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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依靠


    少女柔软的身躯一贴上来, 杜修仁便一下僵住了。


    他垂眼看着交握在腰间的那双手,轻笑一声,沉沉道:“公主若真怕她, 何必又要请她来?不就是有意让我看到这一幕。”


    他还同先前一样, 开口便戳破她的心思, 分明是她自己让萧令仪来, 又是她自己让知会他, 不就是要他在这时候赶来,为她撑腰?


    方才进门时,他都看见了,萧令仪带了那么多身强力壮的护卫过来,就守在这院外不远处, 而她倒好,堂堂公主, 却将得力的护卫们都留在宫中不用, 若萧令仪果真要闹起来, 这小小宅子里那点下人, 哪里敌得过萧家那些护卫?


    不过,他嘴上这样说,仍要维持着从前对她的态度,实则就这么站着, 一动不动,连将她推开都做不到。


    先表露心迹的人, 也是先被拿捏住的人。


    伽罗显然很早就知晓这个道理,如今,听到他这些不留情面的话,一点也不恼。


    刚才, 他可还为了她,在萧令仪面前扯谎呢!


    “是啊,我就是想让阿兄来瞧瞧,出了宫,阿兄便是我的依靠。”


    杜修仁又笑了一声,这一次,语气里多了止不住的不平:“依靠之一罢了,公主暗中结交诸方的本事,臣实在自愧不如。”


    上次在芳华园,情况微妙,他必定早有不满,只是事发突然,又有李玄寂在场,他不好发作,一直憋到今日,此刻没旁人在,那股酸意便自然而然地涌上来。


    这话,伽罗没法反驳,只好暂松了手,绕至他的身前,仰面直视他的双眼,柔声说:“阿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若有不快,通通冲我来便好,我绝没有怨言。”


    冲她去,怎么冲她去?


    杜修仁望着少女盈盈的眼神,琢磨着她的话,怎么都不是滋味,他真觉不快,难道还能将她痛打一顿不成?


    真打了,她还不知要委屈成什么样,说不定,还要暗地里找机会,拼命给他使绊子,将受的委屈重新讨回来。


    “阿兄?”也许是察觉到他目光间的复杂,伽罗又走近一步,指尖拉住他衣袖的边缘,轻轻扯一下。


    那一扯,就像是将一根无形的丝线,套住他的心口,牵出一缕缕的疼痛。


    “你,究竟要我怎样?”他忍不住嗓音干涩地问了出来。


    手腕一动,被扯住的衣袖边缘轻轻抽走,紧接着,那柔嫩的手指便又追了过来,正追到他的掌心间,滑腻腻地揉过,正被他一把抓住。


    “要我这样吗?”


    捏着她的指尖,将她扯进自己怀中,掐住她的后脖颈,俯身吻过去。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主动。


    伽罗觉得有趣极了,不禁热情地环住他的脖颈,整个身子服帖过去,不让两人之间留下一点空隙。


    “我喜欢阿兄你这样。”她衔住他的嘴唇,含糊地说。


    她就喜欢这样。


    杜修仁听得满脑热意,夹杂着难言的疼痛,顺着发麻的头皮迅速蔓延开来,直将他激得身体悄然起了某种变化。


    他心下难堪,也不知怎么,忽然弯腰,将她打横抱起来,往屋中行去。


    鞋底踩过几片碎瓷,再度发出咯吱的响。


    她该安分些的,可这短短的数十步路,她却一点也不愿忍耐,一条胳膊搭在他的肩上,另一只手则顺着他的领口摩挲着下滑,开始拉扯他腰间的蹀躞带。


    磨蹭间,将他本就已燃起的**催得愈发旺盛。


    靠近内室卧榻的前一刻,蹀躞带被扯开,连着沉重的玉牌、官府,一道从他的腰侧滑落到地上。


    咚的一声,伽罗也恰被他压倒在榻上。


    那一身绯色的官袍,在他俯身过来时,也正朝两边散开,像一顶帐篷似的,在她的头顶两侧撑开,挡住她大半视线。


    “这样,你真的喜欢?”他低着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额角早已覆上了细汗,呼吸也又热又急,他一只手被她带着落到她的身前,已经凭着本能,摸索到她衣襟底下的系带,动作凌乱地拉扯开。


    过分美艳的春色,看得他双眼发热,忍不住多用几分力道,重重揉起来,揉得她双腿在榻上蹬动起来。


    回答他的,是无声地伸向他腰际的小手。


    他的身体骤然紧绷,呼吸也有片刻停滞,幸而牙关咬得死死的,才没直接闷哼出声。


    “做什么!”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不敢由着她胡来,更不敢直接扯她的手。


    “帮你呀!”伽罗抬起水淋淋的眼,冲他笑了笑,“阿兄难道不喜欢?”


    有这样明显的证据在,杜修仁还要如何否认?


    他紧皱着眉,攥紧她手腕的手情不自禁松了一分。


    不知怎么,看着自己的手指,莫名想起先前在她腕上见到过的红痕。


    正是这个位置,如今,他也同她做了这样的事,是否也要留下同样的痕迹?


    她的手指不见生疏,那样灵巧的本事,究竟从哪里学来,不言而喻。


    他的脑海中紧接着又闪现出数日前的情形,在那间临水的殿阁中,在那道朦胧的纱帘后,李玄寂的手也曾给过她抚慰。


    他忍不住彻底松了手,鬼使神差地,就学着上次李玄寂的样子,伸手抚弄过去。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娇软起来,就像他上次听到的那样。


    好容易捱过去,留下一片狼藉。


    杜修仁瞪着眼前的一切,只觉仿如做梦一般,好半晌回不过神来,直到再次对上她烟气袅袅的眼神,才如梦初醒,慌乱地拾起自己里衣的一角,替她擦了擦。


    可还不够,干燥的衣料怎么能清理得干净,他又慌乱地转身要下榻,却被伽罗抱住。


    “别忙,阿兄,咱们好好说说话吧。”


    她的脸颊仍留着滚烫的余韵,柔柔贴到他的胳膊上,像烙铁似的,烫得他差点倒吸一口冷气。


    “方才,我听萧令仪的话,他们萧家似乎早已想好,要将我送去和亲。”她也不管杜修仁有些僵硬的反应,自顾自闷闷道。


    “陛下不会答应的。”杜修仁沉默片刻,哑声道。


    “朝中如今是否已有了风声?”伽罗没接与李璟有关的话,只转了话锋,另问起来。


    “嗯,已有人提及要挑选新和亲公主的事,只是这几日还在议着萧令延御前失仪的事,神策军的新兵马使还未正式定下,所以,尚未好好议过。”杜修仁仰卧着,说话间,喉结上下滚动,双眼望着头顶,几乎一眨不眨。


    如今还没人敢提让静和公主去和亲,但萧家果真有这样的打算,那再过几日,便会有风声。


    “哎,也不知过去到底出了什么事,让萧家人这样恨我……”


    伽罗叹了声,面露忧色。


    “萧令仪还说,是我母亲从前做了什么对不起太后的事,才让他们决意将她送去和亲。”


    杜修仁听到这话,才有些神魂回笼,他想起了不久前,母亲同他说过的话,他实在想不到,辛氏那样的处境,分明就是任人宰割,哪里能做什么对不起太后的事?


    他知道伽罗在探他的口风,或是想借他的口,向他母亲打探当初的事。


    她总是如此,看似走得近了,可总是另有目的。


    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话,与她的过去有关,她有权知晓。


    他忍着心中带着复杂滋味的隐痛,将母亲说过的往事都告诉了她。


    “那时,母亲与萧家来往得着实不多,加上外祖当时的行事,让她养成了明哲保身的习惯,从不管与己无关的事,所以,也只知道这些了。”


    伽罗仔细听着,在心中揣摩一番。


    如今知晓的还是太少,要直接拼出个完整的故事,恐怕还有些困难,不过,某些蛛丝马迹、只言片语,已让她心中有了模糊的猜测。


    当初,萧家养着母亲的目的,想必和萧广善从民间挑来那两名女子的目的一样,是为了送到贵人们的榻上,当个供人取乐的玩物,好助萧家一臂之力。


    若运气好,兴许能寻到个好心些的,从此过上安稳日子,若运气差,便是从此堕入火坑,被生生折磨一辈子,那样的日子,也不比到塞外和亲好多少。


    究竟要做什么,才会让太后,乃至整个萧家都那样忌惮?


    那时候的萧家,应当已将所有赌注都压在了太后的身上,而那时候的太后,才是先帝身边的一位孺人。


    伽罗想起了执失思摩手中的那块玉佩。


    母亲和亲前,在邺都有过一位情郎,而那时的萧太后最在乎的,该是自己的夫君,也即是先帝。


    伽罗刚入邺都时,先帝便待她极好……


    “多谢阿兄告诉我。”她没再想下去,抱着杜修仁的胳膊慢慢松开,拢了衣裳从榻上爬起来。


    听到了想听的,便不再在他身上浪费工夫。


    杜修仁心中一阵拧绞,也跟着迅速起身,将自己的衣裳胡乱整理一番。


    他素来整洁,衣裳从里到外都一丝不苟,如今里头的衣裳污得有些斑驳,却一点也顾不上,只囫囵塞在外袍中,便算了事。


    “阿兄要不要留下,与我一道用晚膳?今日我特意吩咐做羊肉羹,深秋吃着,身子才暖和。”伽罗开了屋门,唤外头的人进来服侍。


    若非兄妹亲人,男女之间单独相对,同用晚膳,听来总有几分暧昧。


    杜修仁心下多少有几分波澜。


    可是,还没等他答应,鹊枝便快步入内,先看他一眼,随后,凑到伽罗的耳边快速说了两句话。


    再抬头,伽罗面上已多了一丝歉然:“今日恐怕不巧,阿兄,我还有客,改日再请阿兄用膳吧。”


    杜修仁眉心跳了跳,也不知哪来的冲动,想也没想,便问:“什么客人?”


    伽罗抿唇,也没刻意瞒他,说:“是执失将军。”


    第62章 提醒


    杜修仁的脸色登时变得微妙起来。


    他原本还因方才的亲密而感到难以面对, 甚至有些无地自容,责怪自己是个色欲熏心的小人,不得不在心中安慰自己, 这不算太唐突、冒犯, 毕竟还守着最后那道防线没有突破。


    可一转头, 她却要赶他走, 急等着迎别的男人来。


    “又是他, 原来公主有这样多后手,倒是我白操心了。”他忍不住冷言道。


    伽罗眼下心情不错,早猜到他要有气,也乐意哄他一哄。


    “阿兄误会了,我今日的希望, 可全在阿兄一人身上,执失将军在外奔波, 我哪里知晓他何时回邺都?”


    这也是真话, 杜修仁辨得出来, 但那又如何?还不是她自己给那人传了话, 那人才敢这样直登公主宅的大门!


    “你总有无数理由。”


    衣裳底下的不平整时刻提醒着他方才的荒唐事,他沉着脸,心中就是万般不愿,也不好再赖着不走。


    “等等。”见他已转身, 伽罗不禁唤了一声。


    她缓步上前,抬手替他整了整衣领, 将原本有褶皱的地方一寸寸抚平。


    “阿兄素来衣冠齐整,可不能就这样走出去。”


    杜修仁一时竟有些不愿与她对视,好容易等她理好了,连忙后退一步, 转身快步离开。


    走到院外,还没踏出第二道门,就迎面遇见在侍女的指引下,快步行来的执失思摩。


    他的身上还穿着日常行军时的甲衣,腰间亦配有一柄军中将领,以及天子禁卫才有资格佩的长刀,那模样风尘仆仆,显然是才到邺都,便直接来了这儿。


    看到杜修仁,执失思摩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先停下脚步,抱拳道:“杜侍郎,多日未见,想不到会在这儿遇见。”


    他本就生得比常人高大,此刻的装扮,更显得魁梧不凡,颇有将军该有的气势。


    杜修仁不禁站直了身,打量他一番,略回一礼,道:“公主相邀,我自不好不来。倒是执失将军——”


    他说到这儿,先停了停,皱起眉,继续道:“这般前来,是否不大妥当?”


    执失思摩到底相貌惹眼,再加上这军中的装扮,一路上应当会引来不少视线,若被有心人瞧去,只怕要惹事端。


    “杜侍郎提醒的是,臣多少疏忽,方才来时不曾留心,行至半道才想起来,只好绕至北面的后角门进来,往后臣定会多加小心。”


    执失思摩十分赞同他的话,一丝不苟地认错,反倒让杜修仁莫名不是滋味。


    “公主平日谨小慎微,素来妥贴,望将军日后行事多顾忌些。”他说完,行了一礼,不等执失思摩再说什么,便与之擦肩而过。


    执失思摩看着他的背影,不禁想起先前的事。


    不论是在庾令楼,还是在西苑,杜修仁对小公主从没有过好脸色,总是一副开口便要斥责的样子,连陛下有时候都要劝一句莫太严苛。


    外人都说,这位年轻的侍郎为人清正,颇有其先父杜大相公的遗风,看来倒是不假。


    可是,他也记得,在公主滚落山坡受伤时,这位杜侍郎也是冲在前面,与陛下、晋王几乎同时赶到,那满是焦心忧虑的眼神,他看得分明,做不得假。


    今日,这个时辰,在这儿遇上,他若再看不出小公主与杜侍郎之间看似水火不容,实则交情匪浅的关系,便实在有些愚笨了。


    还有先前的晋王,甚至是陛下,都对小公主有说不出的关切……


    “将军,可是有什么话要吩咐?”身边的侍女见他站在原处不动,不禁出声问了句,算是提醒。


    执失思摩回神,转开视线,摇头道:“没有,走吧,贵主恐怕等久了。”


    院里,侍女们正往食案上摆膳,热腾腾的羊肉羹,配上刚刚烤好的胡饼,芳香四溢,再加上两碟清爽解腻的腌菜,正是秋日里最可口的晚膳。


    只是不见主人的踪影。


    “请将军落座稍候,贵主正在里间更衣,很快便来。”守在屋门处的侍女捧着铜盆、巾帕进来,道。


    执失思摩看了眼已备好的坐榻,点头应了,却没坐下,只是接过巾帕,绞了水,仔细擦洗过双手、面颊与脖颈后,便站在一旁,静静等候。


    他心中想着侍女的话,杜侍郎才刚离开,公主便要下去更衣,其中缘由,似乎不难猜测。


    须臾,东面便传来脚步声,已换上一身素衣的伽罗从内室中款步而来。


    “思摩,你来了。”她的声音柔和中带着欢喜,仿佛是多日未见,骤然重逢的喜悦。


    执失思摩心下自然也荡起难以克制的涟漪,一双眼睛一眨不眨,贪婪地看着她的面目,好似要将这段时日缺失的统统补回来似的。


    可是,那张明艳动人、时常出现在他梦中的美丽脸庞间,除了喜悦,还浮着一层若隐若现的餍足春意。


    还有那一头半散下来,垂在身后的长发,几乎都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


    方才,杜修仁在这儿,果然与她发生了什么。


    执失思摩收回视线,压下心底淡淡的苦味,冲她行礼。


    “是,贵主,臣回来了。”


    其实是一到城中,他便急着去了南市,借着暂时留宿驿馆的机会,到庾令楼买酒,接到那位吴娘子递来的信,就马不停蹄赶来,只为能早一刻见到她。


    可是,这些,他说不出来,只怕说了,她也不会在意。


    伽罗笑着上前,握住他的手,示意他不用多礼,待他起身,也不松手,只打量着他,片刻后,像发现了什么似的,说:“怎么衣裳也不换便来了?”


    执失思摩垂下眼,抽走自己的手,后退半步,沉声道:“是臣的错,下次一定记得换身简单的衣裳再来。”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也不知是不是没忍住,又添了一句。


    “方才,杜侍郎已提醒过臣。”


    伽罗的眼中多了一丝了然,原来是遇上了。


    她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在执失思摩面前,她便是上位者,或用利益牢牢勾住他,或用威胁时时制住他,总之,用不着解释这样多余的东西。


    “我不是说这个,只是想着你在外赶路多日,一回城便往我这儿来,恐怕太累。”


    这是关心之言,执失思摩觉得自己应当感到高兴,可心里那股淡淡的苦,却一点也没有消散的迹象。


    “多谢贵主体恤,臣昨夜带队到城郊时,已在那里的驿馆中歇过一晚,不算劳累。”


    伽罗见他这样,也不再多言,指了指坐榻,说:“先用膳吧,正好,我也觉饿了。”


    执失思摩没有推拒,等她落座后,便也在另一张榻上坐下。


    羊肉羹的滋味极好,伽罗用得香极了,也不知是不是饿久了的缘故,连平日吃不完的一整张胡饼,都一点不落地统统吃尽。


    执失思摩却多少有些食之无味。


    待侍女捧着茶汤、巾帕来,让两人净手、漱口毕,伽罗便起身,带着执失思摩到院子里赏月。


    又是十五,明月圆满,映在秋意正浓的夜色里,仿佛染了一层薄霜。


    “今日也算是个好日子,我让你来,正是要与你说一说近来宫中的事。”


    伽罗站在芙蓉花树下,仰头嗅了嗅淡淡的花香。


    秋夜清冷,嗅进去的空气也带着寒意,她原本被羊肉羹暖起来的身子,忍不住轻轻颤了颤。


    执失思摩看到她的颤动,视线无声朝四下看过,没见到有衣裳的踪影,默了默,靠近一步,抬起胳膊,轻轻环在她的肩上。


    他生得高大,靠近这么一步,便为她挡去大半的风,待坚实的手掌落到她的肩上,更是不过须臾,就有炙热的温度透过衣裳传递过来。


    伽罗一下觉得暖和了许多。


    “臣在庾令楼时,听到有人提起了萧家郎君的事,都说他重阳那日,在御前酒后失仪,伤了贵主身边的侍女。”执失思摩半搂着她,也不敢动,沉沉地说出真正让自己什么也顾不上,便往这处来的原因。


    伽罗面上的笑意变淡了许多,连带着声音也冷下来。


    “是啊,御前失仪,伤了鹊枝。”


    “贵主,你……”他心有预感,只觉此事没那么简单,那个萧家的郎君,先前便有对小公主不敬的言行。


    “没伤到我。”伽罗知道他想问什么,飞快地将那日的情形同他说了说。


    执失思摩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半隐在阴影中的脸也变得十分难看。


    他只觉得萧令延半点没受到惩罚,实在令人咬牙切齿。


    “难道就这样放过他?”


    伽罗摇头,冷笑一声,说:“自然不会,他不但想害我,还伤了鹊枝,便是为着鹊枝,我也断不能就这样放过他。不过,光凭我一人可不行,思摩,你可愿帮我?”


    要帮她,便是与萧家做对,一旦被揭穿,不但仕途不保,很可能连性命都堪忧。


    伽罗其实不指望他会答应,可没想到,她的话音刚落,便听到一声“当然”。


    执失思摩答得毫不犹豫,仿佛根本不将自己的得失考虑在内,让伽罗一时诧异,愣愣地看了他片刻。


    “贵主吩咐便是。”他扭开脸,避过她的视线,沉声道。


    伽罗笑了声,说:“也不算让你白白冒险,如今萧令延不中用,本该给他的神策军兵马使的位置,十有八九便是你的了,待圣旨下来,你再答应我不迟,这样,也算替你巩固地位,以免将来萧嵩又想了什么法子,给萧令延另立功劳,重新将他扶起来与你争抢。”


    这才是她意料中执失思摩会帮她的理由,帮她便是帮自己,有共同的利益,才能走得长远。


    执失思摩当然明白她的意思,深邃的幽蓝眼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黯然。


    “臣……明白,多谢贵主为臣谋划。”


    第63章 奏疏


    伽罗得了满意的回答, 心中高兴极了。


    原本因萧令仪而变得有些不快的心情,已在杜修仁与执失思摩的连番抚慰下,变得比平日还要好上几分。


    她干脆歪了脑袋, 轻枕在执失思摩的胸前, 将大半的重量都压过去。


    他的衣裳是冷的, 胸前、背后, 还有各处关节, 都覆了坚硬冰冷的铁甲,硌得她不舒服。


    她不禁推了一把,看着他那身衣裳,两手不满地摸索过去,开始寻衣扣的位置。


    “贵主!”


    执失思摩额角一跳, 下意识就抓住她的手,让她不能乱动。


    可是, 不论面上如何抗拒, 内心却抑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一阵燥热从内里直蹿上来, 好似一直就等着这一遭似的。


    伽罗眼皮一掀,目光睨过去:“又凉又硬,我不喜欢!”


    执失思摩不由吞了口唾沫,半扭过身去, 自己寻到外层甲衣的暗扣。


    “不敢劳贵主动手,臣自己来。”


    甲衣与寻常的衣裳不同, 为防在外应敌时散落,衣扣做得格外隐蔽,也格外牢固。


    他垂着头,慢吞吞将那几处坚甲解下, 拎在食指间。


    伽罗十分霸道,也不问他的意思,当即唤了侍女来,将坚甲拿走。


    留下坚甲下柔软的衣衫,她这才心满意足地重新抱过去。


    “这样才舒服。”


    柔软的身躯贴过来,执失思摩顿时僵住。


    他觉得胸口发闷,却不敢大口呼吸,只能梗着脖子一动不动,垂在身侧的两手更是无声攥紧,生怕自己忍不住会对她做什么。


    “贵主,别这样……”


    伽罗抬起头,咄咄逼人地看着他:“你是我的人,便该听我的,怎么,出去几日,就要反悔不成?”


    执失思摩闭了闭眼,仿佛痛苦极了,好半晌,才压抑道:“没有,臣怎么敢?只怕贵主忘了臣……”


    伽罗笑起来,抱住他的腰身,脸颊在他胸前蹭了蹭,说:“我可不曾忘记,只是,这件事总得再好好谋算。”


    上回探李璟的口风,没得应允,但她想,萧家既果真要推她去吐谷浑和亲,那李璟就是再不情愿,也只得退一步,答应将她嫁给执失思摩。


    她心中正计较着这些事,执失思摩被她这般抱着,却半点没工夫思量其他,满脑子装的全只她一人。


    “贵主,”他模模糊糊地唤了一声,听到她答应,慢慢道,“臣与贵主多日未见,才刚从外头回来。”


    他是血气方刚的青年郎君,原本就极易被她挑动,更别提,如今小别重逢,正是一不小心就要擦枪走火的时候。


    说话间,箭已在弦上。


    伽罗显然也感受到了他的变化,仰望过去的眼眸中,悄然荡起一圈圈涟漪。


    “我知道。”她无声地笑着,慢慢说出这三个字。


    铮的一声,执失思摩感到脑中抽紧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他低喘一声,再没说什么,强健的胳膊抬起,一把掐住伽罗的细腰,将她整个人轻松提起来,自树下转身,大步往屋里去。


    院里的侍女们早已退下,这一路过去,只他们两人,没半点束缚,刚一进屋,他便将门带上,反手将她压到门板上,俯身吻过去。


    也许是埋在血肉中的粗犷作祟,又或者是长年行军、沙场奔走练就一身蛮力的缘故,他在这种事上总是显得格外野蛮。


    明明说话时,将姿态摆得那样低,一到这种时候,那股蛮横劲便涌了上来。


    伽罗被他扭着胳膊,一点也动弹不得,只能尽力抬头承受着他的亲吻。


    她如今自诩在这事上也有了几分经验,大多时候都应对得游刃有余,偏到执失思摩的面前,不但半点施展不了,甚至还有些招架不住。


    这种勉强承受,双腿连站也站不住,只能由他捞着的吃力感觉,实在让人又爱又恨。


    “我……”她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脑袋也直发晕,不得不开口求他,“我受不住……”


    他自然怎么都觉不够,又密不透风地压着她吻了片刻,让她连话也说不出来的时候,才暂放松下来。


    只是,嘴唇得了解放,能大口吸气,脖颈却被他箍住,动弹不得。带着胡茬的脸颊蹭过她的下巴,再沿着衣领处往下磨。


    她以为他会把持不住,可是,片刻后,他还是稳住自己,只紧搂着她,粗喘不停。


    伽罗今日已得了满足,就这样亲密一番,也觉舒坦,只是他一个男子,就这样忍着,如何忍得住?


    她这样想,便也这样问了。


    执失思摩好容易平复下来,正动作笨拙地替她整理衣襟,闻言飞快地掀起眼皮看她一眼。


    “还未成婚。”


    就这么简短的四个字,甚至还带着几分生硬,却让他啰罗觉得有些新奇。


    原来他还在乎这个,要名正言顺,才愿突破最后一道防线。


    可她早已不是清清白白的小娘子。


    好在,还有个公主的名号在,他是臣,将来真做了驸马,也得向她行礼,她无须向他解释。


    “你如今住在何处?”被抱到榻边坐下,伽罗问。


    “这几日仍在南市的驿馆中,若真要在邺都任职,恐怕需另置宅院。”执失思摩半跪在她身边,一边低声回答,一边小心地替她将丝履脱下,搁到一旁的脚踏上。


    伽罗身子一歪,靠在软枕上,说:“那便在承福坊买一处院子吧。”


    南市往来,多有不便,她想让他住得近些,可若直接让他在自己所在的立德坊置宅,又有些惹眼,不如就在旁边大长公主府所在的承福坊物色合适的宅子。


    执失思摩想也没想,直接答应下来。


    邺都寸土寸金,越是靠近紫微宫的几处里坊,宅院便越昂贵,他先前虽已得了许多金银赏赐,但北上一趟,已将近半都分给了这次没机会与他一同前来受封领赏的手下们,若再要在承福坊置办住处,哪怕只是座普通的宅子,恐怕也要花去他八九成的积蓄。


    可是,他却一点也没有怨言。


    伽罗也察觉到这一点,不禁多看他几眼,说:“若银钱吃紧,可到坊间借一笔来,到时,从我这儿支去还便是。”


    她的私库充盈,即便刨除平日收的丝绸、木料、玉器等,余下的钱财,也足够她再买十几处宅院了。


    只是,她不好直接给他,若他真吃紧,还是从外头借更好,毕竟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


    执失思摩摇头,闷声道:“贵主不必替臣操心,臣自会解决。”


    他想,她若是个郎君,或生在皇家,做个皇子、亲王,或生作朝中大臣,入主中枢,应当都能引来许多追随者。


    他不过是答应了娶她,其实什么也没做,细算起来,分明是他得了天大的好处,她却还处处想着他,这样慷慨又细心的主公,不知有多难得。


    只是,她越是如此,却越是让他心间的苦涩不断蔓延。


    执失思摩没逗留太久,戌时刚到不久,便告辞离开。


    来时穿了甲衣配了长刀,去时不好再这样张扬,他借了宅中下人的衣裳换上,长刀裹起,甲衣装进包袱中,就连脑袋上,也戴了遮面的帷帽,这才从北面的角门骑马离开。


    伽罗这一夜睡得极好,第二日一早起来,便照约定,写了表文送入宫中,将昨日邀萧令仪前来赏花的事告知李璟。


    她自然没提与萧令仪的那场争执,只含糊地说了萧令仪离去的时辰,李璟是个有心人,一看便能猜到其中有波折。


    她要的不多,不必李璟全部的偏心与爱意,只要有愧意在,时时被提醒着,让那愧意不随时间的流逝而变淡,她便满足了。


    人心都一样,不过求个平衡,在她这儿因愧疚而缺了一块,在萧家人身上便会多一份不满,很快,那份不满便会发作起来。


    接下来几日,伽罗也格外留心朝中的事。


    杜修仁也不知是不是转了性,竟还记得先前答应过她,要时不时将朝中要事告知她,十分自觉地派了自己的心腹传信过来。


    宅中正有他亲自从大长公主府上拨过来的下人,他早在其中选定最可靠的,避过其他所有人,直接在北门上接信,再转交给伽罗。


    走这样一道,倒像是在提醒她,过几日,她回了宫中,也仍能派鹊枝借着打理宅院的缘由出宫,与他传递消息。


    他也显然很清楚她想知道些什么。


    萧令延的事仍没过去,李玄寂那边仍有好几位言官抓着失仪的事做文章,萧嵩沉得住气,一句不曾辩驳,又请李璟降了萧令延的官阶,让他从原本可以出入大内,替天子传达诏令的黄门侍郎,降为神策军护军中尉,再罚了一年薪俸,才算了事。


    而与此同时,卫仲明启程北上,神策军兵马使的位置自然也与萧家无缘。


    如伽罗所料,三日后,圣旨降下,命执失思摩接替神策军兵马使之位。


    一时间,执失思摩又成了邺都炙手可热的新人物,有数不清的朝臣上赶着与他结交,连攀亲的都渐渐多了起来。


    伽罗特意派人问过,执失思摩半点没有隐瞒,即刻将要与他结亲的那几家统统写下,交她阅览。


    见暂且还都是不足对她形成威胁的人家,她便没再多问。


    眼下,她更关心的,还是和亲一事。


    吐谷浑的使臣已经启程,再过一个多月,便要抵达邺都,和亲人选也总算被提上议程。


    不出所料,有人提议,择选获罪流放的宗室子弟的女儿,也有人提议,像先前安定公主辛氏那般,从罪臣家眷中挑选册封,除此之外,果然也有人直接提了静和公主。


    第64章 请求


    听闻李璟因此大大地生了一场气, 连连责问提出此议的大臣,究竟是何居心。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圣上与静和公主情同亲姊弟, 换做大多忌惮天颜的臣子, 早就识趣地谢罪, 从此闭口不言。


    可这一次上奏的两位年轻言官, 却颇有些不知变通。


    面对天子的不满, 他们不但不退缩,反而坚称这是静和公主报答先帝与先太后养育之恩的大好机会,若果真答应和亲,必将传出一段佳话,在史书上留下浓重一笔。


    伽罗听到这话的时候, 差点笑出声来。


    也许,当年他们也是这么对她母亲说的——若非睿宗皇帝仁慈, 没再追究辛固安的罪责, 只怕辛氏早已不在人世, 为了报答天恩, 也为继承父辈保家卫国的遗志,辛家孤女便是最该前往和亲的。


    “陛下怎么说?”伽罗饮了两口米酿,问。


    执失思摩坐在她的身边,一边替她将衣袖撩起, 免得沾到案上的杯盘,一边沉声答:“陛下说, 不论过去如何,他定做不出这样的事,那两人也因此被罚了三个月的薪俸。”


    伽罗这才稍放下心来。


    若李璟为了不让朝臣们说他因私废公,凭着私心偏袒她这个没有血缘的阿姊, 转而将难题抛给她,说要听她的意思,那才是真将她架在火上烤。


    “我看,他们不会就此罢休,这一个月里,得将此事尽快解决。”她想了想,一抬手,将盛着米酿的金樽递过去。


    执失思摩默默接过,看了看她的面色,又执起长柄勺,往里舀了半勺,递到她的唇边。


    “虽是米酿,也足有些后劲,贵主莫要贪杯。”


    “你别管我。”


    伽罗如今在他面前也用不着掩饰酒量,喝得双腮绯红,眼神迷离,脑袋却异常清明。


    她软了身子,靠在执失思摩的臂弯间,小口抿着米酿,问:“萧令延如何了?”


    “这几日操练得多,兴许还是重阳那日受的伤还未好透,昨日,他没留神,受了点伤,陈勇说,他似乎有几分怨言。”


    这是伽罗先前吩咐的事,借着新官上任的势头,多多操练,想办法让萧令延多吃些苦头,让他心生怨恨,最好,要能将他的怨恨摆到明面上,让众人都知晓,他对被降为护军中尉心有不满,对新任的神策军兵马使更是半点也看不上。


    执失思摩是从军中最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对这等上峰表面公正,暗地里却变着法折腾手下的手段十分清楚。


    他知道萧令延在芳华园受伤的事定不敢对外人透露,于是趁着这几日,加倍地操练神策军上下众人。


    萧令延再是习武出身,带着那一身被李玄寂折磨出来的不敢示人的伤,也不可能撑住。


    趁着这时候,他让自己从西北带来的心腹陈勇,假作与他这个上峰早有隔阂,趁机接近萧令延。


    “萧令延起初不信陈勇,毕竟也是臣一力提拔上来的,不过,他们几个默契不错,一同演了场戏,这才博得萧令延的信任。”


    所谓戏,无非是私下聚在一处饮酒,饮至兴头,趁萧令延靠近时,假装不知,一同痛骂他这个新晋的兵马使,用的理由,更是习武从军之人都无法不为之愤怒的——抢功劳、贪钱财。


    上峰抢了手下的功劳,自己风风光光在都城领赏受封,加官进爵,到头来,说好了要分给众人的金银,一点也没分给真正立功的手下,若非本府所有府兵都要行宿卫之职,他们甚至可能都没法入邺都来,这换做是谁,都忍不下去。


    萧令延自以为抓到了执失思摩的把柄,反倒开始有意无意地主动接近陈勇等人。


    “想来再有一个月,火候便差不多了。”


    伽罗听得十分满意,半眯眼眸道:“你手下这些人,能保证口风严实,绝不出卖你吗?”


    “都是沙场上过命的交情,信得过,他们的家小,如今要跟着迁来邺都,也是臣在照拂,贵主尽可放心。”


    伽罗这才点头:“那就好。过两日,我便要回宫,你若有事,或在西隔城给我递信,或往这儿传话,都好。”


    神策军兵马使有出入宫禁的权力,虽不能堂而皇之地进出清辉殿,但借着日常巡视的便利,往清辉殿递消息也容易了许多。


    “臣明白。”


    临回宫的前一日,伽罗专程去了一趟大长公主居住的大福先寺。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特意选的是朝中上下休沐的日子,提早两日送了拜帖过去,准备得十分充足。


    就连带去的礼,也是早早就定好的。


    除了几样宫中御厨新制的几样点心,还有她院中几枝开得正盛的芙蓉,以及她亲手抄写的《金刚经》《心经》。


    佛门净地,不该被凡尘的俗物沾染。


    大长公主显然也十分中意伽罗的这番用心,带着她在寺中走一走、拜一拜,再用过素斋后,便进了一座三层小楼。


    “如今天一日比一日冷,我也懒了,不爱在外走动,总觉得屋里暖和,这儿地势高,视野也好,朝外看一看,便什么烦扰都没了。”


    窗扉敞着,果然不但能瞧见寺中的情形,连坊间的屋舍、行人、车马,也能看得七七八八。


    “天冷,殿下在屋里歇着也好。再过不久,殿下随圣驾一同去西苑过冬,那时,便不惧冷了。”伽罗陪着在窗边远眺片刻,便主动将窗扉带上,挡住外头的秋风。


    “我这儿庙小,冷清了许久,好孩子,难得你愿来瞧我,倒给我眼里添了许多颜色。”大长公主在榻上坐下,忍不住又端详起伽罗明艳动人的面庞。


    “伽罗惭愧,实则早该常来拜访殿下,只是从前鲜少出宫,不曾有机会,近来宫中好事将近,越来越忙碌,伽罗不愿碍事,这才多出来走动。”伽罗解释完,又奇道:“只是,殿下这儿如何会冷清?我听说,阿兄十分孝顺,隔三差五总要来一趟,崔相府上也常有人过来探望。”


    一说到杜修仁,大长公主便连连摇头:“快别提了,三郎倒是常来,可他那性子,能与我说几句话?还不如少来几回。至于崔家……”


    说到这儿,她叹了一声,无奈道:“先夫与崔相交好多年,的确往来频繁,今日,三郎还特去拜访崔相,这才没一早便来。只是,先前都是妙真随她母亲一道过来瞧我,如今,也不知是不是三郎做了什么,惹小娘子伤心,他们也不便多来。”


    伽罗正斟茶的动作稍顿了一瞬。


    她当然知道杜修仁拒了崔妙真的事,崔妙真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家风清正,行止得宜,既断了结亲的念头,为着女儿家的前程,少些走动,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大长公主恐要不快。


    “阿兄为人耿直,不善与娘子们打交道,想来也没有别的意思。”伽罗说着,将斟好的茶奉至于大长公主的案前。


    “他呀,的确没别的意思,样样都好的一个小娘子,偏他不知珍惜,我实在不知,到底要什么样的,才能入他的眼。”大长公主说这话的时候,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眼神竟若有似无地瞟向伽罗。


    伽罗眉心跳了跳,微笑着低下眉眼,柔声道:“阿兄是端方君子,将来自有德才兼备的美人与之匹配。”


    大长公主笑了笑,就着袅袅的水汽饮一口热茶,没有说话。


    “不怕殿下笑话,伽罗今日过来,其实还有一事相求。”


    伽罗说着,在大长公主惊讶的视线中,起身先行了一礼。


    “殿下先前出言提醒伽罗宜城公主之事,伽罗感激不尽,一直铭记于心,这段时日,总不得安稳。这几日,听闻朝中已在议论和亲一事,圣上为了伽罗,还与朝臣们起了冲突,伽罗实在愧疚,思来想去,为不辜负圣上垂爱,总该想个法子才好。”


    大长公主自然也知晓朝中的事,听她提起,眼中已浮现出长辈对晚辈的疼惜,只是,即便如此,也没有提答应与否,只是说:“这话不假,却不知你打算如何解决?”


    伽罗看她一眼,脸颊慢慢泛起羞涩的红晕,说:“论理,女儿家本不该如此,只是,伽罗想,眼下最稳妥的法子,还是先定一门亲事。”


    大长公主面色不变,轻放下手中的茶盏,淡淡“唔”一声,点头道:“不错,这倒是个好办法,既全了陛下保全你的一番心意,又对朝臣们有个交代。就是不知该挑谁做你的驸马?”


    她已然懂了伽罗的意思,十六七的小娘子,亲事向来由父母做主,伽罗早没了父母,如今,皇室中还能勉强充一充说亲长辈的,也只她这个姑母一人了。


    伽罗垂下眼,忍着羞意,轻声说:“先帝宽仁,赐伽罗公主封号,可伽罗有自知之明,绝不敢真将自己当做金枝玉叶,邺都城中的高门大户,伽罗自然匹配不上,这些时日,想了许久,恐怕,也只一人合适。”


    她将执失思摩的名字说出来。


    大长公主愣了愣,仿佛想到了什么,点头道:“你倒想得清楚,也罢,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也不知是要答应,还是要再考虑一番,或是干脆要拒绝,却被阶梯处忽然传来的一道声音打断了。


    “母亲日日吃斋念佛,不问外事,何时又管起这些来了。”


    扶栏边,刚从崔府赶回来的杜修仁正面无表情地一步步走上来。


    他的语气平淡中透着点冷意,看似没什么情绪,实则已有了薄怒,不用问便知,方才的话,他已全都听了去。


    第65章 暗示


    伽罗站在大长公主面前, 掀起眼皮看一眼杜修仁,低低唤一声“阿兄”,便自觉往旁边退开两步。


    大长公主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扫过, 最后落在儿子的身上, 淡淡道:“这样的事, 我为什么不能管?你的婚事, 恐怕也不会让我管, 如今,伽罗来求我做主,你竟还不情不愿的。”


    杜修仁紧抿着唇,对上母亲的视线,有那么一瞬间, 几乎就要将自己内心的渴望和盘托出。


    他有种预感,也许, 在他没察觉的时候, 母亲早已看透了他的心意。


    可是, 伽罗也站在一旁, 就那样目光冷冷地看着他,仿佛冬日里的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一下浇灭了他心中的念头。


    “我没有要干涉母亲决定的意思, 只是提醒一句,请母亲三思。”他移开视线, 沉沉道。


    大长公主叹了口气,摆手道:“知道了,我本也不是冲动行事的人。伽罗,你莫急, 容我再想一想吧。”


    没得到正面的回答,也在意料之中,伽罗没再多劝,只是道谢:“全凭殿下做主,不论殿下如何决定,伽罗对殿下都只有感激。”


    大长公主点头,招来随身的侍女,起身道:“好了,我乏了,三郎,你来得正好,替我好好招待伽罗晚些记得将她送回去。”


    很快,屋子里只剩下两人。


    伽罗重回到榻边坐下,斟了两杯茶,道:“阿兄有气便发出来,不用忍着。”


    杜修仁站在原地,看着她气定神闲的模样,垂在身侧的双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片刻后,还是问:“果真这么想嫁给他?”


    “是,早同阿兄说过的,我还以为阿兄已不在意。”


    伽罗自捧起茶盏饮了一口,想了想,又很快明白过来,说:“阿兄放心,我只是觉得大长公主是长辈,最适合提起此事而已,陛下那儿,自会知晓这是我自己的主意,不会连累到殿下。”


    杜修仁原本只是觉得心头发冷,现下却又被激起了怒火。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一点也不担心母亲会被连累,她生在皇家,从小对朝廷内外的大小事耳濡目染,从睿宗至今,已到了第三位天子,比任何人都知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根本用不着他这个儿子来操心。


    他只恨,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伽罗却仍佯作不知。


    “那阿兄是什么意思?”


    杜修仁抬头,对上她平静的目光,一时未忍得住,大步上前,半弯下腰逼近她,拧着眉问:“你不过是想找个人嫁了而已,既如此,也不一定非要他,不是吗?”


    “你说这整个邺都,身份可堪匹配的郎君,没人愿意娶你,若我……愿意呢?”


    起初,他的语气十分急促,带着愤怒的质问,可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伽罗对上他的眼睛,一时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为什么会愿意?


    明明对他来说,娶她这个假公主,不但不能带来任何好处,甚至还会让他变成别人眼中的笑话。


    就为了所谓的“喜欢”?


    除了美色,她实在想不到,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值得别人喜欢的东西。


    只是美色,竟就能让他推了与崔家的好姻缘,转头说愿意娶她?


    “你……”伽罗张了张口,片刻恍惚后,回过神来,强压下心底的复杂情绪,说,“不必如此。”


    杜修仁好容易鼓起的勇气,再次被狠狠打了一拳。


    他勉强维持着脸色,木然地盯着她,喉结上下滚动着,艰难地追问:“为何?”


    伽罗半侧过身,避开他的视线,轻声道:“阿兄能这样说,我已十分诧异,这应当也是阿兄的好意吧?可越是这样,我才越不能接受,毕竟,我无以为报。”


    “我不需要你的回报。”


    先前就说过的。


    他想要的,只是一个她,一个完完整整的她。


    伽罗抿唇,无奈地笑了笑,说:“那大长公主殿下呢?”


    “母亲……”杜修仁垂眼,语气有一瞬间迟疑,但很快,又坚定道,“母亲自然不会答应,但她不会,也无法阻止我。”


    大长公主不愿意牵扯进任何麻烦,但也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性情固执,他认定的事,绝不是旁人能轻易改变的。


    “好,父母之命可以违抗,那天子呢,若陛下不答应,阿兄又能如何?”


    事事都要天子答应。


    旁人不知她与李璟的隐秘关系,杜修仁却早已知晓。


    李璟有强烈的独占欲,先前大臣们试探着提她婚事时,他已表明态度,即便自己不能名正言顺将她纳入后宫,也不愿见她嫁给别人,如今,她要借着避和亲的理由恳求李璟退一步,那她要嫁的人,必不能是李璟认为能造成威胁的人。


    杜修仁绝不可能得到李璟的应允。


    他原本还闪着最后希望的眼眸,终于彻底黯下来。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个坐在车中,一个骑在马上,沉默无言。


    “多谢阿兄相送,我先回去了。”宅门外,伽罗掀起纱帷,柔声道。


    杜修仁垂着眼,仿佛不愿看她似的,可等马车转向朝中门内去时,他还是忍不住说:“回去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伽罗看着他,慢慢放下纱帷。


    第二日,伽罗带着鹊枝回宫。


    她特意挑了正午时分,从西面的右掖门进入紫微宫。


    正是神策军内外换防的时候,十余名刚刚操练完的年轻侍卫三三两两从门内走出来。


    深秋时节,众人早已换上更厚重的衣裳,在外行走时,也要时不时缩缩脖颈、拢拢衣袖,偏这些身强力壮的儿郎们个个面孔红润,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一面抬手擦拭,一面还要拉扯两下领口,好让体内的热意快些散去。


    看到伽罗的马车,他们纷纷退让到一旁,躬身行礼。


    伽罗掀开车帘,叫了声起,目光自他们身上一一掠过,最后停留在与一名面生的侍卫并肩而行的萧令延身上。


    才过去半月有余,他似乎变憔悴了几分,不但轮廓瘦了一圈,脸色也多了一丝蜡黄,可见这段时日在神策军中的确不太好过。


    一见到伽罗,他原本还算和缓的面色立刻多了一丝难看。


    若不是周遭还有许多人在,伽罗毫不怀疑他连礼都懒得行。


    “萧中尉,多日不见,一切可都好?”伽罗特意让马车在他身边停下,坐在车中对他露出笑容。


    与之同行的那名侍卫见状,冲两人一抱拳,便自觉离开。


    在旁人看来,伽罗态度十分温和,这般特意停下,定是有话要说,毕竟,萧令延如今虽暂时被贬了官职,却仍是实实在在的皇亲国戚。


    可是,在萧令延的眼中,她的笑容中就多了说不出的嘲讽。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臣好不好,贵主难道不知?何必多此一问。若是想看臣的笑话,贵主这便如愿了。不过,贵主也别高兴得太早,将来自身难保时,兴许还要反过来求臣呢。”趁着周遭的人都已渐渐远离,萧令延压低声威胁道。


    他说的是和亲之事,伽罗猜得出来。


    她笑了笑,说:“多谢萧中尉提醒,若真有那一日,我自会来求,但眼下,萧中尉还是自求多福吧,只要有我在一日,想尽办法也要让你没法官复原职。”


    萧令延显然不信,冷笑道:“贵主未免太高估自己的分量,萧家与陛下血脉相连,臣的父亲更是陛下的左膀右臂,贵主什么时候竟有了左右陛下心意的本事?”


    “我自然不敢左右陛下,但我知道,天下人才济济,多的是既有才能,又忠心耿耿的年轻儿郎,萧相公固然是国之重臣,但他的膝下,也从来不止中尉你一个儿子。”


    这句话,终于戳到了萧令延最害怕的地方。


    萧嵩膝下子女六人,他这个嫡出长子之后,可还有两个庶出的弟弟等着入仕呢。


    如今看来,重阳那日,他简直是被猪油蒙了心,才做出那样荒唐的举动。


    眼前这个圆滑又阴险的小娘子,他怎么就会以为她真的只是个胆小怯懦、柔弱可欺的可怜孤女!


    伽罗看出他已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便知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


    “如今那位执失将军可是在沙场上真刀真枪立过大功的,不比先前的卫将军逊色,除非你的运气足够好,能大大立一功,再让执失将军犯个同你一样的御前失仪的罪,否则,你永远都别想掌握神策军。”


    说完,她不再理会萧令延难看到极点的脸色,挥手示意前面的车夫继续往隆庆门去-


    很快便到十月,一入冬,天便又冷了一阵。


    朝中,关于和亲一事,臣子们仍旧争论不休,内闱中,原本因为即将到来的天子大婚而逐渐欢腾热闹的气氛,也莫名跟着沉寂了几分。


    也许是因为李璟的态度,尚宫局虽忙着修整含章殿,对清辉殿的一应供养也半点不曾怠慢,甚至隐隐有超越从前的迹象。


    新一季的衣物早被送至清辉殿,比去岁多了近一半,其中正有用李璟猎的那只红狐皮毛做的颈巾。


    初雪那日,伽罗特意取出戴上,又挑了一身与之相配的茜色袄裙,仔细妆点好,便带着鹊枝往徽猷殿去。


    恰是朝中休沐之日,没有朝会,天子自然也能得几分空闲。


    不过,伽罗赶到时,殿中已先有了别的访客。


    鱼怀光候在殿外,亲自迎上来,解释道:“贵主来得正巧,今日一早,大长公主便入宫来看望陛下。陛下一向敬重长辈,眼下正陪着大长公主用茶呢。”


    第66章 争论


    正说着, 殿中便传来脚步声与说话声。


    “姑母的意思,朕明白了,会好好考虑, 请姑母放心。”


    殿门渐开, 李璟的声音恰好出现在耳边。


    “我不过随口一提, 旁的不再多问。”大长公主笑了笑, 转头便看见正行礼的伽罗, “好孩子,你来了,正好与陛下说话,我年岁大,与你们总说不到一处, 就不在这儿碍眼了。”


    伽罗看了李璟眼,见他面色仿佛如常, 但也没有再要挽留的意思, 便跟着说了两句奉承话, 将大长公主好好送走。


    临上车前, 大长公主无声地拍了拍她的手,意思十分明显,帮她到这儿,已算仁至义尽。


    只是李璟没有答应罢了。


    伽罗抬头, 对大长公主露出感激的笑意,退后两步, 恭恭敬敬目送马车离去。


    再转身,站在阶上的李璟不知何时已变了脸色。


    原本平静的表面被撕去,渐露出底下阴霾密布的底色,映在四下点缀了洁白雪色的晴朗天气里, 莫名有种令人胆寒的锐气。


    他收回远望的视线,看了伽罗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又进殿中。


    殿门还敞着,鱼怀光站在一旁,冲伽罗使了个眼色:“外头风大,快些进屋吧!”


    伽罗深深吸一口屋外冰凉的空气,将脑海激得格外清明,方提着裙摆踏上台阶,跨入正殿中。


    大门在身后轻轻阖上,干燥的热气自四面过来,一下驱散外头裹进来的寒意。


    李璟背对着她,站在榻边,双手背在身后,一言不发。


    “陛下怎么不说话?”她想了想,走近几步,在他身侧两步外停下,小心道,“可是方才与大长公主说了什么,叫陛下觉得为难?”


    李璟没动,只望着正中那一张镶金嵌玉的宝座,有些出神。


    那是象征天子的坐榻,两侧榻脚、扶手,都雕作蟠龙形态,自前朝修建这座紫微宫时,便已在此,细算起来,寿数倒比整个大邺的国祚都长。


    “朕有时觉得,这个皇帝当得好没意思,明明该坐拥天下,可却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敢表露,否则,便要遭朝臣们百般挑剔指摘。”


    他是新君,又还年轻,处处要让着那些老臣,为了压住晋王,还得亲手扶持萧家。


    伽罗闻言,沉默一瞬,慢慢低头,歉然道:“伽罗知晓陛下的难处,只恨自己无用,人微言轻,不但不能为陛下排忧解难,还拖累陛下,令陛下为难,实在惭愧。”


    她没有明说,李璟却知晓,她指的是最近朝中有人要让她去和亲,被他愤而驳回的事。


    他这才转头重新望向她,语气低沉道:“阿姊,你也听说了,对吗?”


    伽罗点头,飞快地看他一眼,眼眶中已有了一层薄薄的水光:“陛下这样回护伽罗,伽罗已十分感激,其实他们说得没错,伽罗深受天恩,应当好好报答才对……”


    “不!”李璟立刻提高嗓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到身边,说,“朕绝不可能让阿姊离开邺都!吐谷浑是什么地方?山高路远,当初,宜城公主光是在路上,便耗去大半年的工夫,若真去了,只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嫁出去的和亲公主,多是一辈子留在异乡,忍受思念亲人之苦,直至埋骨荒原,后来,能得恩赏回到中原的,细数千年历史,屈指可数。


    伽罗看到他这般态度,不知怎么,又想起了母亲辛氏。


    若先前的猜测没错,母亲曾有过一位情郎,而那位情郎就是先帝,那当时,先帝也该舍不得她去塞外和亲才对,最后又是因为什么,仍选择割舍感情,狠心将她送走?


    “伽罗这辈子能来到邺都,已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好运气,不敢奢求更多。”


    她说着,避开他的视线,侧过身去,抬手解下脖颈间火红的颈巾,挂到榻边的矮架上,仿佛不敢面对他一般。


    也许是那条颈巾颜色格外鲜艳的缘故,李璟不由多看了一眼,很快认出来,原本紧绷的脸色稍缓和几分。


    他走近两步,从身后搂住她的腰身,深吸一口气,才说:“方才姑母同朕说,是想为阿姊说一门亲。说来也巧,姑母提的,正是先前也有臣子们提过的那一个。”


    伽罗顿了顿,一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声道:“执失思摩?”


    “是他。此人倒是也运气好得很,战场上一战成名,一入邺都,不但仕途上平步青云,姻缘也这样顺遂,竟接连有人要举荐他做驸马。”李璟语气淡淡。


    先前第一次有人提起时,他的态度那样明晰,这次说起,却又多了别的意味。


    伽罗心中飞快地斟酌着,到底一个多余的字也没说,直接坦白:“伽罗不敢欺瞒陛下,此事,其实是伽罗请求大长公主殿下开的这个口……”


    李璟身形一顿,搂在她腰间的胳膊也收紧一分,也不知是惊讶,还是不悦。


    “为何?”他的话音从耳边传来,有些听不出情绪,“阿姊难道真的瞧上了他,想嫁给他?”


    伽罗听得心头一跳,强忍着才没直接扭过脸去观察他的神色。


    “陛下何故要拿这样的话来试探我,我的心意如何,陛下难道不知?”


    她本就积着水光的眼迅速变得模糊,像是委屈极了,连身体都轻轻颤动起来,却还拼命克制着情绪。


    “我方才都是骗陛下的,其实我根本没那么无私,那么大义凛然,我……一点也不想离开陛下,不想离开邺都。”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来,听得李璟的胳膊收得更紧。


    “可陛下是天子,身居万人之上,太多事都身不由己,我不敢求陛下娶了我——如今的形势,陛下愿护我,已要遭许多非议,若陛下真有要纳我入后宫之意,不但会让萧家寒心,其余朝臣也会觉得陛下太过荒唐,既如此,我只好令想他法……反正,嫁什么人不是嫁?”


    话音落下,身后原本还平稳的呼吸骤然变重。


    伽罗被搂得腰际有些生疼,仿佛将吸进去的气都硬生生重新挤出去一般。


    “对不起,阿姊,都是我不好。”好半晌,李璟喑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伽罗笑了笑,摇头:“陛下没什么对不起我的,若不是陛下仁慈,我怕是连留下的机会也没有。”


    其实她也明白那些朝臣们想将她推出去的原因,如今李氏宗室各支中,未婚嫁的女子中,最年长的两个,也才十一二岁,都是不曾有过罪责的远支宗亲,若劝天子将这么小的娘子送去和亲,实在令人不齿。


    这样一来,这位和亲女子,八成还是要从与皇家沾亲带故的世家大族中择选,不论推举哪一家,都免不了得罪,不若就一起选她这个没有家族支持的皇室养女。


    暂时得罪天子又如何?法不责众,人人都得罪,便等于人人都没有得罪。


    她叹了口气,轻轻挣了挣,慢慢转过身,主动搂住他,将脑袋埋进他的怀中。


    “不过,这些都只是我的妄想罢了,一切只凭陛下做主,若陛下不愿再留我在身边,我也没有怨言。”


    李璟心下一软,连忙否认:“怎么会?我怎么可能不想留阿姊在身边?我只是恨自己,总是处处被掣肘,更不愿将阿姊拱手送到别人手中……”


    他将人搂紧了,半点也不愿松手。


    一阵气性过后,情绪虽仍无法消解,理智却早已回笼。


    执失思摩,出身寒微,在邺都毫无根基,相比他人,更好掌控,又有军功在身,匹配公主也说得过去,的确是目下最合适的人选。


    “如今,暂时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他这样说,便是答应了,伽罗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数日后,宫中渐渐放出风声。


    都说,大长公主素来疼爱静和公主,眼见静和公主年岁渐长,已到适婚的年纪,听闻先前有人提过新晋的执失将军做小公主的驸马,便多留心几分。


    越是留心,越觉般配,是一桩天赐的好姻缘,大长公主便亲自入宫一趟,以李氏长辈的身份,向天子提了这桩婚事。


    与一个多月前的置之不理不同,这一次,天子思虑过后,并未反对,甚至很快便将此事在朝会时当众提起。


    这个节骨眼上,众人自然明白天子的意思——姊弟情深,舍不得公主远嫁。


    萧嵩站在前列,掀了掀眼皮,什么也没说。


    站在他身后的礼部尚书郭潭不动声色地观望一番,率先出言:“陛下,臣以为,此事恐怕不妥。静和公主深沐皇恩,从前受先帝垂爱,养于膝下,悉心教导,享着如此供养,该明白大局为重的道理,若此时匆忙议亲,只怕要寒了朝臣们的心。”


    一番话说完,又有两名官员应声附和。


    李璟坐在高处,平静的眼底闪过一分阴霾。


    从来不在朝会上轻易出言的杜修仁听到这话,也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驳道:“若说皇恩,今日在这大殿上的诸位,哪一个不是依凭皇恩浩荡,才走到今日的位置?”


    郭潭等人被这般反驳,面上多有不悦,但原本提及此事的就是大长公主,杜修仁身为大长公主独子,又与天子多亲厚,站在另一边也不算出人意料。


    倒是站在萧嵩身旁的崔伯琨无声地看过来一眼,示意他不要多言。


    一时间,又有好几位臣子看着风向上前陈词。


    有人说和亲,有人说婚事,将原本还算和缓的气氛说得渐渐激烈起来。


    就在这时,大殿中,唯一一个与李璟一样,得坐榻坐于阶上的李玄寂忽然轻笑一声。


    那一声笑很轻,却让周遭一直留心他反应的众人清晰地捕捉到,很快,四下便安静了许多。


    李璟顿了顿,问:“王叔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李玄寂面上笑意不变,淡淡道:“也没什么,只是想起了多年前的事罢了。当初,这么一场和亲,可是让有的人大受裨益,从此青云直上,说一句鸡犬升天也不为过。我还以为,有这样的例子在前,往后,和亲一事,要变作人人争抢的好事了。”


    话中的过分明晰,几乎就是在嘲讽萧氏一族当初靠着牺牲养女上位,甚至连李璟,也是间接因此才成了名正言顺的天子。


    这样的话,也只有他这个摄政王才敢说。


    一时间,上至李璟,下至百官,面色各异,都起了不同的心思。


    萧嵩的表情尤其僵硬,众目睽睽之下,不得不勉强应一句:“今时不同往日,这样的事,不好强求。”


    第67章 圣旨


    “是啊, 今时不同往日,无利可图,自然没人想争, 只想将这烫手山芋丟出去。”


    李玄寂一手搭在榻边扶手上, 目光从眼前这一群心思各异的朝臣们面上一一扫过。


    “无事时, 一个个都说, 为了朝廷, 身先士卒、肝脑涂地也不在话下,如今有事,才教人看得分明,诸位究竟是以朝廷、以大局为先,还是以自己的得失为先。”


    这一番话, 几乎将在场大多数人那张伪善的面皮直接撕了下来。


    就连李璟也没有说话。


    这两年,他与晋王早已只剩表面的叔侄和睦, 私下里处处针锋相对, 可今日这一出, 哪怕晋王方才那一番话, 将他这个皇帝得位背后的因由都一并讽刺了去,他也还是忍不住在心中对此感到赞同。


    如今,朝中因为党争,官员私下里站队结交的情况一日比一日严重, 有时,在党争面前, 是非曲直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身为天子,虽一力主导着这场争斗,可有那么几个瞬间,也会对这样的局面感到有些失控。


    不过, 他不能有任何表露,不能让追随“正统”的朝臣们看到一丝他的迟疑。


    唯有沉默以对。


    众人只好有意无意地看向萧嵩,毕竟,他才是晋王话中那个青云直上、鸡犬升天的人。


    萧嵩被架到高处,不得不开口反驳。


    “殿下尚未成婚,无儿无女,无牵无挂,自然能将话说得这样轻巧,可无论如何,和亲一事势在必行,总要推举个人选出来,才算对得住吐谷浑这些年来对我大邺的信赖,不知殿下有何高见?”


    烫手山芋又被丢回李玄寂手中。


    李玄寂气定神闲道:“依我看,和亲一事,若有人愿意,自然最好,大邺与吐谷浑互为藩属多年,往来密切,情谊深厚,本该延续。但若没有,也不必强求,依我大邺礼法,妻室刚刚病故,总要再过一段时日,才好商议续娶的事,这方是人之常情。”


    郭潭一听要暂缓和亲,立刻反驳:“按殿下的意思,不过就是拖延些时日罢了,到头来,不还得挑公主送去?再说,多等的这一年半载中,若出了什么变故,又该如何是好?”


    旁人一听,纷纷附和。


    “是啊,亲缘一断,总有些不踏实。”


    “山高路远,交通不便,感情难免疏淡,和亲公主亦肩负部分使臣职责,恐怕缺不得。”


    “和亲是国策,施行多年,怎能轻易打破?”


    李玄寂面色平静,耐心地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待声音渐渐小下去,才扬声道:“诸位怕什么?边地虽多变乱,可我大邺兵强马壮,吐谷浑更是早年就见识过我大邺铁骑的威势,归顺多年,一直往来频繁,若仅仅因少了个和亲的公主便要反,那其中的隐患恐怕也不是派一个公主去便能解决的。”


    说到兵马,武将们个个挺起胸膛。


    大邺虽尚武,但朝廷中,一直掌握权柄的,还是文臣,好容易提到先前拱卫山河的战事,他们这些武将才算感觉到了自己的分量。


    到底是晋王,曾经多次上过沙场,由他来说这样的话,谁也不敢提出异议。


    “况且,据我所知,如今,吐谷浑王储正是宜城公主长子,他素来与我大邺亲厚,曾多次往朝中递信,希望边疆常设榷场,各国互市,若此事能有进展,想来定比和亲更能收拢人心。”


    竟是要开榷场互市,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这本算是好事,边地诸国可以牛羊马匹交换中原物资,双方互通,各取所需,早先也有朝臣提过,却次次遭到文臣们的大力反对。


    从前朝旧例到太祖遗训,文臣们将个中理由说得天花乱坠,但所有人都清楚,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党争。


    边疆是晋王的地盘,开榷场互市,便要给予边地将领们更多军政大权,在天子彻底解决心腹大患,收拢权柄之前,榷场便不可能开。


    果然,萧嵩一听,也不顾自己才被当众扫去的脸面,立即道:“此事非同小可,大邺才经大战,正需休养生息,恐怕暂时难以办妥。”


    眼见众人又要争论,一直没有开口的李璟适时道:“好了,和亲一事就暂先如此,时候不早,诸卿不必再议,都散了吧。”


    事情未有定论,但众人心中多少明白,不管和亲成不成,陛下已下定决心,要为静和公主另许婚事。


    最不情愿的当属萧嵩。


    没要李璟示意,等朝臣们退去,他单独留下,直接向李璟进言。


    “陛下,静和公主与执失将军的婚事实在不妥,千万不能听信晋王之言,他想趁着这个机会,开启互市,丰满自己的羽翼!囤在边地的大军可有逾十万之巨呀!”


    李璟望着眼前一脸严肃焦急的萧嵩,第一次感到他这位舅父的私心,同他这个天子的所求有了分歧。


    这一天,似乎比他预想的来得更早——本以为,要等除掉晋王之后才会来的。


    “舅父的意思,朕心中有数,榷场互市自然轻易不会开。”他收敛住情绪,淡淡看向萧嵩,道,“只是,朕不明白,此事与阿姊的婚事又有什么关系?难道偌大的天下,只阿姊一个可以和亲的女子吗?”


    萧嵩面色一僵,看一眼李璟的神情,恭敬道:“臣一时情急,没有分说明白,请陛下恕罪。臣只是觉得,静和公主的婚事不该在这样匆忙的情形下决定,既然是先皇认下的养女,又与陛下情同手足,便该慎之又慎,方显郑重。”


    话说完,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李璟从榻上起身,上前两步,站在阶前,从高处看向萧嵩。


    “朕自问,登基以来,一直待舅父不薄,萧家的地位,比照父皇在时,只有更加稳固,不知舅父究竟为何还要这般与朕兜圈子?朕这样信赖、倚重舅父,舅父如此行事,实在让朕有些心寒。”


    一番话说得本就逐渐忐忑的萧嵩,背后唰地沁出一层冷汗。


    “请陛下恕罪!”他顿了顿,很快跪下,说话也不再拐弯抹角,“臣不该擅作主张,干涉陛下的决定。臣这样做,也是因为太后当初的嘱托……”


    “太后?”李璟皱眉。


    萧嵩当然不可能直说太后要将静和公主出去。


    “太后病重时,曾对臣说,陛下性情温和慈软,颇肖先帝,待静和公主十分亲近,若有朝一日,感情用事,恐要坏了大局,引起祸患。”


    李璟默了默,道:“罢了,舅父也是为了朕好,起来吧。朕心中有数,李氏江山,千秋万代,自然重于一切,舅父不必担心。”


    萧嵩起身,恭敬地道了声“是”,心头情绪却愈发复杂。


    看来,他是阻止不了了。


    十日后,顶着群臣的非议,赐婚的圣旨到底还是拟了出来。


    加盖印玺时,伽罗正在徽猷殿中。


    殿外,雪色纷飞,寒风凛凛,殿中却温暖如春。


    她褪了外衫,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坐在李璟怀中,与他一道看着那已由翰林学士誊写到卷轴上的赐婚圣旨。


    翰林学士们个个文采斐然,拟出的圣旨也满是溢美之词,不但写明了天子对她的深厚情谊,将她夸作世间少有的贤良女子,还将她与执失思摩写成天造地设的一对。


    却并未写明究竟何时成婚。


    案边灯火煌煌,亮如白昼,将那原本明快柔和的鲜黄底色照得莫名有些刺目。


    这张书案,是李璟平日用来处置朝政大事的,伽罗平日出入徽猷殿时,为了避嫌,从不靠近。


    这还是第一次,她坐在雕了龙首的榻上,从这个角度看着这张书案。


    书案的用料也好,纹饰也罢,都没什么特别,就算是再好的做工,放在这处处繁华、件件珍品的紫微宫中,也变得不太起眼。


    可是,边角处堆叠的奏疏、砚台中细腻的朱砂,还有手边四四方方的天子印玺,都显出这张书案的与众不同。


    天下大小事,都要经这儿走一遭,才算有定论。


    她的余光看着那方印玺,身后搂着她的李璟却迟迟没有动静。


    “陛下?”她等了又等,忍不住出声,“可是还有不妥之处?”


    李璟深吸一口气,搂在她腰间的胳膊动了动,将她带得更近,脸颊跟着贴近她脖颈的一侧,细细地磨蹭,带着若有似无的亲吻。


    伽罗颤了颤,呼吸微急,抓着他的手腕才没让自己从他胸前滑落下去。


    “朕舍不得……”他在她耳边轻咬一下,含糊道。


    伽罗闭了闭眼,忍着背后一阵阵冒出来的麻痒,一边扭头与他接吻,一边捧住他的一只手,往案上的印玺带去。


    “我也舍不得,”她轻声说,“可总好过彻底分开……”


    吻骤然加深,直到她透不过气,才猛然放开。


    滚烫的手心触到一块冰凉坚硬的东西,是那方天子印玺被塞到了她的手中。


    她稍稍回神,怔怔看着他带着她的手,握着印玺,先在印泥中压了压,随后,挪到那摊开的明黄卷轴上,用力按下。


    再挪开时,一个四四方方的红印已出现在卷轴上。


    “好了。”李璟哑声说着,将印玺放回原处,起身抱着伽罗往卧榻行去。


    伽罗伸手勾住他的脖颈,眼神却忍不住又往书案的方向瞟了瞟。


    这便是九五至尊的权力啊。


    圣旨于第二日朝会后,由翰林院发往各处,传至于神策军营中时,已近午时。


    众人才完成上半晌的操练,个个满头大汗,寒风里吹着也不觉得冷,只累得恨不能当场瘫软在地,却不得不跟着执失思摩跪下,听从御前派来的黄门侍郎宣读赐婚圣旨。


    才当了不到一个月的神策军兵马使,便又被指为驸马,不日便能迎娶公主,这样惊人的升迁与运数,着实令人羡慕又赞叹。


    一时间,众人愣了愣便很快反应过来,纷纷上前祝贺。


    只有萧令延站在原地,感到背后一阵发冷。


    这也是那胡女留的后手?说动圣上赐婚,既替她挡了和亲,又给了执失思摩一个皇亲国戚的身份,令其从此能更坐稳神策军兵马使的位置……


    “中尉,快别愣着,先道贺吧!往后,将军可就不一样了,还是多加小心吧!”陈勇见萧令延不动,赶紧趁着其他人吵嚷的时候,压低声音提醒。


    萧令延顺着陈勇的视线,看向被一群人围在中间不停奉承的执失思摩。


    冬日寒风吹过,吹得他莫名打了个寒颤。


    难道,这个胡人当真要一直压在他的头上,压得他再无翻身的机会?


    第68章 出行


    夜里, 陈勇带着几个属下一同去了萧令延在外置的私宅饮酒。


    都是从边疆千里迢迢来到邺都的粗人,哪里见识过都城高门显贵家中的豪奢气派,当即如坠绮梦一般, 赞叹不已, 几杯热酒下肚, 更是飘飘然不知所以, 连说话都变得没遮没拦。


    “不愧是皇亲国戚, 真真是让兄弟们大开眼界!”


    “是啊,要我说,还去什么庾令楼,中尉这处宅子,可比那儿更好不知多少!”


    “就是说一句天宫也不为过吧!”


    一句又一句的吹捧, 并未让萧令延的心情变好多少。


    换作从前,他根本不会与这些一点家世背景都没有, 从底下爬上来的普通侍卫们有什么交情。


    正如他们所说, 他是最高一等的皇亲国戚, 这些侍卫们拼尽全力, 连命都豁出去,才换得一个从边疆调入邺都的机会,再挣扎几十年,至多也就能升到他如今被贬的中尉一职。


    他们人生的制高点, 却连给他做起点都嫌太低了些。


    如今,阴差阳错, 他竟也沦落到要能与这些人混迹在一处的地步。


    “这儿是我的私宅,只是一处别苑罢了,平日不常过来。论宽敞,也许的确比庾令楼稍胜一筹, 但到底冷清,玩乐起来的花样,也比不过外头,诸位不嫌弃就好。”


    那几人连连说“不敢”,又拉着萧令延说了许多恭维话,这才暂放了他自由。


    好容易脱开身,陈勇才凑近些,对萧令延歉然道:“兄弟们都是粗人,来邺都不久,没见过世面,还请中尉见谅。”


    他说着,不等萧令延作答,主动捧起酒杯,一饮而尽,以示敬意。


    萧令延原本已被缠得有些不耐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无妨,都是同僚,也没那么多讲究。”


    整个神策军新编入的将领、侍卫中,也只陈勇一个,当真能让萧令延有一分另眼相看。


    “不过,话说回来,中尉这一处不常住的私宅,都修建得如此气派,着实令在下羡慕都来不及啊!”陈勇说着,放下酒杯,又抬头朝四下看过一圈,语带惊叹。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原本还算平和的面孔浮现一丝复杂的妒意。


    “想来过不了多久,咱们执失将军也该过上这等人上人的神仙日子了吧?公主驸马啊,也是皇亲国戚,听说圣上还十分看重静和公主,将来也不必再愁前程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听得萧令延的神情也难看下来。


    “是啊,攀上高枝了。”他干巴巴道。


    陈勇立刻往周遭看过一圈,待反应过来此处是萧令延私宅,没有外人在时,才松一口气,自嘲道:“瞧我,这么胆小,总怕在人前说错话。旁的倒没什么,我们兄弟们是被欺压惯了的,就是替中尉可惜,神策军本该是中尉的天下才对啊……”


    萧令延垂眼,压住底下的不满,说:“是我遭了他们的算计。”


    “竟有此事?真是欺人太甚!”陈勇一拍大腿,想了想,放下酒杯,尽力控制着声音,却控制不住语气中的义愤填膺,“既然如此,中尉怎不以牙还牙,将这位置重新抢回来!”


    “此事谈何容易?我在神策军中根基浅,哪里动得到他们的根本。兵马使这样紧要的职位,没犯威胁到圣上安危的大罪,轻易不会换人的。”


    “大罪……当初殷大将军犯的也是大罪啊,听传言说,真正犯事的根本不是他,但最后虚报人丁的奏本上盖的正是他自己的印,也怨不得陛下不留情面……”


    陈勇这几句感叹看似说得随意,却引来萧令延的一阵出神。


    旁人不知内情,他却清楚得很,殷复的事,少不了他父亲的手笔。


    “只可惜,我没本事让执失也这么栽个跟头,那才算是报了我们兄弟的夺功之仇呢……”


    陈勇还在喃喃自语,萧令延却着实动了心思。


    他饮了一口热酒,沉吟片刻,在周遭其他人都还在说笑的时候,看向陈勇,慢慢道:“这仇,也不是不能报。”-


    朝中关于和亲一事的争论仍在继续。


    有了赐婚的圣旨,朝臣们自然不敢再提静和公主,可一时半会,又提不出其他人,只好就这么拖着。


    竟真如李玄寂先前说的那样,耽搁下来,没有定论。


    伽罗自得了那道圣旨后,便十分安分,一直留在宫中,没再出去。


    她心中当然高兴极了,但顾及李璟的不快,还是得收敛些。


    眼看十一月将近,宫中愈发忙碌,一来还是为了天子大婚,二来则是为了即将到来的迁宫。


    清辉殿中也日日收拾着,冬日衣物多,各种琐碎的物件也多,饶是伽罗行事简朴,几日工夫,也让人收出了整整两车的行囊。


    鹊枝也不忘替伽罗进出宫廷。


    临行前这日,鹊枝为她带回了杜修仁的话。


    已是年末,各地账目繁多,他身为户部侍郎,这次又接下差事,要随御史台和工部的人南下,前往潭州一趟,巡察当地水患后的修缮状况。


    “说是等迁宫后便要去,到年关前后方能回来。”鹊枝记性好,说得十分清楚。


    “算来也要一两个月呢,也是个苦差。”伽罗多少了解杜修仁,哪怕地方的官员们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也定会想尽办法到百姓中去看看。


    “贵主,是否要再去传话?”鹊枝问。


    伽罗摇头:“不必了,到了西苑,各处界限不那么分明,我亲自去见他便好。执失那边呢?”


    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前面一步步铺垫了那么久,眼看就要水到渠成,可干万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贵主放心,印鉴已准备好,执失将军都已安排下去,一切就等明日。”


    夜里又下了一场雪。


    伽罗刚一起身,就看见屋外一层不算太厚的银白。


    “幸好下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停了,积雪不多,否则,今日恐怕道路不畅,走不成了。”鹊枝醒得早,手脚麻利地服侍她洗漱更衣。


    伽罗特意挑了件厚实的皮毛大氅,脖颈间则仍是那条红狐皮颈巾。


    来到南面的右掖门外时,已有不少亲贵、朝臣带着家眷等在附近,见伽罗过来,纷纷行礼。


    伽罗笑着请众人起身,目光则不动声色地从四下扫过。


    众多神策军侍卫们守在外围,前方为天子御驾留出的空地前,执失思摩正带着九名侍卫亲自守候。


    伽罗没有走近,只是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过一眼。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无声地碰撞,一瞬停留后,又同时挪开,没有表现出半点不该有的情绪。


    其实,在大多数人看来,他们二人既已得了赐婚的圣旨,便是表现得亲密些,也无伤大雅,但伽罗不愿让李璟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便只能多多避嫌。


    “怎么也不过去说两句?”耳边忽然传来大长公主带笑的声音,“莫非好事将近,反而害羞了?”


    伽罗一转身,正看见大长公主在侍女的陪同下,往这处行来,而在她的另一侧,还跟着面无表情的杜修仁。


    他的神情还算平静,看不出多余的情绪,但在伽罗的视线与他相对时,还是敏感地捕捉到他眼底的一丝不快。


    他总是如此,没哪一回见到她是高兴的。


    伽罗抿唇,先唤了他一声“阿兄”,随后便转向大长公主,笑着行了个礼,作出一副羞怯的模样,低声说:“殿下快别打趣我,有这么多人瞧着呢……”


    杜修仁默默移开视线,不再看她。


    大长公主拉住伽罗的手,带着她往自己的马车行去。


    不到十丈的距离,伽罗不动声色地看着今日队伍的安排。


    大长公主是长辈,车马自然离御车最近,紧挨着的,还有晋王与萧家的车马。


    李玄寂正与几名朝臣低声说着什么,至于萧家,马车虽早已来了,却不见萧嵩父子的身影,想来一个在神策军中履职,另一个则陪在李璟的身边。


    只有余氏与萧令仪母女二人,在侍女们的搀扶下,正要往车上去。


    伽罗在一众萧家的侍女中,很快看到两名有些面熟的年长娘子。


    那是尚仪局的女官,看样子,是为了年后的大婚,特意提前来教授萧令仪宫中的规矩,与将来掌管后宫要知晓的诸多事宜。


    这样繁琐又枯燥的事,萧令仪那样的性子,定然觉得难以忍受。


    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她的眼神,站在车边的萧令仪忽然转头,朝她这边看来。


    两人上一次撕破脸的情形仍历历在目,萧令仪显然想起来了,眼神立刻变得有些不善。


    伽罗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冲她露出温和的微笑,随即在她尖锐的眼神中平静地扭开脸。


    不一会儿,李璟在萧嵩等人的陪同下出现,一切准备停当,队伍缓缓往西苑行去。


    路程不算太远,即便行囊满,走得慢,至多也只半个多时辰便能抵达,但对于负责沿途护卫的神策军来说,每一次天子出行,都不能有丝毫疏漏。


    尤其,这还是执失思摩接下兵马使后第一次护送天子出行。


    伽罗一面陪大长公主说话,一面时不时掀开车帘朝外看去。


    才从西北坊间经过,正是百姓们络绎往来的时辰,耳边传来鼎沸的人声,似乎比以往随圣驾出行时听到得更加嘈杂,队伍前行的速度,也比预料得更慢。


    天子的车马已行至洛水河畔,正一步步踏上沟通两岸的天津桥。


    就在这时,原本还在前行的马车忽然停下,紧接着,原本只是显得热闹的人声间,一下多了突兀的马鸣与紧张的呼喊。


    “来人,圣驾在此,不得挡道!”


    第69章 印鉴


    队伍一时变得混乱起来。


    前方传来神策军侍卫们一涌而上的动静, 伽罗与大长公主的马车也被挤得不大稳当。


    车身晃动不算剧烈,伽罗倒能稳住,但大长公主正坐在坐榻边缘, 身子一歪, 便要往车门的方向栽去。


    伽罗见状, 立即一手撑在车壁上, 一手扶了大长公主一把。


    她的力气不算大, 但动作及时,刚好拉住了,两人堪堪往前几寸,正触到前面的车帘。


    几乎就在同时,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没事吧?”是李玄寂。


    这么短的时间里, 他已从天津桥边骑马赶到她们的车外。


    看到两人有些狼狈的样子,说:“恐怕一时走不了, 还是先下车吧。”


    大长公主也不迟疑, 一边下车, 一边问:“十一郎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忽然停下了?”


    李玄寂道:“神策军未提前清道,原本该沿路守在此处的侍卫不知去了何处,是以有百姓误闯,阻了圣驾。”


    “怎么会出这样的疏漏!”大长公主一面说, 一面带着伽罗往前去查看情况。


    天津桥上,御车停在正中, 李璟也已从车上下来,正面露担忧地看着桥下流动不息的洛水。


    刺骨的冷风从水面吹过,吹得众人都忍不住缩起脖颈,瑟瑟发抖。


    然而, 守在周围的侍卫们却顾不得冷,接连两人,丢下腰间的配刀,解去身上的铠甲与衣裳,腰间绑上身边递来的粗绳,便接连从桥上跃下,扑通落入水中。


    在此之前,水中已有了两道身影。


    一个七八岁的小郎君,小小的身子在水中浮浮沉沉,显然是不慎坠河,正等着人营救;另一个则是已先一步跳下水的执失思摩。


    “我的儿啊!你可一定要撑住,官爷正救你呢!”岸边,一名穿着粗布麻衣的年轻女子趴在地上,一边抹泪,一边朝水中那名小郎君呼喊。


    伽罗看着眼前的情形,很快从周遭众人的议论中大致辨别出情况。


    大约是因为没有早早清道的缘故,圣驾经过时,路上往来的百姓太多,来不及避让,那位娘子带着小郎君要从桥上退开时,小郎君不小心跌了一跤,躲闪不及,又生怕被近在咫尺的高头大马踩踏,只好凭着本能朝旁边滚去。


    小郎君身量瘦小,桥上的栏杆抵挡不住,就这么直接落入水中。


    “哎,天这么冷,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吃得住?身上还都是冬衣……”大长公主一阵揪心,不禁移开眼,不敢再看。


    伽罗却一点也不敢移开眼。


    “殿下别担心,已有这么多人下去救了,想必很快就能抓住那孩子,不会有事的。”


    话虽这样说,但她心中多少有一丝担忧。


    不光为那个落入水中的小郎君,更为执失思摩。


    平日瞧这底下的洛水,水面宽阔,粼粼的波光让人感受不到浪头的强劲,直到如今有人落进去,在其中浮浮沉沉,明明用尽全力,也只能缓慢游出短短的距离,才终于让众人意识到水流的力量有多么强大。


    执失思摩又是生在草原的异族,再身强力壮,水性也不会太好,冬日里下水,总是凶险。


    伽罗落过水,知道那种滋味有多难受。


    “有这么多侍卫在,救人的事竟是堂堂兵马使第一个亲自下水,实在不像话。”不知何时已来到大长公主另一边的杜修仁看着水中的情形,不赞同道。


    另一边,李玄寂站在伽罗身边,看一眼她的神情,说:“执失早先入军中时,也不在边疆,操练时,定都练过水性,不会有问题,不用太担心。”


    伽罗愣了愣,这才意识到他看出了自己的忧虑,慢慢平静下来:“那就好。只盼都能平安。”


    水中沉浮的小郎君眼看已经脱力,再坚持不住,开始往水下沉,一直奋力凫水的执失思摩也终于到了近前,一把捞起那小小的身躯。


    然而,水流浩荡,逆流回来,比顺流前行更难许多,再加上他胳膊中捞着的小郎君,越发显得吃力。


    好在,后入水的两名侍卫水性极好,也已接近他们的位置,眼看又一波低低的浪头要涌过来,他们二人赶紧将粗麻绳丢过去。


    不必多余的言语,执失思摩用仅剩的一只手握住两截粗绳。


    那两人见状立即转向,往岸边游去,其余留在岸上的侍卫则开始合力拖拽那两根粗绳,不一会儿,便将他们从水中拖了上来。


    有人捧着大氅、干衣上前,也有人弯腰查看那小郎君的情况,片刻忙乱后,小郎君吐了两大口水,总算是缓了过来。


    “谢天谢地,没酿成大祸,否则,要如何向百姓们交代!”


    “是啊,天子出行,这样大的事,竟然没有提前清道,神策军此番失职,陛下定不可轻饶!”


    有从后面的队伍中赶上前来的臣子们,看到这样的情形,立刻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言。


    神策军是天子禁卫,最重要的职责便是保护天子安危,提前清道、保证路途顺畅,更是分内之事,今日不但被不知情的百姓阻了道,还差点伤及无辜,的确难逃罪责。


    执失思摩新官上任就出这样的纰漏,恐怕难以收场。


    “陛下,依臣看,眼下也不是要即刻问罪的时候,不妨等到了西苑,再作定夺。”没等李璟说话,李玄寂便先开口。


    其余人一听,立即自觉闭嘴,不再多言。


    李璟沉着脸,看一眼岸边才刚裹上氅衣的几名侍卫,顿了顿,说:“好了,一会儿请一位御医过去给那孩子瞧瞧,再送些药材,这么小的孩子,冬日里落水,恐怕伤身,朕迁宫出行,本不该惊扰百姓。”


    旁边随行的官员立即领命下去。


    李璟转身看了眼伽罗,见她好好地站在大长公主身边,这才挥手:“好了,启程吧,有什么事,等到了西苑再说。”


    众人纷纷回到自己的车马处。


    伽罗跟着大长公主也转身回去。


    杜修仁走在母亲的另一侧,趁母亲没留心时,扭头看一眼伽罗的面色。


    自执失思摩从水中上岸后,她眼中隐着的担忧便消失了大半。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某些细节。


    执失思摩是朝中新人,上至天子,下至朝臣,应当都不知晓其为人性情。


    可是,凭着他与执失思摩屈指可数的几次私下交集来看,他直觉执失思摩不是如此粗心大意的人,连这点小事都安排不好。


    行过那一段闹市区,人烟渐稀,很快便抵达西苑。


    众人来不及好好休整,跟着李璟去了龙鳞殿。


    执失思摩已换了身干净衣裳,头顶的发髻仍是潮湿的,却顾不上擦拭、烘烤,便带着神策军中的几位将领入内,当着众臣的面,冲李璟跪下。


    其中,正包括原本该带着手下侍卫们出现在天津桥一带,为圣驾提前清道的那位队正。


    兵部尚书骆崇义首先道:“圣驾出行,你竟敢这般玩忽职守,不遵上峰安排,擅自带下属离开,还不快认罪!”


    一番话,直接越过对执失思摩的问责,将事情推至那名队正身上。


    这也算是官场惯例,骆崇义虽与执失思摩没什么交情,但到底也是武官出身,同类相护,人之常情。


    然而,站在最前列的萧嵩看一眼跪着的几人,淡淡道:“骆尚书也不用太早下定论,也要给他个机会,让他为自己分辩一二。”


    事情出在神策军,本是他们萧家的囊中之物,萧嵩嗅到机会,自然不能轻易放过。


    那名队正早已吓坏了,经萧嵩这样一提醒,立即磕了个响头,说:“陛下明鉴,微臣绝不敢玩忽职守!昨日,执失将军的确安排微臣带着手下守在天津桥一带,清退沿途民众不错,可是,就在一个时辰前,微臣收到宫中大营紧急传来的命令,说西苑正缺人手,命微臣即刻带人前往,而天津桥一带的守卫会另派人接替……”


    一直直挺挺跪在一旁的执失思摩终于抬起头,皱眉道:“我何时下过这样的命令?西苑的人手早已安排妥帖,提前三日,我便亲自将这一路来回探过七次,怎么可能还要临时更改?”


    队正瞪大眼,又惊又惧,连声道:“冤枉啊,将军,您可不能不认呀!我、我的确是接到命令才走的,我——”


    萧嵩看着两人的反应,心中一动,眼神变得有些微妙。


    就在几个月前,太后的丧仪上,为了解决卫仲明,他安排过一场“意外”,似乎与今日的这一出有些相似。


    骆崇义打断队正的话:“凡军中调度,都要有兵符,或是上级手谕,你可有拿到?”


    队正一边点头,一边伸手进胸前衣襟取出那封被小心收着的手谕,交上去:“陛下请看,微臣千真万确是得了将军命令的,上面就盖着将军的印鉴呢,微臣不会认错!”


    鱼怀光赶紧下来,接过手谕,先奉至李璟面前,待李璟看过后,再交给李玄寂与其余大臣们传阅,最后,才送到执失思摩的眼前。


    骆崇义面色不太好看:“执失将军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执失思摩看着那封手谕上的红印,沉默片刻,问:“今早传令的是什么人?”


    “是……中尉陈勇。”


    执失思摩又转向后方一起跪着的陈勇:“你的手谕从何而来?”


    陈勇立即答:“是中尉萧令延转交。”


    萧令延正要应声回答,却见陈勇的神色变得有些迟疑。


    “方才进殿前,我似乎见萧中尉往西边的槐树下丢了什么东西……”


    原本还十分镇定的萧令延顿时身子一僵,扭头望着这个一个多月来,一直和自己称兄道弟的同僚。


    “你胡说什么!”他压低声质问。


    上面的萧嵩也立刻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什么东西?”李璟问。


    “臣没看清楚,不敢说……”陈勇避开萧令延的视线,磕头道。


    已有内侍快步下去,找到殿外西面的槐树。


    “陛下,找到了,是一枚印鉴——兵马使的印鉴!”


    东西被送到众人眼前,萧令延立刻辩解道:“陛下,这是执失将军的东西,臣不曾碰过!这是诬陷,兴许是有人偷拿了此物,想栽赃给臣!”


    “不太对,”骆崇义接过那小小的印鉴,仔细看了看,说,“表面太过光滑,底下的印泥痕迹也是崭新的——这不是真正的兵马使印鉴。”


    这时,底下的执失思摩也伸手,慢慢从袖口中取出一直随身带着的,真正的印鉴。


    “此物不曾丢过。”


    萧令延震惊地瞪大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被骗了,陈勇根本没去偷印,而是直接弄了一枚假印来,这个作假的罪,恐怕要被栽赃到他的头上。


    向来都是他们萧家人将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一次,竟全反了过来!


    “你们——”他瞪着身旁的陈勇,还想说点什么。


    耳边却传来李玄寂慢悠悠的声音:“造假印鉴、假文书,按大邺律法,可是要流放的大罪。”


    第70章 作假


    伽罗陪着大长公主去了朝晖宫。


    两人的居所离得极近, 中间只隔着一片竹林、一条长廊。


    这是内侍省特意安排的住所,与圣驾所在的龙鳞殿也相隔不远。


    “你也不用太担心,想来事情是有缘故的, 陛下既待你好, 看在你的面子上, 也会宽容一二。”


    杜修仁从龙鳞殿回来时, 就听到母亲正这样安慰伽罗。


    在大长公主眼中, 神策军的事多少要落到执失思摩的身上,伽罗定然要为自己未来的驸马担忧。


    “我明白,今日这样的事也是意外,如何处置,也只好看陛下如何定夺了。”伽罗叹了口气, 柔声说着,将刚刚斟好的热茶捧至大长公主的面前。


    杜修仁自屋外入内, 正带来一阵寒风, 侍女很快将门重新阖上, 接过他手中刚刚脱下的氅衣, 便转身退到另一边去。


    “意外?”他低声重复一遍这两个字,在母亲的身边坐下,看着一旁的伽罗,意味不明道, “恐怕不见得。”


    伽罗对上他的视线,只是一瞬, 便又移开,装作没看出他眼中深意的样子,问:“阿兄何出此言?”


    大长公主也急问:“到底怎么回事?陛下那儿可是有什么说法?”


    伽罗又悄悄抬眼朝他看过来。


    杜修仁压下心中的苦涩与纷乱,将刚才龙麟殿的情形说了一遍。


    “这么说, 竟是有人私制官印、私造文书?那调的可是陛下的近卫,若说得严重些,便是有谋反、弑君之嫌。”大长公主担忧道。


    她没说究竟是什么人,尽管就眼下的情形,多半与萧令延脱不了干系,但多年的经验告诉她,事情不见得有那么简单。


    “舅父也是这样说。”杜修仁淡淡道,“方才,陛下已命内侍省与御史台一同查这件事,十日内就要有结果,萧中尉和执失将军这几日怕是不能离开西苑了。”


    伽罗道:“也好,查清楚,有了定论才好。”


    话虽如此,三人心中却都心知肚明,真相如何,不见得有多重要,重要的是“定论”。


    不一会儿,伽罗起身告辞。


    这一次,不必大长公主发话,杜修仁自觉起身送了一路。


    与侍女隔了数丈距离,周遭没有其他人在,杜修仁肃着脸,压低声问:“是你的手笔?”


    伽罗抿唇,没有正面回答,只反问:“为何这么想?”


    杜修仁沉默片刻,说:“你似乎不太担心执失。”


    而且,事情是冲着萧令延去的,他知道她对萧令延怀恨在心。


    她一向是十分记仇的性子。


    再被他拆穿心机,伽罗早不像过去那样觉得麻烦、慌张。


    “他是我未来的驸马,我自然很担心,只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再担心恐怕也没什么用,还是等十日后,陛下亲自定夺。”


    杜修仁垂下眼,掩住其中的苦涩,忍了忍,到底没忍住,说:“你不愿告诉我便算了,横竖有晋王帮你。”


    伽罗愣了下,扭头看着他,在心中反复琢磨他刚才的话,终于明白过来,他在怀疑,她事先没与他知会,却悄悄和李玄寂联手算计了萧令延。


    她不禁轻笑一声,摇头:“我没对王叔说过什么。”


    杜修仁没作声,只是目视前方,也不知是不相信她的话,还是在闹别扭。


    “真的,阿兄,我没说谎。”


    杜修仁仍然没说话,但侧面紧绷的线条到底放松了几分。


    住处离得近,不一会儿便到了伽罗的寝殿


    鹊枝替伽罗褪下外头的氅衣后,便自觉退下,屋门在身后缓缓阖上,杜修仁这才重新开口。


    “你可都想好了?萧令延虽被贬了职,但到底背后还有萧嵩,不是那么容易就扳倒的,况且,御史台和内侍省要查,稍有不慎,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你便要被牵扯到——”


    话还没说完,便戛然而止。


    伽罗上前一步,抱住他的腰身,踮起脚尖在他的唇角亲了亲。


    杜修仁浑身都僵住了,连呼吸都有一瞬间的停滞。


    落在身侧的双手已经不自觉地抬起,像先前的好几次那样,扶上她的后背,只要稍一施力,便能将她牢牢压在怀中。


    可是,下一刻,唇间的亲吻便停止了。


    怅然若失的感觉席卷心头。


    “都安排好了,不论怎么查,都查不到我的身上。”伽罗抬头冲他微笑,将自己的安排告诉他。


    这件事,从头到尾她都没动手,从安排陈勇等人刻意接近萧令延,到寻人刻那枚假印鉴,再到今日传假文书,都是执失思摩做的。


    她早叮嘱过执失思摩,往南市寻人做假印鉴时,定要将戏做足了。


    执失思摩平日瞧着不显山露水,可办事时,却格外细心。


    他特意留心了萧令延身边的近侍,恰好陈勇与其中一个身量、体型有三分相似,他便让其乔装一番,掩住面目前往,再留下点“蛛丝马迹”,等着事发后有人来查。


    到时,若要指认,也是认的萧令延的近卫。


    就连时辰、地点都考虑了进去,确保那名近卫拿不出不在场的证据。


    而萧令延那边,一直到事发之前,都不知晓那枚假印鉴的存在——他只以为,假文书上的印,是用陈勇从执失思摩那儿偷来的真印鉴盖上去的。


    从头到尾,就没有伽罗的半点影子。


    杜修仁默默看着她,一时不知是否该觉得她太过聪明,聪明到冷酷的地步。


    若果真东窗事发,他一点也不怀疑,她恐怕会毫不犹豫地将执失思摩舍去。


    “你……这样做,是动了陛下的人……”


    伽罗抱着他的胳膊松了松,眼神也变清明了些。


    “阿兄是站在陛下那一边的,我差点忘了。”


    “我……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杜修仁不是喜欢为自己解释的性子,忍了忍,还是说了这么一句。


    伽罗也没有要与他争执的意思,见他已愿多开一句口,便收敛态度,说:“阿兄的话也不对,萧令延可不是陛下的人,他父亲才是。”


    她知道,杜修仁是在提醒她,萧家毕竟是李璟的左膀右臂。


    她早想过这一点,明白要动萧令延必要过李璟这一关。


    “阿兄不日就要启程南下,这一去就得至少一月,在外可得好好照顾自己。”她不愿再多说萧令延的事,便先转移话题。


    杜修仁嘴唇动了动,将心头涌上的苦涩重新咽回去。


    “我还以为你不在乎这件事。”


    他让鹊枝将话递给她,却半点也没得到回应。


    “阿兄的事,我怎会不在乎?只是阿兄的身边从不缺人关心,先有大长公主殿下,还有其他许多人,我总不好太过打扰。”


    这其实不算解释,说是一贯的敷衍也不为过,可杜修仁听着,还是觉得心中莫名松了几分。


    “你……总与其他人不一样的。”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伽罗听得心中熨帖,也不愿多想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只重新抱紧他,踮起脚尖又去亲他的下巴。


    这一次,杜修仁没再犹豫,一下按住她的后背,脚步连连向前挪动,一面与她接吻,一面将她按倒在卧榻上-


    龙鳞殿中,李璟没留任何人下来,只独自坐在榻上,端详着手中那枚作假的印鉴。


    一样是铜制的印鉴,不及半个手掌的大小,远望过去,那囫囵的形状,的确与真印鉴相差无几,可拿近了看,便能看出,除了底下的那几个字外,其余雕刻细节都与真印鉴有不小的出入。


    做得这样粗糙,一看便是赶制出来的,显然不是为了取代那枚真印鉴,只是要做个假文书而已。


    果真是为了陷害执失思摩吗?


    李璟将假印鉴丢回案上,脑中又回想起方才的情形。


    他知道萧令延因为降职一事心有怨言,不过,方才是李玄寂,第一时间将矛头直接对准萧令延。


    也许是身为帝王天然的疑心,让他没法立刻相信方才看到的事。


    “陛下,时辰不早,是否要传膳?”守在殿门处的鱼怀光小心询问。


    李璟回过神来,瞥一眼旁边的漏刻,说:“不必了,朕换个地方,去瞧瞧阿姊。”


    他自榻上起身,鱼怀光立即捧着氅衣过来,为他披上。


    李璟又指指案上那枚假印鉴,吩咐:“一会儿将这个送过去,好好查一查,到底是哪来的。”


    说着,转身离开,往伽罗所在的朝晖宫行去-


    杜修仁尚有理智。


    按着伽罗亲了片刻,总算慢慢放开。


    “陛下已经赐婚了……”他喘着气,嗓音沙哑道。


    赐了婚,便是待嫁之身,怎么还能与他这样亲密?


    伽罗轻笑一声,捧住他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那阿兄要不要离我远些?阿兄是正人君子,不能与我做这样的事……”


    杜修仁捏住她的指尖,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美丽的脸庞。


    “是啊,要离你远些。”


    说着,却是又克制不住地俯低身,要朝她的嘴唇吻去。


    伽罗脑袋偏了下,亲吻便落在她的下颌处。


    他只觉这些不够。


    脑中隐隐有些念头正蠢蠢欲动,他记得上次的事,她是怎么解他的衣裳,又是怎么让他欲生欲死。


    “成了婚,有了郎婿,便不能这样……”


    “可是现下还没有。”


    他渴望重现那样的情形,可是,这个时辰,这个地方,实在令人难以放心。


    就在这时,寝殿外传来几声节奏独特的敲门声。


    那是来自鹊枝的提醒。


    不必任何言语,更不必多费力气,伽罗一下从情潮中清醒过来,想也没想,伸手将他推开。


    “快起来,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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