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灰兔
他的语气十分平淡, 让人辨不清到底是否有猜疑与不满。
伽罗轻轻点头,说:“只是想求陛下替伽罗还这个人情。”
李璟摸了摸她的手心,没再说话, 起身绕至屏风外, 望向低着头立在下面的男人。
“方才是朕疏忽, 只顾担心阿姊的安危, 却没留意执失都尉的情况, 好在未有大碍,朕方能安心。”
他年轻的面孔上浮现出君王的和善笑意,冲留下侍候的鱼怀光挥手,示意给执失思摩看座。
“你若有所求,只管说出来, 但凡朕能办到的,自会答应你。”
有那道屏风在前, 执失思摩看不到伽罗的样子, 但他明白, 这恐怕就是她说的, 要给他寻的,早一点在天子面前陈情的机会。
他不知自己该不该听从她的安排。
毕竟,她好像真的如先前说的那样,在邺都只是表面风光, 那位萧家的郎君在天子与百官面前对她恭敬尊重,在人后却变了一副面孔。
他不该将她牵扯进这件事。
可是, 她今日的种种行径,已将他逼得全无招架之力。
背后的淤伤仍在隐隐作痛,仿佛仍被她用力按着、绞着,让他几乎忍耐不住全身血液的沸腾。
他毫不怀疑, 若自己不听从她的安排,她定不会就此罢休。
就像八年前,在草原时那般。
那样小的年纪,那样尊贵的身份,被族人们那般侮辱地关在羊圈里,她却一点也没哭,只是静静看着那些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人。
她没有被吓傻,只是在等待能脱离那种处境的机会。
看起来,似乎是他给的那点水和肉干让她活了下去,是晋王的大军将她救了出去,可他知道,若非她足够坚强,根本不可能在草原上存活那么多天。
哪怕是七八月,夜晚亦有风沙狂舞,更别提还有獒犬与狼。
她是那么倔强的一个人。
“执失都尉,有话便说吧,不必讳言,一切自有陛下为你做主。”
没等他回答,屏风后又传来女子温柔安抚的话,言语之间,已向天子表露,他们二人之间早有默契,让他无法缄口不言。
果然如此。
执失思摩没法再犹豫,只得从鱼怀光才挪过来的坐榻前走过,在李璟面前跪下,肃然道:“求陛下恕罪,臣的确有一事,事关殷大将军,需向陛下陈情。”
他将藏于袖口中的那块麻布取出,捧于掌中,呈给李璟。
“这是臣与营中将士们,于殷大将军上报军饷所需时,一同以鲜血所书。”
他跪在地上,将当时的情形一说明,从军中缺少粮草、兵器等在先,到殷复被监军所迫,无计可施,这才想出虚报人丁的法子在后,事事陈明。
李璟没有立刻作声,而是垂眼看着由鱼怀光转呈上来的麻布,在殿中留下一阵沉默,片刻后,才道:“你是说,殷复也许是被冤枉的?”
“臣不敢断言,臣只是个小小都尉,除却手下那五百人,对军中的其他大事一概不知,更无权置喙,今日,也只是将当时的情形向陛下禀明,一切皆有圣裁。”
他说着,又在地上深深叩头。
“臣自知今日所言,已是十分逾越,不敢再向陛下求赏,若是可以,臣甘愿不要此番所受一切封赏,只求陛下能下令御史台将此事彻查清楚,给军中将士们一个交代。”
李璟看着他,笑了笑,没有明说是否答应他的请求,只将那块麻布重新叠起,倒没有还给他,只是搁在手边的案上。
“你说的事,朕知道了,会给你们一个交代,至于封赏,既已给你了,便都是你应得的。好了,下去吧,到底受了伤,得好生休养才行。”
执失思摩犹豫一瞬,终是没再说什么,起身行礼后,在鱼怀光的相送下,离开龙鳞宫。
大约是方才晋王出去时,同守在外面的臣子们递了话,此时,众人已皆散去,只一名眼熟的内侍,远远站在一片松柏林边。
他记得,那人是晋王身边的心腹,名唤魏守良。
见他出来,魏守良不动声色地转身往林中深处行去。
执失思摩留心看了四周,趁无人经过,方绕到另一边进入那片松柏林间。
“如何?”魏守良言简意赅地问。
“都说了,也交出去了。”
“怎未按说好的做?”
执失思摩沉默不语。
“是因为静和公主?”魏守良不知怎么,一下猜到了。
执失思摩皱了下眉,却仍旧保持沉默,一个字也不愿意多说。
魏守良也不再多问,说了一句“会立即禀报殿下”,便转身快步离开,留下执失思摩一个人站在林间。
明媚的日光自松柏的缝隙间照进来,在四下投下一片片形状各异的光斑,秋风自林间穿过,枝叶摇曳,带着那一片片光斑也不住游移。
其中一块,正投射在他的心口处。
他忍不住抬手捂在那处,像要抓住那片光一般。
自然失败了。
光移到了他的手背上,而掌心之中,隔着衣料,正是那枚一直被他珍藏心间的玉佩-
正殿中,李璟自执失思摩走后,便又绕到屏风后,在伽罗的榻边坐下。
“阿姊可满意朕的答复?”他面带微笑,语气亦温柔,只是眼神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伽罗自榻上坐起,靠到他的身边,摇头道:“陛下做事自有主张,哪里要得我的满意?我只管让他将话说了便是。”
从开口之时起,她就一点也没隐瞒自己是有意为执失思摩寻的开口机会。
李璟抬手,顺着她长长的发丝轻抚下去,隔着衣裳让她颤了颤,又捻起一缕柔软的发尾,在指尖缠绕。
“是他向阿姊求情,要阿姊在朕面前开这个口的?”
“没有,是我自己的意思。”
伽罗凑近几分,小心地看着他。
“是不是让陛下为难了?”
“没有,阿姊过去很少对朕开口求什么,好像事事都坚持要自己解决,今日总算有能用得上朕的地方,朕高兴还来不及。”李璟笑了声,食指点在她的下巴处轻抬起,“只是,朕觉得奇怪,阿姊什么时候这样关心朝中的事了?还是说,阿姊就只是想帮一把执失?阿姊好像总是对执失十分关心。”
伽罗眨了眨眼,尽量让自己直视李璟的目光。
这些,她也早想好了说辞,方才过来的路上,她脑中半点没有闲下来。
“伽罗哪里是关心朝中的事?不过是想起了自己而已。至于执失都尉……”
她当然关心执失思摩,甚至想要与他成婚,但直觉告诉她,绝不能现下就让李璟知晓她她的心思,至少,她要帮执失思摩,绝不能是出于这样的缘由。
“伽罗前后见他不过三五回,若非要说关心,也是有的,毕竟同出突厥,只是,陛下也知晓,伽罗幼时在草原过得不太好……”
既过得不好,那自然对所谓的同族,也没有多少特别的关心。
“那阿姊方才为何又说是想起了自己?”
伽罗叹了口气,主动抱住他的胳膊,将脑袋搁在他的肩上,说:“我从前听说过,外祖一家,当年便是因为得罪权宦,被百般诬陷,却因身在边疆,山高路远,无知情之人替他辩驳,最后出于害怕,竟犯下谋反的大罪。我不知殷大将军的事究竟如何,只是方才在坡下,恰好看到执失都尉藏着的这封陈情书从衣裳里掉落出来,便想到了这些旧事。”
李璟当然清楚这些旧事,只是她入宫后,一直很少提及,若非他问起,她绝不会主动说,今日竟愿意在他面前表露情绪,一时让他心下愈发柔软。
“可他既然将那陈情书带在身上,便是早已想好了,要自己找机会在朕的面前说出此事,阿姊又何必管他?”
他似乎仍旧怀疑,此事是执失思摩有意为之,依靠接近公主,为自己寻找在天子面前开口的机会。
伽罗抬起头,从侧面小心地看着李璟,原本坦然的目光也变得迟疑。
“怎么了?”李璟捧住她的脸颊,指腹摩挲过她的鬓角与嘴唇,看着她美丽精致的脸庞慢慢变红。
“此事,是伽罗自作主张了。”她咬了咬下唇,说,“执失都尉原本打算在今夜的中秋夜宴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那陈情书交给陛下,可我觉得,这样不好,陛下似乎很看重他,若因这件事伤了和气,恐怕不是陛下想要的结果,不如私下说了,才能有转圜的余地……”
李璟听明白了,她这是在为他考虑。
她看出他想要提拔、重用执失思摩,唯恐他们因为殷复的事,在百官面前让双方都下不了台阶,便想办法替他化解。
殷复是李玄寂的人,他不能就这样把人推向李玄寂。
至于执失思摩,若当真是他主动接近公主,那他这样做的意图,倒也是为了保全他们君臣之间的和睦。
不如就全了他对殷复知恩图报的一片心意。
“来人。”
鱼怀光应声入内。
李璟指着案上的陈情书,道:“将此物送去御史台,告诉他们,该审的便要审,不得耽误。”
鱼怀光连忙捧着那块麻布退出殿外。
一切都那么合情合理。
李璟回头看着重新卧到榻上的伽罗,心像被蜜糖抹过似的,软得厉害。
可不知为什么,甜蜜柔软的同时,又隐约有一种难以说清的恐慌。
好像一切都只是幻影。
午后的狩猎因这一场变故而少了许多热闹。
李璟走后,不少夫人、娘子都到龙鳞宫探望,伽罗统统拒了,只请了大长公主到殿中坐了片刻。
大长公主关心她的身子,反复确认她的确无碍后,也不打扰她休息,只说过几日要到庙里替她求一枚平安符,便即离开。
伽罗却莫名有些不安定。
看到大长公主,她便想到杜修仁。
先前从上清宫山道过来的路上,她只看他的眼神,就知他一定什么都猜到了。
他那样的人,必要好好教训她一番才肯罢休。若哪一日,他什么也不说了,她反倒要担心,他是不是转了性,失去了对她的容忍,要将她的秘密统统抖落出去。
正想着,外面便传来鹊枝的声音。
“贵主,杜侍郎来给您送发钗了。”
“快请进来。”伽罗这才松了口气,连忙从榻上起来,提着裙摆赶至屋门处。
还未站定,屋门便开了。
杜修仁跨进来,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她散着长发的样子,莫名就想起了那日傍晚,他在她宅中时,她也是这副模样。
那日,他对她说过许多话,而她一句也没放在心上。
想到这儿,他脸色越发沉下去,连礼也不行,待身后的门重新关上,便将手里提着的笼子抬了抬。
笼子里关着一只正吃草的灰兔。
伽罗愣了愣,诧异地望着他:“阿兄,这是……给我的?”
杜修仁冷笑一声,用一贯的带着嘲意的语气道:“公主不是爱追野兔?臣便给公主送一只来,如此,公主爱怎么追,便怎么追,再不必将自己追进山里去了。”
伽罗抿唇,看看他,又看看那不停咀嚼的灰兔,问:“是阿兄特意为我猎来的吗?”
杜修仁皱眉,用一种感到荒唐的语气道:“臣可没有那样的闲工夫,只是这只灰兔实在蠢笨,自己一头撞在树上晕了过去,恰好被逮着罢了。臣不过想看看,公主到底有多喜欢这兔。”
说着,他顿了顿,脸色又沉了一分。
“又或者,追野兔不过是个幌子,公主的目的,根本是在人身上。”——
作者有话说:更得一天不一天晚,我发誓明天一定要早点!
第42章 实话
伽罗接过那只笼子, 故意不理会他话中的嘲讽,食指伸进笼中,在灰兔的脑袋上摸了摸。
“阿兄果然是来教训我的, ”她自顾自道, “我还以为是阿兄记得我先前说的想猎一只兔的话, 心疼我受了伤才来看我的呢。”
杜修仁咬着牙关, 强压下心底的不自在。
本没打算来的。
什么发钗, 他只叫个宫女送来便是了,根本不必自己再过来一趟。她先前那样将他支走,不就是不想见他,不想被他教训?
只是,狩猎渐至尾声, 先前逮到的灰兔正待处理,有侍卫过来询问他预备做什么。
他这才鬼使神差地带来了这边。
“我为何要记住公主说的话?”他冷言道, “我说的话, 公主又何时记住了!”
伽罗将笼子搁到案上, 这才抬头看向他, 无辜道:“阿兄的话,我都记住了呀。”
“是吗?那你今日又去招惹执失思摩做什么?我分明早与你说过,他背后的事不简单!”
他实在不明白,她口口声声说着害怕、扮着可怜, 可一转头,她的所做所为却完全相反。
“我都记得呀, 所以我很小心,只给他找了个机会在陛下面前求了几句情而已。”
“你——”杜修仁惊愕地看着她,“你就是这样听话的?”
伽罗抿唇,小声说:“我上回也告诉阿兄, 阿兄说的我知道了,可我又没答应要听从阿兄的话……”
杜修仁几乎要被她气笑了。
“好,公主真是令人刮目相看,是我多操了心,管了自己不该管的事,公主行事如此有主见,想必根本无需我这般自作多情,既然如此,以后我不会再管公主的事,请公主好自为之。”
他说着,转身就要走。
“等等。”
他的脚步停住,心里莫名鼓动,却强着没有回头。
“公主还有何吩咐?”
“不是来送发钗的?”伽罗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
杜修仁愤怒极了,只觉自己此番来简直是自取其辱。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那枚被丝绢包得好好的发钗,大步行至案前,微弯了腰,不轻不重地丢下,发出“咚”的一声。
“送到了,告辞。”
说罢,又要走。
这一次,伽罗终于上前两步至他的身后,伸出双臂抱住他。
“阿兄别走!”
杜修仁皱眉,低头看着腰间交握的小手,一言不发要将其掰开。
“阿兄!”少女可怜巴巴地唤他,语气里竟已带上一丝鼻音,“你听我解释呀!”
她总是这样,动不动眼睛就红了,一副委屈得要哭的样子。
“还有什么好说的,公主次次都有缘由,次次都将我当蠢物一般戏耍。”杜修仁不耐烦地掰她的手指。
伽罗哪里肯,只紧握着拳不让他掰,双臂也越发用力,让自己紧紧贴在他的身后。
温热的触感自背后传来,明明正在气头上,可杜修仁却感到一阵异样,脑袋里不由自主开始勾画少女玲珑的曲线。
“放手!”他莫明急躁起来,低声斥道。
“我没有戏耍阿兄!”伽**脆抓住他腰间的蹀躞带,“只要阿兄答应我不走,我便放手。”
正说着,手指不知勾到了什么东西,轻轻一拽,竟将那蹀躞带拽得松了下来。
失了依托的皮革顺着他身上的衣袍向下滑,咚的一声,掉在了他的脚边。
衣袍也散了,只襟口处还有系扣堪堪扯着,才没完全敞开。
伽罗愣了下,见他不再动弹,便慢慢放开双臂。
“我不是有意的……”
这倒是实话,她还没有要直接扒他衣裳的冲动。
杜修仁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已不似方才那样怒火难抑,只是语气仍旧恶劣而不耐。
“公主有什么话,想说便说吧,我这样,横竖一时也走不出去了。”
伽罗咬了咬唇,上前一步,立到他的身侧,弯腰替他拾蹀躞带。
“阿兄记不记得,我先前说过,寻执失都尉说话,是想打听族人的情况?”
杜修仁沉着脸不说话,只冷冷看着伽罗,颇有一种要看她还能演出什么新花样来的意思。
“其实我的确想寻一个人,一个曾经救过我的人。”
伽罗别开眼,不与他直接对视,以此提醒自己表现得更自然。
她将八年前在草原的经历稍说了说,没有刻意将自己说得太凄惨,只是将曾经发生过的事告诉他。
这是杜修仁第一次知晓这些事。
当初,李玄寂将她带回邺都时,旁人只知晓她是身世可怜的孤女,至于究竟如何可怜——除了失去双亲外,好像也说不出什么。
李玄寂从未对旁人提过第一次找到她时的情形,她自己也缄口不言。
他实在难以想象,七八岁的小娘子,可汗的女儿,怎么能被人那样对待?
“你——”他皱着眉,张了张口,刚要说什么,却见她忽然走近一步,再次伸开双臂,抱住他的腰身。
原本的话到嘴边,转了个弯,脱口便成了恼怒的质问。
“你又想做什么!”
他说着,抬起双手,攥住她的肩膀,似乎要将她推开。
“我替阿兄系腰带呀。”伽罗抬眼看他,原本穿至他身后的双手绕回来,果然将蹀躞带重新扣在了他的腰间。
杜修仁感到胸口一阵窒闷。
他们离得太近,近到让人有种亲密的错觉。
究竟什么样的关系,女子才会替男子扣腰带?
夫妻、爱侣……还是兄妹?
杜修仁脑海中闪过许多纷乱的念头,他很想深呼吸,可是少女近在咫尺,他的胸膛起伏间,便会触碰到她的脸颊。
搁在她肩上的手似乎有些多余,将她推开也不是,拉近也不是,只好暂且不动。
“好了。”伽罗按照他原本系扣的方式,将蹀躞带的尾端嵌在玉饰之后,便算结束。
可她并未松手,反而将两根食指塞进腰带与他的身躯之间的空隙,轻轻勾着,将他往自己面前拉近半寸。
“阿兄方才以为我要做什么?”她的眼睛还泛着红,微微的湿意看过来,“是和上回一样的事吗?”
杜修仁几乎无法控制地顺着她的话,再度想起上次的情形。
“什么上回的事,你——”
他不愿承认心中所想,可话还没说完,腰间轻扯的力道便大了分,将他又往前拉近一分。
身前的少女踮起脚尖,主动吻了上来。
跟上次一样。
他的反应也与上次无甚分别,在少女身上的馨香萦绕过来的那一瞬,脑海中便空白一片,搁在她肩上的双手顺势往下滑。
先是捏住她勾着他腰带的手指,将其扯出来,可她那双手灵巧得很,沿着腰带向后一滑,便又抱住了他的腰身。
无奈,他落了空,只好也同她一样,双手合拢,握住她的腰肢。
那细得几乎能完全掌握的腰,只要稍一用力,便能推开,可他也不知为何,掌心一触到,便忍不住将其往自己的怀中压。
实在控制不住。
他含着她的嘴唇,用力吮着,手掌则沿着她的腰际向上,没入垂落下来的浓密长发之间。指腹拂过她颈后的肌肤,滑腻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阵颤动。
便是那一阵滑腻,让他一下清醒过来。
他揪住她的后领,将她一下扯开,恨声道:“你又想用这样的手段蒙混过关!”
“我只是怕阿兄忘了我们之间的事。”伽罗喘着气,整个人仍软软地依在他的怀里,只后颈处被扯着,无法再靠近。
杜修仁怒不可遏,道:“我记得!公主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那样亲密的举动,他半点也不敢深想。
伽罗倒没再纠缠此事,点到为止,继续说执失思摩的事。
“阿兄,我找到那个救我的牧羊少年了,”她潮湿微红的眼睛慢慢弯起,带着欢喜的笑意,“你可知他是谁?”
杜修仁目光一动,很快猜到:“执失思摩?”
“正是他。”伽罗拢了拢自己的发丝,柔声道,“先前便有这样的预感,今日方得到证实,所以,我想帮他一把。”
她对李璟与杜修仁都说了一半的真话——她外祖过去的事是真的,执失思摩救过她也是真的,只是她心中究竟如何想的,可不能说实话。
杜修仁看着她这副欢喜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怪异的感觉。
“原来公主这样好心,难道公主就没想过,他也许只是在欺骗公主,想利用公主的身份,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话多少有些不对味,他说完便后悔了,却已经无法收回。
伽罗自然不能告诉他,是自己威逼利诱执失思摩,才有这样的结果。
“他不是这样的人。”
“公主才见过他几次,竟然这么了解他的为人。”杜修仁冷哼道。
“只是直觉罢了……”伽罗仔细地观察着他的表情,抿了抿唇,小声道,“不过,不管他为人如何,总是比不上阿兄的。在我心里,阿兄是十分重要的人,我不想让阿兄对我有误会。”
杜修仁冷眼盯着她,心口莫名一阵一阵抽痛-
傍晚,众人随圣驾返回紫微宫。
伽罗重新穿戴好,由鹊枝搀着,往马车上去。
虽然没受多少伤,但一个多时辰过去,筋骨间的疼痛已慢慢浮现出来。
“贵主小心。”站到马杌边时,鹊枝提醒一句,替她将那只装着灰兔的笼子提着。
李璟骑着马往这边来,见状当即下马,亲自扶着她的胳膊,让她稳稳地登上马车。
一转头,恰好看见那只灰兔。
“阿姊这是从哪儿弄来的?”他伸手提起那只笼子,仔细看了看,“倒有些像表兄先前逮着的那只。”
前方三丈外,杜修仁正陪着大长公主往这边来,也不知是不是有所察觉,还未到近前,他的视线便先往这边看,见到李璟提着的笼子,不动声色地看向伽罗。
“陛下好眼力,正是阿兄送来的。”杜修仁走近时,就听见她这样回答。
李璟惊讶地扬眉,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扫过一遍,道:“没想到表兄竟会给阿姊送这样的小玩意儿,想来是表兄记住了阿姊先前说为追野兔才不小心摔落下去的话。”
杜修仁垂眼,正要答话,却听伽罗先开口道:“阿兄的确记住了。”
她飞快地看一眼杜修仁,一对上他的目光,便赶紧挪开,朝李璟的身边躲了躲。
“还因为此事好生说了我两句,我已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这样任性……”
杜修仁紧抿着唇看着她,一言不发。
那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便是默认了她的话。
“三郎,你又欺负伽罗!”大长公主先冷了脸,“她都受了伤,你不安慰她便罢了,怎么还要数落她!”
杜修仁咬咬牙,看着无辜地躲在李璟身边的都伽罗,发现自己竟无可辩驳。
这是事实,他的确数落了她,可当时的情形——
“知道了,母亲,是我心急,考虑不周。”他再次垂下眼,语气生硬道。
第43章 汤饼
伽罗掀掀眼皮, 不敢与杜修仁对视,只看向大长公主。
“殿下别怪阿兄,先前阿兄受陛下之托照拂我, 想来已被耽误了许多精力, 如今仍愿关心我, 我已十分感激。”
杜修仁绷着脸, 不愿再搭理她的话, 倒是李璟闻言笑了笑,说:“此事是朕的不是,表兄近来因朝廷的事十分繁忙,朕还因私事麻烦表兄。”
他从来将伽罗的事当作自己的私事,杜修仁早该习惯, 可今日再听到,却有了一种无法忽视的不快。
很快, 队伍启程, 李璟回到御车中, 同萧嵩说话。
李璟命人将执失思摩的陈情书送到御史台的消息, 萧嵩已然收到消息,此刻正与李璟说起。
“陛下突然下了这样的旨意,可是打算对殷复宽容处之?”
他的语气低沉,仍如以往一般恭敬, 但李璟听得出来,他并不赞同自己的做法。
“殷复本就有功, 又有晋王保着,于情于理,朕都不好对他赶尽杀绝。”李璟淡淡道。
“臣只是担心,若陛下是因为静和公主的缘故便做出这样的决定, 恐怕有些草率。”
马车微微晃动着朝前驶去,李璟放下手中的茶盏,慢慢道:“执失思摩原打算今夜当着百官的面说出此事,是阿姊给了他机会,让他私下与朕说。”
萧嵩皱了下眉,又飞快地恢复如常,说:“公主平日从不涉朝政,却原来考虑得十分周到,着实令臣刮目相看。”
“阿姊只是替朕考虑多些。本也只是要将西北道行军大总管的位置空出来而已,只要晋王那边也能退一步,朕自不愿多加为难。”
“陛下心地宽厚,是臣子们的福分。”
自御车中出来,萧嵩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教旁人看不出半点端睨。
不远处的萧令延见状,驱马上前,与萧嵩二人并行。
“父亲,陛下如何说的?”
身边的侍卫们自觉退开,萧嵩压低了声,将方才的对话同儿子复述一遍。
萧令延想了想,道:“倒也有几分道理。没想到这个突厥人竟有些本事,知道要走公主这条路,这么快就找到了机会。”
萧嵩摇头:“他不是问题,要在朝中走得远,本就得有些手腕。我担心的是另一个人。”
“静和公主?”
萧嵩沉沉地点头。
他一直觉得这位公主是个隐患,哪怕她从前什么也没做,一直小心翼翼、顺从听话,但只要一想到她的母亲,他便不能安心。
太后病重时,百福殿一直被晋王的人控制着,连他这个嫡亲兄弟,也只得了一次到近前探望的机会。
就是那一次,已卧床不起、头脑昏沉的太后,避开其他人的视线,用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交代他:
“她是个祸患,不能留下。”
“她”,便是指静和公主-
酉时,圣驾返回紫微宫。
天渐渐暗下,九洲池畔,华灯初上,宛若一颗颗星辰组成光带,将整个池面包围起来,南面的高台更是被华灯彩缎、鲜花金玉装点一新,教坊的乐伎舞姬们也都盛装打扮过,待众位贵人们一到,便开始乐舞。
气氛热烈极了。
伽罗没有直接过去,而是先回了一趟清辉殿,换一身稍艳丽的衣裳,发髻也改得繁复些,用上了大半套大长公主赠的那副头面,看起来光彩照人极了。
临走前,她想了想,又特意让鹊枝取了些金创药带上。
夜宴设于九洲池南面,清辉殿则在北面,她正要过去,外头便有马车驶来,是李璟特意为她准备的。
“我殿中本就有车在,何必劳烦陛下?”
办差的小内监陪笑道:“是陛下的一片心意,陛下知晓贵主最是善心,从不愿意多劳烦下人们,这才特意嘱咐奴婢过来,请贵主上车。”
伽罗也不推辞,踏着马杌上车。
才行出不过数十丈,马车便停了下来,外面传来内侍们行礼问候的动静。
“贵主,是晋王殿下。”
此处正是从仁智院往南去的必经之路,想来晋王也先去了一趟仁智院。
伽罗连忙掀开纱帷,果然见到正从西面行来的李玄寂。
黄昏中,两人视线遥遥相对。
“王叔。”伽罗唤了一声,要下车行礼。
李玄寂扫过一眼,没有上前,只道:“不必下来了,你受了伤,也不方便。”
伽罗动作顿了顿,见他已是要走的模样,心里涌起一阵失落,连忙道:“王叔留步!”
李玄寂停住脚步,转头再次看向她。
伽罗柔声道:“此去还有不短的路程,王叔不若与伽罗同车,也好省些脚力。”
李玄寂望着她小心又期盼的眼神,沉默片刻,终是点头:“也好。”
说罢,提起衣袍,踏入车中。
马车再度前行,发出吱悠的声响,车中的两人却谁也没有说话,安静极了。
伽罗不时地觑着面前的男人,一面盼着他先开口,不论说些什么问些什么都好,一面又犹豫着自己是否应当主动说些什么。
她想,以他的手腕,执失思摩在李璟面前求情一事应早就传到他的耳中,此事与她有关,哪怕她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对这些朝廷大事能起到的作用几乎可以忽略,他也总要问一句。
以往他便是如此。
可是,伽罗等了好一会儿,却始终没听见他开口。
不但没开口说话,便是连目光也没在她的身上停留。
伽罗只好主动开口:“王叔,今天的事——”
还没说完,李玄寂便问:“伤还疼吗?”
他仍旧没有与她对视,不过,到底看向了她落下伤口的小腿处。
“不疼了,血迹干了以后便不疼了,只上药的时候稍有些感觉。”
“那便好,这几日要多留意些,不能再那样大意。”李玄寂嘱咐两句,便很快收回视线。
其实,伽罗想说的不是伤势,而是执失思摩的事,可李玄寂却仿佛无意与她多谈。
眼看已要到南面的牡丹园,车外又有徽猷殿的内监在,她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暂且压下心中的失落。
很快,马车停下,二人自车中下来,一前一后踏入被装点得花团锦簇的园中。
伽罗一进去,便感到许多目光朝她的方向看来。
来邺都多年,她早已习惯了这些,可仍旧时不时会生出一种恍惚如梦的错觉。
请行礼的众人起来后,她便不由往旁边让了让,试图让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少一些。
大长公主的座次位于她的旁边,一见她来,便笑着拉过她。
“伽罗,你躲什么,这么漂亮的小娘子,就该给大家都好好看看。”大长公主细细看她的装扮,一下便看出门道,连连夸赞,“我的眼光没错,你生得明艳大气,这样鎏金的首饰正衬你,旁人可戴不出你这样的气派。”
“殿下快别夸了,哪有殿下说得那样好?”伽罗略带羞意道。
“我可没胡说!不信你问问别人。”大长公主笑着扭头,要为自己找帮手。
这种时候,本该要问杜修仁,她的视线也正落在他的身上。
杜修仁绷着脸,对上母亲的目光,一副不大情愿的样子。
下一刻,大长公主眼光便从他身上移开。
“我不问三郎,他心里只有他那一堆道理。”
“是啊,殿下便是问了,伽罗也不敢听呢,阿兄一向最重品行,不在乎容貌这样的俗物,我总是被阿兄教训,可不敢再在阿兄的面前惹眼。”
伽罗别开脸道。
杜修仁皱眉,嘴边的话不得不被压了回去。
大长公主看向另一边端正坐着的崔妙真,眼神一动,说:“妙真,你来瞧,伽罗是不是生得美极了?”
杜、崔两家素来关系密切。
早先,杜燧与崔伯琨便是同年入仕,二人都算实干一派,不大愿参与朝中争斗,后来,杜燧故去后,杜修仁又拜在崔伯琨的门下,两边更是来往频繁。
“殿下说得没错,静和殿下的确十分美丽,妙真身为女子,十分羡慕。”温和端庄的少女笑着说完,看一眼杜修仁,话锋又一转,说,“杜侍郎想来也并非有为难静和殿下之意,只是侍郎平日稳重端方,不大会巧言令色罢了。”
伽罗的目光在崔妙真与杜修仁之间转过一圈,掩唇笑道:“难怪阿兄喜欢品行端方、温柔贤淑的娘子,崔娘子这样说话,不但我听得高兴,阿兄定也很欢喜。”
大长公主也道:“三郎这样的脾气,在小娘子们的面前不会说话,也只有妙真你能懂他的意思,替他说一两句好话了。”
杜修仁听着她们的话,眉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低斥道:“母亲您胡说什么呢!”
不一会儿,李璟也到了,众人起身,同饮下一杯酒,夜宴便算开始。
悬了整整一月的功臣封赏,终于也要尘埃落定。
圣旨早已拟定,趁着,宴会方起,便由正兼着黄门侍郎的萧令延当众宣读。
既有财物赏赐,亦有官职升迁。排在首位的执失思摩,从原本的正五品下的下府折冲都尉升至正四品上的上府折冲都尉,手下所掌军士自五百增至两千,另外,还加封了正四品的散官职衔忠武将军,从此便可称一声“将军”了。
伽罗有心留意,圣旨宣读毕,西北军的坐席附近就变得格外热闹,执失思摩被众人围在中间,一杯接一杯地灌酒,半点脱不开身。
她想了想,没去凑这个热闹,只让鹊枝将准备好的金创药送过去,便没再多看。
中秋佳节,明月圆满,普天同庆。
众人的兴致都高昂极了,就连一向节制的大长公主都忍不住多饮了几杯酒,才过一个时辰,便因头晕,被搀扶着下去歇息了。
伽罗跟着送了一趟,再回到园中时,面对满园的热闹繁华,忽而感到一阵陌生彷徨。
她想起了八年前的中秋。
李玄寂将她从羊圈里救出去的那天,就是中秋。
她记得自己肮脏极了,肮脏到自己都不得不嫌弃的地步。被关了那么多日,连喝水都是奢侈,更别提沐浴更衣。
她的头发纠结杂乱,衣裳间更是沾满了灰扑扑的尘土,浑身散发出的酸臭气息,她到今日都还记得。
可是李玄寂却没什么反应。
他拖着受伤的身躯,带着肮脏酸臭的她回到营帐中,为她打了热水,让她梳洗。
军中没有侍女,他便从俘虏的突厥人中寻了两名年长的女子替她收拾。
洗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将她洗出本来的面貌。
只是到底不似从前的圆润,饿了那么久,她已然瘦得皮包骨,自己摸过都觉硌得慌。
再出去时,李玄寂也已包扎好伤口,赤着上身坐在营帐中。
看到她,他指了指案上的汤饼,说:“吃吧,此处只有这个。”
伽罗至今都记得那碗汤饼的滋味。
清清淡淡,却香极了,大概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如今,看着眼前数不清的山珍海味,她却只想吃一碗汤饼——
作者有话说:明天,就是明天,我一定写到第一位嘉宾上桌!这次很确定了!
第44章 小船
伽罗开始在周围的人群中寻找李玄寂的身影。
他坐在朝臣们那一边, 身边一直被数不清的人围着,有太多人想上前与他攀谈,哪怕是萧嵩的心腹们, 也不得不上前与他饮上一两杯。
其中还有不少带着自家女儿的朝臣。
李玄寂一直没有成婚娶妻的意思, 早几年, 因为他与萧太后的传言, 朝臣们总摸不清情况, 不敢轻举妄动,如今,太后已经没了,他们自然要开始动心思。
晋王的身份那样贵重,他们不敢想王妃的位置, 得个妾的身份,也没什么不好, 退一万步, 若将来晋王真能成事, 他们便是以小博大, 赌赢了。
伽罗看着始终面容平淡、微含笑意的李玄寂,感到捉摸不透。
他好像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就连对李璟,对萧令仪, 也从来都是和颜悦色。
一面嘘寒问暖,一面心狠手辣。
“公主在瞧什么?”耳边传来杜修仁的声音。
伽罗收回视线, 也不看杜修仁自顾自斟了一杯酒,仰头饮下一大口,道:“没什么,随便看看。”
杜修仁皱眉看着她独自饮酒的样子, 不由顺着她方才视线的方向看去。
是人群聚集的地方,李璟被几位老臣围住,正与他们说着什么,有几位年轻貌美丽小娘子正面含羞意地捧着酒杯,仰头望着年轻的天子。
也不知李璟说了什么,很快引得众人笑起来,那几位小娘子更是手挽着手站起来,提着群摆向李璟行礼。
一派君臣和乐的景象。
“公主心情不好?”杜修仁收回目光,心中莫明涌起一阵别扭。
伽罗侧过身,一边胳膊抬起,轻轻支在脸颊边,无声地看着他。
“他是陛下,一举一动从来都万众瞩目,有许多事,都不能全按自己的心意来。”杜修仁没等到她说话,便只好自己说,也不知为什么,竟说了这样一番话。
伽罗笑起来:“我知道。阿兄过来就是同我说这个?”
杜修仁沉默下来。
他也不知自己过来是要说什么,只是想着她方才与母亲一起说的那些话,怎么都有些不是滋味。
可话到嘴边,又怎么也说不出口。
“算了,阿兄既没话与我说,那便与我一起再喝一杯吧。”
伽罗说着,握住他执杯的手拉近些,另一只手提起酒壶,亲自往杯中斟了酒。
她没控制提着壶的力道,倒得酒液溢出来些许,有的滴落在他的衣袍上,有的沿着他的拇指流淌向虎口、手背。
“对不起。”她放下酒壶,却没放开他的手,只拿起自己的丝帕,仔细地替他擦拭。
柔软的指尖从他的虎口、指缝、手心间拂过,带起微麻的奇异感觉。
周围有那么多人在,便是他们的案前,都不时有人经过,还要向他们二人行礼。
可她一点也不避讳,就这样低着头,认真地替他擦拭酒液。
“好了。”
不一会儿,她收起帕子,自己捧起酒杯,仰头饮尽。
她的脸颊微微发红,眼波光华灿烂,映在辉煌的灯光下,宛若一件稀世珍宝。
杜修仁忽然有些不敢再看下去。
他仰头饮下杯中酒,张了张口,还想将压在心底的话说出来,可身旁已有同僚上前与他说话,没说几句,便将他拉走了。
伽罗的身边又空了下来。
她一面渴酒,一面让鹊枝坐到身边,两人一同吃着食案上的炙肉与腌菜,再时不时与过来问候的夫人、娘子们寒暄几句。
“贵主,您少喝两杯,今日才摔过呢。”鹊枝看着她已饮去大半壶,不由开口劝了一句。
伽罗摆摆手:“又没受什么伤,不碍事。不过,时候的确不早了。”
鹊枝将她手中的酒杯取走,扶着她起身,道:“那咱们回去吧,好好歇一歇。”
周围很快有人向她行礼道别。
不远处,人群聚集的地方,李璟正不时留意着她的情况,见她要走,抬手招来鱼怀光,吩咐道:“阿姊今日好像喝了不少,你去瞧瞧,送上一程,夜里光线暗,得小心些。”
鱼怀光忙领命去了,留下几位朝臣奉承着。
“陛下待静和公主这般体贴入微,公主虽身世令人唏嘘,却着实有福气。”
“是啊,陛下为君宽厚谦和,颇有当初先帝之风,想来先帝在天有灵,定然十分欣慰。”
李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隔着不到两丈的地方,李玄寂不动声色地瞥一眼身后守候的魏守良后者微弯了腰,待众人不注意时,悄然转身,隐入黑暗之中-
伽罗喝了酒,身上有些热,本要自己走回清辉殿去,吹吹风,散散酒意,谁知才出牡丹园不远,就见自己来时乘坐的那辆马车仍旧停在道边。
那名送她过来的内侍正等在一旁,见她过来,连忙迎上来。
“贵主可是要走了?方才鱼大监来传过话了,要奴婢好生护送贵主回去。”
鱼怀光的话,便是李璟的意思,伽罗与先前一样不曾推辞,只是,才登上车,就见到座旁整整齐齐叠着一件加了层底的披风。
“这是鱼大监吩咐为贵主准备的,秋夜天凉,陛下心疼贵主,定不忍教贵主着凉。”那小内监解释道。
伽罗心下觉得奇怪。
今日中秋,夜风的确寒凉,可她坐在车中,不一会儿便能到清辉殿,半点风也吹不着,哪里会着凉?
正想着,马车已缓缓前行,不一会儿,鹊枝“咦”了一声。
“这好像不是回清辉殿的路?”
伽罗皱眉,揉了揉发涨的额角,掀开纱帷朝外看了眼。
离了灯火灿烂、衣香鬓影的牡丹园,此处的光线显得有些黯淡,她仔细辨别,才认出来,这是沿着九洲池畔往西面去的那条路。
“是陛下的吩咐。”那名小内侍笑道。
他是徽猷殿的人,鱼怀光的得力手下之一,伽罗相信他不敢拿这样的事开玩笑。
只是,在这样的日子,李璟想做什么?
大约一刻之后,马车在九洲池西面的一处渡口边停下。
“贵主,到了。”这一回,车外的人已换成了鱼怀光。
不知是不是上次被这阉人算计过一次的缘故,伽罗听到他的声音时,心头莫名涌起一阵戒备。
她伸手掀开纱帷,一步步踏下车。
映入眼帘的是夜色下烟波浩渺的九洲池,耳边是清冷秋风裹来的若隐若现的歌舞之声,不远处则是宛若星汉的灯火。
伽罗站在水边,望着停泊在渡口边的乌篷小船。
小船盛在水中,随秋风摇摆,漆黑的竹篾顶棚触在渡口栈桥的边缘,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她的心中跟着泛起阵阵涟漪。
“贵主,请披衣登船。”鱼怀光双手捧着那件披风,弯着腰低声道。
伽罗没有说话,任由鹊枝将披风展开,替她系好。
她扶着鹊枝伸过来的手,一步步踏上小船,摇晃的船身让她不敢放开鹊枝的手,缓了片刻,才算站稳。
船上执篙的内侍掀开船篷前的竹帘,静等她入内。
伽罗扭头看着被拦在岸上的鹊枝,冲她露出个平静的笑容,随后踏入蓬中,坐在铺好的软垫上,半靠在栏杆边。
“走吧。”她淡淡道。
那名内侍一声不吭,执起船篙撑到池底,推着小船漂入水中央-
杜修仁没在牡丹园再留太久。
母亲已歇下多时,陛下方才也已离席,人群中,也早没了他想见的人,他心中浮现一丝失落,渐觉意兴阑珊,干脆去了母亲所在的千步斋。
那是母亲旧时的居所,如今仍保持着当初的陈设,偶尔她入宫赴宴,不论先帝还是如今的陛下,都会赐她居住西隔城中。
杜修仁自然也可留宿宫中。
他少时便时常出入宫廷,因与李璟要好,又得先帝喜爱,留宿大内的机会数不胜数,对整个西隔城的构造早已十分熟悉。
千步斋位于九洲池西畔,与晋王的仁智院相去不远,而再往北面,便是清辉殿。
他从没去过清辉殿。
说不清心中到底是什么想法,他在千步斋外停下脚步站了站,却没有进去,而是转身往池畔的栈道行去。
他记得,那条栈道通往池中一处掩在树影之后的小沙洲,从那处看过去,正能看到北面的清辉殿-
水波静谧,乌篷小船悠悠飘荡在池中。
撑船的内侍早已离开,取而代之的是换上一身寻常圆领袍的李璟。
他从另一只小船上来,此刻正坐在伽罗的身边,与她拥在一处,有一下没一下地接吻。
那是含着微醺酒意的吻,深深浅浅,宛若抚触,也许是压了一整日的情绪正需要找个出口,两人从见面起,便谁也没开口说话。
乌篷顶上悬了一盏灯,随着船身的摇摆,发出咯吱的声响。
伽罗被吻得心旌摇荡,面颊绯红,脑海中也仿佛被蒙了一层雾,好似什么都想不起来。
也许是已被接连撩拨数次,又或是心中装着连自己也说不清的事,她觉得今夜有种不一样的冲动。
“我给阿姊猎到了红狐,”不知过了多久,少年忽然吻着她的耳际道,“很快就能给阿姊做出一条颈巾来。”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独有的喑哑,听得她浑身发软,不禁缩了缩肩膀。
“多谢陛下——”
话刚出口,又被少年的吻止住。
“别这样叫我,这儿只有咱们两个。”
伽罗被吻得面红耳热,眼神迷离地望着他,好半晌才看清眼前这张仍有锋锐少年气的熟悉面孔。
少时,他们也曾这般亲密地抱在一起,同榻而眠。
她心思重,生怕自己养成习惯,在外人面前要说漏嘴坏了规矩,不论人前人后,都恭恭敬敬唤他,从“殿下”到“陛下”,不敢有丝毫逾越。
仅有的一次放肆,便是八岁那年,她挡在他的马前,最后不甚受了轻伤的那一天。
他急坏了,不顾母亲的劝阻,执意在她床边彻夜守着,夜里她模模糊糊醒来,见到他的面孔,只凭着本能地唤他“殿下”,却将他激得红了眼。
“什么殿下,阿姊为何待我总是这样生分?明明应该比任何人都亲近的……”
那是少年守候一整晚的真挚心意,那个漆黑的夜里,她稍放下心中的戒备,在没有其他任何人能听见的时候,在他耳边唤了一声“璟儿”。
那是他的名字,只有他的父母亲长才能那样唤他。
“璟儿。”时隔八年,她再次这样唤他。
“我在,阿姊。”他的眼里荡漾出光泽,手掌轻抚至她的伤处,隔着衣物轻轻摩挲,“在这儿?”
伽罗点头。
他伸手解她的衣衫,却将披风仍旧裹在她的身上。
纤长的小腿裸露出来,已经干涸的伤痕在黯淡的夜色中,横亘在莹白的皮肤间。
少年带着薄茧的手指从伤痕边缘轻轻抚过,引得她一阵颤抖。
乌篷小船也跟着摇晃起来。
“还疼吗?”
她摇头,头顶的灯发出咯吱的声音。
“若我让阿姊疼,阿姊会不会生我的气?”
第45章 疼痛
伽罗迷迷糊糊的头脑终于清醒了些。
她知道李璟想做什么, 他们两个早在榻上滚过两回,除了最后的防线未曾突破,别的全都做过了。
而今夜, 在这只乌篷小船上, 他便要将这最后的距离也抹去。
也许是因为白日臣子们说过的那些话, 也许是因为她今日受了伤, 无论如何, 她早想过这一天的来临。
“不会。”
她低声回答,同时抬手抚过他的髻角,捧住他的脸颊,眼神望过去时,渐渐带了一分紧张与羞怯。
“可我一点也不喜欢疼。”
李璟握住她的手, 凑到嘴边轻吻,凝视她的眼睛里已满是欲念。
“那我小心点, 好吗?”
伽罗无声地点头, 再次仰头与他接吻。
天子的玉冠金簪与她的鎏金步摇撞在一起, 发出清脆的声响, 很快,又被一根根地抽走,叮叮当当落到地上,除了木头的声响, 还有隐隐的水波声。
鼻间仿佛也被清冷的水汽盈满了。
她仰卧在乌篷下,发丝与他缠在一起, 长长的披风将两人罩住,挡去大半寒风。
少年极有耐心,明明已绷到极致,却还是强忍着, 一寸寸细吻过,让她熨帖得如同又多饮了一壶酒,逐渐舒展开全身。
然后,在她完全放下紧张、不设防备的时候,让她猛然一痛。
“啊!”
她短促地惊叫一声,本能地扭动着,眼角也泛起一圈微红。
船身也跟着摇荡起来,低低的流水声自耳边传来。
他牢牢扣住她的手腕,看着她带泪的模样,心便软了许多。
可是不能停,不能就这样放过。他有种预感,如果再忍耐下去,也许就抓不住她了。
不能止住她的痛,那便与她一起痛吧。
他将自已的小臂送到她的唇边。
“阿姊,你咬我吧。”
伽罗喘着气,泪盈盈地看着他,在疼痛再次来袭时,用力咬下。
淡淡的血气自唇齿间渗出来,渐渐麻痹了她的思绪。
她想起了草原上的野狼,在夜深人静时,会悄然靠近,瞄准猎物,然后将其逼至绝境,最后一口咬住猎物的脖颈。
满口鲜血。
可她不在草原上,而是在水中的乌篷小船中。
有夜风从帘子的缝隙间钻来,摇晃的烛火噗呲熄灭,留下一缕青烟,眼前骤然黑了。
伽罗觉得自己已与身下的小舟融为一体,在水流中无所依托,只能牢牢抓住眼前的少年-
小沙洲边,杜修仁出神地望着眼前雾蒙蒙的水面。
他记得这个地方,这个宫廷中隐秘的一角。
就是在这里,他看见伽罗使着诡计,拿话激那位魏昭仪,然后,在天子靠近之际,纵身一跃,落入池中。
她真的很大胆。
看起来那么瘦小、那么胆怯,仿佛他稍一皱眉,便能将她吓出病来。
可面对又深又冷的九洲池,她竟就那样跳了进去。
那是拿自己的性命在赌,来自北方草原的她根本不可能会凫水。
想起那时的情景,他心中一阵复杂。
他记得自己在那时便暗暗想过,只有一次,就那一次,对她的所做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后她若再犯,他绝不会再纵容。
可是,八年过去,他不知原谅、纵容了她多少次,今日,她故技重施,他不但仍旧没有揭穿她心计狡猾的真面目,甚至还十分担心她的安危。
此处没有灯,四下黑漆漆一片,他孤身站在黑暗中,远远望着只亮着黯淡灯光的清辉殿,一时甚至又有股冲动,想即刻过去找她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深深的迷雾中,有一道沉沉的黑影,浮在平静的水面上,用极缓的速度飘荡着。
那是一只乌篷小船,船上看不见人影,仿佛只是一只在渡口忘了抛锚的孤舟,乘着夜风与流水,在浩然的九洲池中自由漂浮。
可是,那小船时不时地摇晃,在平静的水波中,仿佛一阵阵轻颤。
里面有人。
杜修仁不由多看了一眼。
紫微宫中水系发达,陶光园内有东西渠横穿而过,西隔城中则有偌大的九洲池,两者皆由暗渠勾连着通往宫城南面的洛水,平日宫中有宴时,用上画舫游船的机会也不在少数。
可今夜,他并不曾听有谁要也游九洲池,便是要用船,也该是宽敞明亮的画舫,那才能观赏宫廷景致,这般躲在小船里,多少让人疑心。
他不禁又往水边走近些,侧耳倾听,想听听船中是否有人说话。
然而,到底隔了不短的距离,船半隐在白雾中,只隐隐听到木头咯吱磕碰的声响,还有夹杂在水流声中的,一道极轻的尖细嗓音。
杜修仁甚至疑心自己听错了。
然而,片刻后,北面的渡口处悄然驶来另一只小船,两名内侍打扮的人分立头尾,一个撑篙,另一个用绳套套住乌篷船。
乌篷船就这样被牵引着 ,往北面的渡口驶去。
渡口处点了两盏灯,杜修仁看不真切,只能辨出有几名内侍模样的人等在那儿。
很快,乌篷船靠岸停下,几名内侍连忙上前,掀起竹帘。
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从蓬中步出。
内侍手中提着的灯恰好照出那人的面容。
这一次,杜修仁看清楚了——那是已离席许久的李璟。
他不是一个人,他的怀中还横抱着一个女人。
女人身上盖着一件披风,两条光裸的胳膊自披风下钻出,环绕在李璟的脖颈间。她背对着沙洲的方向,长长的发丝散落下来,看不见面容。
李璟两步上岸,低头望着怀中的女人,不知是不是低头说了什么,他忽而微微俯身。
两人面庞交叠,似乎吻在了一处,很快又分开。
马车停在渡口边,李璟带着怀中的女人大步上前,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中。
天似乎又冷了几分。
杜修仁僵立在沙洲边,久久不能回神。
他认得那一头长发,在灯光照过时,泛着一层深褐的光泽,才从发髻中解脱出来,还带着柔顺自然的卷曲弧度。
某个一直藏在心中,不敢面对的猜测,在这一刻似乎得到了印证。
那是伽罗。
夜风吹过,他感到自己从高处忽然坠落-
“对不起。”马车中,李璟将伽罗抱在怀中,对着她的耳边轻声说道。
伽罗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白日在猎场时,他当众对萧令仪说的那一番话。
他一直记在心里,直等到再没有其他人的时候,才在她面前表露出真心。
“没关系。”伽罗枕在他的胸前,摇头道。
“阿姊会恨我吗?”
“我知道陛下的难处,这是长辈们定下的亲事,也是现下对陛下最有利的亲事,我没什么好恨的。”
搂在她腰间的胳膊无声地收紧几寸。
“今日过后,礼部便后有人上奏,为我议亲,若办得快,明年年初,我便要成婚。”
“嗯。”
伽罗知道,他只是想在此刻,在事情还未真正发生前,亲自告诉她这件事。
但她并不会因此而感到宽慰。
“我心中从来只有阿姊一个人,再容不下别人。”少年抬起她的脸庞,与她额头相抵,问,“阿姊,你是否与我一样?”
伽罗眨了眨眼,伸手抚上他的胳膊。
袖口的系扣被解开,长长的袖管被拂开,露出那个被她咬破的伤处。
鲜血早已干涸,留下几点凹凸的痕迹。
“我的心中也有璟儿。”
这是实话,她没有骗他-
月上中天,牡丹园的宴席渐渐散了。
执失思摩已不知饮了多少酒,一向自诩不错的酒量,在这时也终于顶不住了。
他们这样品级的外臣,没资格在宫中留宿,圣上没有特许,不论多晚,都必须出宫离开。
同僚们也没好到哪去,个个喝得晕头转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在宫女与内侍们的陪同下,往南面的隆庆门行去。
“都尉——不,我失言了,如今该称将军了!执失将军,恭喜啊,真是为我们西北军长脸!”一名还算熟悉的军中同僚上前一手勾住执失思摩的肩膀,醉得通红的脸上满是畅快的笑意。
“多谢,诸位同喜。”执失思摩应了一声,感受到背后传来的阵阵隐痛。
“诶,大家虽都得了升迁,可执失将军你却不一样——咱们之中,可只你一个,还立下了救下公主这么大的功劳!”那人醉醺醺的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神情。
周遭的同僚们也跟着笑起来。
“是啊,我看,执失将军同这位公主殿下缘分匪浅啊!”
“兴许将军命中带贵,从此便入了公主殿下的眼,被招入宫中做驸马!”
酒喝多了,嘴上也开始胡言乱语。
执失思摩原本沉默着,见他们的话越来越离谱,出声制止:“说话留意些,那是公主殿下,岂容我等这般议论。”
话虽如此,他的心中却忍不住掀起波澜。
这一整日都过得宛若梦幻,又痛又喜,还带着难以言喻的惶恐,让他不时要怀疑,这一切是否只是他的臆想。
他不禁抬手摸了摸袖口,待隔着袖袍的布料摸到个硬硬的小瓷瓶,这才暂时松了口气。
那是她给的金创药。
上了马车,他独自一人靠在车壁上,将那早被捂热了小瓷瓶取出。
背后的撞伤随着马车的颠簸一阵一阵疼着,可他嗅了嗅瓶中淡淡的药香,却怎么也舍不得用。
就这样痛着吧-
清辉殿的宫女内侍们都早早被鹊枝叫回屋中,谁也没见到伽罗回来时的样子。
屋里已备好了热水,伽罗小腿上还有伤痕,也不敢沐浴,只绞了巾帕擦了擦脸颊。
身上的痕迹在马车中都已清理过,鱼怀光一向十分周到,不必吩咐,便能想到一切细枝末节的事。
只是不论安排得多好,都无法缓解她腿间的异样感受。
她记得吴娘子说过的话,第一回总是痛苦大过欢愉。
李璟倒没让她痛苦多久,即便自己也懵懵懂懂不甚明了,也一直留意着她的反应,没过多久,便重又让她感受到原本的舒展与快意。
可回来后,还是有些不适。
她正要饮两口茶汤,鹊枝便提着两只木盒进来。
一个是徽猷殿的人送来的,一碗安神的醒酒汤,还有一对鎏金嵌宝莲瓣纹耳坠。
那是李璟先前答应过要为她重新打造的耳坠,金灿灿的挂环下,是莲瓣纹样的镂空金球,嵌着珍珠、玛瑙、玉髓等各色宝石,做工精细,光彩夺目,美丽极了。
另一只木盒里则是一小碗清清淡淡的热汤饼。
伽罗愣了下,放下手中的耳坠,问:“这是王叔让人送来的?”
鹊枝点头:“魏常侍送来的,先前已来过一回,贵主没回来,魏常侍便走了。”
伽罗的心中又涌起异样的感觉。
她考虑着是否该往李玄寂那儿也送一碗醒酒汤。
鹊枝猜到了她的心思,小声道:“奴婢替贵主问过了,魏常侍说,晋王今夜未留宿西隔城,不久前已离开。”
伽罗心中的异样慢慢落下。
“哦,那便算了。”——
作者有话说:这段写的时候我自配bgm 《离人》
第46章 赏赐
中秋之后, 邺都逐渐恢复平静。
殷复的案子在僵持了一个月后,终于有了进展。也许是执失思摩那封陈情书的缘故,御史台命人前往西北军中, 问询与之相关的其他将士。
这对伽罗来说是好事。
消息也不必她费心思打听, 徽猷殿的内侍们自有人过来传话——这也算是李璟的态度, 答应下的事, 总要让她看到起色。
伽罗不知最后的结果会如何, 但已够给执失思摩一个交代了。
趁着李璟要议亲的机会,她又带着鹊枝出宫小住。
这一次,也许是出于愧疚,也许是因那一晚的亲密而暂时能够安心,李璟并未有疑虑, 只是提前一日傍晚到清辉殿看了看她,与她一道用晚膳, 又多赏了她许多金银。
第二日, 她没像上回那样一早便走, 而是等到傍晚临近前朝散职时, 才从隆庆门往左掖门去。
这条路正要经过前朝大片衙署所在的地方,她想碰碰运气,也许能在这儿遇到什么人。
可是,马车缓缓驶过, 数十名大小官员在侍从们的陪同下陆续从衙署中离开,却始终没见到她想见的那个人。
倒是在左掖门外, 见到了骑着马要回府的杜修仁。
“阿兄。”
伽罗让前面的车夫放慢些,掀着车帘半探出脑袋,冲落在五六丈后的杜修仁露出笑容。
马上的杜修仁瞥她一眼,不知怎么, 面色微变,没有催着马儿行快些,只就那样慢悠悠地靠近,在车边沉沉唤了声“公主”。
若是以往,半路相遇,出于礼貌,他也多少要与她同行一段,可今日,单这样打过一声招呼,他便接上一句“臣还有事,先行一步”,便要越过她的马车,往前面奔去。
伽罗很快捕捉到他的那一声“臣”。
近来,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后,他分明很少再用这样的谦称。
方才还骑着马慢悠悠地走,这会儿一见到她,便说有事,她怎会相信?
“你怎么了?”
趁着他才走出几步,伽罗赶紧开口问他。
“是我哪里又犯了错,惹阿兄生气了?”
杜修仁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直视着前方的面容间闪过一丝复杂。
他很想即刻质问她那日夜里的事,可眼下在人来人往的左掖门外,他实在说不出口,甚至……有些不想从她口中听到答案。
“没有,”他扭过头,面无表情地对上那张总是牵动着他情绪的美丽脸庞,沉声道,“公主多虑了,臣只是还急着回去处理余下的公文,夜里应了韩尚书的邀约,恐怕时间有些紧。”
伽罗静静看着他,片刻后,目光动了动,放下手中掀起的纱帘。
视线被隔绝开,杜修仁看不见她的神情,只能听到那道帘幕后传来低低的声音。
“那就好,阿兄去吧,别被我打扰了。”
他的动作顿了顿,似乎仍有些犹豫,然而,片刻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驾马迅速离开。
伽罗坐在车中静了好一会儿。
她的手中还抱着杜修仁送来的那只灰兔,柔顺细软的毛发从指间穿过,舒服极了。
明明那日还一起喝了酒,好好的,他怎么忽然又变了脸?
他们这两日连面也没见过,她安分守己,什么也没做,应当没触到他的霉头,除非,是中秋那日还有什么事让他耿耿于怀。
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夜里,伽罗又去了一趟南市。
与上次一样,仍是庾令楼,仍旧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不同的是,这一回,她是提前了两日让鹊枝来订了一间顶上的雅舍,不必再与外人坐在一处。
带着鹊枝抵达时,刚至戌时,酒楼外宾客们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迎上来的碰巧还是上回接待她的那名小厮,隔了这么长时间,他竟还记得伽罗,一见她从车上下来,便笑着弯腰道:“娘子可算来了!可是天字六号?”
伽罗捋了捋自己的帷帽,确认连头发丝都没露出来,这才冲鹊枝摆了摆手。
“正是,劳烦带路。”鹊枝上前道。
“请贵人随小的入内。”小厮接过她递来的号牌,殷勤道,“小的是受吴娘子所托,特意等着贵人过来。吴娘子对贵人很是感激,本想亲自来迎,可今日不巧,她有旁的客人已先到了,恐抽不出身来,这才托小的前来,替她道一声不是。”
原来是那位吴娘子。
自上次之后,伽罗曾让鹊枝过来,又给了吴娘子不少银钱,向其打听西北军口中执失思摩的为人,这回来订雅舍,也特意让鹊枝给其送了些外头坊市间买得到的上好布料,打听了点别的事。
人情往来便是如此,总要付出,才能得到。她多给金银,对方便多显热切殷勤。
“无妨,请转告吴娘子,不必忙,只管顾好别的客人便是。”鹊枝代伽罗答道。
不一会儿,二人随小厮来到三层雅舍中。
一间宽敞雅致的屋子,被隔作内外两边,外头设食案坐榻,内开一扇正对楼内高台、雅座的窗,贵人们想看外头的景象,只管推窗便是;里头则有香案、卧榻等,供贵人们小憩听曲。
伽罗没多大胃口,待小厮下去,用了两口瓜果点心,便搁下勺箸,到内室的榻上侧卧小憩。
她在等-
杜修仁回府后换了一身衣裳,没多久便骑马去了庾令楼。
他方才对伽罗说的话半真半假,要处理公文是假,要赴韩尚书的宴是真。
不过,所谓的酒宴,他也没逗留多久,只是为了给上峰一个面子而已,韩戟是萧嵩的人,他不能与之来往太多,只陪着饮了三五杯酒便算了事。
与同僚们道别后,他独自出了雅舍,正要沿台阶下去,就见底下敞开的大门外,几名内侍模样的人在小厮的指引下入内。
之所以能看出他们是内侍,并非是因为他们的衣着打扮,在宫外行走,他们都已换上便服,只样貌举止间,有阉人们抹不去的痕迹,而是杜修仁觉得那几人看起来有些面熟。
能让他面熟的,除了天子近侍、晋王近侍,便只剩下一个清辉殿。
他不禁走近几步,站在楼梯边看着。
只见那几人在二楼的一处雅座旁停下,冲里头坐着的几位西北军的郎君们行礼。
那几人先说了两句话,随即将带来的几只木盒递过去——一人一只,十分公平,那几位郎君连忙起身,连连行礼道谢,躬身接过。
似乎是特意赏赐了什么东西。
楼中的宾客们大多都与朝中的大小官吏有关,见到那几人的样子,都不约而同多看一眼,有几个识得他们的,已捧着酒杯上前攀谈。
杜修仁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什么样的赏赐,要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送来?分明就是为了给其他人看的。
可既然要让别人都看到,为何不干脆让来送赏的内侍直接穿着宫中的衣裳?
他想了想,没有直接离开,而是放慢脚步,低着头从那处雅座屏风的另一边绕行。
郎君们的议论声立即传入他的耳中。
“静和公主实在慷慨,临行前,竟还有赏赐!”
“是啊,整整十两金,还是咱们人人都有!抵得上我半年的俸禄了。”
“我先前听说,贵主平日虽也大方,却并不张扬,此番兴许还是看在执失的面子上,才有这额外的赏赐。”
“执失?对了,他救了公主,想来没错了,咱们都是沾了执失的光。”
“这可是天大的功劳,英雄救美,落在话本中,怎么也要成就一段佳话,我看,贵主对执失的确有几分另眼相看!”
“好了好了,别说了,被执失将军听见可不好。”
“没事儿,他今日不来,况且,我看他的确与贵主有几分般配,虽说出身低了些,但也是少有的青年才俊,况且,贵主原本也非皇室中人……”
“近来朝中似乎正要议圣上的大婚,没准儿哪位大人将贵主的事也提一提,便成了。”
……
你来我往的议论没有停歇的迹象,杜修仁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再不停留,在被人认出来寒暄攀谈之前,快步离开。
方才,周遭不止他一个人,想来要不了半个时辰,这些话便能在整个庾令楼中传过一遍。
其实,中秋那日,便已隐隐有人议论伽罗与执失思摩之间的“缘分”,只是碍于人多,又被执失思摩那封陈情书吸引了大半注意力,才没散播开来。
今日这般,算是推波助澜。
杜修仁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再度加快脚步,沉着脸朝大门行去。
与此同时,三楼的雅舍中,才刚赶到不久的执失思摩站在窗边,看着底下的情形,慢慢松手,将窗扉阖上。
“贵主召臣前来,便是要让臣看到这些吗?”他站在屏风外,对着里头的人道。
他是被另一份赏赐召来的。
给他的那一份,早半个时辰便送去了驿馆,交到他的手中。
一模一样的木匣,一模一样的十两金,没有厚此薄彼。不同的是,他的那只匣子里,还藏了一张字条,正是那张字条,指引他来到此处。
那时,其他人已分作几波,有的来了庾令楼,也有的去了别的酒楼,那些来送赏的内侍,便也顺着他的话,过来给其他人送赏赐。
想来,再过一会儿,同样的场景便要在别的酒楼上演。
时间掐得恰到好处,她好像十分清楚他们的行踪,将每一步都算得十分精准。
屏风那头的人没有回答他的话。
“思摩,你到我身边来。”少女柔软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话中带着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命令,可语气却是温和的,甚至还带着一分说不出的依赖。
执失思摩低垂着脑袋,垂在身侧的双手紧了紧,顿了片刻后,终是依言慢慢走了进去。
屏风后的少女原本侧卧在榻上,嫩绿的长裙布料垂落在榻上,勾勒出若隐若现的婀娜身躯。
待他走近,她才伸出胳膊支起自己的身子。
“伤好了吗?”
她抬手示意他再走近些。
“多谢贵主关心,都已好了。”
男人在她面前站定,高大的身躯投下大片阴影,几乎完全将她笼罩其中。大约是这样高大与娇小的对比太过醒目,他想了想,矮下|身来,单膝跪在她的榻前,恰好与她视线齐平。
“是吗?”
伽罗看着他的样子,不由身子前倾,稍凑近些,一手搭在他的肩上,另一手抚着他的脸颊,顺着耳际的方向,寻到先前见过的那道下颌至脖颈后的伤口。
“让我看看。”
第47章 诚意
细嫩的指尖从早已结痂, 正一点点剥落的伤口边缘抚过,引得男人结实的身躯悄悄绷起。
“贵主——”
男人握住她的手,不让她继续抚摸。他的手总是宽厚而粗糙, 着过分炙热的温度, 让伽罗喜欢极了。
她会想起幼时曾抚育过自己两三年的一位放牧的老妪。
“我不能瞧吗?”她有些不快地问。
手腕扭了扭, 指尖有意无意地从他的掌心擦过, 像羽毛轻轻挠过, 引来无形的小虫顺着指缝钻往心口。
他深呼吸一下,无声地摇头,也不知究竟是能还是不能。
不过,伽罗再次扭动手腕时,很轻易便挣脱开来。
她摸够了那道伤痕, 又伸手去扯他的衣领,像上次滚落在山道下那般, 直接拉开系扣, 探手入内。
执失思摩觉得煎熬极了。
那只手像有意作乱似的, 隔着薄薄一层里衣, 一下一下从他心口挠过,他忍了又忍,才忍住没将她扯过来压在身下。
好不容易等她摸到那块坚硬温润的玉佩,以为她要暂时停手时, 脖颈间又传来拉扯感。
里衣也被揪住了,领口吊在喉结下方, 一阵滞闷。
“后背的伤如何了?我也要瞧瞧。”
男人轮廓深刻的面孔间浮现一片带着薄怒的热意:“贵主!”
伽罗抿着唇,毫不退让地看着他,就像上一次那样,他一点也不怀疑, 若自己敢拒绝,她定会想尽办法,直到达到目的,才愿让他走出这间雅舍。
无奈之下,他又一次深呼吸,败下阵来一般,强硬地扯开她的手,垂着眼沉声道:“臣自己来。”
他说完,半跪在地上侧过身,背对着她慢慢解下自己的上衣。
宽阔的肩背一点点展露在伽罗的眼前。
那是鲜少能见光的皮肤,比每日经受风吹日晒的面庞、脖颈与双手都要更白皙几分,骤然露出,看得她一时有些出神。
然而,随着衣裳的下落,在那白皙的肌肤间,大片青得发紫发红的淤痕显现出来,看起来触目惊心。
伽罗呆了呆,忍不住抬手,轻轻触碰那骇人的伤处。
那宽阔的肩背,就这样在她的指尖一点点绷紧。
有力的肌肉自皮肤下显出粗犷的线条,随着男人莫名急促的呼吸不住地起伏。
“你……”她捂了下自己的心口,问,“难道这几日都没有上药?”
执失思摩单膝点地背对着她,一手支在抬起的那边膝上,另一手像承受不住一般撑在地上,明明已是深秋,衣裳脱了该觉得冷,可他的额角却莫名沁出一层细汗。
他自然不敢说实话,只能咬着牙关答:“臣皮糙肉厚,这点小伤,连血都未见,用不着上药——”
话才说完,背后突然有极其柔软的触感贴上来,小小的一处,带着温热的,若有似无的气息,从那片皮肤间拂过。
那是少女的亲吻,宛若羽毛一般轻盈的亲吻,却让他怔忡的同时,感到脑中轰然炸开,全身的血液奔涌出来,飞快地朝那一处凝聚。
带着麻痒的刺痛从那处迅速蔓延开,他忍不住叹了一声撑在地上与膝上的两只手紧紧攥成拳。
“可我会觉得心疼。”少女退开半寸,又沿着伤处挪动着吻过一下,“你如今是我的人,该好好爱惜自己才对。”
她说完,侧身从案上拾起今日新备的金创药,揭了盖,以指尖蘸取,涂抹在那斑驳可怖的淤痕上。
冰凉的触感从背后传来,一点一点挪动着涂抹,让他的身体无法自控地产生可耻的反应。
“别抹了。”他低着头,咬紧牙关,从嗓子眼中艰难地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哑得像被粗粝的沙砾磨过。
伽罗自然不会听从。
她的手指又用上几分力,像上次一样,按在他的伤处,按得他后背开始疼痛。
“别动。”
带着任性的命令,让男人额角的青筋绷到了极致。
他看不见身后少女的模样,唯有背后那慢条斯理地抚触,过分清晰地传递过来,像是一种酷刑,不停地折磨着他,这样缓慢的速度,不知到何时才能结束。
他再忍耐不下去,强壮的身躯先是朝内缩了缩,像被树枝戳到的蜗牛,几乎整个人朝前俯趴在地上。然而,下一刻,刚刚缩起的身躯重新舒展开。
他猛地起身,伽罗沾着药膏的指尖来不及收回,在他宽阔的背上划出长长的一条,从右侧肩胛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腰际。
高大的身影再次将她完全笼罩,如一张巨网兜头落下。
他转过身,一把握住那只还举在半空中的小手,上半身的衣裳从腰间垂下,堪堪挂在腰间,却盖不住某些变化。
“贵主为何总是要逼臣?”
他艰难地说出这句话,伽罗抬头,怔怔望着他没有说话,唇舌却莫名感到一阵燥意。
她不由小小地舔了下嘴唇。
男人眼眸刹时变深,不管不顾地将她压倒在榻上,牢牢扣着她的双手扯到头顶,将她整个人也往上提了提。
“贵主若当真心疼臣,不妨换个方式。”
说完,他俯低身,狠狠吻她。
全身近半数的重量都压到她的身上,让她无法挣扎的同时,不至感到过分沉重。
伽罗愣了愣,随即没有半点抗拒的意思,尽力仰起脸,与他交吻在一起。
她挺着身想与他靠近,可双手被桎梏,用尽全力也不过将将从他身前擦过。
呼吸逐渐急促,脸颊也涨得通红,那密不透风的亲吻让她头脑发晕。
“你……放开我……”
她在热吻的间隙艰难地发出命令。
男人听话极了,很快放开她的嘴唇,沿着她的下巴往脖颈延伸,牙齿轻轻重重地咬过锁骨边缘,仿佛正试探着想扯开她的衣领。
可伽罗想让他放开的分明是她的双手。
她心生不满,开始扭动自己的胳膊,用力挣扎。
衣裳在挣扎变得松散,发间的银钗也滑落下来,重重坠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执失思摩被她磨得痛苦不堪,干脆撑起身子,将她翻转过去面朝下牢牢压在榻上。
“不行!”他哑着声低吼道。
这一次,伽罗再无法挣扎。
她费力地喘着气,可身后抵住自己的强壮躯体也让她明白,不能再触碰他的底线。
她还没有要在这儿就急着与他产生更亲密的关系。
两人就这样沉沉地喘着气,沉默了不知多久,执失思摩终于暂时平静下来。
他退开身,松了攥着她双腕的手,先将自己的上衣胡乱拉起来,怕她被压得太累,替她揉了揉胳膊,扶着她慢慢坐起身。
伽罗有些慵懒地靠在执失思摩的胸前,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仍旧是滚烫的,不过,脑中已经清明。
“我答应你的事已经做到了,你在圣上面前求了情,想来殷大将军能得到宽大处理。”
执失思摩抬着手,虚虚护在她的手后,想搂住她,却怎么也不敢真的落下。
“是,臣多谢贵主之恩。”胸膛震动,低沉的声音从中传来。
伽罗笑了笑,柔声道:“不是什么恩情,我说了,是还你曾经救过我的情谊,这下,你见到了我的诚意,应该能相信我了吧?”
执失思摩感到自己内心炽热的火焰好像被一盆突如其来,又意料之中的冷水浇灭了一半。
原来只是为了让他能相信她的诚意。
“贵主先前——还有方才——”他斟酌着用词,一时竟觉羞于真正说出那些字眼,“那样对待臣,也是为了让臣相信贵主吗?”
他很有自知之明,不会妄想她想要他做驸马,只是单纯的因为喜欢他。
只是有时他也不想面对这个事实罢了,猝不及防被戳破,心中多少感到失望。
伽罗想了想,点头:“的确有这个意思。”
既然想嫁给他,要拿他来保住自己,总要有所表示,况且,这也是她能捏在手中的“把柄”。
“你若不听话,我自让你——”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执失思摩接过。
“——便让臣坐实对公主不轨的罪名,臣知道,臣不会的。”他轻声道,悄悄护在她身后的手终究没有触碰她。
伽罗十分满意他的识趣,可是听着他的话,她总觉得好像还夹杂着一丝难言的失落。
她皱了下眉,没有深究,只是又伸手入他的衣襟中,寻到那枚莲花玉佩,搁在手中细细地抚摸。
这是母亲留下的唯一一件遗物,她一直觉得自己对母亲没什么依赖与感情,可靠在执失思摩的怀里,她便下意识想起这枚玉佩,想好好地握在手里摸一摸。
“今日让你来,的确有让你瞧方才底下那些事的意思。我有公主的身份,婚事不见得能自己做主,先帝与先太后都已不在,上面再没有直系的长辈能为我做主,只有先在外面造一造势头,朝中才会有人提及此事。”
这样的消息若只在百姓中传开恐怕没什么用,必得让朝臣们知晓才行,她想了很久,也只有庾令楼这样大小官员都会光顾的地方最合适。
执失思摩猜得到她的用意,只是仍有疑虑:“贵主如何确保,一定会有人上奏此事?”
伽罗抿唇笑起来:“朝中有那么多言官,事事都要管,如今正要为陛下议亲,他们为了在陛下面前露一露脸,总会想方设法写出些东西来,依照礼法,我年长陛下数月,陛下不提我的亲事便罢了,他们怎好也装作不知?”
官阶高的多已各自站队,不会轻易理会她的事,剩下如崔伯琨、杜修仁一般不参与党争的,也没必要置喙,但朝中还有大把官阶不高,没入上面这些大人物眼的言官,他们之中,总会有人想抓住这个机会。
执失思摩见她这样笃定,没再多言,沉默片刻,只问:“贵主可有什么要吩咐臣做的事?”
伽罗没想到他这样乖觉,不由抬头看看他的脸,摇头:“只是要问问你,何时离开邺都。”
早在一个多月前,这些功臣们入城之际,她便依稀听说,他们大约只在邺都逗留一月有余,待中秋过后,便要返回西北军中。
“臣后日便要启程。”
“这么快。”
其实后面的事,伽罗的确不需他再做什么,甚至先前,她想要他做的,也只是不过分抗拒她的靠近而已。
可听到他这么快就要离开,她的心中竟有几分失落。
像是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执失思摩的心跳有一瞬间加快。
“但臣很快就会回来,圣上昨日才刚下旨,臣所掌折冲府兵,正该宿卫京师,九月中便会回来。”
各地府兵轮流宿卫京师,本是大邺立国后的常策,近三十年来,调动渐少,但仍旧每年有地方府兵宿卫的惯例在。
伽罗听到这话,心下宽慰,再次露出笑容。
她正想说些什么,一直握着玉佩的指尖却忽然触到一处极小的凹凸。
第48章 情诗
伽罗起初并未觉得不对。
玉佩是多年的旧物, 一直被执失思摩带在身边,他是军中之人,粗犷而不拘小节, 难免会有磕碰, 留下一两处痕迹也不足为奇。
可细细摸几下后, 又觉不奇怪
那处凹凸不及米粒大小, 恰好嵌在莲花瓣正中一根手指大小的孔洞中, 只有十分仔细地触摸感受,才能察觉那小小的不平整似乎与雕刻的莲花瓣纹路不大一样。
若是不小心磕碰,很难精准地碰到这样隐秘的地方。
她不禁将玉佩举高些,借着案边的烛火观察莲花瓣的中央。
小小的孔洞内侧,的确有块极细微的痕迹, 不是什么磕碰的痕迹,而是一处极隐秘的微雕。
伽罗早先就听说过, 宫中也好, 民间也罢, 都有擅长微小精细雕刻技法的匠人, 她也略见过几样核桃大小的微雕珍品,却没想到竟能在母亲的遗物上也瞧见。
那似乎是两行字,因为实在太小,根本分辨不出写的到底是什么。
“这枚玉佩, 你后来可曾交给匠人重新动过?”她从榻上起身道。
执失思摩就着她的手,也发现了那处微雕, 摇头:“没有,贵主所赠之物,臣不敢有丝毫怠慢,这一处雕刻, 原本就在。”
伽罗很快捕捉到他话中的细节:“你早就发现了?这上面刻的是什么?”
“是一句汉人的诗歌,”执失思摩想了想,放缓语速,一字一顿地念出曾经在心中默念过许多遍的诗句,“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说完这句话,他的心头泛起一阵柔软。
这是数年前,他花费许多心思,才终于弄清楚的几个字。
那时,他还不大会说汉话,又只是个身无长物的牧羊人,发现了这处微雕后,光是要寻个能放大那两行字的透镜便耗费了整整三个月。
好容易看清了,又因不识字,只得如临摹作画一般,将那两行字一笔一划记在羊皮上,又花了三个月,才寻到一位读过诗书,又会说突厥话的汉人,问明了这两句话的意思。
南风若知晓我的情意,便将我的美梦送往西洲。
梦中相会,原来是两句汉人的情话。
尽管知晓将玉佩赠给他的小公主并没有那样的意思,可他就是忍不住心中悸动。
他想向她靠拢,想离她近些,没有别的办法,于是,才选择投军。
这些话,他当然都不会告诉她。
“贵主不妨问一问小厮,楼中是否有透镜。”知道她行事谨慎,他没有自己贸然开门唤人,毕竟,今日过来时,照她的吩咐,走的也是上回走过那道避人耳目的暗门。
伽罗点头,唤鹊枝去问了问,不一会儿便从年长的账房那儿借来一面小半个巴掌大的透镜,对着那处凹凸照了照。
被放大许多的字体清晰地映入眼帘,果然正是那两句诗。
望着微微发怔的伽罗,执失思摩问:“这枚玉佩,对贵主应当十分重要吧?”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伽罗答道。
母亲的玉佩中竟这样隐秘地刻着情诗。
西洲……
突厥王庭曾经所在的那片草原,便算是西洲。
她的外祖也曾是镇守西北边疆的大将军,可是辛家早就在谋反案中覆灭,家也早被抄了,她的母亲当时不过两岁,本也要堕入奴籍,因有人求情才得幸免,不大可能有机会留下这样的物件。
况且,单就赏玩而言,微雕的技艺很少会用在这样大小中规中矩的玉佩上,观那两行字的位置,倒更像是想要留下点痕迹,又不想让其他人留意。
伽罗心中一动,忽然想,难道母亲在出嫁前,已有两情相悦的郎君,因种种原因,难成眷属,天各一方,只能留下信物,聊以慰藉?
也许是近来发生的事越来越多,让她渐渐感到自己可能也要走上母亲曾经走过的路,她第一次对十几年前的往事生出一丝好奇。
回到宅中时,已是亥时。
坊间宵禁的鼓声已尽,坊门渐次紧闭,再要出坊门,便要等明日五更过后。
伽罗没想到,这个时辰,杜修仁竟会在她的宅中。
管事的仆妇不敢多议论贵人们的是非,只好凑到伽罗耳边小声地点了点。
“侍郎的脸色似乎不大好看,在屋里已坐了半个时辰,说什么也要等贵主回来……”
看来心情不大好。
伽罗揉了揉有点犯困的脑袋,点头道:“我知晓了,时候不早,都下去歇着吧,留两个人守在院外便好。”
说完,便带着鹊枝入了院中。
前厅亮着灯,窗扉半敞,坐得笔直的身影正映在窗纸上。
伽罗不由停下脚步多看一眼。
只这么远远瞧着,便能让人感觉到那固执又古板的劲儿。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嘱咐鹊枝到隔壁屋里先歇息,接着,便独自进屋。
“阿兄怎么来了?傍晚不是还说要应韩尚书的邀约,没空理会我。”她将外裳褪去,丢在外间的架子上,扭头看着窗边的人。
她的语气里有说不出的埋怨,好像还在为他先前在左掖门外的冷漠而耿耿于怀。
若是以往,杜修仁又该对她一番冷嘲热讽了。
可今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看着她,那复杂的神色,让人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伽罗皱了下眉,往他身边走了几步。
“阿兄到底想怎样?”她实在不解。
也许是被这句话触到了情绪,一直沉默的他终于开口:“这话该我问你,阿史那伽罗,你究竟想怎样?”
他从榻上站起来,看着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的少女,面容间浮现出痛苦的困惑。
伽罗面色不变,只问:“你都知道什么了,说吧。”
杜修仁紧抿着唇,胸膛起伏两下,像感到难以启齿一般,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陛下——”
伽罗与他对视,并不接话。
他只好继续说下去:“你与陛下,中秋那夜,你们……你们做了什么!”
伽罗侧过身,淡淡道:“既然都看见了,何必还要多问这一句。阿兄本也与陛下亲如手足,我不信阿兄从前什么也看不出来。”
旁的朝臣便算了,杜修仁自小就出入御前,与李璟相识的日子远比她还要长,怎么可能半点没有察觉?
杜修仁倒吸一口冷气,只觉胸口像被冷刀子割过一般,又疼又麻。
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又想起先前在她胳膊上看到的淤痕,又问:“你……是自愿的吗?还是被逼得……不得不那样?”
伽罗觉得自己甚至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某种期待。
她不禁笑了一声,摇头,轻声道:“没有,没人逼我。”
期待落了空。
“那执失思摩呢?”杜修仁拧着眉心,声音变得干涩,“你和他——你在外面造那样的流言,又是为了什么?”
不用问,伽罗便猜他今晚又发现了什么,这才会急匆匆过来找她对峙,否则,中秋那晚,他就该想方设法来找她了。
“我想嫁给他,先前我同阿兄说过,不想走母亲的那条路,我思来想去,最好的办法便是先嫁人。”
“你——为何是他?别人……不行吗?”
那个突厥人,到底哪里特别,让她才见几面便想嫁!
伽罗又笑:“不是他,还能是谁?满邺都,有几个世家的郎君愿意娶我这个假公主?而那些愿意娶我的,又有几个身份可堪匹配,不令皇室蒙羞的?我思来想去,除了他,恐怕也没有别人了。”
杜修仁张了张口,有些质问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可最后,还是忍住了,他好像没有资格问那样的话。
他又深吸一口气,道:“那陛下呢?你怎么能——与陛下发生那样的事,还、还想着要嫁人!”
伽罗的笑容慢慢淡下来。
“为何不能?陛下要议婚了,他会娶令仪为皇后,他的后宫中还会有许多嫔妃,为何我还要争去做其中一员?况且,那儿本就容不下我。”
李璟要娶皇后,她要嫁驸马,互不干扰,分明是最好的安排。
杜修仁听着她理所当然的语气,心间那把冷刀仿佛更加锋利了。
“那我呢?”他低声问,“你先前那样对我……又是为了什么?戏弄我?”
“报答呀!”伽罗抬头,对上他带着痛苦的双眼,“我说过,阿兄对我的好,我都知道的。”
“这算什么报答?”他喃喃道。
“阿兄觉得不够吗?”
她后退一步,抬手解自己的衣扣。
细长的系带一抽便松开,衣襟朝两边分开,露出底下紧裹的小衣。
曲线丰盈,呼之欲出,洁白的皮肤间,还残留着已变淡的几点痕迹。
杜修仁喉结动了动,几乎不敢直视。
可还没等他移开视线,她又上前一步,执起他的手,轻轻按到自己的胸口。
“这样呢?”
杜修仁喉间干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掌心与指间被柔软滑腻的触感盈满,分明像烙铁似的,烫得他手心生疼,可也不知为何,手却像被黏住了,怎么都挪不开。
他本能地收拢五指,微微用了两分力道。
少女美丽的脸庞顿时皱起,细长的眉毛拧着,红润的嘴唇间溢出一声轻吟。
便是这一声轻吟,将他的神志猛地拉回来。
他呼吸急促,用力收回手,连连后退两步,修长的身形顿时半掩入阴影中,面容变得模糊,唯有那双明亮的眼睛显得陌生而震惊,甚至还带着几分惶惑。
“不必了。”他捏紧身侧的那只手,沉声道,“用不着这种‘报答’。”
说完,从她身边绕过,快步离开。
第49章 王府
伽罗无奈地叹了口气, 拢着衣裳也往门边去。
鹊枝听到动静走出来,伽罗吩咐道:“叫人跟着瞧瞧吧,已经宵禁了, 他也出不去。”
鹊枝领命, 匆匆去了外面知会管事的。
那头杜修仁也没要下人帮忙, 自己去马厩中牵马离开。
他知道身后有她派来的奴仆跟着, 也不理会, 只骑着马继续前行。
路上已没有多少行人,从他身边经过的也都行色匆匆,他行出去一段距离,接近坊门时,才反应过来, 原来已经宵禁。
便是再失望、再生气,也不能坏了宵禁的规矩。
他不是纨绔子弟, 如今又在朝为官, 若在这时候硬闯, 只怕明日就有言官一封奏疏参至御前, 到那时,他要如何解释,自己宵禁时仍逗留在立德坊?
跟在后面的仆从在这时终于上前。
“郎君,恐怕回不去了, 今日便留宿一晚吧,明日一早再赶回去换身衣裳, 不耽误上朝。”
来的正是他先前从大长公主府上送来的下人之一,旧情犹在,劝说起来,十分自然。
杜修仁沉吟, 心中莫名感到一阵狼狈的同时,方才的复杂情绪反而稍有缓解。
“娘子平日也不常住,宅中的几间客房一直空着,还不曾有机会添些人气呢。”仆从又道。
不知是不是想通了其中的利弊,杜修仁沉默片刻,点头答应了,调转马头,重新往伽罗的宅中去。
嘴上还不忘数落:“她一个未出阁的娘子,宅子里要那么多客人来往做什么!”
仆从看一眼他的脸色,不再说话。
伽罗的宅子占地不算广,供客人小住的厢房靠着外间,与她的院子隔了一段距离。
这一夜,杜修仁辗转难眠。
从踏入大门的那一刻起,他便一直疑心她会出现,连沐浴的时候都没法安心。
可大半个时辰过去,除了两名进出收拾的仆从外,再没人出现。
夜深人静时,他仰卧在床榻上,睁眼盯着黑漆漆的头顶,耳边隐约有夜风钻进缝隙的声音。
心中夹杂着失落与恼恨的痛意,终于像蓄满的流水一般,朝四下漫溢开来。
这一晚,伽罗也没睡好。
她仍想着母亲的那枚玉佩。
时间过去太久,知晓当年情形的人大多都已不在,比如母亲身边亲近的侍女,还有萧太后。
唯一几乎能确定知晓当初事情的,只有萧嵩。
萧嵩自然不可能告诉她,余下的,还有大长公主与李玄寂。
大长公主对她颇有几分慈爱,不过,这么多年,她也清楚其为人,从来都是明哲保身,身为睿宗最宠爱的女儿,大长公主一直都明白,与己无关的事通通不管。
母亲辛氏虽只是个小小的和亲公主,但出于萧家,和亲一事亦与先帝的储君之位有关联,大长公主绝不会掺合,甚至为了避嫌,还会有意让自己什么也不知晓。
即便大长公主知道些什么,也不会告诉她,最好的办法还是从杜修仁身上下手。
可惜,杜修仁那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只怕近来都不会理会她。
那便只有李玄寂了。
她母亲出嫁时,李玄寂年纪尚小,应当知道的不多,但后来,他与先帝、与萧家都关系十分密切,又渐掌大权,定知道得比旁人都多。
伽罗心中有些忐忑,总觉得自己像是有意找借口想要见他一般。
其实她还有许多要见他的理由,譬如为干预执失思摩的事道歉,又或是为中秋那夜,他命魏守良送来的那碗汤饼道谢,等等。
先前总是等着,以为他会先来见她,可数日过去,始终没有动静。
也许,她的确该主动去一趟了。
这一晚,伽罗辗转至夜半方入眠,再醒来时,天已大亮。
杜修仁早已离开,听管事的说,未等到坊门开启,他便先去等待。
好像生怕再见到她似的。
伽罗抿唇,什么也没说,与鹊枝一道坐在廊下,慢慢用早膳。
午后,她写了一封帖子,命人送去晋王府上,向长史打听,这两日晋王是否在邺都,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又往宫中去了一封简信。
李璟素来疑心重,她一早就知晓,就算这几日忙着别的事,对她也暂且放心,不会多管,她也还是要补上这一条,先主动告诉他,好让他安心。
理由倒是十分好找——上回李玄寂便问过她,住在宫外几日,为何不曾向他请安,这是对长辈应有的敬意。
做完这一切,傍晚时分,伽罗换上一身衣裳,带着数名仆从,没有半点要掩人耳目的意思,往晋王府去了-
今日朝中事务不算多,李玄寂看过从李璟那儿转呈过来的奏疏时,恰好就要到散职的时辰。
横竖都是那几件事,天子的大婚、南边的税银,还有殷复的案子。前两件都算是板上钉钉,无需多言,只按规矩一层层办下去便是,唯有这第三件事,看似已有转机,可御史台审了几日,又办不下去了——还须等他这边也退一步。
这件事,与他原先所想不大一样。
他知道是那孩子突然插手所致,心中多少有些不快。
不是因为她打乱了他的安排,而是因为她一点也不替自己考虑。
本想多晾她些时日,让她长长记性,可才过这几日,她便巴巴儿地来了。
晌午,府上派人送来了她的拜帖,说是今日傍晚便要来。
李玄寂叹了口气,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将御史台递来的奏本搁到一旁,其余的交给内侍送出去,随即起身。
今日,要到他府上拜访的,可不止她一个-
伽罗不是第一次来晋王府。
先帝与晋王这个幼弟也算十分亲厚,伽罗记得,他曾数次带着她与李璟出宫,到晋王府上吃茶用膳。
只是,先帝去后,她便再没来过。
数年时光,竟让这座本该觉得熟悉的府邸变得十分陌生。
她也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会独自前来,等着李玄寂归来,更没想到,在这儿先遇见的不是李玄寂,而是执失思摩。
“郎君们是专程过来向殿下辞行的,恰巧贵主也在,臣便请郎君们过来一同请安。”长史是这样解释的。
伽罗看着底下带着同僚们向她行礼的执失思摩,想起他说过,功臣们明日就要返回西北。
李玄寂在军中有威望,专程向他辞行,倒也不奇怪。
只是,没想到让她遇上了。
空气中,她与执失思摩的视线一碰便过,不动声色间,掩下心中的波动。
不一会儿,外头便传来下人通报的声音,是李玄寂回来了。
伽罗闻言自榻上起身,上前两步,与执失思摩并肩而立,待门边传来动静,便与众人一道行礼。
李玄寂进来时,便看到这一高一矮、一刚一柔的两道身影站在一处,齐齐向自己行礼的情形。
也许是二人的容貌间都带着几分突厥人的特征,与他们身后的其他人完全不同,就那样站在一处时,竟有种莫名的和谐。
李玄寂的视线顿了顿。
他微笑着在二人面前站定,先道了声“免礼”,随即上前一步,握住伽罗的手,亲自将她扶起来。
“伽罗,等久了吧?”
她摇头,手上被握住的那股力未松,反而又被不轻不重拉了一把,带动脚步,从执失思摩身侧离开,恰好来到李玄寂的怀中。
“没有,王叔要忙朝中的事,伽罗知道,算准了衙署散职的时辰才过来。”
男人放开她的手,同时虚虚揽住她的肩。
她不自觉地看一眼执失思摩,道:“只是没想到王叔今晚还有别的事,若王叔抽不开身,伽罗便先回去,改日再来。”
执失思摩的目光自落在她肩上的那只手上一扫而过,随即敛眉。
李玄寂面上笑意加深。
“不必,本也只是表达一番心意,不是什么大事。”
他转头让长史入内,搂了搂她的肩,又将她额边的碎发理了理。
“你先到园子里等王叔,好不好?”
他的语气温和极了,带着熟稔的亲昵,伽罗点头,跟着长史离开。
李玄寂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才转头看向执失思摩等人。
“殿下待贵主似乎极好,同陛下一样,看来贵主果然是有福之人。”有人道。
李玄寂转身,引着他们往前厅去,闻言叹了一声,道:“也许,是当初我亲自将她从草原上带回来的缘故吧,我对这孩子,总要多些心软。”
说着,看向跟在身旁的执失思摩,未提他先前救下伽罗的事,却说:“这孩子也念旧,为了思摩你的事,十分费心。思摩你日后可要好好上进,别辜负她这一片故人心意。”
故人心意。
执失思摩垂下眼,在心中默念这四个字。
“是,臣谨记在心,定不负殿下与贵主的期望。”-
伽罗刚在屋里坐下,下人们便送来晚膳。
她想了想,看一眼食案上的饭食,什么也没动,只捧着茶汤喝。
才过不到两刻,外头便传来脚步声,是李玄寂回来了。
“王叔,”伽罗放下茶盏,看一眼刚刚阖上的门,问,“他们走了吗?”
“坐了一会儿便走了,本要留他们用膳,但有月奴在,王叔不想让月奴久等。”他说着,在她身边坐下,看着案上一点没动的饭食,挑眉道,“怎么都不吃?可是不合胃口?”
伽罗摇头,小心地观察他的神色。
先前分明觉得他好像在生气,可眼下看,那和蔼的样子,又好像与过去没什么区别。
她心中迷惑,也不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好按原本想好的说。
“伽罗心中实在愧疚,只怕王叔还在生伽罗的气。”
李玄寂轻笑一声,慢慢道:“是吗,月奴,我为何要生气?”
伽罗咬了咬下唇,直白道:“我插手了殷大将军的事,恐怕坏了王叔的安排……”
李玄寂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
他转头看着她低垂的脑袋,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不得不面对他打量的视线。
“看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插手,我若再要让步,便是要殷复以功抵过,他那西北道行军大总管的位置,也定然保不住了?你以为他们要的是什么?可不只是西北道的这个位置。”
他的语气淡极了,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怒不可遏,好像一点也不介意告诉她这些。
可越是如此,伽罗反而越是忐忑。
她咬了咬下唇,顺着他的话飞快地想了想,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猜道:“是……神策军兵马使?”
天子禁卫神策军,卫仲明的那个位置,她没忘记,数月前,隆庆门外那场意外,目标所指便是卫仲明。
第50章 退让
李玄寂没有说话, 算是默认。
卫仲明是西北出来的干将,一旦殷复出了事被革职,李璟必会将卫仲明重新调回去, 这样一来, 神策军兵马使的位置便能空出来。
那可是天子命门, 也是他这个摄政王能拿捏天子的重要筹码之一。
他怎么可能放弃?
伽罗想, 若换作她, 定不可能。
“对不起,”她轻声道,“我没有要王叔让步的意思,只是……想帮一帮执失将军,王叔不必顾及其他。”
她想, 李玄寂本也不会因为她而有所退让,此刻主动表明态度便是最好。
李玄寂本就已收起笑容的脸变得有些沉。
他捏住她下巴的手松开, 改作托住她的半边脸庞, 拇指在她的眼下轻抚。
“所以, 只是为了让执失思摩与陛下之间别生出龃龉。”他看着她的表情, 作出这样的判断。
这次,换伽罗以沉默表示默认。
“月奴,你很喜欢执失,对不对?”李玄寂声音放低, “可以对王叔说实话吗?”
不知为何,伽罗从他的话中听出一丝落寞。
她想了想, 点头:“喜欢。”
李玄寂长长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放开捧住她脸庞的手,起身招来守在外面的侍从。
“都撤下去, 换些热的来吧。”他指了指案上早已冷透的晚膳,淡淡道。
侍从们很快进来,一声不吭地动作起来。
膳房离得不远,不一会儿便重新盛了热腾腾的食物送来。
“吃吧。”李玄寂将清淡的汤饼推到她的面前,语气温和道,“上次宫里人多,只好晚些才让魏守良给你送去。”
伽罗想起了那日的事。
她举勺饮了口热汤,又忍不住小心地观察李玄寂的神色,他越是这样平静,反而越让她感到忐忑和不安。
“王叔不生气吗?”她又放下银勺,小声问,“那天,王叔也不理我,我还以为王叔生气了。”
李玄寂见她只饮汤,便举箸夹起一片鲜嫩的鹅脯递到她的嘴边,望着她将其咬入口中,这才又夹起一片,自己也尝了尝。
“那日的确有些生气,”他平静道,“不过,并非你想的那样。”
“那……是为什么?”
他又给伽罗夹起一口腌菜,紧接着,与方才一样,再自己尝上一口,这才搁下银箸,抬手搂住她的肩膀,让她离自己更近些。
“你不该将自己置于险境,想要什么,直接告诉王叔便好,不必那样大费周章。”
伽罗从来不敢相信这样的话。
在她看来,凡事都有代价,这世上从没哪个人会无缘无故、毫无保留地对她好。
可是,李玄寂这样说出来,她自也不能毫无反应。
“多谢王叔。”她顺势依在他的怀中,像很久以前那样,大胆地环抱住他的腰身,“伽罗记住了。”
李玄寂看着她的神情,无奈地一声叹息,摇头道:“我知道你不信,先前对你说,只希望你过得好,你也不信。”
伽罗抿唇,没有否认。
“我会退让的。”他轻声道。
伽罗怔住,不大确定地看向他。
照他方才所言,再退让,便要把神策军让出去了,那么重要的位置,他怎么可能让?
可是李玄寂没再说什么,只是摸摸她的脑袋:“好了,快吃吧,别饿着,都十六了,还这么瘦。”
伽罗低头看看他不知何时已落到她腰间的手掌。
腰好像的确有点细,别处可一点也不瘦。
她稍坐直些,保持着被他半搂住的姿态,重新拾起银勺。
一连吃了几口,又想起身旁的男人。
“王叔应当也还没用膳吧?”
李玄寂终于又笑了,这一次,甚至多了几分欣慰。
“方才与执失他们已用过茶点了,你只管自己吃便是,不必管王叔。”
用过晚膳,李玄寂亲自送伽罗回去。
两人坐在同一辆车中,仍像先前那样,依偎在一处。
伽罗莫名有些高兴,却没忘记自己想打听的事。
“王叔从前在邺都时,见过伽罗的母亲吗?”
李玄寂眼神动了动,说:“想来应当是见过的,不我那时年纪太小,已记不清楚。”
“哦。”伽罗淡淡应一声,似乎略显失落。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伽罗摇头:“近来见到执失将军,总是不由自主想起小时候的事。我与母亲一直不大亲近,从来没问过她邺都的旧事,后来王叔将我带来邺都,我本也该多知道些母亲的过往,这是为人子女的本分,只是那时,宫中对此多有忌讳,我不敢逾矩,就这样糊涂过到今日,竟也有些后悔。”
李玄寂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的表情,淡淡道:“既是忌讳,恐怕也不便让人知晓。你母亲毕竟已故去多年,又何必再想那些旧事,徒增伤感。”
他的态度,让伽罗想起了萧太后。
当初,萧太后也是如此,只要提到她的母亲,就变得警觉起来,什么也不愿透露,唯一不同的是,李玄寂的语气中没有萧太后那样的防备。
那时,她只以为萧太后不想令先帝伤心,也不想被揭萧家过去的不光彩,才会是这样的态度——萧家全族到底因为辛梵儿这个养女获益不少。
可如今帝后都已不在,李玄寂却仍旧如此。
难道,他是为了萧太后?
伽罗很快否定这个猜测。
看来,这件事的确另有隐情-
如李玄寂所言,没过多久,殷复的案子便算有了结果。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殷复在御史台的连番审问下,终于认罪。
称战事初起时,因军中第一批粮草保存不当,损耗远超预计,因此使麾下许多将士食不果腹,难以为继。
为了免受朝廷追责,也为了不耽误战事,他才想出虚报人丁,向朝廷骗取更多粮饷,弥补先前损失的招数。
朝中一片哗然,如此功绩赫赫的老将,竟会做出这样的糊涂事,一时间,数不清的弹劾被送至御前,更有刁钻者,将这一切归咎于晋王李玄寂,称当初正是在李玄寂的举荐下,殷复才能坐上西北道行军大总管的位置。
一连争论数日,最后,李璟以殷复有功为由,宽大处置,革去行军大总管一职,贬为都尉,自西北调往西南,而他留下的空缺,果真如李玄寂预料那般,由卫仲明顶替。
邺都的局势,因此有了微妙的变化。
伽罗得知此事时,正在徽猷殿中。
她在宫外住了近十日,临近九月,方回到西隔城,一入宫不久,便先来向李璟请安。
李璟才刚理完手边的政务,自前朝归来,见她过来,便将此事直接说了说。
“说来倒也意外,朕还以为怎么也要拖上一阵,到九月末、十月初,使臣们即将入邺都时,事情才有着落,想不到这么快便料理干净了。前几日阿姊过去,他没有为难阿姊吧?”
伽罗静静听着,没表露任何欢喜或是忧愁的情绪。
她知道李璟口中的“他”是指李玄寂,想来李玄寂这么痛快地退让,多少让李璟不大放心。
“王叔先前似乎有些生气,不过伽罗一届女流,平日从不插手其他事,王叔也不好责怪。”
李璟轻笑一声,语中并无嘲讽,仿佛只是冷静地点明眼下的形势:“也对,他素来沉得住气,先皇还在时,朕便见识过。”
当初,李玄寂本还是先帝最看重的幼弟,一转眼,便能与萧氏联手将其除去,而在那之前他从未表露过分毫不满与不敬。
伽罗不想多说李玄寂的事,便笑了笑,亲手替李璟奉了一盏茶。
“卫将军不日便要离开邺都,陛下可想好,要让何人来接替他的职务?”
若是以往,这样的事,她不会主动问起,这次正好与殷复的案子有关,才算合情合理。
李璟看她一眼,饮了两口茶,道:“朕本属意执失思摩,他年轻,刚崭露头角,是个可造之才。不过,恐怕资历浅了些,还要容后再议。”
神策军兵马使的位置,无非两种人,一种是如卫仲明那般经验老道的大将军,另一种则是出身高贵、深受天子信赖的皇室近亲,执失思摩的确与这两种都不相符。
李璟说罢,搁下茶盏,顺势握住伽罗的手,将她带到怀中。
“说起来,这几日,朝中除了这件事外,还说了些别的。”
殿中无人,鱼怀光早就十分有眼色地带着内侍们都退到殿外几丈远的地方守着。
伽罗没什么好顾忌的,干脆主动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想了想,说:“可是说了陛下的婚事?”
李璟抿唇,眼底闪过一丝不快,倒不是对她,而是对无力改变的现状的抗拒。
“不错,的确说了此事。不过,还有别的。”他很快掩过那一丝不快,身子往她的方向倾过几分,垂下脑袋,与她的额头抵到一处。
“他们提到了阿姊。”
伽罗的心跳立刻漏了一拍。
她一下就猜到是什么,却不明说,只做出惊讶的样子,问:“为何要提到我?”
李璟回想着那几封奏疏中的内容,呼吸有一瞬间的急促。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扶着她的腰,偏过头与她接吻。
初尝情欲的少年与少女,总是有过分旺盛的渴望,轻轻触碰,便宛如夏日的藤蔓,飞快地生长、攀爬。
伽罗心跳得快极了,一面沉溺其中,一面又惴惴地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好不容易暂时停下,她已被李璟压得仰卧在榻上。
“他们说,阿姊与朕年纪相仿,也到了该出嫁的时候,劝朕早日为阿姊择选驸马。”
他的呼吸越发急促,眼底也变得漆黑,转头咬住她的耳畔,问:“阿姊呢,你是如何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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