。


    只能看到硕大的瞳仁缓缓挪动,似乎在审视来到天庭的访客们。


    唐夜烛握剑的手不断发颤,杀父杀母杀师仇人近在咫尺,却摆出如此一副不知人间烟火的模样。


    他的心中被火焰灼烧,后牙根咬得发响,浑身绷成一道拉紧的弓,只要有半分风动,便会带着狂燃的怒火爆发。


    “你?”他怒火熊熊地逼问道,“如你这般阴险狡诈的货色,竟然成了天上的神君?!”


    君主并未给予半分回应,唐夜烛忍怒走近一步。


    嗵的一声,他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威压直拍进地,这一掌,打得他半跪在地,持续压制着使得唐夜烛半步不能再动。


    只见那金色的狐眼充血通红,他脸上满是青筋,竟是被一掌拍出了九尾的原形,咬牙厉声道:“道貌岸然的神君,道貌岸然的人类,虚伪至极!”


    谢观止瞳仁一颤,她担心唐夜烛,却不敢轻举妄动。


    她有种直觉,君主暂时不会对唐夜烛做什么事。


    不如说以君主如今的权能,祂但凡想要真正杀害任何人,都能随手做到。


    “……别伤害他!”谢观止直直地看着君主的瞳孔,感受到自己胸腔深处,天命玦开始共鸣的那股剧烈的、痛苦的灼烧。她倒吸着冷气,低声问道,“你想要什么?”


    祂静静地看着她,宛若枯井的眼瞳深不见底。


    在那双眼里,谢观止看到了自己、看到了君主、看到了过去与未来,又看到了生命与死亡…她忽然一阵撕心裂肺的头疼,这感受痛得钻心剜骨,使得她直接跪在了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谢观止抱着头,七窍掉出血珠,浑身发抖地狂叫起来。


    因为君主越过一切障碍,径直地在脑中与她对话了。


    话语的内容十分简单。


    ……


    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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