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白眼狼 50-60

50-60

    第51章 不愿


    伽罗被吻得眼前一阵阵发晕, 身体也软得不像话,脑袋更是有些迟顿。


    她当然想说“好”,想赞同那些臣子们的话, 可望着李璟微微有些发红的眼睛, 到嘴边的话还是迟疑起来。


    她不是个会轻易说实话的人。


    她不太确定他眼中那两抹红到底是为了什么, 但她知道, 朝臣们递上来的奏疏, 定不只说了要为她择选驸马,恐怕连执失思摩这个驸马的人选,也一并提了一提,而李璟却。


    “我只听陛下的安排。”她笑了笑,关键时刻, 还是选择最稳妥的回答,“陛下想让我嫁人吗?”


    李璟将脸埋在她的脖颈处, 闻言深吸一口气, 忽地在她松垮的衣领处用力咬了一下, 在她忍不住低低地惊呼出声时, 才松开牙齿。


    “我怎么可能想让阿姊嫁给别的男人?我恨不能——”


    将你日日带在身边,白日揣在衣裳中,夜里压在床榻间,一刻不离才好。


    少年喘着气, 将后面的话咽下去,开始闷头扯她的衣领。


    柔软的衣裳一层层滑开, 过分美丽的景象将少年的视线牢牢吸引。


    他不禁俯下身,沿着丰盈有致的曲线蜿蜒向下。


    伽罗被抚慰得浑身舒坦,四肢一会儿蜷曲,一会儿伸展, 同时不由自主地挺起身,迎着他的动作,轻抚他的脑袋。


    只是,那双望着头顶天花板的迷离眼眸中,渐渐凝聚起一层不悦。


    她知道李璟对她好,也许不舍得将她拱手让人,但他已与萧令仪有婚约,如今已是无法改变的事,又何必再执着于她?


    分明已经得到了。


    她闭了闭眼,纤细的手指伸入他的发丝间,忍不住扭动起来,却被他半强制地摁住。


    算了,她不可能真的不嫁人,李璟不过一时不愿而已。


    他不是什么不懂权衡取舍、不分是非得失的昏聩之人,一次不成,二次、三次呢,总要接受现实-


    天子的婚事经多日商议,总算定下来。


    皇后之位毫无疑问非萧令仪莫属,李璟点头后,礼部与太常寺便着手操办,从六礼、册礼,到最后的大婚,由礼部尚书郭潭负责。


    至于除皇后之外的其他嫔妃,则由尚宫局另行挑选,再呈天子过目。


    一时间,宫中变得格外热闹。


    婚期定在正月,余下不到五个月的时间,尚宫局已在紧锣密鼓地准备,不但要洒扫整个紫微宫,重新修整供皇后居住的含章殿,还要挑选、教导将来要入含章殿伺候的宫女、内侍,为皇后准备吉服、首饰等等,每日来来往往,让原本显得过分沉寂的宫廷多了许多欢欣的生机。


    连伽罗都被尚宫局的女官们请去坐镇,为含章殿的布置出谋划策。


    伽罗知道女官们心中的盘算。


    萧令仪是贵女中的贵女,出入宫廷十分频繁,女官们早都知晓她的脾性,生恐尚宫局修整后的含章殿不合这位未来新皇后的心意,便请公主过来坐镇,将来皇后若有不满,便说都是与公主商议定下的,如此,皇后即便要责怪,也要先顾及公主的颜面。


    伽罗自然不愿趟这个浑水,好在没等她找去,李璟那头便先听说此事,趁着休沐日的午后,亲自到尚宫局走了一趟。


    “此事不可再劳烦静和公主,”他望着底下十几名战战兢兢的女官,露出天子该有的威仪,沉声道,“该是尚宫局份内的事,若还要让主子操心,朕要你们何用?”


    说罢,在女官们连声的谢罪中,直接带着伽罗离开。


    事情揭过,伽罗重又闲下来,每日在西隔城中远远看着宫女们往来忙碌的样子,甚至生出一种错觉,好似自己与她们过的是两种日子,她们的日子过得那样快,那样紧迫,而她的日子却像停滞了一般。


    不过,这只是偶尔的一阵恍惚。


    重阳将至,宫中一道准备的,还有那日的赏菊宴,而随着那一日的临近,伽罗渐觉自己隐约变得不安,原因无他,先前一直记挂着的宜城公主的消息,终于正式传入邺都。


    吐谷浑王命人送来国书,称宜城公主于八月末已因病故去,眼下伏俟城中正为其举丧,吐谷浑上至王族,下至百姓,皆哀叹不已。


    国书中虽未提及要再求娶一位公主的事,但朝中文武百官定都心知肚明,已在盘算。


    伽罗是在重阳前夕,才自徽猷殿的小内监口中得知此事的,此时,距国书抵达邺都,上呈至天子御案,已又过去数日。


    没有杜修仁为她通风报信,她的确不大容易探听到前朝的事。


    想来,重阳休沐过后,朝臣们便要开始细细商议此事。好在,距吐谷浑使臣入邺都尚有两三个月的时间,伽罗想,只要在这段日子里解决她的婚事,便无论如何也不会轮到她了。


    也许,利用得当,这件事反而能成为她的助力。


    第二日便是重阳,朝野休沐,天子于紫微宫西面上阳宫中的芳华园赐宴。


    清早,伽罗便随着李璟的队伍,乘坐马车前往上阳宫。


    因中秋才过去不久,李璟不愿铺张,特意下令布置从简,是以众人皆轻车简行,装束都也上回朴素许多。


    连萧令仪也不例外。


    这一次,她只穿了身寻常的石榴裙,颜色虽仍鲜艳,但少了许多金玉配饰的装点,不似先前那般夺目张扬。


    伽罗有些诧异。


    以她对萧令仪的了解,李璟的一句从简,并不会让其就这样乖乖听话。


    她想起刚才看见萧令仪的情形——连马都没骑,直接跟着母亲余夫人上了马车,瞧那模样,倒像是有心事一般。


    “伽罗,你的眼光最好,你来替我瞧瞧,这两只镯子,哪一只样式更时新些?”马车中,大长公主自匣子中取出两只金镶玉的镯子,递到伽罗面前,“我近来也不大瞧这些衣裳首饰,不知如今你们年轻的小娘子都喜欢戴什么样的。清早问了三郎,他什么也不知晓。”


    伽罗赶紧收回心神,仔细地瞧了瞧。


    一只是白玉,一只是碧玉,光瞧玉料,皆是极通透匀净的上等好料,边缘镶嵌的金也都十分细致,不过,一个是大气的凤鸟纹,另一个则是俏皮些的祥云纹。


    “眼下邺都常见的样式也没什么新意,都是殿下早就见过的,要我瞧,自然两个都好,只不知殿下可是要送给什么人作礼?若知晓是什么人,也更好挑些。”


    才刚见时,大长公主已给她带了一条绣了金线凤鸟的披帛,这镯子必定不是给她的。


    “是崔家的妙真,那孩子前几日才跟着她母亲到寺中看过我,这个是要给她的回礼。”大长公主笑吟吟地解释。


    伽罗顿时想起上次的事,大长公主对崔妙真似乎格外关心,不单单是对世交子侄的关心,更像是种特别的中意与欣赏。


    杜、崔两家本就关系密切,长辈中意一位待字闺中的小娘子,除了有意结亲,还能是为了什么?


    她想了想,笑着指了指那只凤鸟纹的白玉镯,道:“崔娘子性情贞静,诗书满腹,颇有些不凡的气度,这只凤鸟镯瞧着更衬崔娘子。”


    大长公主想了想,点头道:“不错,幸好问了你,清早我瞧着这两只镯子,怎么也取舍不了。”


    伽罗细看她的神色,莞尔道:“想来殿下应当十分爱重崔娘子,既然如此,何须取舍?不妨就将两只都送给崔娘子。”


    大长公主一愣,似是没想到这一茬,随即连连点头:“这话倒是提醒了我,的确都送才最好,伽罗,好孩子,你这样贴心,实在让人没法不喜欢!”


    不一会儿,队伍抵达芳华园。


    重阳有登高望远之俗,恰好芳华园中有通天塔,高达数十丈,朝东南望去,恰能俯瞰半个邺都。


    李璟在众人的簇拥下,正要登塔,又转过来问大长公主:“姑母若是觉得疲累,留在下面歇一歇也好。”


    大长公主抬头望了望高耸的通天塔,笑道:“难得的好日子,我可不想扫陛下的兴致。”


    旁边的李玄寂道:“长姊如今还年轻,想来已登惯了佛塔,一会儿我陪着长姊一道走,若觉得累,即刻停下便好。”


    大长公主所在的大福先寺虽小而清净,却有一座五层高的佛塔,日常登高望远,正能开阔心境。


    李璟看一眼李玄寂,面上笑意维持不便:“那便有劳王叔了。”


    一行人遂跟着李璟一同踏入通天塔中。


    伽罗原本与李玄寂分别跟在大长公主的两侧,然而很快,杜修仁也来到近前,她便自觉让开些,让杜修仁能站到母亲的身边。


    杜修仁紧抿着唇,像没看到伽罗似的,一句话也没同她说。


    大长公主见到儿子,便想起那两只玉镯,不禁嘱咐:“三郎啊,方才我与伽罗商量过了,那两只镯子都要送给妙真,一只是我的回礼,另一只,便算是你送的吧!”


    杜修仁闻言,眉目一拧,扭头看一眼伽罗,沉声道:“这是母亲的事,何必将我牵扯其中?”


    伽罗对上他的视线,默默缩了缩脑袋,如以往一般,不自觉地往别处躲去,这一躲,就躲到了李玄寂的身边。


    李玄寂看着她的样子,唇角露出一抹笑意,为防她登台阶时踩到裙摆,脚步不稳,又特意抬起胳膊,在她身后一寸处护了护。


    “小心些,从这儿跌下去,可是会摔破脑袋的。”


    不知为何,伽罗觉得他意有所指,不禁红了红脸,点头道:“多谢王叔提醒,我会小心的。”


    周遭这么多人在,男人难以忽视的气息悄然将她包围,她忽而有些不自在,只得移开视线,朝别处望去,却正看到身后不远处的萧令仪。


    大约是被萧嵩特意教导过,成婚之前要力求端庄,萧令仪跟在余夫人的身边,难得显得“规规矩矩”,也不知是不是巧合,伽罗望过去的时候,发现萧令仪也正望着她的方向,可还没等她们的视线触碰到一起,萧令仪便已先扭开脸。


    那模样,多少有些不快。


    “好了,这是我的主意,你瞧伽罗做什么?”那头大长公主正数落杜修仁,“你也到年纪了,便是给小娘子送一只玉镯又如何?妙真这样的娘子,平日还不知有多少年轻郎君喜欢呢。”


    杜修仁也不解释,只又重复一遍方才的话,便垂着眼,不再说话。


    大长公主望着儿子油盐不进的模样,无奈地摇头,又转向伽罗,说:“瞧瞧,你这个兄长,也不知何时才能开窍!”


    第52章 茱萸


    伽罗抿唇微笑, 避开杜修仁从侧边投来的冰冷目光,冲大长公主道:“殿下不必担心,阿兄这样正派的郎君, 应当有许多娘子欣赏。”


    大长公主直摇头:“正派有什么用?太正派了, 便是古板, 便是不解风情, 迟早要将人吓退。”


    伽罗没再说什么, 只是提着裙摆,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以免踩空。


    那一头,杜修仁紧皱着眉,低声道:“母亲, 别再说这些了。”


    不一会儿,众人随李璟一同登上通天塔顶。


    高处风光无限, 往南看去, 便是大片上阳宫外邺都西北角的景致, 因天气晴好, 万里无云,一眼看去,视野开阔,甚至能感受到百姓们走街串巷的生机。


    按重阳的习俗, 内侍们捧着一枝枝茱萸过来,给诸位贵人们佩戴。


    深绿的叶片, 鲜红的果实,在灿烂的阳光下显得十分清新明媚,男子们或将其插在腰间蹀躞带中,或摘了叶片果实放入香囊, 女子们则多插在精心梳理过的发髻间。


    伽罗也挑出一枝稍小的,带了一簇嫩红的出来,摸索着要往自己的发间别去。


    手边没有铜镜,鹊枝在旁看着,正要上前来帮忙,李玄寂已先一步走近,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茱萸。


    “我来吧,”他仔细地看着她的发髻,似乎在认真考虑到底要插在哪儿,“这边已有了步摇,还是换到这一边来吧。”


    说完,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扶住她的额角,将那颤巍巍的枝叶小心地插入浓密的发丝间。


    大庭广众下,男人高大的身影近在咫尺,指尖点在她的额头与脸颊,好似要将她的脑袋按入怀中一般,无端带来炙热的感觉。


    就在她心跳一阵加快时,头顶传来男人略显低沉的声音:“好了。”


    话音落下,身前的阴影便退开大半,明媚的阳光重新将她笼罩。


    她不禁抬手摸了摸发间的茱萸,带得嫩红的果实在绿叶间颤动不已,与摇曳的步摇交相辉映,恰衬出少女的娇媚与明艳。


    “很美。”李玄寂低声道。


    伽罗望着他漆黑的眼眸,不禁露出一抹笑意。


    不远处,几道时不时默默注视着这边的视线,在看到她的笑容时,皆有细微的情绪变化,一闪而过。


    不一会儿,又有内侍捧着一盏盏菊花酒入内,请贵人们饮酒赏菊。


    崔家母女上前来与大长公主母子攀谈,李玄寂的身边也多了几位朝臣,李璟那头更是一直被簇拥着,没有半点空隙。


    伽罗四下看了看,饮了口带着菊花芬芳的酒,自觉地带着鹊枝往角落处退去。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紧接着,属于男子的,让她有些排斥的气息从身侧极近的地方拂过。


    “贵主小心些,这酒虽淡,却有几分后劲,别上了头,连路也走不稳。”


    是萧令延。


    伽罗皱了皱眉,对上那张让她不喜的脸庞,淡淡道:“我知道,多谢萧侍郎提醒。”


    萧令延扯了下嘴角,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便很快去了别处。


    伽罗看着他的背影,不禁想起近来神策军中的事。


    卫仲明被调走了,不日便要启程去西北,而萧令延则被调入了神策军。


    他本是黄门侍郎,已是天子近臣,日常便能在前朝内闱出入,如今进了神策军,许多内侍们都猜,天子有意让他接下神策军兵马使的位置。


    这也在常理之中,萧家是天子近亲,放眼整个邺都,没有比萧家更希望李璟能稳稳坐在皇位上的了。


    只是萧令延没多少在军中的资历与经验,得有个得力的副手,也许,这个人会是执失思摩。


    伽罗一点也不想让萧令延坐上这么重要的位置。


    她不想看到他在西隔城中畅行无阻。


    她垂眼看着杯中的酒沉思时,耳边再度传来另一道声音。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杜修仁看着萧令延的背影,顿了顿,才冷冷看向伽罗。


    “阿兄在说什么?”伽罗眨眨眼,无辜道。


    她又往大长公主那儿瞧了一眼,崔家母女仍在,杜修仁也不知怎么,竟自己抽身走了。


    “你——”杜修仁又有几分要生气的样子,却还是忍住了,压低声道,“我说的是你对母亲说的话,那镯子,你为何要让我去送给崔娘子!”


    “我没有这样说,我只是对殿下说,既然喜欢、看重崔娘子,便干脆将两只镯子都送给她,我不曾提到阿兄。”


    杜修仁的神情这才稍微缓和。


    然而,伽罗看看他,又道:“大长公主也是好意,想让阿兄在崔娘子面前多得些好。毕竟,像崔娘子这般,家世清贵,能与阿兄般配,又美丽端庄、温婉大方的娘子,并不多见。”


    “公主觉得我与崔娘子般配?”他的眼神又变得有些锋利。


    “自然,崔娘子能入大长公主的眼,自然是与阿兄般配的,况且,阿兄不是本就喜欢这般行事大方端正的娘子吗?”伽罗平静道。


    杜修仁忽地想起先前种种,心中一阵闷堵。


    “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先前分明说过不是。我喜欢什么样的娘子,公主难道不知晓吗!”


    “我又不是阿兄,我怎么知晓阿兄喜欢什么样的?我只知道,定然不是我这样的——我品行不佳,入不了阿兄的眼。”


    杜修仁被堵住的心口慢慢疼痛起来。


    也许是说到了他,那头的大长公主与崔家母女三人都齐齐往这边看,尤其是崔妙真,温婉大方的脸上还莫名多了一分羞涩。


    伽罗笑了笑,没再说话,将酒盏交给一旁端着托盘的小内侍,带着鹊枝去找其他小娘子说话。


    不一会儿,众人饮酒毕,随李璟一道拾级而下,出了通天塔,往芳华园中设宴的地方行去。


    重阳时节,菊花盛开,光禄寺特意准备了各色不同品种、不同颜色的菊花,摆满整个芳华园,那花团锦簇的景象,看得人目不暇接。


    伽罗才刚在自己的坐榻上坐下,就看到大长公主身边的侍女将那只木匣捧过来,大长公主打开木匣,亲自将玉镯取出来,戴到崔妙真的腕上,一边一只。


    崔妙真看来十分欢喜,面上有掩不住的笑意,因四下人多,不好太招摇,便又保持着大方的样子,引来好几位夫人、娘子羡慕的目光。


    伽罗很快收回视线,没再看下去。


    她也有些羡慕崔妙真。


    这么好的小娘子,从小在父母的悉心栽培下长大,才能变作如今这般人人都忍不住心生喜爱与欣赏的模样。


    这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吧。


    伽罗自己都没法不喜欢崔妙真。


    不一会儿,李璟在内侍们的簇拥下落座,众人纷纷起身行礼,与天子同饮一杯酒后,宴会便算开始。


    因要从简,教坊也未派舞姬前来,只十几名乐伎在鲜花的围绕下,为贵人们奏乐助兴。


    除了从南边快马运至邺都的河蟹格外鲜嫩外,一切与往日的宫宴没什么不同。


    伽罗的案边有一名小内侍跪坐着替她剥蟹剔肉,她一面与各位夫人、娘子们饮酒说话,一面略尝了两口,又恐吃多了寒凉,便放下银箸,对那小内侍道:“好了,你拿下去自己吃了吧,记得别贪嘴,夜里饮两口姜茶。”


    小内侍自觉得了赏,顿时面露喜色,捧着盛满蟹肉、蟹膏的碗,连声道谢,小跑着退了下去。


    “贵主真是好性,对下人们也这样和善体贴,难怪陛下也这样敬重贵主。”有一位夫人笑着奉承了一句。


    伽罗正要回答,却见原本坐在另一处的萧令仪已来到近前。


    “是啊,幸好伽罗你性情这么和善,否则,我小时候住在宫中的那段日子,恐怕没法过得那样舒心。”她接过那位夫人的话道。


    伽罗看着萧令仪的神色,总觉得她的话不同以往。


    “哪里的话,令仪妹妹。”


    伽罗笑着说完,捧起酒杯,与萧令仪同饮。


    那位夫人的视线在她们两人之间转过一圈,掩唇笑道:“如此甚好,贵主与萧娘子也是自小的情分,日后做了姑嫂,定也十分和睦。”


    这一句打趣,让周遭好几人都跟着笑起来。


    萧令仪也笑了,可除了笑意,仿佛更多的是紧张与羞涩,一杯饮毕,长袖落下时,竟一下扫过案上一只半满的酒壶。


    壶身倾倒,壶盖落到案上,骨碌碌滚到边沿,壶中澄清的酒液登时汩汩流淌出来,顺着边沿落到伽罗的裙摆间,留下大片深色的濡湿痕迹。


    几位夫人顿时惊呼一声,引来周遭不少人侧目。


    “哎呀,对不住,是我不小心。”萧令仪见状,皱眉道歉,不必她吩咐,身边的侍女已赶忙扶起酒壶,拿着帕子接住仍在不停滴落的酒液。


    “无妨,我下去换身衣裳便是。”伽罗说着,拿帕子略擦了擦裙摆,起身道。


    出门在外,她们总会多带一身衣裳,以备不时之需,的确不是什么大事。


    “你的衣裳应当在马车中吧?不妨让鹊枝先去取,让蓓儿陪你先进到殿中歇息。”萧令仪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一名侍女,安排道。


    伽罗觉得她今日总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平日的萧令仪也会流露出强势的一面,可却不是在这种时候,更不会为旁人的事做安排,劳动自己的人。


    “也好。”伽罗点头,拉着鹊枝的手,说,“将里头的衣裳也全拿来吧,都有些受潮。”


    她说着,指尖在鹊枝的手心处用力掐了掐。


    鹊枝抬眼,对上伽罗的目光,也用同样的方式在伽罗的手心处掐了掐:“奴婢明白。”


    很快,伽罗在蓓儿的陪同下,来到芳华园西南角一处临水的殿阁中。


    她本想就近歇下,可蓓儿好声好气地劝她,太近的地方人多眼杂,不如此处清静,她便跟了过来。


    这处殿阁并不偏僻,不过方向背着午宴的地方,才绕到这一边,就觉得一直萦绕耳边的乐声、谈笑声都消了大半。


    “的确清静。”伽罗点头赞道。


    实则她很清楚芳华园的地形。


    “屋中无风,贵主不妨先将衣裳褪下,太过潮湿,穿在身上恐怕难受。”才进屋,蓓儿便先点了香,体贴地建议。


    伽罗鼻尖动了动,看她一眼,点头由着她将自己的外裳褪下,搁到架子上。


    “贵主稍坐,奴婢去为贵主斟些热茶来,已是秋日,可不能着凉。”蓓儿说着,转身绕过屏风,走了出去。


    留下伽罗一人在屋中。


    她面色沉下来,扯过架子上的外裳,一面往肩上披,一面朝屋门快步行去。


    然而,手指刚触到门扉,门便被人从外面打开。


    这一次,站在外面的不是蓓儿,更不是鹊枝,而是萧令延。


    “贵主的衣裳还湿着,这是要去哪儿?”


    第53章 拳头


    菊花丛后, 松柏林间,崔妙真仰头看着眼前的郎君,心间一片涟漪波动。


    这样一位家世高贵、人品端方、相貌堂堂, 又才华卓著的青年才俊, 落在邺都这样贬低权贵子弟的地方, 也是千万里挑一的存在, 即便平日看来似乎有些过分古板, 也从不缺娘子们明里暗里的爱慕与示好。


    而他对此从来不予回应。


    她此刻能站在此处与他说话,也全是因为家中长辈多年交好,来往频繁的缘故。


    母亲说,多年前,两家的孩子都还小时, 长辈们说笑间也提过将来要结儿女亲家的话,不过, 两边都不是会对子女干涉太多的父母, 这些话, 仅止于玩笑, 等孩子大了,便没再提过。


    倒是这两年,她来到邺都,母亲带着她与大长公主频繁走动起来, 两位母亲才又起了这个心思。


    “杜侍郎,方才殿下已将那两只玉镯赠予我, 母亲说,既是殿下与侍郎的一片心意,便当诚心道谢——多谢了,我很喜欢。”


    杜修仁听着她的话, 面上没什么表情,内里却有些心不在焉,双眼自少女面上扫过,不自觉地往四下看去,仿佛在寻找着别的什么人。


    崔妙真说完,小心地望着杜修仁,迟迟没等到他的回应,只好又唤了他一声。


    “杜侍郎?”


    杜修仁这才回过神来,冲崔妙真道:“不必言谢。”


    他的语气说不上多么和缓,仍是与平日如出一辙的冷淡,好像这件事与他并无干系。


    实际上,也确实没什么关系,母亲送的礼,他不曾干涉过半点,如何能揽功?


    他的耳边还回响着另一个少女方才说过的话——


    “我又不是阿兄,我怎么知晓阿兄喜欢什么样的?我只知道,定然不是我这样的。”


    不光她,似乎人人都是这样认为的,也许,他应当说清楚些。


    “崔娘子,那两只玉镯,其实都是母亲一人做主送给你的,我事先并不知晓,直到方才,在通天塔中,母亲知会我,我才知晓。”


    崔妙真愣了愣,没料到他会忽然这样直白地说破。


    先前也猜到了,他不是那样说话婉转、会哄小娘子高兴的郎君,怎么会做出给她送镯子这样的事来?


    可大长公主那样说,她免不了有几分期盼,况且,她先前也留意过,上次在西苑狩猎时,他便曾猎了一只灰兔送给静和公主,可见并非全然不解风情之人。


    只是没想到,那点希冀,这样轻易就被戳破了。


    “这样啊……”她低下头,轻声道,“看来是我误会了。”


    她的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眉眼间泛起一层淡淡的失落,看得人有些不忍。


    杜修仁默了默,尽力让自己的态度变分明。


    “不是你误会,是我的不是,我先前已知晓母亲的心思,却碍于自己的颜面,含糊其辞,没有与母亲说清楚,让母亲误以为我只是尚未开窍,不通人情,这才有了今日的事。如今我想,不该再这样下去,让误会加深,于我无益,于崔娘子你更是种拖累,思来想去,还是应当说清,稍晚回去,我也会与母亲坦明心意。若先前令崔娘子感到困扰,还请崔娘子见谅。”


    他说着,后退一步,冲崔妙真拱手行了一礼。


    秋风袭来,卷起一地新落的枯叶,崔妙真怔怔看着眼前的郎君,心头那股热意终于缓缓退去。


    这样也好,早点说明白了,总好过日后再经受更大的失望。


    “杜侍郎愿意这样坦诚相告,令我十分敬佩。本也只是长辈们的一份心意,既如此,我也算安心了,日后,我会留心分寸,不过分打扰。”


    说着,她也后退半步,冲杜修仁行了一礼。


    话至此,便算了结,杜修仁转身要走,却听崔妙真又迟疑地多问了一句。


    “你……可是已有了心上人?”


    那是心有傲骨的娘子都有的最后一点好奇与不甘——她想,并非自己不够好,只是她来得太晚。


    杜修仁的脚步顿住,因为她突如其来的一问,有片刻恍惚。


    他一直不敢问自己这个问题,明明心里已隐隐有了答案,却因某种说不清的原因,始终不敢面对。


    眼下,似乎也不该再一味回避。


    “是。”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应一声,说罢,便快步离去。


    不过,他离去的方向并非返回宴席,而是往西南处去了-


    水边的殿阁中,伽罗望着似笑非笑的萧令延拢着领口的手紧了紧。


    “是你。”


    她皱眉,控制着自己的表情,露出一丝微带诧异,却不见惊慌失措的神色。


    “令仪妹妹方才是有意的吧?有意将我的衣裳打湿,让蓓儿带我来这儿,好让你过来。”


    她这么快猜到,让萧令延有些惊讶。


    “贵主的反应很快,比我想得快多了。”他大步跨入屋中,一手将门关上,朝伽罗步步紧逼,“也对,到底在宫中过了这么些年,要保全自己,这点本事总该有。”


    有时,他甚至觉得她变得像滑不溜手,看起来娇小无害,稍一靠近,便滑溜溜地跑走了。


    不过,也只是点小把戏而已,终归逃不过他手里的网。


    “你想做什么!”伽罗不喜他的靠近,干脆转过身,重新往屋内行去。


    可是,萧令延很快抬脚踩住她身后的裙摆边缘,走动之间,那件原本便只是松松披在肩上的外裳便被这股力道带得滑下去,落在她的身后。


    萧令延抬起另一只脚,直接将那堆叠的衣裳完全踩在脚下。


    “贵主不用害怕,我只是想与贵主多亲近一番罢了。”他说着,紧贴住伽罗的后背,双手抚上她垂在两边的手腕,再沿着胳膊向上移动,最后落到她的肩上,“贵主总是对我那样防备,实在让我伤心。”


    “这儿是上阳宫,外面那么多人在,你就不怕被人发现?”伽罗试图拂开他的手,可刚一触到他的手指,就被他反握住,一下扭到身后。


    少女玲珑的身形在中衣下若隐若现,随着双手的反剪,越发显出身前的高耸。


    萧令延就这样从后面看着,便已觉蠢蠢欲动。


    “怕,我自然怕,可贵主该比我更怕,不是吗?”


    大邺对女子没有那样多束缚,若是被迫失了清白,虽不光彩,却不会过分苛责。


    可她是异姓公主,若在宫廷中发生这样的事,丢的是皇家的颜面,她本就不大稳固的地位,更是会变得岌岌可危,随时有变成弃子的可能。


    况且,以萧令延的为人,一旦事发,定将一切都推到她的身上,外人摄于萧家的地位,即便猜到真相,也不会站在她这一边。


    他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会这样有恃无恐!


    男人的另一只手已落到她的身前,隔着布料重重抚过,拉扯掩在衣襟中的系带。


    丝绸的衣裳一层层散开,微凉的空气顿时侵袭到伽罗的皮肤间,激起一层细细的疙瘩。


    她心中怒不可遏,对男人的触碰感到一阵嫌恶,身体却可耻地起了反应。


    她的目光无声地看向屏风边的香炉。


    蓓儿方才点了香,原本有一阵袅袅升腾的烟雾,此刻已不见了,可见只点了很少。


    伽罗记得那种过于馥郁的香气,在邀驾别宫,李玄寂的寝殿中,采蕙点的正是此香——能让人意志消退、情欲缠身的催情异香。


    她咬了咬下唇,尽力让自己变得冷静。


    “我何时得罪过令仪妹妹,让她竟要这样对我。”


    依她从前的印象,萧令仪虽性情强势,偶尔显得跋扈外,并不会主动与她为敌。


    若非她从小就养成了过分警惕与戒备的习惯,只怕半点也不会往这一处想。


    “她?嫉妒罢了。”萧令延笑了声,对妹妹的事不甚在意,“你如今还有闲心想她的事?我若是你,此刻便该多操心自己。”


    他伸手将她发间的茱萸、步摇抽走,齐整的发髻被放下,长长的发丝被他攥住,用力朝后拉扯,迫使她不得不仰起脸。


    “什么意思?”她忍着厌恶,多问一句。


    萧令仪将鼻尖凑到她的脖颈间,一面扭着她往前,将她压到梁柱边,一面语焉不详道:“没什么意思,就是替你觉得可惜罢了。这么漂亮的脸蛋,这么诱人的身段,偏不托身个好人家……你们母女二人,生来就注定是这样的命。”


    他说着,手已伸到她的裙摆处。


    伽罗终于受不了地扭动起来,脑海中却还在想着他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被蓓儿点的香催动,她手脚有些发软,根本使不上劲,反抗的动作如同挠痒一般,半点没能阻止萧令延的动作。


    “来人!”她干脆用尽全力喊了一声。


    鹊枝与她主仆多年,若读懂了她的意思,此刻应当已要带着人过来了。


    “喊什么?若真将人引来,我便让他们都瞧瞧你这副模样!”萧令延扯了把她的头发,不耐烦道。


    这是个在宫中锦衣玉食养大的娇花,他原本还心存怜意,打算待她温柔些,可此刻,他的耐心已然告罄。


    他攥着她的手腕,将她扭转过来,正要直接撕开她所剩不多的小衣,屋门外忽然传来不小的动静。


    有人试图开门闯入。


    萧令延停下动作,面色阴沉地扭头看去,似乎犹豫要不要先将人放开。


    很快,砰的一声,门被人大力撞开。


    “贵主!”


    是鹊枝满是焦急的声音。


    她提着裙摆,三五步跑入内室,一见伽罗这般狼狈的模样,登时红了眼,像完全看不到萧令延似的,直接扑过来。


    原本有些狐疑的萧令延一看闯进来的只是个小小的婢女,悬着的心登时落下。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


    他说着,抬脚便朝鹊枝踹去。


    毫无保留的力道一下踹中她的腹部,让她大大朝后踉跄几步,痛苦地倒在地上。


    “我劝你别不自量力,管不该管的事。”


    说完,松开一直被制住的伽罗,起身提着鹊枝的胳膊拎起来,朝屏风后推了把,又往门边行去,似乎要将门重新关上。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伸进一只骨节泛白的拳头,还没等萧令延看清门外的人影,那拳头便重重砸在他的脸上。


    强劲的力道打得他后仰着退了好几步,靠到架子边,才稳住身形,殷红的鲜血从嘴唇与鼻孔间流淌出来。


    “什么人!竟敢——”


    他猛地抬头,怒不可遏朝前望去,却在看清来人时,勉强收了后面的话。


    “杜侍郎,你怎会——”


    还没等他话说完,便又一拳砸了过来,直将他砸得头晕目眩,跌坐在地上。


    这一回,拳头的主人又换了一个。


    第54章 处置


    李玄寂跨过门槛, 一步步走入室内,在萧令延戒备的目光中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望过去。


    屋门在他的身后无声地阖上, 外面显然还有人守着。


    萧令延原本的惊怒, 在看到李玄寂后, 已尽数化作慌张, 一个杜修仁已那样棘手, 再加上一个李玄寂,恐怕今日没法全身而退了。


    世上不会有这样巧的事,看来是他小瞧了那小娘子。


    “晋王殿下,我——”


    他抹了把脸颊上的血渍,挣扎着忍痛起身, 可半边膝盖才刚屈起,就被李玄寂用力踩住, 猛地往地下一压。


    咚的一声闷响, 是膝盖骨重重撞在地面的动静。


    疼痛立刻从骨头间蔓延开来, 饶是萧令延平日一直习武, 早习惯了大小磕碰,此刻也疼得连声音也发不出。


    “萧侍郎如今是否太过得意了些?”李玄寂看着他痛苦蜷缩的模样,掀起衣袍在旁边的案上坐下,淡淡道, “我大邺的江山,终究还是姓李, 不姓萧啊。”


    那头杜修仁顾不得多看萧令延,打出一拳泄愤后,便径直绕过屏风进了内室。


    眼前的情形实在让他额角的青筋牵扯住脑仁,疼得厉害。


    衣不蔽体的少女面色绯红地依着梁柱滑坐到地上, 双手攥着大敞的衣襟往中间拢着,这才勉强遮住底下过分艳丽的风光。


    天是冷的,她的额角却挂着不知因何而生的点点汗珠,那张漂亮的脸蛋染着难以言喻的欲色,却没有意料之中的惊恐,反而平静得不像话。


    不对,除了平静,还有愤怒。


    她喘着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因不大站得起来,只好分出一只手来撑在地上,整个人往前挪动着。


    她挪动的方向,是屏风边的鹊枝。


    杜修仁心中滋味难言,想也没想,一把将伽罗抱到怀中,直接将她带到鹊枝面前。


    “你冲过来做什么!”她一手抓着他的手腕,半边身子倚在他怀中,另一只手已伸出去摸鹊枝的肋骨,声音比平日更软上一分,语气里却有掩不住的怒意,“你哪里敌得过他!从前与你说过那么多次,保住自己要紧,其余事,但凡要冒险,都交给别人就好!”


    待摸到鹊枝腹上两边肋骨根根分明完好,伽罗才稍松了一口气。


    鹊枝疼了片刻,到此时才稍缓过这口气,一听到伽罗的斥骂,顿时红了眼眶,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


    “对不起,贵主,是奴婢没有考虑周全。”她哽咽着道歉。


    方才,她接了伽罗的暗号,便迅速盘算过了,没有照萧令仪的吩咐回马车上取衣裳——马车停在上阳宫南面,自芳华园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两刻。


    她本想直接去请陛下身边的人,可是想到陛下与萧家的关系,若只是她们杞人忧天,恐怕要不好收场,会让伽罗落下挑拨离间的嫌疑。


    余下的晋王与杜侍郎倒是都能帮上忙。


    于是,她就近找到晋王身边的内侍,暗中知会,又在赶来的途中,请人知会杜修仁。


    中间耗费的工夫不足一刻,原本应当万无一失。


    可方才,她远远听见伽罗的那一声“来人”,便忽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她想起了八年前的自己,从王庭所在的草原迁走的途中,她遭人凌辱,若不是伽罗恰好经过,将她救下,从此带在身边,恐怕她早已成了那些曝尸荒野的可怜人中的一个。


    那种被恶鬼一般的人压住撕扯衣裳的感觉,她至今仍然记得。


    她一点也不想让伽罗经受那样的事,哪怕知道救兵已至也不行。


    所以,在他们还未来到近前时,她想也没想,便不顾一切地冲进去,这才挨了萧令延那窝心的一脚。


    “贵主,你别担心。”她还忍不住想安慰伽罗。


    “别说话了!”伽罗一句也听不下去,别开脸在杜修仁的怀中埋了片刻,才抬头望过去。


    “阿兄,能否先将鹊枝送回去,请御医来替她瞧一瞧?”


    杜修仁一手搂住她的细腰,垂眼望着她绯红的脸颊,点头:“当然,你——”


    话说到此,便又顿住。


    “我没受伤。”伽罗轻咬下唇,呼吸急了急,连带着身体又变软一分。


    蓓儿点的香极少,她嗅入鼻中的,不比上次在李玄寂的寝殿外嗅到的多几分,想来结果也同上次一样,忍耐一阵,效用过了就好。


    萧令延是料定了她不敢反抗,也不敢声张,用催情香也只为助兴而已。


    杜修仁也看出来了,她身上的异样,正与先前在邀驾别宫那晚十分相似。


    他也忽而变得不自在起来。


    “我去命人备车。”


    他说着,先将鹊枝扶着靠坐在屏风边,又起身到窗边将伽罗抱起,小心地搁到内间设于帘后的卧榻上。


    松散的衣料在她的身上滑动,令她忍不住颤动起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别动,我难受。”她抬起湿淋淋的眼,低声道。


    话虽这样说,可攥住他的那只手却根本没有要推开的意思,反而有种带着他往里按去的感觉。


    “我……”他的后背骤然一紧,无数话语哽在喉间,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只汇聚成这一个沙哑至极的字。


    伽罗没说话,只是眼神朦胧地看着他。


    不知为何,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竟含着说不出的期盼。


    杜修仁渐渐感到一阵恍惚,在连自己也无法解释的情绪的驱使下,轻声道:“我方才与崔娘子说请楚了。”


    伽罗愣了愣,没想到这种时候,他竟还记得这件事。


    她笑了下,原本攥着他的手松开,轻轻按到他的胸口,再无声地收紧。


    就像前两回一样,她主动拉着他凑到近前,不同的是,这次不用她再做什么,他便自觉地俯低身,偏头吻住她的嘴唇。


    这是一个主动的亲吻。


    他的双手撑在她的脸颊两侧,并未有任何不规矩的动作,可他的身体却先于理智,已有了可耻的反应。


    屏风外,李玄寂与萧令延仍在,而屏风内,交缠在一起的两人已觉全身沸腾。


    理智尚未完全消失,他们不敢发出任何声响,明明知晓应该立即停下,却怎么也做不到。


    伽罗忍不住松了扯着他衣襟的手,顺着他的身前向下滑动,待寻找到自己想要感受到的某个证据,原本迷蒙的双眼慢慢弯起。


    她不禁叹了一声。


    那是得到满意的答案后,炫耀、示威一般的喟叹。


    杜修仁感到一阵狼狈,似乎在某种角力中败下阵来,不得不承认自己如今已处在劣势之中。


    可又是这种狼狈,让他越发感到心头如同被刀割过一般,疼痛难耐。


    她方才分明才被萧令延那样欺负,却一点没有惊慌、害怕,好像根本不需要别人的安慰。


    她怎么可以这样?


    一点也不在意自己,只要活着,只要能留在邺都,就什么都无所谓。


    她先前做的那些事,真的都是自愿的吗?


    痛苦的感觉撕扯着杜修仁的内心,让他尽全力亲吻的同时,也终于被强大的理智拉了回来。


    他强迫自己放开她,重新撑起俯下的身子,就这样喘着气,无声地望着她。


    窗扉处传来敲击声,是外头的内侍来提醒,马车已备好。


    杜修仁闭了闭眼,替伽罗拉拢衣衫,低声道:“我去处理鹊枝的事。”


    说罢,逃避一般起身,扶起靠在屏风边的鹊枝,走出内室。


    外间,萧令延狼狈地趴在地上,原本还算英俊的面孔被地面挤压变形,变得有些狰狞。


    “殿下如此行事,就不怕事情泄露,遭百官非议,说殿下僭越,竟然私下对我动粗吗!我到底也算陛下的表兄,也是朝廷命官!”


    李玄寂一脚踩在他的背上,冷冷道:“天子表兄如何,朝廷命官又如何?你既然姓萧,难道还会不知我的行事如何?”


    萧令延整个人僵了一下,他没忘记,先帝,还有先太后的死,都与晋王脱不了干系。


    那样的人都敢动手,更何况一个他?


    不过,他很快又镇定下来。


    若说晋王对先帝、先太后动手是为了争权,那对他这个天子近亲呢?就为了替一个非亲非故的假公主出口气?


    他迅速否定这个念头——一定是为了神策军!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将事情压下去,让他们都不声张。


    “我竟没料到,原来晋王对公主这样关心。”他费力地笑了一声,喘着气道,“可今日这一切,明明都是公主安排的,是她让婢女将我引到此处,蓄意引诱,迫使我做出有失体面的事,而晋王赶来得这样及时,自然也是早有预谋,若被抓现行,你还要如何脱身……”


    他的故事编得这样顺畅,将原本自己做的事,尽数推到别人身上,听得正从内室出来的杜修仁再次怒火中烧。


    杜修仁一向讲理,主张君子之间,事事论说分明,以理服人,此刻也忍不住直接伸出拳头,又朝萧令延的脸颊重重砸过去。


    已干涸的血迹上顿时又淌过新鲜的血液。


    “三郎。”待他拳头已砸出去,李玄寂适时地出言提醒。


    杜修仁这才深吸一口气,忍下怒意,低声冲李玄寂解释自己的去向,随后扶着鹊枝离开。


    屋门打开,又很快阖上,李玄寂这才重新看向萧令延,露出只有当初在沙场上提刀杀敌时才有过的,宛若地狱黑罗刹一般的神情,不过,转瞬又换作与平日别无二致的温和面目。


    “你说得对,我不想被抓现行,此事与我无关。”他说着,起身冲外头唤一声。


    守在门外的魏守良立即领着两名内侍,闷不吭声地进来。


    “今日萧侍郎喝多了酒,举止粗鲁,踢伤了本要帮忙搀扶的静和公主侍女,公主已命人将其送回紫微宫中,至于萧侍郎——”


    他站在萧令仪面前,低头淡笑。


    “喝得实在太多,不但将自己摔得鼻青脸肿,还失足落入下池中。”


    下池便是这处殿阁所临水域。


    “你!你想淹死我——”萧令延惊恐地叫出声,可话没说完,已被一名内侍迅速往口中塞入一团布料,堵住了接下来的声音。


    “放心,不会让你死,到底是萧相公之子,也是陛下的表兄,不过小小惩戒而已,怎么要了性命?不过,若你自己非要在外说点什么,我也只好取了你的性命。”


    很快,魏守良等便将其捆住,拖拽着离开。


    屋里终于恢复寂静。


    伽罗已从榻上坐起身,听着外间的动静,久久没有出声。


    她很想出去亲自踹一脚萧令延,替鹊枝报仇,可是她实在没多少力气,只这么一下,也太便宜他了。


    “王叔这样处置,月奴可有不满?”


    不知不觉中,李玄寂已入内室,掀帘坐到她的身边,自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他这样处置,伤不到萧令延的根基,只是让他受些皮肉上的折磨。


    伽罗摇头,她知道,这件事真闹出去,萧令延受到的惩罚兴许还不如李玄寂的处置。


    况且,她也不想让别人知晓自己差点受到凌辱的事,更不想被怀疑与李玄寂有勾结。


    不过,这并不代表她会就这样放过萧令延,定要想办法让他加倍还回来。


    她将脸靠在李玄寂的胸前,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腰身,思索着眼下的形势。


    可是,男人高大炽热的躯体近在咫尺,一下将她原本已压下大半的欲念重又勾了上来。


    “想不想告诉陛下?”似乎考虑了片刻,男人才问出这个问题。


    “嗯?”伽罗愣了愣,轻声道,“不要,不,我自己会说。”


    思索的速度逐渐变慢,呼吸却逐渐急促,贴在他胸前的脸颊也忍不住蹭了蹭。


    她想,她也许在有意放任自己。


    李玄寂感受到她的异样,低头看去,眼神一下变得格外幽深。


    她身前的衣裳没有系紧,双臂环抱时,恰将柔软丰盈半呈到他的眼前。


    “不舒服?”他哑声问。


    “嗯……”伽罗点头,抬头迷蒙地看着他,目光不自觉地就落到他的嘴唇间。


    她想起了在邀驾别宫时偷窥到的情形。


    他的身躯,皮肉紧实,线条分明,在烛光的映照下,硬挺而紧绷。


    而此刻,男人就在她的眼前,再凑近些,就能剥去他的衣裳,可是她不敢,只敢等着他开口。


    “想要王叔帮你?”与她对视片刻,他终于又问了出来,这一次,手已轻抚上她的脸颊,拨动她垂下的柔软长发。


    “我……”她犹疑一瞬,似乎没明白他的意思,湿润的眼里浮现一抹困惑,费力地想了想,才明白过来,“要……”


    一字才出口,吻便迎了过来。


    第55章 委屈


    伽罗感到自己仿佛上了云端。


    周遭的一切变得飘渺而虚幻, 好似已不太重要,唯有眼前一起纠缠的人,变得格外真实。


    这个男人好像也有催情的作用, 甚至比蓓儿点起的那几缕香还要有用。


    她忍不住在他怀中扭动, 想让自己离得更近些。


    明明已紧紧贴在一起, 却又觉得怎么也不够, 是衣物阻隔其中, 让她怎么磨蹭都没法觉得满足。


    环在男人腰后的手渐渐松开,一只挪到他的胸前,抓住他的衣襟,不肯放松地借着力与他接吻,另一只则回到自己身前, 将方才又被松松系起的衣扣扯开,再拉起他捧住她脸颊的手, 往自己的身前贴。


    “这儿……”她含糊地说。


    没有布料的阻隔, 带着一层茧的手掌直接落在细嫩柔软的肌肤间, 五指收拢又放开, 那粗糙的触感,顿时令伽罗叫了一声。


    细长的弯眉蹙起难耐的弧度,很快又被男人封住嘴唇。


    两人齐齐倒在榻上,伽罗扭动着, 忍不住探手过去,想往李玄寂的衣裳间拉扯、探索, 可指尖才到腰际,刚隐隐感受到他高涨的热情,就被他阻止了。


    他一手扣住她的两只手腕,另一手从自己的腰间解下蹀躞带, 将挂在上面的玉饰一下捋掉。


    咕咚的闷响,一块块沉重的玉,落到她脸颊旁的软垫上。


    随后,蹀躞带化作缚绳,一头将她的手腕捆住,另一头则被系在她头顶的卧榻扶手上。


    捆得不紧,若豁出去用力挣扎,或是抬头仔细研究片刻,总能挣开,可他这样做,意思十分明确。


    “王叔……”伽罗鼻尖一酸,心中登时有委屈与受伤跟着上涌。


    “会帮你,”男人的身子悬在上方,漆黑的眼一眨不眨地望过去,带着说不出的温柔情意,“可也不能伤到你。”


    到底是用过催情香,她才会变作如此。


    那不是完完全全的心甘情愿。


    “可我——”


    伽罗红着眼,已有晶莹的泪珠缀在眼角,要落不落,看起来委屈极了,才刚开口,便又被男人吻住。


    嘴唇又软又热,已红得不像话,被李玄寂衔在口中,含糊地吮着。


    “王叔知道月奴难受。”


    “说了会帮你。”


    亲吻渐次蜿蜒下行,引得她不住地扭动,因双手被缚,动弹不得,便只有双腿耐不住地抬起又落下。


    可是很快,男人又按住她两边膝窝,让她连腿也动弹不得,只得无助地哭出了声-


    萧令仪坐在母亲身边,隐约有些心不在焉。


    今日主动上前与她饮酒的人,比从前又多了不少,她是未来的皇后,人人争相讨好,一点也不意外。


    她对此并不太在意。


    从小就在所有人的宠爱中长大,这些来自地位与她平等,甚至不如她之人的奉承,于她而言,便如踩在脚下的土地一般,是她的立身之处,必不可少,可除此之外,不可能再让她多给半个眼神。


    她最想要的,只有那些她仍旧没有得到的东西。


    “令仪,想什么呢?方才钱娘子与你说话都听不见。”好容易又送走两位上前攀谈的娘子,余夫人才有工夫扭头问。


    萧令仪愣了愣,看一眼母亲,慢慢道:“没什么,我就是精神不大好罢了。”


    余夫人担忧地看她一眼,犹豫一瞬,趁着四下暂无人留意,还是压低了声对女儿道:“令仪,不要再多想,你瞧瞧,如今有多少人羡慕你?能嫁给天子做皇后,是全天下娘子都想求都求不来的好事,你父亲那么疼爱你,一早便为你谋划了这样的路,你该感激才是。”


    这几日,因为此事,父女两个闹得有些不愉快。


    萧令仪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一向习惯了做最小、最受宠的那个,在府上,哪怕是年纪比她小的姊妹,也要处处让着她。


    可偏偏一到宫中,人人都告诫她,要对从前的太子,后来的天子李璟恭敬顺从。


    她不能随心所欲,不能事事张扬,只能像其他娘子们一样,在天子面前小心谨慎,生怕做错了事,要惹怒天颜。


    可偏偏父母都对她说,这才是她该过的日子。


    “我——”萧令仪一开口,便想向母亲诉说委屈,可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未免失了颜面,还是忍住了,“知道了。”


    余夫人这才缓了脸色,淡笑道:“这才像话。”


    说着,转头朝四下看去,道:“你兄长呢,怎么不见人影?”


    萧令仪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往旁边看去。


    蓓儿一直没有回来,明明说好了,将人带过去后便离开,余下的让萧令延自己处理的。


    “不知道,兴许是灌多了酒,自己到哪儿躲懒去了吧。”萧令仪说完,垂眼捧起酒杯,大大饮下一口。


    余夫人皱眉摇摇头,没再多说,起身与别家夫人们饮酒谈笑。


    就在这时,萧令仪的余光忽然瞥见一道慌慌张张的身影,正快步朝她的方向走来。


    “娘子,不好了!”蓓儿压低声,凑到萧令仪的耳边,“郎君他、他落水了!”


    情况复杂,她有许多话想说,可是一时间又不知从何说起,时机紧迫,只好先憋出这样一句话。


    萧令仪听得心里一惊,正要细问,可一抬头,却见好几道若有似无的目光从她的身上扫过,似乎是蓓儿方才一路走来的样子已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紧接着,不等蓓儿再说话,便又有两名内侍低着头快步来到园中,先冲李璟行了一礼,随即转向陪在李璟身边的萧嵩。


    “萧相公,令郎萧侍郎酒后失态,伤了静和公主身边的侍女,方才,又不小心跌入下池中去了!”


    “什么!”萧嵩一惊,手中的酒杯都差点握不稳。


    周遭其他臣子们也慢慢静下来。


    “眼下如何了?”萧嵩勉强放下酒杯,问道。


    “奴婢们正着人在池边营救,只是萧侍郎实在喝得有些多,下水营救的内侍们一时竟难以靠近,眼下也不知救上来没有,还是请相公亲自去瞧瞧吧!”那名内侍拜道。


    “陛下!”萧嵩立即转向李璟,想请他多派人前往,“臣——”


    可话没说出口,却见李璟已肃着脸站起来,直接望向那两名内侍,问:“公主如何,可有伤着?”


    萧嵩原本便满是惊讶与担忧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公主无碍,侍女是在给公主送衣的途中为萧侍郎所伤,只是公主知晓后,十分担心,方才已由杜侍郎安排,将那名侍女送回紫微宫,请御医为其诊治。”


    听到伽罗无碍,李璟紧绷的身躯才缓和下来。


    倒是不远处的大长公主,听到儿子也牵扯其中,面色有了细微的变化。


    至于萧令仪,更是听得心惊肉跳、疑窦丛生,又不敢表露分毫,只得尽力克制着,动也不敢动。


    “表兄习武,内侍们恐怕不顶用,即刻多派几名侍卫去!”李璟沉声下令,说罢,带着萧嵩等众近亲一道前往-


    杜修仁没有直接回紫微宫。


    再三确认鹊枝并未伤到筋骨后,他将其送上马车,又亲自手书一封,请随行的内侍入宫后便交给御医。


    等亲眼看着马车离去,才重新往芳华园去。


    此处离紫微宫不远,沿近路回去,不过两刻便至,他无需再亲自跟随。


    倒是芳华园的事,让他十分挂怀。


    萧令延被打成那副模样,也不知晋王打算怎样收场,还有伽罗……


    想起刚才的情形,他又感到一阵难忍的紧绷,那种被她掌握住弱点的感觉,直到现下都有些挥之不去。


    要不是秋日的衣袍格外宽松,这一路上,他只怕要被看出异样。


    明明方才是自己出于某种说不出的原因,主动推开了她,此刻却又急着回去,实在让他自己都觉得捉摸不透。


    是为了与他们商量如何应对,他这样对自己说。


    离得不远,很快便又靠近那座临着水面的殿阁。


    原本守在殿外的内侍少了两个,其余的没站在门口,而是分散开来,在面向各个方向的角落里,观望着远处是否有人走近。


    杜修仁没有生疑,只同正好打了照面的两名侍卫略一点头,便快步往门边行去。


    四下静悄悄一片,除了偶尔的枯叶被秋风卷过的梭梭声,便是他自己放轻了的脚步声。


    只是,渐渐的,随着窗扉越来越近,他的耳中又多了点别的声音。


    一时尖,一时低,一时长,一时短,是女子的声音。


    “王叔,难受……别别、不行了……”


    “快点,不、不是……”


    那样熟悉的嗓音,语调却娇媚得那样陌生。


    他猛地在窗边停住脚步,心口漏了一拍,紧接着,便无法控制地狂跳起来,像是从高空中猛然坠落。


    他已经不知这是第几次,自己尝到这样又痛又苦的滋味。


    那样的动静,他如何能猜不到在做什么?


    当初,在邀驾别宫,他与伽罗一同站在晋王寝殿的窗外,隔着短短的距离,听到里头的动静。


    而现下,他仍在窗外,她却已进了屋中……


    杜修仁仿佛站不住似的,一手搭在窗框上,五指抠着一条横陈的木楞,微微用力。


    也不知是不是他有意为之,那窗扉就这样被带得咯吱一声,多了一道一指宽的空隙。


    宛若春光泻出,他连气也不敢喘,就那样透过那道空隙,看到了内室中刺目的情形。


    衣衫滑落的少女仰卧在榻上,双手被什么东西缚于头顶,动弹不得,上方的成熟男人衣衫不算齐整,却还大致挂在身上。


    男人一手牢牢按着少女,另一手则落在杜修仁看不见的地方,两人就这样隐在朦胧的帘幕后。


    也许是听到了窗扉的咯吱声,榻上的少女莫名侧过脸,正对着杜修仁站立的地方。


    隔着那道帘子,他无法窥清少女的神色,不知她是否已发现了他的存在。


    他无法做出反应,也来不及做出反应,少女扭头过来的那一瞬,口中溢出的声音便陡然拔高。


    杜修仁连呼吸都忘了,呆呆盯着片刻,这才像忽然回过神来一般,猛地转身,靠到窗边的墙上,痛苦地闭上双眼。


    屋里,李玄寂俯低了身,温柔地吻过伽罗滚着泪珠的眼睛。


    “好了?”他哑声在她耳边问了一句。


    外面还有人在,伽罗自然不好再说什么。


    她还没有理智全失,如今又得了抚慰,也便算了,只点点头,动了动手腕,求道:“王叔,松了吧!”


    李玄寂压抑地笑了声,眼底黑得不像话,却仍拍了拍她的脸颊,说:“好,只是你得好好穿上衣裳,不许做别的。”


    被猜到了心思,伽罗不满地抿唇,却还是委委屈屈点头答应了。


    李玄寂这才松了扣着她的蹀躞带,随即转身去了外间。


    他倒也想替她将衣裳一件件好好地穿上,可已实在忍到了极限,若再逗留下去,只怕要不成。


    况且,外头还有人在。


    想到这儿,他浑身高涨的欲念似乎终于落下稍许。


    第56章 甥舅


    伽罗在榻上失神片刻, 才慢慢爬起来。


    身上湿淋淋的,着实有些难受,可屋里没有热水与巾帕, 她只好忍着不适, 随意披好衣裳, 一面系着衣扣, 一面往窗边去。


    屏风外, 李玄寂不知在做什么,她只听见茶水倾倒、瓷器碰撞的细微声响,而窗外的人,更是再没有过半点动静。


    她走到窗边,拢了拢长长的头发, 小心地推开窗扉,向外探出半个脑袋。


    “阿兄, 你回来了。”


    杜修仁仍旧靠在墙边, 其实早听到她过来的动静, 却一直没动, 此时等她开了口,才扭头对上她的视线。


    “你——”他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或许, 是像先前那样,大大质问一番, 可看着她那张美丽得过分的脸,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的长发仍旧披散着,拢在半边肩膀上,散乱的衣裳也被稍稍整理过, 遮住了一切该遮住的地方,可就是那张酡红的脸庞,仍旧染着浓浓的欲色。


    那含烟笼雾的眼睛、尚未消肿的嘴唇,还有那满是情思的神色,一看便是才得了满足,正余韵未消、意犹未尽的模样。


    杜修仁双眼像被烫到了似的,赶紧移开,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她先前说过的话,想要在天子与晋王两方之间求生,却不像他,可以凭着血缘,凭着在两边不偏不倚的母亲便轻松做到。


    原来她竟是想用这种手段来达到目的吗?


    连这种事都、都没有厚此薄彼……


    “好些了吗?”他胸口疼得厉害,实在再问不出口,犹豫半晌,最终只说了这样一句。


    伽罗点头,观察着他的表情,想了想,还是决定什么也不说。


    “萧令延那头恐怕要闹起来了,我理一理头发,换上衣裳便过去。”


    说完,转身重新回到内室,拾了先前落在地上的簪钗,坐到铜镜前梳妆。


    没有鹊枝,也没有别的侍女帮忙,她自己梳不了来时的发髻,只能简单绾了个单髻,簪钗也减去两支,看来正好比来时朴素些。


    她想了想,看看面颊上已剥落得差不多的脂粉,明明没了修饰,却显得过分红润,于是又拿了香粉,在双靥极薄地敷了一层,让自己的气色看起来苍白些,这才算完。


    外间,杜修仁又冷静了片刻,方敲门进来。


    甥舅二人共处一室,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先前知晓出事后,急着赶来,即便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也不曾有工夫深想,此刻方明白过来,对方先前为何那样焦急。


    关心则乱。


    “三郎啊,你母亲可知晓你到这儿来了?”李玄寂放下方才连饮了两杯的冷茶,意有所指道。


    杜修仁窒了窒,肃着脸拱手道:“母亲还不知晓,不过,她素来不大管我,想来不会太担心。”


    李玄寂抿唇,看着眼前这个一向以正直、不苟言笑一面示人的侄儿,心中难以控制地浮现出不快。


    其实他早留心过这个孩子,知道这孩子面上不响,实则一直留心着伽罗的一举一动。


    也不是全无预料,他不该在这时候计较这些。


    “萧家那个,我已让魏守良料理了。”


    他不再耽误时间,将方才的安排快速同杜修仁说清,以免到时留下破绽。


    两人又一同进了内室,李玄寂在榻边弯腰,一手支在铜镜前的案上,一手轻揽在伽罗的肩上。


    “好些没有?”


    李玄寂说话素来和气,在外对别人亦是如此,可听在杜修仁耳中,却莫名多了一丝过分的亲昵与宠爱。


    他咬了咬牙,默默移开视线,不愿多看这两人。


    伽罗放下香粉盒,起身又对着铜镜仔细照了照,确定看起来并无异样,这才点头。


    “都好了,王叔,可是要走了?”


    其实她的双腿可有些发软,不过,她知晓眼下时辰应当差不多了,离席已有近半个时辰,难免惹人注目。


    李玄寂点头,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伸手替她整了整衣领。


    伽罗一点也不想被他触碰。


    方才那一遭,只不过暂解了她的火,他用那种法子帮她,她心中可一点也不觉得满足。


    那带着薄茧的指尖从锁骨处极快地擦过,立时激得她颤了颤,咬着唇侧开身。


    “王叔,我自己来……”


    李玄寂淡淡收回手,又将自己的安排与她说了,同时嘱咐两句。


    “伽罗,一会儿你随三郎一同走,我晚些再过去。别怕,萧令延不敢说什么。”


    伽罗对上他温柔的目光,轻轻点头。


    她知道萧令延不敢把她抖出去,比起与公主在宫中行苟且之事,酒后落水可好听了不知多少。


    她也知道,李玄寂绝不能被牵扯进来。


    “王叔放心,我定不会提王叔半个字,今日只当没见过王叔。”


    “你——”李玄寂看着她信誓旦旦的模样,心知她恐怕又过多揣度了他的心思,不禁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多解释,只拍拍她的肩,“快去吧。”-


    下池边,四五名除去甲衣的侍卫并七八个侍卫已先后入水,朝着在池中浮浮沉沉的萧令延游去。


    上阳宫中引的都是活水,前几日才下过雨,水涨了些,又有风不时袭来,带得水流涌动,乍看风平浪静,跳进去,才觉出浪头的有力。


    萧令延大约就是这样被卷到池中央去的。


    “怎么还差着那么远!”萧嵩赶至岸边,瞧见眼前的情形,大惊失色,连身为宰相的体面都有些顾不上,“方才不就说已派人下去救了!”


    已先一步赶到的卫仲明上前道:“正要向萧相公禀明此事,萧侍郎似乎饮酒太多,以至神志不清,方才原还靠在岸边不远处,有几名内侍要将其带上来,可他辨不清来人是谁,一味地挣扎,这才漂至池中去了。”


    卫仲明如今还未离开邺都,执掌神策军的最后几日,还要忙着来救这个传闻中很可能接替神策军兵马使之位的萧令延。


    这样的情形,落在众人眼中,多少有些微妙的荒唐。


    萧嵩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有片刻僵硬。


    倒是跟着过来的余夫人一听,吓得已有了哭腔,连忙问:“那要如何是好?”


    “还得请萧相公示下,萧侍郎虽会些水性,但到底饮多了酒,秋日天凉水冷,泡在里头迟早要脱力,下官方才已嘱咐下去,若萧侍郎仍不愿配合,便用些蛮力,不知萧相公意下如何?”


    不等萧嵩回答,李璟便道:“此话不错,横竖先将人带上来再说。”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池中,实则又不动声色扫了一圈四周,却没见到心中的人。


    萧嵩忙忙跟着点头:“陛下说得不错,卫将军安排得十分妥帖。”


    他听着耳边不时传来夫人余氏的呼声,心中不耐,又不好发作,只得冲女儿道:“令仪,快顾好你母亲,别教她太着急。”


    一声下去,没有回应。


    他不禁转过头,紧皱着眉又唤了一声:“令仪!”


    萧令仪这才回过神来,上前扶着余夫人,轻声劝慰:“母亲,别担心,有这么多人在,阿兄不会有事的。”


    池中,萧令延已呛了不少水,好容易被三名先靠近的侍卫拉住手脚,果然奋力挣扎起来,被他们七手八脚摁着,连头都埋进水里好一会儿,这才算被彻底架住,往岸边来。


    不知是呛了太多水,还是酒饮得太醉,被送上岸时,不但浑身湿透,双眼也紧闭着,如一条鱼一般,啪嗒落下。


    水争先恐后地往四周蔓开,众人纷纷凑到近前,果然嗅到一股酒味。


    “怕是呛水晕过去了。”卫仲明说完,让侍卫们让开些,到旁边去歇息,自己则亲自半跪到萧令延的身边,掰开他的嘴,见其中并无异物,便开始按压他的胸廓。


    “令延,我儿!”余夫人扑过来,不停地呼唤,终是忍不住哭出了声。


    好在,片刻后,那一动不动的人便猛地一抽,吐出一大口水来,呛咳几声,胸膛开始剧烈起伏,紧闭的眼睛也慢慢睁开了。


    “总算醒过来了!”鱼怀光道。


    “好在醒了,侍郎年轻,想来没有大碍,晚些再请御医瞧一瞧。”卫仲明起身道。


    萧嵩冲其道了声谢,便上前看着自己的儿子。


    “可清醒了?还不用快向陛下谢罪!”


    萧令延方才那一吐虽把魏守良后来给他强行灌下去的两大壶酒也吐出了大半,可整个人仍旧迷迷瞪瞪,被搀扶着缓了缓,才渐渐想起自己的处境。


    方才被两个人强按着,咕嘟咕嘟不停饮酒的痛苦仿佛还没结束,他猛地抖了抖,软着手脚朝李璟的方向跪下。


    “陛下恕罪,臣御前失仪,请陛下降罪!”


    喝醉酒,伤了宫女,又落水,还要侍卫们来救,的确失仪,不过,终究没惹出什么大祸来,宫女而已,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看天子态度如何。


    众人不由看向李璟。


    李璟弯腰,稍扶了一把,却没碰到萧令延,旁边的鱼怀光见状,连忙上前将人搀起来。


    “今日重阳,朕在芳华园设宴,本是个热闹事,不拘礼数。只是不知表兄缘何对静和公主的侍女不满?可是她做了什么事,冒犯了表兄?表兄也知晓,阿姊素来最疼那个宫女,恐怕将她纵得有些脾气,若是如此,朕先代阿姊向表兄道一声不是。”


    话这样说,众人却都听明白了,陛下是在为静和公主说话。


    静和公主向来好性儿,身边的侍女也如主子一样,处处恭敬周到,哪有什么脾气?


    众人不禁都等着听萧令延要如何回答。


    伽罗与杜修仁一道过来时,正见到这样的情景。


    她原不想走近,可李璟远远地已瞧见了她,冲她伸手:“阿姊。”


    第57章 荒唐


    伽罗转头, 无声地看一眼身边的杜修仁,这才在众目睽睽下,向李璟走去。


    原本围在池边的众人纷纷往两边让开一条道, 伽罗才走近, 便被李璟握住手, 拉到身侧, 与他站在一处, 面对着萧家四人。


    萧令延掀了掀眼皮,看到不久前还被自己压在梁柱边的少女,如今已站在天子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莫明有种背后发寒的感觉。


    不光是他, 就连萧嵩,也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那被年轻天子护在怀中的少女, 实在像极了她的母亲。


    辛梵儿, 那个差点坏了他们萧家事的女人。


    “不敢劳动陛下, 鹊枝是我的人, 我虽一贯心疼她,却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若她当真得罪了萧侍郎,我才是该替她道不是的。”


    伽罗冲仍跪着的萧令延微笑着说出这一番话, 听在众人耳中,十分得体宽和, 看那自然的模样神色,似乎一点也没有因为方才的事而留下半点害怕、犹疑。


    她竟真这般沉得气。


    萧令延垂下眼,尽力聚拢因酒意而散得厉害的思绪,答道:“没有, 是臣喝多了……不过是那丫头给贵主送衣裳走得急,不小心撞了下,臣糊涂,没有多想,抬脚便踹了过去,多有得罪,请贵主见谅。”


    伽罗站在李璟的身边,脚步末动,身子却悄然往他的方向靠了靠。


    “无妨的,这样的日子,本也不用为这些扫了大家的兴致。”她柔声道。


    旁人看不出她的动作,李璟却清清楚楚感觉到了。


    他无声地看一眼伽罗,忍住想将她搂在怀里好生护着的冲动,握住她的手紧了紧,才对萧令延道:“罢了,可见饮酒的确误事,表兄落了水,秋日天寒,还是赶紧下去歇息吧。”


    有内侍在鱼怀光的示意下,先取了毯子来,裹在萧令延的身上,为他挡一挡冷风。


    余夫人弯腰要将儿子扶起来,萧令仪慢了一步才反应过来,一面站到萧令延的另一侧,一面悄悄看一眼伽罗。


    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得强行压下心中惊疑,维持着面上的镇定。


    然而,还没等萧令延站起来,另一侧便传来李玄寂的声音。


    萧令仪的动作登时一僵,忍不住又悄悄抬眼。


    “我来晚了,竟不知萧侍郎原来饮了这么多酒,一下落到池中去了,方才在宴上瞧,不是还好好的?可没有半点醉态。”


    他说话时,言语温和,仿佛真的只是心有疑惑,不明白萧令延为何会饮这么多酒,可落在别人耳中,便各有了不同的深意。


    萧令延自是将这一问当作威胁,是晋王要逼着他在众人面前分说清楚,不许留半点破绽。


    至于其他人,起初想不透,可一想到萧令延的身份,便慢慢明白过来,晋王这是在点皇帝呢,宫宴上饮酒、醉酒都无罪,可酒后惹事,却实在不体面——这可是极有可能要掌管神策军的人。


    萧嵩自然想得到这一遭,他心下也十分怀疑,自己的儿子虽比不上杜家郎那样有才学又上进得体,可在这样的场合下饮酒误事,实是头一遭。


    “是啊,晋王殿下说得不错,令延,你何时饮下那么多酒?”


    萧令延看着李玄寂含笑的眼神,只觉背后冒出一层冷汗,原本被酒烧得还算暖的身子,终于开始感受到秋风吹过潮湿衣裳的寒冷。


    “都是我的不是,在席上对饮时,不慎将两种酒掺到了一处,后又有些贪杯,饭食没吃多少,却多灌了两壶下去,许是灌得急了些,这才酒意上头。”


    他只将错说在自己身上,半点没牵出旁人,可实则也不全是假话,方才魏守良给他灌酒时,便是这样拿两种酒掺着灌进去的,一边灌,一边还将说辞都想好了,在他耳边反复念了好几遍。


    李玄寂似乎满意了,笑着摇头:“你到底还年轻,不比旁人稳重,偶尔贪杯也是有的。想来,你也已得了教训,以后定不会再犯,对吗?”


    说话间,李玄寂已走到李璟的身旁,又上前一步,恰好投下一道阴影,将萧令延笼罩住。


    那种无形的威压,让萧令延既生气,又恐惧。


    他捏了捏拳,脑中变得越发清明,身子却仍被酒劲儿冲着,晃了晃,沉声道:“殿下说教训得是。”


    好好的一场重阳宴,因这一出,散了大半兴致。


    萧家急急忙忙告罪退下,李璟也无意再游园观景,干脆也带着众人离开。


    大长公主有意没去凑热闹,早想天子恐怕也没什么兴致,便提前让下人们收拾起来,等杜修仁回来的时候,已准备停当。


    “三郎,你别忙,同我一道坐车。”她看内侍要牵马过来,又道。


    杜修仁依言陪她上车,待马车悠悠行去,大长公主方看过去,问:“方才听说,你替伽罗将鹊枝送回去了,到底怎么回事,你同我说一说。”


    她是从小长在紫微宫的公主,见多了宫中大大小小的“意外”,一听萧家的事,便知不简单——即便起因简单,这样正在风口浪尖上的敏感人物,后头也定然不会简单。


    杜修仁默了默,知道恐怕没法瞒过母亲,便道:“的确是萧令延太荒唐,伤了鹊枝,却不是因为酒。”


    他隐去诸多细节,略说了萧令延欲冒犯伽罗,恰好被李玄寂与他二人阻止的事。


    大长公主听得直皱眉,连连说:“萧家这个儿郎,实在有些不像话,在外面胡作非为便罢了,到皇宫中,天子面前,竟也敢做这样的事,萧家这一门——哎,若不是靠着先太后,只怕也走不到这个位置。”


    杜修仁听出母亲话中的指向,不禁留了心眼,问:“母亲何出此言?萧家从前如何?”


    大长公主叹了口气,犹豫一瞬,道:“你自小也在邺都长大,见识不少,如今又已在朝为官,这些事,我也用不着再瞒着你。”


    她一贯不喜萧嵩,睿宗在时,早些年,也的确看不上萧家,后来渐至年迈,性情生了变化,疏远政务,沉湎修道与女色,被道士们的谗言哄骗着,连当时才被立为新太子的中宗也遭到猜忌。


    是萧嵩的父亲萧广善,在这样的局势下,选择投圣上所好,特意从自己管辖的地方千挑万选出两名美艳娇柔的女子,又花重金延师,一面教以诗书,养出一身官宦人家正经娘子的气度,一面又熏以坊间流传的淫词艳曲,让她们懂得讨好男人的手段。


    两年后,这两名女子被送到龙榻上,纵得睿宗日日召幸,沉迷在她们的温柔乡中。


    朝中许多大臣对此颇为不满,言官们接连上本参奏,偏睿宗惰怠,只当没看见,连带着对新太子的猜忌也有所缓和。


    杜修仁听着这些二十多年前的往事,眉心紧得不能再紧。


    今人提起睿宗一朝的事,多有忌讳。他虽隐隐从书卷记载中,察觉出睿宗时的荒唐,可毕竟是天家的事,又是他的嫡亲外祖,旁人自然不会到他面前多言。


    如今,听母亲提起,竟有种惊骇的感觉。


    “论理,那是我的父皇,当初父皇最疼爱的便是我,我身为女儿,不该私下议论,可那段日子,实在不安生……”


    大长公主面色有些复杂。


    若不是那些年朝中波云诡谲,她亲眼看着自己的父皇,连亲生儿子都那样猜忌,对太子喜怒无常,对幼子玄寂更是无比厌恶,她又怎会养成这样明哲保身的习惯?


    “母亲宽心,如今都过来了。”杜修仁低声劝慰一句,又道,“只是,这样看来,萧家人……的确不大正派。”


    他想起了伽罗的母亲辛氏,被这样一家子收养,她的心中是否害怕极了?就像伽罗那样……


    当初,她看着那两个被萧广善搜罗来的女子,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不对,母亲先前说过,萧家将辛氏当贵女一般教养,本就是有目的的。


    想到这些,他心中一阵不适。


    大长公主缓了缓,又道:“十一郎倒是仍愿意护着伽罗,他若真翻脸无情,当场便该让大家都过去瞧,让萧家人颜面尽失。”


    杜修仁垂下眼,没有说话。


    大长公主目光一动,侧目打量着他,慢慢道:“还有你,三郎,倒也难得见你这样体贴。”


    杜修仁抿唇,没理会母亲话中的探究意味,只木然道:“我也不是那等蛮不讲理之人,孰是孰非,总能分得清楚。”


    大长公主看着他,默然不语。


    母子两个相对而坐,各自有了心思。


    片刻后,大长公主才重新开口:“你为人一向清正,我素来十分放心,今日的事,萧家那个的确混账,伽罗也着实无辜,你做得也没错,只是有一点,稍晚些,你须得将事情向陛下禀明。”


    她始终谨记,在李璟与李玄寂二人之间,不偏不倚。


    “你知道要怎么说?”


    杜修仁点头:“先前伽罗已嘱咐过我。”


    听到伽罗已先提醒过,大长公主的脸色又变缓许多。


    “好孩子,不枉我平日待她好。”-


    遣散众臣后,李璟回徽猷殿换了身衣裳,便径直去了西隔城。


    清辉殿中,伽罗也才刚清理过身上留下的不适,换了干净的衣裳,外袍也未披,一听李璟过来,便起身迎了过去。


    “陛下忙了一整日,怎么这时候还过来?”


    话虽这样说,实则早猜到他要来,正等着呢。


    李璟在榻上坐下,命下人们出去后,便拉着她的手,让她紧挨在自己的身边。


    “鹊枝如何了?”


    伽罗叹了口气,道:“萧侍郎那一下踢得着实不轻,好在御医说没伤到脏腑,只是吃了些苦头,方才已开过补身的药,我让她下去好生歇息了,恐怕不能来向陛下请安。”


    “让她歇着便是,本也不必来请安。朕只是担心阿姊,你那么看重鹊枝,定然十分心痛。”


    他说着,搂住伽罗的腰,抬起她的脸颊,问:“今日的事,当真这样简单?阿姊,你可要对朕说实话。”


    伽罗原本望着他的目光闪了闪,连呼吸都有片刻迟滞。


    “陛下为何这样问?方才在芳华园,不是都已说清楚了……”


    她说着,仿佛不敢看他,从他的指尖扭开脸。


    李璟却不肯让她这样逃避,也跟着追去,重新捧住她的脸颊,说:“朕想听阿姊说实话。”


    伽罗仍是摇头,一副打定主意不愿多说一个字的模样。


    李璟不禁皱眉,直觉她这样躲闪的模样不对劲。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鱼怀光的提醒声:“陛下,杜侍郎来了,说有要事要向陛下禀报。”


    伽罗的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不自然。


    第58章 欺骗


    李璟莫名地看着伽罗, 没再多问,只在她的手上捏了捏,说了声“朕一会儿再来”, 便放开她, 起身离去。


    他心中有数, 今日的事, 杜修仁也牵涉其中, 此刻有事要说,想来与之有关。


    从清辉殿再回徽猷殿还要一阵,李璟干脆让鱼怀光派人将杜修仁引至西隔城来。


    两人在九洲池边的水榭中相见。


    “表兄,请坐吧,不必多礼, 这时候还赶着过来,想必有要事要与朕说。”


    杜修仁看一眼李璟身侧的石凳, 想了想, 没有依言坐下, 而是直接在他的面前跪下, 沉声道:“陛下圣明,臣的确有要事禀报,只是事关陛下亲眷,若臣言辞间有冒犯, 还请陛下宽容。”


    李璟面色不变,也不再强要他起来, 直接道:“表兄要说的,可是今日萧家的事?”


    “正是。”


    杜修仁遂将午后萧令延欲对伽罗行不轨的事又说了一遍。


    不过,与在大长公主面前说的,又有不同, 除却隐去诸多细节外,对李玄寂的存在也只字未提。


    这是伽罗与他一道赶往下池边时,有意交代的。


    他一听就知道,她这样做,既是给萧令延使绊子,在皇帝面前上眼药,又瞒住她与晋王之间的亲密,甚至,还给晋王添了把助力,让其能顺理成章把萧令仪接管神策军的希望彻底打破……


    他一时不知,该说她记仇记恨,还是说她算计太多,连自己受这样的委屈都要算进去。


    “你想帮晋王?就不怕被萧令延拆穿?”


    伽罗走在路上,抚了抚自己还有些发热的脸颊,闻言笑了声:“王叔帮了我,我自然要投桃报李。萧令延可不敢到陛下面前与你我对质,我看,他连对他父亲,恐怕都不敢透露自己得罪王叔的事。”


    杜修仁沉默不语。


    伽罗收了笑,扭头看他:“阿兄不愿帮我?是觉得我不该插手这些,还是不想为了我,在陛下面前说假话?”


    他一向为人正直,又承了母亲明哲保身的态度,这样的事既要告知陛下,便要说实话。


    她收回视线,轻声道:“不想帮我也无妨,我自己总有办法。”


    她语气平淡,没流露半点责怪的意思,可听在杜修仁的耳中,却透着一股难以忽视的失落。


    理智告诉他,不该就这样被她摆布。


    她今日能这般走钢索似的走在陛下与晋王之间,话半真半假掺着说,今日糊弄这个,明日糊弄那个,对他这个非亲非故的阿兄,又哪来几分真心?


    就是真怜惜她的遭遇,也已帮过她不知多少,不该再这样的。


    可不知为何,他就是做不到。


    就像陷在泥潭中的人,明明想要抽开身,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越陷越深。


    他当时只是沉默,一个字也没答应,临到头来,还不是乖乖地来了?


    “萧侍郎行事太过荒唐,臣实在看不下去,这一路上思来想去,不得不来向陛下禀报。”


    他越说,越觉得心凉。


    原以为自己第一次在圣上面前这般半真半假掺着说,心中会有极大的愧疚与不安,可真到了这时,话却那样自然地说了出来,甚至,心中除却愧疚,更多的竟还是对萧令延的痛恨。


    “公主原本不愿让臣禀报陛下,可臣心中不安,也不赞成公主这样做,普天之下的事,本就不该对君主有所隐瞒。”


    李璟听着他的话,脸色已沉到了极点,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发白,仿佛要将其直接捏碎一般。


    也确实被捏碎了。


    只听咔的一声,瓷杯间先是裂开一道纹,接着便是整个碎开。


    深色的茶水一下泼开,李璟没来得及收住手上的力道,食指一下压上碎瓷锋利的边沿,顿时有鲜血涌出。


    “陛下!”


    守在阶下的鱼怀光听到动静,吓了一跳,连忙从阶下过来,一面喊“叫御医”,一面拿着帕子来替他擦拭。


    “小伤而已,一会儿就好了,不必这样兴师动众。”李璟这才回过神来,尽力控制住自己的脸色,接过帕子,不耐地挥开鱼怀光。


    他的脑中全是杜修仁方才的话,难以消解的怒火不断从心中冒出,烧得他额头两边突突直跳。


    身为天子,他不是没有怀疑杜修仁的话有假,毕竟,萧家一门位高权重,在这个节骨眼上,的确有许多人明里暗里想给萧令延使绊子。


    可眼前的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兄杜修仁。


    杜家家教甚严,杜修仁更是从小就为人正直,从不做那等无故中伤他人的事,平日行事,也从来对事不对人。


    就像这次,他虽一直与伽罗有些不对付,但见她遭欺负,也会不计前嫌,出手相帮。


    况且,伽罗方才闪躲的样子,便是有事瞒着,不敢告诉他。


    李璟没有道理不信杜修仁的话。


    “此事朕已知晓,多谢表兄如实相告,如今形势变得不同,朕身在这个位置上,深觉有许多事都难如从前那般看得清楚,多亏还有姑母与表兄在朕的身边,朕方觉有几分安慰。”


    登基数年,这还是他第一次生出这样的感叹。


    萧令延本也该是他亲近的人,却背着他做这样的事!


    杜修仁看着李璟难掩愤怒的样子,默默按下心中的那点愧意。


    “这些都是为人臣子的份内之事。”


    若是一次欺骗能让陛下看清萧家人的面目,那他今日所为,应也不算全错吧……-


    趁李璟不在,伽罗又到鹊枝的榻边看了眼。


    有殿中的宫女给煎了药来,正搁在案边,要扶鹊枝起来喝。


    伽罗见状,亲自过去扶着,让鹊枝靠在自己肩上,接过宫女手中的药碗,一勺一勺喂过去。


    鹊枝也没有推辞,两人朝夕相伴八年有余,早已默契十足,这时候,不用拘虚礼。


    一碗药饮下,伽罗让宫女退下,又往鹊枝嘴里塞一颗樱桃煎,才悄声在她的耳边道:“你放心,这个仇,我定要报回来,最好是加倍奉还。”


    鹊枝呆了呆,想劝她不要这般,可转念一想,那头与萧家已彻底撕破脸,现下退缩,恐怕才是没路,便按下了到嘴边的话,郑重点头,说:“贵主要小心。”


    又过了半刻,外头再次传来内侍的通报声,是李璟回来了。


    伽罗扶着鹊枝躺下,对她使了个眼色,便快步回到正殿,迎了过去。


    只是,还没多走几步,便又停了下来,李璟的脸色,看起来比方才离开时难看许多,那紧抿着唇,面无表情的样子,显然正在气头上。


    伽罗迟疑着站在廊柱边,不敢上前。


    李璟也不看她,冷声令鱼怀光等人都退到远处。


    殿前一下空阔起来,李璟沉着脸,留下一句“进来”,便先跨入屋中,站住不动。


    此处也没旁人,必是叫的伽罗。


    她遂跟着慢慢进去,才将门关上,李璟便冷冷道:“阿姊难道还不愿意对朕说实话吗?”


    伽罗呆了呆,小心道:“可是方才杜家阿兄对陛下说了什么?”


    李璟见她仍旧没说出来,怒意又涨了一分,连带着整颗心都痛极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一把握住伽罗的手,将她带到怀中,质问:“为何不告诉朕!那样的事——怎么不告诉我!”


    “像上回那样,遇到那个宫女的为难事,阿姊总是不愿意告诉我,还有小时候,你被我身边的宫女欺负,也从来不告诉我,若不是我自己发现,你是不是打算永远都不对我说实话?”


    小时候,他身边有两个宫女自视清高,仗着是皇后亲自指派到太子身边的,对伽罗这个假公主明里暗里有些瞧不上。


    他起初不知,有一回偶然目睹,登时大发雷霆,重重责罚后,索性将她们都赶了出去,从此也再没要过哪个宫女近身服侍过。


    这些事,伽罗当然记得,可偏偏,这也都是她想让他瞧见的事。


    “我有时觉得惶恐,阿姊仿佛十分不信任我,也许,阿姊心中从来就没有我!”


    伽罗眼神闪了闪,很快浮现一层水光。


    “陛下为何要说这样的话?我若不信任陛下,又怎会走到这一步?可那不是别人,是萧侍郎啊……”


    她目光黯然地看着他,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我虽从不过问朝中的事,却也知道,陛下如今处境这样艰难,又何必再拿这样的事让陛下为难,下回只小心些,不再落单便是了……”


    李璟盛满怒意的脸色渐渐软下来。


    她飞快地抹了下眼角的泪珠,主动抱住他的腰身,仰头在他嘴角亲了亲,说:“陛下别为伽罗生气……”


    李璟听得心中莫名一痛,一把搂紧她,与她吻在一处。


    他怎么能不为她生气?


    愤怒宛若一阵风,将原本就燃出火星的欲念一下吹得宛若熊熊烈焰,劈啪作响。


    他想,若父皇还在,抑或没有晋王的威胁,此刻,兴许就没有那么多顾虑,他不必娶萧令仪,更不必望着近在咫尺的心上之人,却连个名正言顺都难以实现。


    愤怒之下,他的动作也变得比先前更强势几分。


    伽罗原本在芳华园中便只是暂解了急,根本没能得到彻底满足,眼下与李璟滚到榻上,干脆一点也不忍耐,较劲似的与他纠缠。


    先是不满被他压在底下不得动弹,好容易扭得他松了力道,又一翻身,反客为主似的,转身将他压在底下。


    长长的发丝垂落下来,深而浓的眼色,与满身雪白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李璟抬眼望着她,双手忍不住握住她的腰,一点点向上抚过。


    伽罗被他拉着朝前伏倒,趴在他的胸膛间。


    她瞧见了他指尖的伤口,捧在手心,轻轻抚着边缘。


    他凑到她的耳边,沉声道:“朕会给阿姊交代。”


    第59章 愧疚


    伽罗的神志有些涣散, 呼吸也还有些急促。


    听着李璟的话,在耳中反复想了想,才明白过来。


    她捧起他受伤的手指, 在他的目光里, 含入口中。


    如丝的眼神顿时织成网, 将他笼罩其中, 引得他眼眸微眯, 眉心微蹙。


    “阿姊……”少年的嗓音含在喉间,格外压抑。


    伽罗撑着身子过去,先伸舌尖飞快地舔了下,在他漆黑的目光注视下,轻声道:“陛下, 伽罗不用什么交代,真的不用, 只要陛下好, 伽罗就心满意足了。”


    李璟的呼吸有些不稳, 却仍有理智在, 正欲开口再说什么,美丽的少女却再次张了口。


    他的脸庞顿时皱起,喉结滚动着,原本起伏的胸膛有一瞬间僵硬, 很快,就起伏得更加剧烈。


    “你、阿姊……”


    他的指尖深入她的发丝间, 收拢着要将她推开,她便顺势说:“陛下,答应我吧!”


    李璟实在说不出话来,只因她热情过了度。


    伽罗一点也不给他再说什么的机会, 只使尽浑身解数,逼得他最后点了头。


    她这才放下心来。


    她不需要李璟的交代,就是这样,不用管她,心里又含着愧疚,才永远不会怀疑她,才会在别人想出手的时候,顺水推舟-


    萧家院里,萧嵩也正大发雷霆。


    他在芳华园便觉出不对,只是那么多人在,尤其是当着晋王的面,绝不能让陛下蒙羞,这才没有追问。


    就连回府后,也强忍着不满与怀疑,先容萧令延收拾身上的狼狈,换了衣裳,才来兴师问罪。


    “混账!真是昏了头!”


    听了儿子的话,萧嵩气得立时摔了手边的茶盏,霍地站起来,在屋中急躁地来回踱步。


    “你平日在外面不着调,我与你母亲从不说什么,只要不惹出事端来,随你如何,我萧嵩如今也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与天子都沾亲带故、称兄道弟,你难道还能缺女人不成?偏偏要去招惹那个突厥女人!那是你能碰得的人吗!”


    萧令延弯腰看着地面被父亲踩过的碎瓷,没有吭声,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说错什么,漏了马脚,让父亲发现端倪。


    只坦白了伽罗的事,便这样大发雷霆,若知晓晋王也掺合在里头,被他彻底得罪过一番,还不知要气成什么样。


    倒是萧令仪,听着父亲的话,心中颇有些不服。


    “阿兄的确犯了错,可父亲为何要这样说?伽罗有什么碰不得的,父亲分明早就说过,她和她母亲不过是咱们家的棋子,不用为她们感到怜惜,况且,你们不是都已经要将她铲除了……”


    她这番话,原本还说得理直气壮,待看到父亲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声音才慢慢低下来。


    可她说的是实话。


    幼时,她也听人说起过辛氏的事,后来,也对伽罗的身世有过好奇。


    她不是没心肝的人,听了那样的事,哪怕觉得太过遥远,一点想不出她们母女俩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日子,也多少会有几分恻隐之心。


    而那时,为了安慰她,父亲和母亲就是这样对她说的。


    萧嵩冷笑一声,道:“我是要将她铲除,她在一日,就会像她母亲当初一样,成为我们萧家的威胁、隐患——如今,倒正应了我的担心,我还没解决她的事,她果然已先把你们两个都害了!”


    萧令仪抿唇,面上似还有不服。


    余夫人见状连忙道:“好了,令仪,你忘了先前才答应过我,要收收性子,好好听你父亲的话。”


    接着,又不禁数落萧令延:“还有你,自己这样荒唐,怎能将妹妹也卷进来?她都快要当皇后了,怎么禁得起拖累?”


    萧嵩听着妻子的话,又冷笑起来,接道:“他哪里顾得上妹妹?他自己本快到手的神策军,还不知能不能保住!”


    一听这话,萧令仪心猛地沉了沉,也许是因为酒意稍退的缘故,头脑已清明许多,终于真正后悔起来。


    “父亲,是我错了,此事果真有这样严重吗?”


    萧嵩深吸一口气,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总算将怒火稍按下去些,沉声道:“这便要看陛下的态度了。”


    宫中失仪,事情可大可小,晋王想来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而最终如何处置,便要看天子站在哪一边了。


    第二日,朝会照常。


    果然如萧嵩所料,已有言官将昨日的事大做文章,将矛头直指萧令延。


    萧令延这个黄门侍郎虽是天子近臣,但到底是加赐的散官,平日不会参加常朝,言官们这样参奏他,他自然也不能立即前来分辩,一切全看萧嵩。


    萧嵩没有半句争辩,悉数受下,一副十分羞愧的样子,等朝会散去,又单独留下,向李璟叩头谢罪。


    他有心试探,没有说明缘由,只含糊一句“替儿子赎罪”,想看看李璟到底是否已知晓内情。


    李璟坐在高处,眼神变得格外冷漠,看得萧嵩有一瞬间的恐惧。


    然而,下一刻,李璟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仿佛刚才只是错觉而已。


    “舅父请起来吧,萧表兄的为人如何,朕心中多少有数,也没有要责怪的意思。”他也没有明说自己知道多少,只教萧嵩继续暗地里猜测。


    萧嵩望着他带笑的神色,心中犹疑不定,既觉该松一口气,可又隐隐有不安的感觉。


    “臣惭愧,请陛下责罚。”


    李璟放下手中的奏疏,起身走下台阶,将萧嵩搀起来,道:“责罚便免了,昨日都已当众说过,自不会出尔反尔。只是,要升萧表兄做神策军兵马使的事,恐怕得暂时先搁下了。”


    萧嵩的面色一下凝重起来,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


    好在,只是暂时搁置。


    他迅速收敛心神,垂首道:“令延闹出这样无礼之事,的确暂当不起陛下那样的信任,臣全凭陛下做主,绝无怨言。”-


    重阳过后,伽罗在宫中住了几日,陪着鹊枝养身子。


    鹊枝一好,她便又一次出宫小住。


    一来,她记挂着执失思摩,知道他不日就要带着自己的府兵们回到邺都。


    若不出意外,神策军兵马使的位置,将很快落到他的肩上,她得提前将近来发生的事都告诉他,也许,后面要彻底击垮萧令延,还得要借他的力。


    二来,她更担心接替宜城公主和亲的事。


    住在宫中实在不方便她打听朝中的消息,还是宫外行事更自由。


    有了前两次,李璟自然也不会拦着第三次。


    他近来愧疚愈深,便也愈发想见到她稍任性些的样子,不像过去那样拘谨,时不时出宫,才正好合他的意。


    只是,多少有些不舍。


    “等十一月里,咱们住到西苑去,阿姊更能每日好好散心。”临走前,他特意道。


    西苑占地广,除了一望无际的草场、山坡,还有蜿蜒的水渠,更有数个宫殿群,其中有两处,还挖到了地热与温泉,本朝数位天子都十分喜爱,每至冬日,都会来此休养。


    李璟年纪尚小,并不需要这样的休养,但今年是他失了太后扶持的第一年,为显天子之恩,特意降旨,要携文武百官在西苑过冬。


    百官中年长者居多,自然喜欢这样的安排。


    再加上岁末,有吐谷浑使臣前来,听闻吐谷浑王为显重视,所派使臣不是别人,正是宜城公主的长子李简,为款待使臣,去一趟西苑,也在情理之中。


    伽罗笑着应下,又再三答应,定会隔一日便写表入宫请安,方得抽身。


    出了紫微宫,到了自己的宅中,院子变小了不知多少,可天地却无比广阔。


    紫微宫不是她的家,哪怕在清辉殿住了数年,她也始终放不下心中的戒备——那里有别人的眼线,一直到将雁回从清辉殿调走,她才稍觉得踏实一分。


    而外面这处宅子,却是真实属于她的地方。


    她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景致,长长出一口气,又慢慢嗅着空气中淡淡的芙蓉花香,舒坦极了。


    从大长公主府上拨来的那些人,果然十分会收拾宅子,先前往她的院里移栽了两株芙蓉,如今重阳,正是花期未尽之时,那淡粉的花朵迎风招展,将她的院子衬得十分别致。


    “贵主,帖子送去已有了回音,那边说,萧娘子会准时过来。”鹊枝快步穿过长廊,进屋说道。


    “知道了,你别忙,快坐下吧!”伽罗指了指身边的位置,拉她过来,“这些事交给别人做就好。”


    她方才写了一封帖子,命人送至萧家,请萧令仪明日傍晚过来一趟,理由十分简单:一同赏花、品茶。


    她始终记得,那日芳华园中,是萧令仪配合着萧令延,将她引至那间屋中。


    她也记得萧令延那日说过的话。


    他说,萧令仪出于嫉妒,才会对她出手。


    她隐隐猜到了点什么。


    他还说,可惜她没托身个好人家,她和母亲生来注定就是这样的命。


    萧令延好像知道些什么,那萧令仪呢?也许,她能从萧令仪口中再套出些什么来。


    他那么沉不住气,不等神策军彻底到手,稳住自己的地位,摸清宫中的路线,再慢慢对她下手,想来,是他觉得再不动手,也许就来不及了。


    “贵主不用心疼奴婢,御医说了,奴婢正该走走呢。”鹊枝说着,又有些担忧,“明日请萧娘子来,会不会有什么麻烦?是否要往内院安排些护卫?”


    出了那样的事,明日萧令仪过来,兴许会起争执。


    伽罗想了想,摇头:“不必,我既想得到安排护卫,她自然也想得到。还是一会儿让人到大长公主府上知会一声吧。”——


    作者有话说:补了一小段,明天歇一天,不更!


    第60章 争吵


    第二日, 伽罗让鹊枝往庾令楼去一趟,给吴娘子带了些薄礼,再托其转交一封书信。


    午后, 她又特意往膳房去了一趟, 瞧了瞧下人们正备的茶点、饭食。


    萧令仪偏好东南一带甜鲜的口味, 那是她幼年时, 随萧嵩在那一带为官久居时留下的习惯, 当初,百福殿上下全都知晓。


    萧太后疼爱这个侄女,将她接入宫中时,唯恐她住不惯,先是向余夫人打听过她的喜好, 又特意请了东南来的名厨,到宫中专门为她准备饭食。


    李璟是邺都长大的, 他吃不惯那一口, 宫中膳房都会特意为他多备一份同往日一样的吃食。


    伽罗便不一样了, 因不敢任性, 即便不大喜欢,也不敢表露分毫。李璟也提过,预备他的饭菜时,一道将她的也另做了来, 她心中感激,却在萧太后的目光中, 识趣地拒绝了。


    对那时的她来说,能得一口饭吃,不像先前那样被关在羊圈里,风吹日晒、忍饥挨饿, 已是万幸,又哪敢奢求太多。


    被连带着吃了好一阵,伽罗自然而然地记住了萧令仪的喜好。


    今日,也特意让膳房备了东南一带的两样点心。


    临近酉时,天色渐暗。


    伽罗披了件披风,看着养的那只灰兔在芙蓉花树下跑过两圈,很快,便等来了萧令仪。


    与意料中的一样,这位准皇后出行的排场,比大长公主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宽敞豪华的马车,不但车身是用上好的红木,雕花繁复,漆面光滑,就连前面拉车的三匹宝马,身上也披着丝绸锦帛、戴着金银宝石,随行的仆从,更是有近二十人,除了能近身服侍的四名侍女,其余都是身强力壮的护卫。


    这么多人,从大门外到内院,隔着数道高墙,伽罗都听得见那队伍行近的动静。


    “原来这便是你新置办的宅子。”


    伽罗迎出去时,正见萧令仪在下人们的指引下,一面往里走,一面抬眼四下打量。


    “倒是个清净的地方,只是看起来未免太朴素,少了些公主的气派。”


    有宅中的侍女要上前替萧令仪提一提身后的披风与裙摆,以免跨过门槛时,不慎踩到,却被萧家跟来的侍女婉拒。


    原本跟在萧令仪身后的蓓儿上前几步,先弯腰提了裙摆,再冲宅中的侍女笑了笑。


    萧令仪看了一眼跟在后面不远处的侍卫,说:“我不惯让别人伺候,伽罗,你别见怪。”


    她仍是那般明媚活泼的样子,时不时流露出几分高高在上,态度似乎与往日无异,但伽罗却捕捉到了她的一丝紧张。


    那种看着身后随行的侍卫,才能感到放心的小心思,显然是记着前几日的事,担心被找麻烦。


    伽罗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副模样。


    “无妨,我这儿的确小了些,恐怕委屈了令仪妹妹。”


    她笑着带萧令仪走过一道道门,进入内院,先命人将仍躲在花树后的灰兔带下去。


    大约是一路上没见安排了什么人,萧令仪已渐放下心来,闻言笑道:“倒没什么委屈,你这宅子我瞧着新鲜,花开得也算不错。”


    她难得也愿意应承两句,大约是笃定了伽罗不敢兴师问罪,这才发了善心,给几分面子。


    “想不到我这儿还能入令仪妹妹的眼。也不枉我特意费这些心思,请令仪妹妹你过来一趟。”


    护卫们被安排在外院,只几个侍女被放了进来。


    蓓儿替萧令仪将披风脱下,又接过铜盘服侍她净手,鹊枝则带着宅中的侍女捧着才刚备好的热茶、点心上来。


    先上的便是特意为萧令仪做的东南一带正盛行的茯苓糕。


    这样明显的带着讨好之意的举动,即便是受惯了奉承的萧令仪,也觉得十分受用。


    “近来正想着这一口,想不到伽罗你倒这样有心,多谢了。”她说着,先捻起一块,放入口中尝了尝。


    伽罗静静看着她的反应,慢慢露出一丝不大一样的微笑。


    “我自然记得,当初,令仪妹妹你入宫时,我可是陪着吃了许多日这些甜腻的东西。”


    听到这话,萧令仪动作一顿,原本还带着点客套之意的表情也淡了下来。


    她抬起头,朝着与自己相对坐在另一张食案后的伽罗看去。


    鹊枝正往那张食案上摆着后呈上的点心——毕罗、透花糍,都是邺都盛行的样式,还夹着几样北方异族们爱吃的肉脯,就是没有茯苓糕。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


    “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那些东西,可是,为了不让太后为难,我只有逼着自己假装喜欢。”


    萧令仪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器搁到案上,发出咚的一声,方才还能维持的和气也消失殆尽:“你想说什么,直说就是,用不着拐弯抹角,我可从没逼你做过什么。”


    伽罗笑笑,也没显出愤恨的表情,只是平静地表示赞同:“你的确没逼我,这些年,我做的一切,都只是我自己的选择。只是,令仪妹妹,我不太明白,我的身份这样卑微,平日行事又已这样小心,完全不敢如你那般随心所欲,到底还有什么值得嫉妒的,竟让你不惜将那种下三滥的手段用在我的身上。”


    听到“下三滥”三个字,萧令仪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你胡说什么?你不过一胡女,未免太高看自己,我何曾嫉妒你,又何曾要对付你!”


    “萧令仪,我为人谨慎不错,却也不是什么蠢笨得连好歹也分不清的痴人,重阳那日,你有意替萧令延设局害我,我还不至于察觉不到,况且,你的兄长萧令延,也早就替你承认了。”


    萧令仪冷笑一声,反问:“是我又如何?难道你要到陛下面前去告发我?前几日,可是你自己胆子太小,没敢在陛下面前把事情说出来,这会儿再翻旧账,谁会信你?旁人只会以为你是在嫉妒我,我家是皇亲贵戚,我是未来的皇后,而你,那样费尽心机讨好陛下,还不是什么都得不到,连在宫外立一座府邸都不敢!”


    伽罗像是没感受到她那充满恶意的鄙夷一般,只是专心地望着她的反应,在脑中仔细思索。


    “萧令延说,你出于嫉妒才对我下手,依我看,皇后的位置早就定了你,我从没与你争抢,也不可能争得过你,你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可见,并非此事而生出妒意,既如此,那便只有一样——晋王。”


    最后两个字说出时,伽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萧令仪,在见到她面上骤然闪过的慌乱与心虚时,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果然如此。”


    萧令仪猛地站起来,将榻前的案几带得翻倒在地,杯盘碎裂,茶汤四溢,院中登时一片狼藉。


    “你闭嘴!这是我的事,你母亲不过是个罪人遗孤,若不是被我祖父收养,她早不知到哪儿当了下贱的奴婢,你也一样,别以为自己得了公主的封号,就真成了金枝玉叶,早晚与你母亲一样,要被送出邺都,与胡虏和亲!”


    她这一番口不择言的话,伽罗听来竟一点也不觉惊讶,果然萧家早起了要将她送去和亲的念头。


    旁边的蓓儿等人听到萧令仪的话,纷纷吓了一跳,赶紧要上前劝,却被她一把挥开。


    伽罗幽幽道:“我母亲的确承了萧家的养育之恩,可那也是中宗皇帝先开了恩,饶过我母亲一命,你们萧家想必也是为了落个慈悲的好名声,我母亲出塞和亲时,便已还清了当初的恩情,何必再拿这些来说事?”


    “‘还清’?”萧令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母亲分明就是个白眼狼,不但从不知感激,还差点害得我姑母——”


    话说到这儿,戛然而止。


    伽罗感到自己的心跳快极了,想知道的事几乎就要被萧令仪说出来,却还是差了那么点儿。


    “害得太后如何?”她不禁问。


    萧令仪却已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言,只深吸一口气,冷冷道:“总之,她落到那样的下场,都是咎由自取!阿史那伽罗,我告诉你,若是想让我对你道歉,一辈子都不可能!”


    伽罗心中一阵失望,恐怕只能问出这么多了。


    就在她还想说什么时,未拴上的院门忽然被人推开。


    还穿着一身绯色官袍的杜修仁沉着脸出现在院中,凌厉的眼神先在伽罗身上扫过一圈,再看到地上的一片狼藉,不由警告似的望向萧令仪。


    “这难道就是萧家娘子该有的气度?”


    那话中毫不掩饰的嘲讽,让萧令仪气极了,偏偏说话的是杜修仁,连她都知晓不能轻易得罪。


    “这是我与伽罗之间的事,杜侍郎难道连女儿家的私事都要管?”


    杜修仁冷嗤一声,大步跨入院中,踩过地上狼藉的碎片,直接站到伽罗前面,为她挡住萧令仪的视线。


    “我自然管不了娘子们的私事,只是,我受陛下之命,前来向静和公主传话,萧娘子若不想耽误圣命,还是尽快离开的好。”


    这样直白的逐客令,半点没给萧令仪留情面。


    蓓儿满目忧色,赶紧拉拉萧令仪的衣袖,低声道:“娘子,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萧令仪在原地僵立片刻,目光在伽罗与杜修仁身上来回打量一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带着侍女离开。


    人一走,院里顿时空下来。


    深秋时节,天也暗得早了,才半盏茶的工夫,夕阳已要落尽。


    暮色中,伽罗也不给杜修仁先说话的机会,上前一步,从身后保住他的腰身,将脸颊贴在他的背后,轻声道:“阿兄,幸好你来得及时,否则,我怕是要被她吓坏了。”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鸾春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侯门夫妻重生后逢春茎刺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