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疑心
伽罗的眼神太过清明, 清明到让杜修仁感到满腔难述的热情又被一盆冷水兜头淋了个遍。
可是他没法在这时候与她计较。
就像刚才说的,她已有婚约在身,不知什么时候, 也许就在年后, 等天子大婚一过, 后宫有了主事之人, 她便要真正嫁人。
他本就不该动妄念。
“知道了。”
他闷声应了, 从榻上起身,先拉她坐起来,飞快地看她一眼,见她发髻、衣裳都还完好,只是面颊绯红, 嘴唇红润,眼神虽清明, 可蒙上的那两层水雾, 却为本就明艳动人的她, 更添上几分慵懒的媚态。
一眼便教人心旌摇曳。
杜修仁迅速移开视线, 一面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模样,一面快步行至窗边,极小心地拉开一条不及半指宽的缝隙。
屋外的寒意争先恐后地从那缝隙间钻进来,顿时让屋里被足足的炭火烘出的温暖冷下去一分。
并不觉得太冷, 却正好让伽罗面颊上的绯红褪去一分。
杜修仁透过那条缝隙往外看去。
不远处,从西面蜿蜒而来的道路上, 李璟正带着几名内侍朝这边走来。
一种充满矛盾、负疚感的复杂情绪飞快地涌上心头。
眼看人就快到殿外,他迅速阖上窗,低声道:“是陛下。”
两人什么也没说,走到外间, 还未能坐下,门外便传来了内侍通报的声音。
伽罗顺手挪了挪案上的茶杯。
紧接着,屋门打开,她无声地看一眼杜修仁,与他保持着距离,一同行至门口,向李璟行礼。
李璟习惯性地扶起伽罗,目光落在杜修仁的身上,很快又放开原本自然握着伽罗的手。
“表兄怎么在这儿?这个时辰,朕还以为表兄正该陪姑母用膳呢。”
他说着,一边往屋里去,一边又不动声色地看了二人一眼。
方才二人走出来时,中间隔了正好一臂的距离,不但不亲近,甚至还有一丝疏离,就连脸色,看起来也都是淡淡的。
可是,他们又的的确确是从同一间屋子里出来的,从不亲近的两人,什么时候私下里也有了来往?
杜修仁垂着眼站在原地,没有要跟着他们再次进屋的意思,听到李璟的问话,掀了掀眼皮,沉声道:“臣本也正要回去,方才是奉母亲之命送公主回来,天气寒冷,路上偶有薄冰、积雪,母亲不大放心。”
半真半假的话,他竟就这么自然地说了出来,连他自己都暗暗感到诧异。
“不错,姑母细心,待阿姊也一向很体贴,就是辛苦阿兄,要特意多走这一趟。”李璟笑了笑,看一眼外面的日挂中天,说,“也是时候了,表兄不必顾着朕,快回去吧,别让姑母久等。”
杜修仁点头告辞,转身离开。
伽罗看着他的背影,等他走远些,便跟着李璟一同进屋。
“幸好陛下来了,方才我请阿兄喝两口热茶,暖一暖手再走,阿兄瞧着可不大情愿……”她装作不经意地埋怨,那语气态度,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仍旧是与杜修仁不大对付的样子。
案上的茶具也的确有挪动的迹象,只是好像不曾用过。
李璟心中最后一分疑云终于完全消散。
“表兄就是这样的性子,他从来都是好心。”
伽罗见他神情的变化,这才放下心来。
鱼怀光事先安排好了一切,李璟才褪下外衣,擦过双手与面颊,外面便有内侍将午膳送进来。
不但膳房原本为伽罗备下的饭菜,更有天子的御膳。
两人相对而坐,一道用膳。
也许是不在紫微宫的缘故,西苑占地更广,有山川溪流、深林草场,却无紫微宫中那般高墙大院的束缚,这里的一切,少了规矩森严的压抑,让人不似平日那般拘束。
李璟有意挑了几样冬日里少见的新鲜瓜果,递到伽罗的面前。
冬日里天寒地冻,鲜少有新鲜的瓜果绿蔬可食,即便在宫中,也都有定例,在这种时候,显得比大块的肉食还要珍贵许多。
伽罗道了谢,举箸夹了块脆瓜品尝,眼神却忍不住小心地朝李璟瞥了瞥。
“神策军的事,阿姊可听说了?”李璟察觉到她的视线,没说什么,只是问。
伽罗点头:“路上的情形我都瞧见了,方才在大长公主身边时,也听阿兄略提了提。”
李璟捏着银箸的手指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慢慢道:“阿姊可有什么想说的?”
事情发生在执失思摩和萧令延之间,尤其目下所有的证据几乎都指向了萧令延。
伽罗与执失思摩有婚约,又与萧令延有仇怨,若按常理,她该希望替执失思摩出口气,也给自己出口气,请求李璟好好处置萧令延。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像萧家这样势力强大,连李璟都不好轻易动的家族,再有这样名正言顺降罪的理由,可不知要等到哪一年了。
伽罗怔了怔,沉默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却说:“我说了,也不知陛下是否能听进去……”
李璟眉峰动了动,这话听起来倒像是暗示他要先给出保证。
伽罗从来都是体贴、温顺,又善解人意的,还从没这般对他提过要求,这是亲密的人之间才敢有的小小任性。
他的心中控制不住地涌起一阵柔软的甜。
不过,身为天子,他仍把握着言辞间的分寸,没有因为一时的柔情便冲动许下承诺。
“阿姊难得开口,只管说便是,若有什么要求,只要朕能做到的,定都答应阿姊。”
他想,她大约就是想让他严惩萧令延,尽管他也有这个意思,先前萧令延做出那样的事,仅是贬职根本没多少威慑力,更别提这一次的事很有可能也是萧令延的手笔,可是他心中的那一丝疑虑,让他无法下定决心。
伽罗当然能猜到他的心思。
其实李璟从小就是个多疑的人,只是小时候还有些孩童的天真在,那份多疑,反而让他显得惹人怜爱。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十分理解他的处境,毕竟,她骨子里对所有人的怀疑,也从没消失过。
可自登基后,疑心渐深,尤其是太后驾崩以来,越发让伽罗感到需要时时防备,万不能沉溺于他显露出来的几分情意之中。
“我想……求陛下,待执失将军多几分宽容……”
李璟愣住了,原本因她有所求而涌出的柔情登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发现她对执失思摩的回护之意后,下意识生出的不快。
他勉强稳住脸色,仔细想了想,才觉不对。
“阿姊为何这样说?难道阿姊觉得这件事是执失安排的?”
伽罗摇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件事本就是冲着他来的,怎么会——”
她有些困惑地看他一眼,又飞快地收回视线。
“也许是我会错了意,算了,一切全凭陛下做主便是。”
李璟蹙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回过味来,问:“阿姊是以为,这件事,与朕有关,是朕在背后动的手脚?”
伽罗轻咬下唇,似乎犹豫到底要不要说实话,沉默片刻后,终是点头,不过,很快又摇头。
“陛下日理万机,怎会有工夫安排这样的小事?至多是有心人知道陛下的心思,想替陛下排忧解难罢了。”
“阿姊是说萧家?”
伽罗点头。
李璟的眉心皱得越发紧,忍不住笑了声,问:“为何这样想?”
伽罗放下手中的银箸,深吸一口气,道:“因为先前便有过这样的事——就在几个月前,在隆庆门外。”
她说的是萧太后丧仪时,也是为了神策军,要动卫仲明,他们在隆庆门外安排的那场意外。
那场意外,的确是萧嵩的手笔,从头至尾,他这个天子什么都没做,采取了默许的态度。
而那次的意外,差点伤到她与大长公主。
只是他一直以为她不知情。
伽罗笑了笑,眼中带着难掩的失落,仿佛过了这么久,仍无法完全释怀:“对不起,我不该对陛下的安排置喙,这些本也不是我该知晓的事,可我——毕竟不是无知小儿,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实在没法装作什么都不知晓。”
旧事重提,竟是在这样猝不及防的状态下,原本已渐淡忘的那份愧意,再度被激发出来。
用过午膳,李璟带着她到殿后的院子里走了一圈。
屋外太冷,两人很快又回去,一同坐在内室的窗边。
“对不起。”他抱着伽罗,忽然在她耳边轻声道。
伽罗懒懒地抬头看他,很快反应过来,摇头:“没什么,陛下有难处,伽罗心里一直十分清楚。”
“不,那件事,朕一直欠阿姊一个解释——阿姊猜的没错,的确是人为的‘意外’,也的确有朕的默许,可是,从头至尾,都不是针对阿姊,朕从未想过要将阿姊牵扯进去。”
话虽这样说,可李璟的脑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无意牵扯阿姊,不代表其他人也没有这个意思。
事情是萧嵩一手主使的,萧嵩虽不曾表露,但近来的事让他渐渐意识到,萧嵩对阿姊一直怀着说不清的防备与排斥。
前阵子,要让静和公主和亲的事,也是萧嵩在推波助澜。
如今,好容易因为赐婚,暂免了这番争论,执失思摩这个准驸马都尉便又被牵扯其中。
这几件事,单看不觉有异,可放到一起,便让人忍不住多想。
就像伽罗猜测的那样,的确很像萧家一贯的手笔……
伽罗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反应,渐渐明白,他应当已将她的话听了进去,这才露出微笑。
“伽罗一直都相信陛下,更从没怪过陛下。”
第72章 求情
第二日朝会过后, 杜修仁随御史台与工部的两位同僚启程前往潭州。
伽罗陪着大长公主,一路将他送至洛水河畔。
另两名同僚未将家眷带来西苑,因此前一日夜里留在城中, 不曾过来, 与他约定好, 在城门处汇合。
“快回去吧, 天这样冷, 我这便该走了。”杜修仁牵着马,在桥边与她们道别。
水边寒风凛凛,不过片刻,便将众人的脸颊吹得白了一层。
大长公主看着他身后仅有的两名侍从,和只带了两身衣物的简单行囊, 面露无耐道:“你和你父亲一样,总是不愿多带两个人在身边照看, 本就是苦差。”
杜修仁皱眉,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伽罗也在的缘故, 竟有几分不愿多说的意思。
“只是南下一个月而已, 多带了人耽误正事,岂不令人笑话?”
伽罗笑道:“实是殿下心疼阿兄,才会这样说,阿兄外出办差, 可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才是安殿下的心。”
三人又说了几句, 杜修仁便上马要走,没几步,却迎面遇上了多日未见的崔家母女。
崔伯琨是大相公,昨日自是随圣驾一同来了西苑, 只是夫人听闻略有风寒,便多在府上休养一日,到今日方在女儿的陪同下一同前来。
隔着两三丈的距离,杜修仁向崔家母女点头,略行一礼,走时,又不经意般回头看了眼伽罗的方向。
两家的婚事虽暂且作罢,但以两家多年的交情,还有他与崔伯琨的师生情谊,日后也一样要频繁往来。
真说起来,崔妙真的事与伽罗没什么关系,可杜修仁心中就是有芥蒂在,生怕惹来什么误会。
伽罗倒没留意他的心思,只和大长公主一起与崔家母女问好。
回去的路上,两人变作四人。
年长的坐在大长公主的车中,年少的则坐进了崔府的车中。
马车缓缓前行时,车帘掀动,伽罗留意到,崔妙真仍不经意似的透过那窄窄的缝隙朝外看了两眼。
不用猜,她也知道,崔妙真看的是杜修仁。
不过,也就这么两眼,崔妙真很快收回视线,如往常一样,微笑着与伽罗说话。
伽罗一点也没从她的眼中看出诸如不甘、难堪的情绪,从头至尾,都只有平静。
也许仍有余情,也许仍觉怅然,但那又如何,日子总要接着过,天大地大,将来总会再遇到别人。
伽罗想,崔妙真一定是个豁达敞亮的娘子,在家中受父母长辈的悉心教导,自己也聪慧争气,才会长成这样一个让人没法不欣赏的模样。
连她都忍不住心生好感。
她甚至再次感到困惑,杜修仁那样事事讲究品性、正直的人,怎会就这样轻易便舍了崔妙真这样好的娘子?
接下来几日,伽罗又变得十分清闲。
西苑亦设有佛堂,虽不比城中,但大长公主虔心修习,不但在朝晖宫中日日如在大福先寺一般,做早晚课,还每隔一日便到佛堂诵经焚香。
伽罗每日过去请安,其余时间便留在自己殿中,时不时到外头的草场山林间走动。
与西隔城中,除了她便只有宫人、内侍不同,西苑中,除了李璟所居龙鳞殿一带有内侍省与神策军的重重把守外,外围的宫殿、山林间,不时能遇见外出宴游的皇亲贵戚、官员家眷,显得十分热闹。
伽罗很喜欢这样的气氛,尽管她自己没什么闺中密友,但看到别的娘子们隔三差五出游,也会跟着感到欢快。
不过,她心中悬着事,到底不敢过分松懈。
萧令延的事,她想知晓御史台和内侍省审问查探的情况。
可是,平日悄悄给她递消息的杜修仁不在邺都,她仔细思量,只好召执失思摩来见一面。
原本也该私下相见,西苑往来方便,他又掌各处巡防的要职,轻而易举就能避开他人耳目。
可眼下,他正牵在案中,在最后的结果出来前,他的日常出入都要受到御史台和内侍省的监督。
伽罗为免去麻烦,特意求得了李璟的同意,用的理由也很简单——执失思摩是未来的驸马都尉,如今正被审问,她这个公主于情于理都该关心一二,才不会惹人非议,落个冷漠无情的名声。
李璟自然不愿见伽罗与任何人接近,但她这样坦然,说的也有道理,为让她免于旁人的议论,只好勉强答应。
伽罗没在朝晖宫见执失思摩,而是特意挑了东南面的凝碧池一带。
西苑的温泉就在凝碧池,南面的十几处汤池供朝中官员及其亲眷使用,东面与北面则是天子的御汤,与供少数几位皇室贵戚们使用的池子。
这处因温泉的缘故,比别处更暖和,是个饮茶、吃点心的好地方,再加上周遭守着的诸多宫女内监,不会惹人闲话。
只是少了亲近私语的机会。
伽罗坐在榻上,看着眼前半躬身冲自己行礼的魁梧男人,心中感到一丝可惜。
“将军免礼,先请坐吧。”她抬了抬手,示意执失思摩到一旁与她隔了半丈距离的榻上坐下。
鹊枝立即上前,为执失思摩斟了一杯热茶,随即又退到一旁。
除了她,六七丈外,还立着五六个听差的宫女。
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执失思摩连眼皮也不曾掀,看起来与以往无异,可伽罗却敏锐地捕捉到他行止之间的紧绷。
“审问得如何?萧令延那边情况如何?”
她问得直接,控制着声音,没有刻意压得极低,只是恰好让守在原处的那几名宫女听不见。
执失思摩眼皮跳了跳,克制住自己想抬头往四周扫视的本能,顿了顿,才用与她差不多的声说:“臣昨日已被审过第三回,陈勇则在里头待了整整两日,今日一早已被放了出来。”
他保持着肃然而拘谨的神色,力求自然,将自己所知一一说了出来。
御史台的人动作很快,几日工夫,已经顺藤摸瓜,找到了南市那个已经收拾好细软,打算潜逃出城的工匠,几番审问下,寻到了萧令延身边的那名近侍。
“萧家的侍卫自然不可能认罪,即便认了,萧家恐怕也会将他除去。但没了他,别处的口供、证据也全能对上,如何处置,便看陛下。”
伽罗又问了几处细节,一一得到答复后,方算放下心来。
“那就好……”她轻叹一声,面上露出和缓而疏离的微笑,落在案几后的手却悄悄在执失思摩的手背上抚了抚。
执失思摩吓了一跳,身子微微一僵,想也没想,手腕转动,一下将她牢牢握住。
柔软细腻的修长手指,被压在粗糙的掌心间,使劲碾了碾。
那种面上严肃镇定,底下却格外强势热情的反差,莫名让伽罗脸颊发热。
远处还有几双眼睛注视着这边,她也不敢太过放肆,便轻轻挣了挣,却没挣开,只好无声地瞪着执失思摩。
“朝中也有许多声音,晋王亲自上疏,要求陛下不论最后查出主谋是何人,都要依律严惩,此外,还有不少兵部的官员们都上疏附议。”
他低声说着,别开眼,没有与她对视,掩在食案后的手又用力揉了一把,才意犹未尽地松开。
伽罗临收手前,有意在他手心极轻地划过两下,待看到他不自觉地咬紧牙关,一副强行忍耐麻痒之意的模样,这才觉得舒坦。
听到“晋王”二字,她的眼神稍有变化。
自李璟登基以来,李玄寂的地位便随着掌朝摄政以来,便一直十分稳固,平日在朝中,若有什么意图,只动动手指,便会有朝臣先替他说出来,偶尔觉得事情稍大,也只要在朝会上略说一两句便好。
就像那日在龙鳞宫,事情刚发生时那般。
他不必再说一个字,其余朝臣早已明白他的意思。
可他竟还为此专程上疏,要求严惩,多少有些反常。
这件事的确能打击萧家,但到底只是萧令延,动不到萧嵩分毫,根本用不上李玄寂费这样大的力气。
这般郑重其事地亲自上疏,即便她不在李璟身上使劲儿,李璟也不好轻饶过萧令延。
他是为了什么?
伽罗看着杯中深色的茶汤,不知怎么,便觉心间荡起一圈圈涟漪。
执失思摩抬眼,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底泛起一阵苦涩。
只这么两句话的工夫,她便出了神,可见,晋王殿下在她心中,地位似乎不太一样。
他在凝碧池逗留了不到两刻,饮过一杯热茶后,便起身告辞。
伽罗没有挽留,请不远处的两名宫女送他一程,自己则放下茶盏,起身带着鹊枝沿池畔往北面行去。
既来了这儿,少不得要用一用温泉再走。
沿途路上,还遇到了两对结伴而来的母女,一番行礼问候过后,再往前去,人便少了许多。
这是只有皇家贵戚才能来的地方。
依山而建的二十余个汤池,一面临水,一面靠山,被围成大大小小十几个清幽雅致的小院,最高处是晋王与大长公主的院子,往下则是其他人的。
有宫女要上前服侍,被伽罗摆手示意不必。
那名宫女见状自觉退下,临去前,又提醒道:“方才晋王殿下也来了此处,遣退了山上的人,贵主若有吩咐,只管摇铃,奴婢们听候差遣。”
院子里悬着大大的铜铃,若有事吩咐,只管摇铃便是,山间静谧,守在下面的宫女听到便会赶到。
伽罗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朝山上望去。
幽曲的山路,被高低错落的草木枝叶遮挡住,什么也看不见。有汤泉在,山上温暖,连草木也仍有大半绿着,半点没有入冬的迹象。
原来李玄寂也在上面。
她干脆连车也不乘,只带着鹊枝沿山路缓步上行,脑中也渐有纷乱的念头。
眼看就要靠近自己的院落,却忽然在山路转角处,看到了魏守良等人的身影。
他们守在道边各处,面色沉静肃穆,显然是在为李玄寂把守,看到伽罗,也不开口,只远远一礼,冲她比了个手势,请她往道旁的小径避一避。
小径的另一边,隔着几株掩映的林木,便是一座供人休憩的凉亭。
伽罗瞧不见那头的情形,只猜李玄寂应当在那亭中见什么人,不便让对方看到她的出现。
果然,她提着裙摆小心翼翼踏上石子小径,才刚站稳,就听亭中传来带着哭腔的说话声。
“……求求王叔,能不能放过我阿兄?这件事真的不是他做的,他是被人冤枉陷害的!”
那过分熟悉的声音,竟是萧令仪。
第73章 偏心
伽罗心中一惊, 不由悄悄侧过身,透过林木间的缝隙往凉亭中看去。
凉亭周遭没有遮拦,只四根粗硕的柱子支起高高的顶盖, 里头的情形一清二楚。
李玄寂双手背在身后, 正对伽罗的方向站着。
而在他面前的, 背对着伽罗的萧令仪, 竟穿了一身宫女的衣裳, 连发髻也疏得十分简单,若非听到了声音,伽罗恐怕一点也认不出来。
想来萧令仪是瞒着萧嵩夫妇,偷偷乔装而来的。
婚期临近,她近来忙着受尚宫局女官们的教导, 为避嫌,不但鲜少再去圣上跟前, 就连平日要好的小娘子们一道出游, 也没了她的身影。
如今竟私自来见李玄寂, 也许的确是为了替兄长求情, 毕竟李玄寂施压得那么明显。
但她恐怕也有自己的私心。
伽罗看着她的背影,不知怎么,就想起“嫉妒”二字。
萧令仪因为嫉妒而做了陷害之事,她心中藏着的人, 是李玄寂。
这在伽罗看来,颇有些没道理——在所有人看来, 这两人之间根本没有多少交集,怎么萧令仪就起了那样的心思?
伽罗忍不住想,难道,在别人都不知道的时候, 这两个人私下已有了牵连?就像伽罗自己和李玄寂那样……
不知怎么,因为这个猜测,伽罗的心中涌起一股不快。
凉亭中,萧令仪对身后多出的一双眼睛一无所知,李玄寂却已发现了伽罗的存在。
二人视线相对,伽罗下意识要往树后躲,却在看到他毫无波澜地挪开视线后,又生生站住了,仿佛带着股赌气的劲似的,偏要留在这儿听听他们两个到底要说些什么。
“有没有罪,只看最后御史台查出什么结果,若有证据证明他是被冤枉的,自然无事,否则,便该依律法处置。此事恐怕不该来问我。”
李玄寂说完,淡然的面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连语气也放柔了几分。
“好了,令仪,话说完便回去吧,都快要出嫁做皇后了,不该来这儿的。今日我便当作没见过你,以后不要再这般任性。”
那是长辈面对晚辈时的无奈包容,似乎没什么逾越界限的嫌疑,可听在伽罗耳中,却觉得别扭难受极了。
早年,萧令仪年纪还小,李玄寂与萧家暂成联盟,双方关系还算亲近时,偶尔会直接以“令延”、“令仪”直接称呼这兄妹二人。
只是,后来,先帝驾崩以后,伽罗再没听李玄寂唤过这两个名字,“令仪”在不知不觉中变成“萧娘子”。
小娘子年岁渐长,本就应该避嫌,怎么如今私下相见,又唤回了闺名?
伽罗咬了咬下唇,忍不住垂下眼,一时不想再看李玄寂那张温和到有些刺眼的面孔。
萧令仪显然也察觉到了李玄寂态度的微妙变化,顿了顿,哽咽道:“可我不想出嫁,也不想当皇后……”
她压抑着哭了一声,似乎也不急着为兄长求情了。
“王叔,我只想——”
话没说完,李玄寂便叹一口气打断:“好了,令仪,若我没记错,你今年已经满十五了吧?也不小了,婚丧嫁娶都是大事,不是一夕之间便定下的,你若铁了心不想嫁,这么多年有的是机会拒绝,皇后之位,母仪天下,莫说别家娘子,便是你萧家自己,也有的是小娘子想要。眼下到了这个地步,就不要再说这些了吧。”
他的语气虽不似方才的温柔,却还算和缓,然而说出的话,却字字句句戳中萧令仪的痛处。
她从小被人捧着长大,可与她年岁相当的李璟,身份比她更加高贵,明明她的父亲是李璟的长辈,十几年来兢兢业业辅佐在李璟左右,劳苦功高,可他们在李璟面前,却仍要卑躬屈膝。
她不愿放低姿态,在李璟面前谨小慎微地讨好,可同时又明白,旁人对她的讨好,有大半原因都是看在皇后之位的份上。
这个位置,她不但不肯让给别家娘子,就连自家那两个庶出妹妹也不行。
这些隐秘的心思,从没有这样被人直白地揭穿过。
大约是面子上过不去,萧令仪一时僵着没出声,只抬手揉了揉眼睛,片刻后,才勉强挤出几句辩解:“都是姑母和父亲定下的,我根本做不了主……王叔为何对我这样苛刻?明明同样的事落在伽罗身上,王叔就一味地帮她……”
伽罗觉得自己隐约能猜到萧令仪的心思。
无非就是希望李玄寂说,前一阵反对和亲,只是出于自己的利益考量,不是为了帮静和公主。
伽罗自己也料想李玄寂应该这样回答。
可是,出乎她的意料,李玄寂的脸色一下变冷。
他既没有回答萧令仪的质问,也没有急于撇清与伽罗的关系,只是说:“不要将这两件事相提并论,除非你愿意放弃皇后之位,主动恳请替大邺与吐谷浑和亲。”
“我……”萧令仪似乎被他说得又惊又怕,连话也说不出来,只僵硬地抬起头。
伽罗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猜她定然觉得委屈极了。
果然,萧令仪双肩逐渐颤动,仿佛决定扯下伪装一般,倔强道:“王叔就是一直偏心她!凭什么?王叔这次要将我阿兄置于死地,是不是要为她出气?”
“萧娘子,你我非亲非故,我本不想闹得太难看,可人贵自知,你是萧家女儿,与我水火不容,不论我偏心谁,都偏心不到萧娘子你的头上,你要求人,求不到我这儿。你兄长也算生在高门,早非无知小儿,当初行事时,就该明白后果自负的道理。你若再纠缠,我便直接让人请百官过来瞧瞧,也如了你的意,皇后之位就不必想了。”
李玄寂冷冷说完,也不再看萧令仪,半侧身朝向临近凝碧池的一边,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袖。
一直守在附近的魏守良立刻带着两名内侍踏入凉亭中,无声地冲萧令仪做了个“请”的手势。
马车就停在坡上,萧令仪一身宫女衣裳,也不能就这样堂而皇之地下山,只好不情不愿地上了车。
从树丛边经过时,伽罗又往深处躲了躲,等马车走远了,也没重新出去。
李玄寂等了又等,没见她有动静,只好轻叹一声,放柔神色,道:“人已走了,还不出来吗?”
伽罗咬了咬下唇,这才慢慢挪出去,也不进那座凉亭,只站在阑干外的石阶上,小心地看着他。
“王叔,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偷听,只是正好到路过而已。”她说着,指指不远处的一座小院。
“看来的确都听到了。”李玄寂笑笑,走近些,与她相隔仅仅一步,“月奴没什么想问王叔的吗?”
有萧令仪在先,再从他的口中听到这样亲近的称呼,伽罗感到一阵恍惚。
她隐隐有一种感觉,他似乎在见到她后,便有意让她听到那些话,也许就是为了向她暗示些什么,可是,她到底不敢相信。
也许是太害怕失望,她从不敢相信这世上真的会有人愿意不计代价地对她好。
血脉相连的父母兄弟都不愿意,其他人当然更不可能。
她轻轻摇头,避开他的视线,低声道:“只怕打扰王叔与令仪妹妹私下说话。”
李玄寂面上的笑意又淡了两分,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终是无奈道:“我与她没什么要私下说的话。”
伽罗抿唇,抬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若不是因为你还住在宫中,与她结怨太深会让你在宫中也过得艰难的话,我根本不会与她再多说一句话。”李玄寂平静道。
他一直都知道萧令仪的心思,只是懒得理会,也懒得揭穿,那不过是个过分任性的小娘子,甚至,对他来说,一个看不顺眼,要将萧令仪除掉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只是,考虑到她背后的萧嵩,如今还不是那么好对付,动了萧令仪,可能会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他才暂时放任。
“你在她那儿吃过许多闷亏,这些我都知道,月奴,在王叔面前,不用忍耐。”
伽罗怔了怔,原本带着防备的眼神开始动摇。
她努力想从他的话里寻找破绽,好让自己不被他的温柔蒙蔽,可是,内心深处,原本因见到萧令仪而生出的不快,正一点点化作无法抑制的欣喜。
就在不久前,陶光园的午宴上,萧令仪要走了一盘肉那样的小事,他都留意到了,还有从前大大小小许多事,他也都留意到了。
“我没让她真的欺负我,”她不知怎么,语气中已带了微微的鼻音,“之前我还气了她呢。我是有仇必报的人!”
那天,在她的宅中,萧令仪可是被她气到摔了杯盏呢。
李玄寂看着她终于流露出一点孩子脾气,这才重新笑起来。
隔着那道低矮的阑干,他忍不住伸出手,略微粗糙的指腹从她的眼角揉过,擦去一滴还未饱满的晶莹,再轻轻捧住她的脸庞,温柔抚摸。
“知道,月奴一直爱憎分明。”
伽罗漂亮的眉眼微微皱起,又说:“萧令延,他敢欺负我,还踹了鹊枝,我就给了他好看。”
“知道,王叔猜到了。”李玄寂的神色变得稍认真几分。
伽罗眼神闪了闪,想起李玄寂对萧令延的格外打压,犹豫一瞬,道:“其实,王叔不用做什么的,我早都想好了。”
李玄寂知道她想听什么样的回答,却难得没让她如愿。
“王叔只是要替月奴再出一口气。”
他只是希望她好,希望能帮她实现想做到的所有事。
第74章 流放
伽罗不敢再在这凉亭中逗留, 生怕自己再待下去,就会受不了李玄寂的蛊惑。
那个高高在上的,一直被其他人仰望, 也被她自己仰望的人, 其实一直暗中处处体贴照顾着她, 这种感觉, 真的太容易让人贪恋。
一直到进了自己的小院中, 脱去全身衣裳,在蒸腾热气中沉入温暖的浴池中时,她还忍不住感到恍惚。
这是李玄寂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达对她的偏爱,直白到让她还想找各种理由替他否认,都显得十分困难。
她已经要相信了, 只是还有最后的一点疑虑,关于母亲, 关于先帝, 关于过往的疑虑。
也许, 她应该尽快想办法把最后的真相弄清楚。
很快, 十日期满,御史台和内侍省将调查的结果拟成奏疏,上呈天子。
主事的都是官场沉浮多年的老人,奏疏中未将话说满, 只将查到的证据、口供一一罗列。
如此,萧令延和他手下的侍卫虽一直没有认罪, 但其余的证据、口供却无一例外都指向他们二人,几乎是严丝合缝、完美无瑕,教所有人一看,便直接判定, 是萧家这位不成器的郎君,费尽心机做了这个不太高明的局。
联想到重阳那日,萧令延便在天子与百官面前出过纰漏,倒也不奇怪。
御史台和内侍省的意思很明显,就是等着让李璟一锤定音。
有李玄寂的奏疏在前,李璟这个少年天子,即便痛惜万分,也不好偏袒母族,只得在萧嵩的痛哭声中,定了萧令延的罪。
敢在天子亲卫动手脚,形同谋逆,看在萧家多年兢兢业业,辅佐天子的份上,最终只判了个私造官印、文书的罪,罚其流徙西南三千里。
这一路走去,便是日日下地干活的普通农户,也要被累去半条命,更何况萧令延这样的世家郎君。
伽罗听到结果的时候,正坐在凝碧池东北面,天子御用的汤池旁,吃着新鲜的瓜果。
那是西苑的内侍们,利用此处的地热,好容易才种出来鲜货,虽不如夏日里的甜,但脆嫩可口,泡过热汤后尝两块,十分惬意。
“萧相公想必十分伤心吧,还有余夫人和令仪妹妹,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陛下这般处置,恐怕伤了两边的和气。”她挽着微微潮湿的长发,替李璟斟了一盏温茶。
“伤心总免不了,可是有这么多朝臣看着,一味偏私反倒要惹众怒,况且,萧表兄的确做得太过分了,朕这样处置,舅父就是再心痛,也不好反驳。”
李璟坐在伽罗的身边,衣裳松散,明黄的底色在暮光下变柔和了许多。
他一边饮茶,一边握住伽罗的手。
流放要不了命,以萧家的地位,沿途官吏不敢为难萧令延,在萧令仪入主紫微宫前,先敲打一番也好。
“阿姊何苦还替他说话?这么久才处置,朕已觉得对阿姊十分愧疚。”
伽罗摇头,偏过脑袋靠在他的肩上,与他一起透过眼前精心修剪过的林木,看向凝碧池的方向。
天子御用之地,自然极好,坐落于山顶,能俯瞰西苑中的大片光景,却又被林木掩映着,不易被底下的人瞧见。
就像眼下,伽罗能看见远处正在积雪中玩闹的几位小娘子,而那几位小娘子却毫无察觉。
不知为何,她竟又想起了李玄寂。
这几日,他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她的胡思乱想中,好像某种挥之不去的影子,一直缠绕在她身边。
“又要到年关,过几日,大长公主殿下预备回去一趟,陛下可已知晓?”
“嗯,前日姑母才递了信儿来,说要趁年节前,回去给姑丈上一炷香,也正好等表兄回邺都,再一起到西苑团聚。”
这是大长公主多年的习惯,平日在寺中供着亡夫的灵位,每到年节,又有额外供奉,李璟十分清楚,听到伽罗提起,想了想,猜测道:“怎么,阿姊想陪着姑母一道回邺都?”
伽罗点头:“正是,天寒地冻的,殿下独自回去祭拜,到底孤单,我陪着一道,也好给殿下解解闷儿,况且,我自己也想去一趟昭仁寺上炷香,近来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我总是时不时想起母亲……”
她说话时,神色怅然,看得李璟忍不住地心软。
他很快想起,前阵子朝中闹起来的和亲之事,还有即将抵达邺都的吐谷浑使臣,的确会惹她心烦。
伽罗几乎没提过她的父母,从前是先帝不喜、太后不许,如今二人都已不在,她才敢说出来,骤然听到,李璟只觉怜惜。
“也好,安定公主细论起来,也是大邺的功臣,多供一炷香,也是告慰她的在天之灵——替朕也奉一炷吧,今年怕是没机会了,明年,朕亲自去上一炷香。”
太后驾崩后的笫一个年节,朝中上下忙碌极了,他自然没有工夫管这些。不过,天子要亲自给一位故去的和亲公主上香,实是莫大的荣耀。
伽罗知道,李璟不是个喜欢随口许诺,再抛诸脑后的人,这样说,便是在告诉她,他的看重与情意。
可是,她也没告诉他,其实她对母亲根本没几分感情,这些年没有如大长公主那般,每到年节便用心供奉,不是因为不敢,只是觉得母女之情没有那么深而已。
想去昭仁寺,自然另有目的-
定罪判罚的圣旨与其余文书,到傍晚时分,才走完所有流程,送至萧家所在的别院中。
一家子在接旨后,陷入长久的沉默,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
余夫人呆呆瞪着那明黄的卷轴,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将其抓过,狠狠甩到地上。
可那是圣旨,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莫说流放,哪怕是道砍头的圣旨,也只有含泪受下的份儿。
若敢损坏圣旨,便是大不敬之罪。
悲怒之下,余夫人伸出的那只手猛地收回,整个人如被往腹间捅了一刀似的,蜷缩起来,从椅子上滑落到地上,发出痛苦的呜咽。
“我儿……西南,三千里啊!怎么受得了……”
旁边的萧令延也瘫软在地上,久久无法回神。
短短十日,眼看着一个个人证、一条条口供,都渐渐指向自己,本就十分不安的他,越发变得心力交瘁,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然而,在此之前,他到底还存着一丝希望,觉得陛下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怎么都该网开一面。
直到如今,圣旨下达,终于让他最后的希望也彻底击碎。
母亲痛苦的哭泣不曾停歇,好半晌,萧令延才僵硬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看向父亲。
“为什么?父亲,陛下怎能如此狠心?我明明是被冤枉的——不,就算是真的,就算这一切都是我安排的,陛下也不能这样对我!先前,咱们明明也——”
话未说完,便被萧嵩厉声喝止。
“住口!你这个逆子!这般惩罚,已算宽待,若今日不是落在你的头上,换做别人,那都是要掉脑袋的!”
他似乎压抑到了极致,忍耐不住,从榻上猛地站起来,在屋中来回踱步。
“你真以为凭着母族的那点亲缘,就能有免死金牌了?痴心妄想!皇亲贵戚,若让陛下丢脸,也只有死路一条!”
身处西苑,哪怕萧家地位特殊,占据一座格外宽敞的三进别院,萧嵩也不敢掉以轻心,说话时,不论有多少怒火,都还记得压低嗓音,可越是如此,越感到胸腔间的愤懑无处发泄。
“你竟还有脸说从前?不错,从前,我是做过些事,可那都是顺着陛下的意,揣摩着陛下的心思做的,做对了,是为陛下分忧,做错了——如你一般,便是谋逆!”
他说着,实在没忍住,伸手在儿子的脑袋上用力扇了一掌。
“别打了!都要流放了,足足三千里路要走,你还打他做什么!”余夫人见不得儿子再受半点委屈,原本瘫软的身子一下有了力气似的,冲上去拦着萧嵩的动作。
一直呆愣沉默的萧令仪也终于回过神来,看着母亲与兄长抱头痛哭的样子,勉强劝一句:“父亲息怒,说到底,阿兄也是遭人算计。”
听到“算计”二字,萧嵩的怒意才稍有平息的迹象。
他涨得通红的脸半僵着,呼吸急促,缓了一缓,才重新坐下,低声道:“这才是正理,能让那几个西北来的侍卫一起下套,也只有执失思摩了,至于他背后的人——”
“——定是阿史那伽罗那个表里不一的小杂种!”萧令延没有半点犹豫,咬牙切齿道,“她怀恨在心,靠着陛下赐婚与执失思摩勾连,还有晋王,趁机打压萧家!”
听到“晋王”二字,萧令仪的眼神有一瞬恍惚。
萧嵩紧皱着眉,沉默片刻,方喃喃道:“从前是我们小看了她,也许,当年的事已被她知晓……”
这个祸患若留着,对他们萧家,简直就像是一支随时会从黑暗中射出的冷箭-
很快便到腊月。
萧令延被押入大牢,等待年关过后,与其他判处流放的犯人们一道上路。
而同样也是年关后,天子与萧氏女的婚期也即将来临。
一边是罚,一边是赏,一时间,也让其他朝臣踟蹰起来,对萧家的态度有些拿捏不定。
伽罗不再管这些,只简单收拾一番,跟着大长公主离开西苑,回到邺都。
依大长公主的意思,她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娘子,青春年少,又是待嫁之身,犯不着住在一座专为祭奠亡夫而建的寡妇的寺庙里。
伽罗没有推辞,顺势回了自己的宅中,每日上半晌到寺中请安侍奉。
一直到腊月十九,杜修仁要回来的这一日,她方歇了一回,去了一趟五里外的昭仁寺。
第75章 女尼
昭仁寺是皇家寺庙, 每年受宫中与朝官们的香火,是以建得气势恢宏,与小巧清幽的大福先寺截然不同。
伽罗是提前了一日将贴子送来的, 说是要为亡母上香, 安排一场法事, 超度。
到寺中时, 住持已将一切准备妥贴, 前后都有人收拾照应,周到得很。
伽罗一向好性儿,若是平时,她必是满口夸赞、连声称谢,可今日, 看着被安排到她跟前来服侍的七八名女尼,有些不悦地皱了下眉。
住持察言观色, 立刻问:“若有疏漏之处, 贵主只管说, 寺中诸般简陋, 不及宫中处处华贵,贫尼不敢夸口,但只要贵主发话,定竭尽全力做到。”
伽罗笑了笑, 摇头:“没什么疏漏,倒是我扰了寺中的清静。只是我前日里做了个怪梦, 许是亡母所托,她在梦里嘱咐我,要在寺中寻一位有缘人,为我开解一二, 方能令她安心。”
住持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是到这儿来找人的,便说:“不知贵主要寻个什么样的有缘人?只要在这寺中,贫尼定为贵主寻来。”
“也不必大费周章,只将这七八年来才入寺的几位尼师请来便是了,我还另备了些赏,一会儿交给住持,劳住持分给诸住尼师。”伽罗说着,冲鹊枝做了个手势。
不一会儿,住持将原本安排来招待伽罗的女尼统统换作才入寺中的新人。
说是新人,其实最早的也已是四五年前才来的了。
昭仁寺是皇家寺院,寺中不受平民百姓出家,就连皇亲贵戚、达官贵人,也不是任意一家都能送人进来的,此处大多女尼,皆出自宫廷。
尤其是从前侍奉过帝王、亲王的年轻女子,若无子女、家人依靠,又未提早疏通关系,得到额外恩典,在帝王、亲王过世后,便会被送到此处出家,从此远离尘世,一辈子没有出去的机会。
先帝是仁厚之人,生前多次提过,将来不必这些鲜丽娇柔的女子耗费大好的青春年华,只为给一个作古之人守灵。
后来,他去得也仓促,身后事在萧太后的主持下料理,遣散大半才入宫不久的嫔妃,只送了寥寥数人入昭仁寺。
其中,就有伽罗的老熟人。
进过香后,伽罗扫一眼在殿门处听候差遣的女尼,冲她们笑着点头致意。
其中一个,生得格外明艳动人,即便被剃了头,披上泥浆一般灰漆漆的衣裳,与别人站在一处,也仍美得出挑。
大约是在庙里待得久了,她的神色间没了从前的盛气凌人,倒像是被磋磨了棱角,显得黯然无比。
只是,也许就是这分沉寂黯淡,再次相见,伽罗竟从中窥出些不曾有过的熟悉感。
“一会儿还需有人为亡母诵经,就劳烦这位尼师再多留片刻吧!”伽罗伸手指了指,微笑道。
其余女尼也都是从宫中出来的,因不得先帝宠爱,当时一直久居深宫,很少有机会出外游冶,所以同伽罗没怎么打过照面。
但到底都知晓静和公主的名号,也听说过几件旧事,因此一听伽罗的话,纷纷朝被指到的那名女尼投去略带同情的眼神。
伽罗气定神闲地重新踏入殿中,在镀了金的佛像前跪坐下,等无关之人都一一退下,才淡淡道:“魏昭仪,多年不见,还是同从前一样,美貌动人。”
这个美丽的女尼,正是八年前,被她设计,在先帝面前犯下大错,从此失宠,一蹶不振的魏昭仪。
仇人相见,即便没有火花四溅,也多少要红一红眼。
“这里可没有什么魏昭仪,只有出家人。贫尼老了,早不复当初年轻时的样貌,静和公主才是一点也没变,仍是那么温顺贤良,不露声色,教人半点看不透真面目。”
菩音开口时,还算沉得住气,话没说几句,便忍不住夹枪带棍,一时间,倒有了几分过去的影子,不再像一潭死水,显得生动了许多。
伽罗准备了一个多时辰的满腔腹稿,竟就这么被打散了。
她笑了笑,逐渐放松下来,转头看向菩音,说:“还是这样说话好。”
菩音眼光转了转,冷冷道:“这么冷的天,贵人们眼下都该在西苑享乐吧?你专程赶到这儿来见我,想必是有什么话想问。”
她似乎对今日的这一出,并不感到十分意外。
伽罗面上的笑意淡了些:“看来你知晓我想问的是什么。”
菩音的脸上却多了意味深长的笑容:“无非就是那点陈年旧事,譬如,先帝为何对你这样一个异族孤女那么疼爱。”
“我母亲——”伽罗看着她那张因为笑容而越发显得熟悉的脸孔,心中隐隐有了异样的感觉。
“看来你猜到了。”菩音冷哼一声,面上的笑容渐渐变得诡异,“不错,你母亲,辛氏,若我没猜错,闺名应当是‘梵儿’吧?她出嫁前,可是陛下——不,应该说是先帝暗中钦慕之人。”
也许是这些话已压在心头太久,多年来一直无处吐露,她对着旧怨未消的伽罗,竟一点没有要卖关子的意思,就这么将想到的竹筒倒豆似的倒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奇怪,我是如何知晓她闺名的?”
“是先帝告诉我的,就在徽猷殿的那张龙榻上,每一次,他饮多了酒,让我脱光了趴在他身下时,他便会忍不住喊出这个名字。”
菩音笑着凑到伽罗的面前,让她能好好端详自己的脸。
“你看啊,我的脸,是不是很像她?我猜是像的,否则,他不会那样宠爱我。”
伽罗瞪着她,一时没法否认她的话。
其实从前并不觉得像。
伽罗记忆中的母亲,是个灰暗又低沉的冷美人,心里从来只装着自己,不会顾及其他人,就连她这个女儿也没资格得到母亲的半点关切。
辛梵儿的脸上,连笑容都很少出现。
而魏昭仪不同,不但生得容貌妍丽,明媚动人,更是个热情张扬、极其爱笑的人。
伽罗那时一点也没有将这位让自己十分不快的魏昭仪,与母亲联系到一起。
而如今,经过多年岁月的磋磨,曾经张扬的热情与笑容统统消失,宛若死水的菩音,竟真有了一丝辛梵儿的样子。
“若真像你说的那样,先帝心中一直念着我母亲,当年又为何眼睁睁看着我母亲西去和亲?”
和亲之时,先帝已是太子,即便一直受到中宗的猜忌,也不至于连这点事也解决不了。
菩音的笑僵在脸上,眼中竟渐渐多了怜悯。
“那时,我也有过这样的疑惑,直到有一回,我偷听到了萧丽贞和她兄长私下说的话,才知道真相。”
萧丽贞是萧太后的名讳,菩音从前便很看不上当时的萧皇后,这般直呼其名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伽罗从没听人这样唤过太后,一时有些恍惚。
不过,也很快反应过来,一刻不敢分心地听着菩音的话。
原来,当初萧广善主动收养辛梵儿,的确是存了别的心思。
辛固安的妻子是个远近闻名的大美人,萧广善笃定她生下的女儿,定也是个少有的美人坯子,只多供一口饭而已,不但能为萧家争来好名声,将来还能用她来笼络人心。
只是,他没想到,第一个瞧上辛梵儿的,竟是当时的太子裕。
那本是他为自己的女儿丽贞寻的夫婿,那时,萧家还未成气候,女儿没有给太子做正妃的资格,只敢肖想个孺人的身份,可阴差阳错下,李裕瞧上的却是辛梵儿。
萧广善自然不愿让一个只打算用来当棋子的养女抢了亲生女儿的好机缘,于是,便用了些心思,让李裕以为自己看上的就是萧家女。
直到后来,身份揭晓之际,正是萧广善送到中宗榻上的那两位美人最得宠的时候。
为了让女儿的地位不受到威胁,他又与一双儿女同谋,将辛梵儿送到中宗面前。
已至暮年的中宗见到这样的绝色,把持不住,当场便要将其纳入后宫,李裕自然不愿,萧广善父子便趁机向其进言,不如就将辛梵儿送去和亲。
李裕挣扎权衡,最终忍痛答应。
对他而言,与其眼睁睁看着梵儿被年迈昏聩的父亲玩弄,不如送去突厥,既能眼不见为净,又能让他的地位稳固些,毕竟,父亲再贪恋女色,也还知晓要守住李氏江山,一场和亲换十年太平,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
一个孤女的命运,就这样在几个人的几个念头间,注定下来。
对她来说,重如泰山的命运,不过是别人轻飘飘的几句话。
“她也是个可怜人啊。”菩音叹了一声,伽罗的面孔,目露可惜之色,“哭了?可笑你却是因为她,才当上这个公主的,这是命好啊。”
伽罗愣了愣,抬手摸了摸脸颊,这才发现有眼泪已从眼眶中溢出。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仍旧十分沉静,也没因为菩音带着嘲讽的话而乱了心神,只是抽了帕子擦了擦面上的泪痕,继续问:“这便是你当初那样厌恶我的原因?你长得像我母亲,所以受到先帝的宠爱,你对此心有不甘?”
这次换作菩英愣了下,紧接着,便控制不住似的连连笑起来。
“你想到哪里去了?长得像辛氏,我高兴还来不及,你以为圣眷是那么容易就能得到的?只要陛下——先帝宠爱我,不论是什么原因,我都不在乎。”
她的眼神又黯下来,似悲似怨。
“我只是怕,有个比我更像她,甚至,是与她血脉相连的人出现了,我不再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伽罗皱眉:“我那时才不过八岁。”
“八岁又如何,还不是让他在榻上也忘不了?那可是我几年时间里,唯一一次在那种时候听到他叫梵儿以外的其他人。”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个迷乱的夜里,正值壮年的天子将她的脑袋压在层叠的被褥间,扯着她的一条腿,命令她叫得再卖力些。
热血冲顶之际,他强按着她的脑袋,听着她挣扎呜咽的声音,脱口而出的竟是“伽罗”两个字。
那一刻,她第一次感受到威胁。
第76章 山门
伽罗已经完全不记得菩音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她一个人在大殿中跪坐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终于忍不住,身子歪倒在蒲团边, 捂着胸口开始干呕。
那是一种难以抑制的恶心感。
一个她一直以为是真心对她好的人, 原来在她八岁的时候, 就已有了那样下流的念头。
甚至在更多年前, 那个人对她的母亲也动过心思。
人人都说他是仁慈多情的好皇帝, 可谁知道,那张伪善的面皮下,藏着那样一颗险恶的心。
什么旧情难忘?只不过是贪恋美色而已。
不过,也许不是没人知道,而是人人都知晓, 却没一个戳破,都配合着他, 演一出仁德良善、君臣相和的好戏。
就像萧家一门, 萧广善知晓这位储君的为人, 于是稍一设计, 就轻而易举地让他舍了辛氏……
鹊枝连忙将盛香灰的铜盆拿到伽罗跟前,又倒了热茶来,跪在她的身边,轻轻拍打她的后背。
“贵主吐吧, 吐一吐就舒坦多了。”
伽罗听着她温柔的声音,终于像是找到了一根浮木般, 暂时安定了许多。
八年前,鹊枝遇到那种事时,也曾被吓得呕吐不止,一连过了大半个月, 才缓过劲来。
“今早本也没吃什么,吐不出东西来。”伽罗就着她的手饮了两口热茶,又抱了抱她,才轻声说,“没事,我都好了。”
事情已经问清楚,她们没在昭仁寺逗留太久,勉强用几口寺中准备下的斋饭,以免旁人起疑后,便要离开。
住持得了赏,正是最殷勤的时候,只因还顾着出家人的身份,行事不好太过俗气,这才维持着该有的风骨,只将她送至天王殿外,便算作罢。
天寒地冻,凛冽的风扑面而来,夹杂着片片洁白的雪花,将伽罗的脑袋吹得格外清明。
短短片刻,山道的两边深褐与灰黄交织的林木间,已染上一层宛若棉絮的洁白。
伽罗的发丝与长睫间也沾了星星点点的白,鹊枝赶紧拿了手炉过去,却被她摇头拒绝。
“不用,我不冷,咱们走慢些,我醒醒神。”
鹊枝看着她,不多劝说,只是收起手炉,轻轻挽住她的胳膊,两人紧紧靠在一起,沿着山间的石板路慢慢往前走。
风雪越来越大,不停从眼前飘飞过去的细碎雪花,将她们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就在这时,忽有一辆马车拨开雪幕,沿着正一点点变得不清晰的山道,朝着他们的方向行来。
哒哒的马蹄声与车轮压过潮湿石板的声音夹杂在呼啸的风声中,两人不禁停下脚步,朝前看去。
那不是她们的车——眼前的这一架,车厢更宽敞,所用木料的色泽也更深暗更稳重些。
而就在马车的侧后方,还跟着一人一骑。
男人披着厚重的大氅,深黑的皮毛间,已结了一层厚厚的霜白,越发将他的身影衬托得高大而英俊,宛如划破天地,踏雪而来的勇者——
他驱着马儿加快速度,在不远处停驻,翻身下马,来到伽罗的面前。
隔着飘飞的雪花,伽罗抬头看着他那无比熟悉的面容。
“怎么也不让人上来接你?这么冷的天,还下着雪,你不该自己走山路的。”男人的眼神满是关切,语气里更是充满十分熟悉的温柔。
伽罗抿着唇,不知怎么,忽然觉得眼眶泛酸,喉间也开始哽咽。
“王叔……”
她颤着声唤他,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下一刻,便被轻轻搂住。
厚重的氅衣在她的眼前敞开,像一扇门,将她纳入其中,温暖的感觉从四面八方将她包裹住。
两人什么话也没说,可伽罗却莫名觉得李玄寂一定什么都知道。
她想起了方才菩音说过的话。
“你以为,这些年,我在这儿是怎么过来的?佛门净地,分明一点都不干净,若不是晋王,只怕我在这儿早就被剥了一层皮。”
所以,这几年,是李玄寂一直在暗中关照菩音-
杜修仁上半晌便回到了邺都。
他们的队伍中有擅观天象的同僚,昨日夜里便猜今日恐有大雪,所以众人一大早便赶路回来。
年前的大雪是好兆头,可若下得封了路,恐怕又要多等上一两日,才能回城,冬日里在郊外的驿馆空耗,难熬得很,谁也不想如此。
好容易赶回城中,在大福先寺等着的,却只有大长公主一人。
杜修仁心中免不了失望,十日前,他在途中接到母亲送出的信,其中分明提到伽罗要陪着一同离开西苑的。
可等他回来,却没见到她的人影。
他素来孝顺,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耐心地陪着母亲说话、用膳。
南下这一趟,他也的确遇到了一些不大寻常的事,要同母亲知会一声。
就这么在寺中待了一个多时辰,母亲才提到了伽罗的去向。
“她到昭仁寺去了,说是近来惦记亡母,特意过去上一炷香,明日一早,待雪化开些,道路清扫过,咱们便带上她,一同去西苑,这个年,就在西苑过了。”
听到“昭仁寺”三个字,杜修仁愣了愣,随即敏锐地嗅到一丝异常。
他听伽罗提起过她母亲辛氏的事,过往总是不那么愉快,虽然她从没正面说过什么,可是以他对她的那种带着直觉的了解,她不像是会想要祭奠亡母的样子,毕竟,过去那么多年,她从没做过同样的事。
若以往都是私下祭奠,不愿让别人知晓,那现下也该同过去一样才是。
除非,她往昭仁寺去,是另有目的。
杜修仁很快想起了一件陈年往事,一件别人或许都不记得,他却一直没有忘怀的旧事——那个中了她的计,从此失宠,后来在先帝驾崩后,便被送到昭仁寺出家的魏昭仪。
“天色不好,你又赶了这么久的路,就别在我这儿久留了,先回家去好好休整一晚吧!”大长公主依然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府邸是她的,家臣奴仆亦全是她的,可她总是更愿意留在大福先寺——杜燧的牌位供在此处,此处于她而言,便是真正的家。
夫妻间的情分很短,从年少时相识,到成婚后杜燧过世,前后也不到十年。
可是她身在皇家,自小看多了尔虞我诈,才更明白真心实意的爱有多么珍贵。杜燧亡故的这些年,她的思念不但没有逐渐消失,反而变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
不觉得苦痛,却一日也缺不了的习惯。
杜修仁明白母亲的心思,拜别后,便骑马离开。
不过,他没急着回府,而是让侍从们先走,自己则绕路去了昭仁寺。
接近山门时,天地间忽而飘起一朵朵洁白的雪花,果然如那名同僚所料,下起了鹅毛大雪。
马儿还没能拐上那条宽阔的山道,他便先看到两辆马车一前一后从山上下来。
身披大氅的李玄寂策马跟在前一辆马车的旁边,面容平静,看不出是何种情绪。
杜修仁握着缰绳的手无声地收紧。
虽戴着手衣,可手指与骨节仍是冰凉的,攥紧时,有一种血管崩裂的轻微疼痛。
好像又来晚了一步。
他心中滋味复杂,僵硬地在马上坐了片刻,到底还是忍住冲上前去的欲望,往后退了几步,让到山门外的石像之后。
马车在山门处略停了停,很快从他面前驶过,不一会儿便消失在视线中。
杜修仁收回视线,没有选择离开,而是继续沿着原来的方向,往寺中行去-
马车调转方向,很快沿着山道重新回到山下,李玄寂掀开车帘,示意鹊枝去另一辆车上,自己则大步踏入车中,在伽罗的身边坐下。
马车再度缓缓前行,李玄寂温柔地看着伽罗,问:“她都对你说了?”
“她”自然是指菩音,所以,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伽罗没回答,只是掀起眼皮看着他,然后,无声地伸出双臂,重新投入他的怀中。
“王叔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李玄寂的大氅已经脱去,抖了满身的雪花在脚边,此刻已迅速化作水痕,洇开在脚下的绒毯中。
他伸手搂住她的后背,在她肩头揉了揉,又轻轻抚过她的鬓角。
“七年前。你设计让魏昭仪失宠后,我便留了心眼,过了那年年关,亲自找到她,问明内情。”
魏昭仪那时失了宠,在宫中过得极其艰难,好容易有李玄寂这样掌着实权的人物愿意与她私下有来往,她自然要抓住机会。
她心中藏着的那些秘密,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说的,那是天子的肮脏私隐,若不小心泄露给不该泄露的人,恐怕要丢了性命。
也只有晋王那样的身份,才能担得住这个秘密。
“难怪她说,这些年都是因为有王叔在,她才能安稳度日到如今。”
李玄寂坦白道:“当初为了让她说实话,我答应过她,以后保她安然无虞。”
他的指尖摸到一片濡湿,那是雪花落在发丝间融化成的水珠。
他自袖口摸出丝帕,在她发间轻轻擦拭。
藕荷色的帕面,一只绯色蛱蝶从伽罗的眼前掠过。
她认了出来,这是她的帕子,数月前,正好到了李玄寂的手中,他竟然还带在身边。
她心尖颤了颤,轻声问:“王叔今日为何来昭仁寺?是……因为知晓我要来吗?”
干燥的帕子被擦得半湿,李玄寂将其重新收回袖中,道:“你昨日让人送到昭仁寺的帖子,今日上半晌有人给我报了信儿,我便来了。”
“为什么一直不愿意告诉我真相?”
他顿了顿,原本淡然而温和的面容间浮现一丝复杂的黯然。
“因为不想让你伤心,人已经不在了,再伤不到你,何必还要留下痛苦。”
伽罗的眼中迅速积聚一层水雾,一扭头,面容倔强地看着他:“那你怎么办?”
他笑了笑,柔声道:“我不要紧。”
伽罗哽咽一声,终于再也控制不住,颤抖着哭出了声。
第77章 同寝
“傻孩子, 哭什么?这会儿可再没帕子替你擦脸了。”李玄寂无奈地叹了口气,轻拍她的后背,像哄孩子一般, 柔声哄着。
可是伽罗的眼泪一点也没有要停止的迹象, 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整个人都抽噎着颤抖起来。
李玄寂心疼极了, 抬手接了几滴坠落下来的滚烫泪滴, 一时竟有些束手无策。
他从来都是镇定淡然的样子,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显山露水,可看着她那一串串断线珠子似的眼泪,面上却浮现出焦急的神色。
“别哭别哭, 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
伽罗抬起朦胧的泪眼看着他, 不满地抿唇, 用浓浓的鼻音质问:“我就是想哭, 王叔难道心疼衣裳, 怕被我弄脏了?”
李玄寂听着她孩子气的话,哭笑不得,心里却暂感宽慰,于是干脆直接抬起衣袖摸了摸, 将干燥的那一块蹭到她的脸颊上,将她横流的涕泪统统擦净。
“不心疼, 一点儿也不心疼,衣裳算什么?这世上没有比月奴更重要的人。”
伽罗这才笑了一声,抽抽鼻子,重新抱着他的腰, 将脸埋入他的怀中。
她像一只闹腾过后终于精疲力尽,餍足地趴到主人胸前的小猫,不但双臂张开,双腿也自然而然地分开,跨到他的腰间。
“这还差不多……”
李玄寂摸摸她的发鬓,也跟着轻笑一声,见她不再哭了,才说:“一会儿跟王叔回府,好不好?”
他们坐的这辆是晋王府的马车,没有特别吩咐,车夫自然只往晋王府去。
这种时候,伽罗觉得自己不该多想,可也许是她近来由里到外变得越发成熟的缘故,听到这样的话,就是忍不住有了隐秘的猜测。
她没有犹豫,“唔”一声,轻轻点头,双眼却不自觉地悄悄看向他。
男人面目英俊,神色温和,已又恢复以往的平静淡然,好像的确没有别的意思。
伽罗眨眨眼,觉得自己的眼睛似乎肿了起来。
马车不紧不慢地前行,看不到窗外的景象,也不知到了哪里,只能从时间粗略估一估,大约还有近两刻便能到王府。
伽罗趴在李玄寂的怀中,忍不住随着车身的摇晃动了动。
两人都穿着厚实的冬衣,即便抱在一起,中间也隔着层层布料,总是少了几分亲近感,她这么扭动着蹭两下,起初也不觉异样,可渐渐的,摩擦的感觉迟钝地传递开来,悄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暧昧。
风雪被车帘尽数抵挡在外,宽敞的车厢里温暖极了,连呼出的热气都多了一丝燥意。
沉默之中,伽罗觉得自己似乎感受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身前厚厚的衣裳底下,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太一样。
她环在他腰间的胳膊不自觉收紧,带着说不清的试探。
李玄寂也感受到了她的动作。
他的目光无声地变黯,脑袋也后仰靠在车壁上,下颌被拉扯着,线条间透着说不出的紧绷。
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搂着她,一动不动,让人看不明白他的内心。
不一会儿,马车速度渐缓,转了个方向,驶入王府,穿过不知几道门后,方完全停下。
“到了。”李玄寂拍拍伽罗的后背,见她仍然一动不动,便伸手扯过自己的大氅,先将她严严实实裹在其中,接着,托住她的双腿,直接将她抱下车-
杜修仁在昭仁寺中逗留了将近两刻,再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山道上已被积雪覆盖了大半,眼见天空中仍有雪花不断飘落,住持心下担忧,要派人陪同杜修仁下山。
同前一个一样,这一个也是实打实的皇亲贵戚,若在路上出意外,谁也担待不起。
可杜修仁摇头拒绝了,他此刻并不想理会任何人,只想安静地在风雪中独行。
真的没想到,原来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中,藏着那么残忍的真相。
他一直觉得自己并非绣花枕头那样的人物,从小到大,也见识过许多人情世故,从皇室亲贵到民间百姓,听说过的令人唏嘘的可怜人一点也不少,可很少有这件事这般让他感到内心震动的。
也许,是因为事情离他太近,只隔着那一两个人,再近一层,便要落到伽罗的身上。
而伽罗……
如果那样的事真的发生在伽罗身上,他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反应,也许,在十来岁的年纪,他会从心底里厌恶自己的皇帝舅父,会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
至于对伽罗,也许,只会有一阵怜惜,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变淡,到今日提及时,只剩一声叹息。
幸好什么都没发生。
他骑马行在风雪中,忍不住伸手捂住自己的心口。
当初的皇帝舅父,虽在政务上少有作为,但一贯以来让百姓休养生息,也得了个仁爱宽容的好名声,就连杜修仁自己,也一直觉得他是个十分和善的长辈。
谁知,原来却藏了那样的心思。
那,李璟呢?这个年少便登基的新天子,又会不会也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杜修仁很快想起了李璟与伽罗之间的隐秘关系,好像,就和近二十年前,先帝与辛氏的关系,有几分相似……
想到这些,杜修仁的心猛地沉了沉。
“郎君!”不远处的山门外,传来一声呼唤,将他纷乱的思绪拉回。
“可算见到郎君了!这样的大雪天,长史实在放心不下,特意嘱咐奴来接一接郎君!”三名侍从都骑着马,也没驾车,这样的天气,骑马赶回去躲避才更快。
杜修仁想起了两刻多之前才被晋王接走的伽罗。
这时候,她大约已经得到庇护了吧,幸好,不必再直面风雪。
“郎君,可是还有什么事要办?”侍从们久久没得到回应,不由又唤了一声。
“事都办完了,咱们走吧,早点回去。”杜修仁压下心中那股立刻要去找她的冲动,沉声道-
外头风雪未停,呼啸的风声从耳边掠过,却一点没刮到伽罗的脸颊,氅衣将她的脑袋也完全罩在其中。
不一会儿,两人进入室内。
沾了雪花的氅衣被丟到门边,李玄寂将伽罗在榻边放下,挥手让下人进来,鹊枝也在其中。
“弄些吃食,备好热水,一会儿让公主沐浴。”
李玄寂说着,转头看向伽罗
“冷热交替,容易受寒,好好洗一洗,祛祛寒,再睡一觉,晚些王叔再来看你。”
伽罗点头,听出他只打算留她一人在这儿,心中莫名失落,但周遭数名侍从在,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默默点头。
晋王府上似乎真如传言所说,没有侍女。
伽罗一眼望去,看到的除了屋门口的几位内侍,便只有远处瞥过时看到的侍卫的影子。
内侍自然不好在里间伺候,只得将热水送到隔壁的浴房中。
伽罗让鹊枝也进了浴房,两人一同在热水中浸透,全身都被热意抚慰得舒展开来,这才起身。
鹊枝先穿好衣裳,出去将内侍送来的晚膳拿进屋中后,伽罗才散着湿漉漉的长发,一边擦拭,一边从浴房中出来。
仍然不见李玄寂的身影。
伽罗心不在焉地吃了两口热腾腾的胡饼,也不知是不是心情不好的缘故,明明能嗅到胡麻与葱油的香气,却一点也激不起食欲。
等门外的内侍再进来收拾时,她接过茶盏,仔细漱了漱口,问:“王叔呢,他住在哪儿?”
那名内侍指了指南面,说:“殿下就住在前面,穿门过去便是。”
伽罗点头,没再说什么,想起李玄寂临走前的嘱咐,是要她用过晚膳,便好好睡一觉的。
可是,熄了灯,她一个人卧在榻上,裹在柔软的锦被中,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四下里静悄悄一片,明明李玄寂就在前面的屋子里,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十丈,可她却一点也听不到那边的动静,就像这八年来,他一直悄无声息,却总是能及时出现在她身边护着她一般。
她不禁想起自己刚入紫微宫的那段日子,每到夜晚难以入眠时,便一个人偷偷溜出去,游魂似的四处游荡。
如今,又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晋王府。
鬼使神差地,她又从榻上爬起来,抱着一块柔软的绒毯,连长袜也不穿,就这么赤着双足,打开紧闭的屋门,踏入雪夜之中。
外面冷极了,她一脚踩下,便埋入雪中,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庭院,绕到南面的寝屋外。
屋里还亮着灯火,外头一个伺候的人也没有,伽罗冷得身子发颤,连牙齿都开始打哆嗦,正想抬手敲门,却莫名又开始犹豫。
她竟觉得害怕,如果门开以后,却发现他并不欢迎她,一直以来,都只是她会错了意,怎么办?
就在犹豫的瞬间,屋门却先从里面被打开了。
男人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看到她的样子,无奈地一声叹息,紧接着,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便弯腰抱住她,让她双足离地,跨过门槛,踩到屋里温热的地上。
门在身后关上,挡住寒意,男人感受到她身上透出的冰凉,一边揉她的手,一边抽走她抱在怀里的绒毯,重新拿了块新的盖在她的身上。
这一盖,将她单薄的里衣也严实地挡住了。
“怎么不在屋里好好睡觉?穿得这么少,也敢到处乱跑。”李玄寂说着责备的话,语气却一点也不严厉,双手还伸在她的脑后,替她将披散下来的长发自绒毯下拨出。
伽罗咬了咬唇,抬眼小心地看着他,说:“我认床,睡不着……”
李玄寂也不看她,只又给她拢了拢长发:“睡不着,跑到王叔这儿,就能睡着?”
伽罗点头,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李玄寂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看他一眼,又迅速移开,无奈道:“那好,王叔便把床榻让给月奴。”
他说着,转头拉开榻上铺得十分整齐的被褥,轻拍一下,示意她睡下,又弯腰替她掖好被角。
“睡吧。”
他转身要去吹蜡烛,却被伽罗伸出一只手拽住衣袖。
“王叔睡哪儿?”
李玄寂指了指不远处靠着屏风的另一张窄榻。
伽罗松了手。
屋里很快陷入黑暗,一阵窸窣声后,便是漫长的寂静。
伽罗睁着眼,盯着头顶隐在黑暗中的天花板,屏息凝神,辨别着李玄寂的动静。
除了偶尔的风声,什么也听不见。
“王叔,你睡了吗?”她轻声道。
一阵沉默过后,才传来李玄寂清明的声音。
“没有。”
伽罗掀开锦被,摸黑来到那张更窄的榻边。
“王叔,我好像还是睡不着。”
榻上卧着的男人动了动,他的表情藏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嗓音间却多了几分沙哑。
“那要怎么办?”
伽罗摸索着爬到榻上,双手压在他的肩侧,双腿更是直接跨到他的身上,睁大眼睛努力看着他模糊的脸,轻声道:“我想和王叔一起睡。”
第78章 私心
空气中忽然沉默下来, 李玄寂一动不动,也没有开口,不知在想什么。
伽罗甚至有点怀疑, 他是不是没听见自己的话。
可屋里这么静, 怎么会听不见?况且, 她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说出来, 实在没法再说第二遍。
两人就这么定在黑暗中, 片刻后,她心有不甘,咬了咬唇,慢慢附低身子,循着他呼吸间的热意, 找到他的鼻尖,轻轻吻一下。
身下的男人似乎僵住了。
伽罗的心跳变得极快, 呼吸也轻轻颤抖起来, 脑袋下移半寸, 摸索到他的嘴唇边缘, 试探着吻了两下。
男人忽然动了。
他抬起双臂,先将她的身子推远些,又捧住她的脸颊,拇指摩挲着, 哑声道:“月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还什么都没做, 伽罗便觉得自己的脸颊正飞快地涨得滚热。
黑暗中,她点了点头,虽然知道他的双手能够感觉到她的动作,却还像不放心似的, 低低“嗯”一声,让他听到。
可是他的双手仍旧牢牢捧着她的脸颊,一点也没有要松开让她靠近的意思。
“真的?”他的嗓音十分压抑,带着干渴的躁意,却还是极力阻止她,“若只是觉得愧疚,或者……还是想感谢我,用不着这样。”
伽罗睁大眼睛,眼眶中又积了点水意,仿佛有点伤心。
她的身子动了动,隔着两人单薄的小衣,感受到他早已暗中奔涌,却仍用尽意志,紧紧束着的欲念,这才颤着声委屈道:“王叔,你是不是一点也不喜欢我?是不是……一直都是我自作多情?”
“哎……”
李玄寂痛哭地闭了闭眼,发出似无奈又似感喟的叹息。
她明明已经感觉到了,却还要这样问一问,这个孩子,有时胆小得让人心疼,有时又放肆得让人头疼。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她在他面前敢流露出任性的那一面。
“王叔只是害怕,”他松了手,轻轻搂住她的双肩,微一用力,翻身将她压下,“怕你一时冲动,等清醒过来,便要后悔。”
伽罗抽泣一声,闷闷道:“我不会后悔的,王叔,我那么喜欢你,你难道一点都感觉不到吗?”
她说着,握住他的一只手,按在自己跳动的心口。
“我只是想和王叔在一起。”
李玄寂感到手心烫极了,也柔软极了,原本便已绷到极致的心神,终于在听到她的表白之后,彻底崩塌。
五指猛然收紧,在她忍不住挺起上身闷哼叹息的时候,迅速俯身,吻住她微微张开的嘴唇。
扑面而来的亲吻纠缠让伽罗心神恍惚,感到一阵甜蜜。
先前也有过这样的亲密,可那是在催情香的作用下,急需抚慰,从头至尾,都宛如一场美梦。而这一次,没有催情香,一切都是她主动索求。
“不是感觉不到,只是不敢确定……我也怕自己会错了意。”
本就松散的衣带在不知不觉间已被解开,李玄寂张口含住她的耳垂,一只手握住她纤细的脖颈一点点向下滑去。
“月奴想要王叔怎么做?”
黑暗中,伽罗呼吸急促,胸口不住地起伏,听到他的话,懵了懵,才反应过来,说:“我、我想让王叔……多疼我一点……”
李玄寂轻笑一声,手上多用了力道,引得她叫了一声,却在她正觉舒服时,陡然放开。
“月奴想要,自己来拿,好不好?”
他说着,竟就留她卧在这张窄小的榻上,自己则气定神闲地摸黑寻到火石,点燃书案边的一盏孤灯,随即在一旁坐下。
灯光十分昏暗,正好隐隐照亮这间屋子,给所有的一切都蒙上一层薄纱。
伽罗呆了呆,扭头正看见他衣衫凌乱地坐在书案边,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英俊的面容隐在暗处,一双幽深的眼睛熠熠生辉,带着说不出的蛊惑。
那腰腹间若隐若现的线条,竟与数月前,她在邀驾别宫时窥见的样子,悄然重合。
她莫名一阵口干舌燥,一瞬犹豫后,还是忍着心底的羞意,起身一步步来到他的面前。
“王叔……”她委委屈屈地开口,一副不知该怎么办的模样。
李玄寂只管坐着,一动不动,打定主意要她自己动手。
伽罗没办法,只好自己脱下肩上本就摇摇欲坠的最后一件衣裳,然后,在他陡然变深的眼神中,一步步走近。
就像在马车中那般,跨坐上去,主动将自己送上。
李玄寂怎么忍受得了。
他半靠在隐囊上,仰头看着她被光影勾勒出的轮廓,总是缺了一块的心,终于被彻底填满。
“好孩子……”
朦胧中,他低声喟叹,双手扶着她纤细的腰肢,指尖摸索着,触到一个小小的疤痕。
那是一道两寸长的箭伤。
“还在啊……怎么没用去疤的药?”
伽罗被欲念笼罩得脑海空白一片,好半晌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那是八年前在草原上留下的伤痕。
刚被李玄寂救下时,战局还未完全稳住,突厥是生在大漠、生在草原的民族,面对中原强敌,没那么容易认输。
在回程的路上,他们果不其然遇到了好几次残兵的埋伏。
其中一次,恰逢李玄寂所率精锐部旅才刚结束两天一夜的连续奔波,疲倦不已,而那一队残兵,也有千余人,个个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活出一条命,也想砍下敌军主帅的头颅。
那是真正的马革裹尸、血溅沙场,伽罗这辈子都忘不了那时的情形。
可饶是这样危急的时候,李玄寂一点都不见紧张,一面沉着地指挥着手下,一面还能将伽罗护在身侧。
那时,他也不过是个十六七的少年郎而已,就与今日的她一般大。
也不知是不是他一路的守护,已让充满戒备的她,有了一丝动摇,又或者,那时的她,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已经下意识将他看作自己能继续活下去的必不可少的依靠,在那支忽然从暗处射出的箭矢飞速靠近时,她竟毫不犹豫地朝他扑了过去。
他被推得朝旁移开数寸,恰站在她的身后,那支箭堪堪擦着她右侧腰际过去,接着,深深扎入身后的沙土地里。
当时并不觉得多疼,只是热辣辣的一阵,等鲜血都渗出来,才慢慢感到痛苦。
“忘了,”她回忆着当时的情形,说,“只抹了金创药,伤口愈合,便没再管过。”
其实,那时只是没想过这些罢了。
李玄寂的确吩咐军医给了她祛疤痕的药,但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一道小小的疤痕而已,藏在衣裳底下,没人会看见。
在那之前,其实没人会关心这样的小事,也许她父亲偶尔见她时,会说一两句关心的话,但那也只是浮于表面,一转头便忘了。
她总觉得李玄寂也是如此。
没想到他却记了这么多年。
“当时怎么会冲出来给王叔挡箭?”他粗糙的指腹仍在那细细的伤痕表面摩挲,引得她一阵轻颤,忍不住挺了挺腰,一边躲避,一边咯咯笑了两声。
“我、我也不知道,就是……不想见你受伤。”
她记得,那时的自己,其实连话都没有对李玄寂说过,一直以来,都是他一个人对着她说话,她从来不曾回答过。
起初,他以为她不会说汉话,后来,渐觉她能听懂他的话,便以为她是个小哑巴,一直到她被箭矢射伤,疼晕过去,再醒来后,才在迷糊中和他说了第一句话。
“你怎么还在?”这便是她当时下意识说出的话,因为长久没有开口,嗓子都有些疼,出口的声音更是沙哑得连自己都陌生。
那时,她总觉得生病也好,受伤也罢,不会有什么人一直守在她的身旁,就连照顾她的侍女,也不过隔一阵去看她一眼而已。
那还是第一次,她从昏沉中醒来时,有人那么关切地守在身旁。
“傻孩子。”李玄寂又叹一声,握着她腰肢的双手朝上挪了挪。
伽罗深吸一口气,餍足地靠过去搂住他,一只手绕到他的背后,轻轻抚摸皮肤间的凹凸。
那也是伤痕,一道又一道,纵横交错,比她腰间那不过两寸长的疤痕狰狞可怖得多,都是二十来岁前,在沙场上拼杀时留下的。
“王叔呢,这么多伤,一定很疼吧!”
他也是皇子出身,身上流着天家的血,只因生母卑微,不受中宗喜爱,便只能用这样搏命的方式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
李玄寂笑了笑,看着她被晶莹的汗珠打湿的脸颊,偏头过去吻了吻,说:“早就不疼了。”
伽罗点头,浑身脱力地靠在他的胸前,双眼已渐要阖上。
“这便累了?”李玄寂含笑道。
“嗯?”伽罗不明所以地掀起眼皮,还没反应过来,下一刻,便被他猛地翻身压下。
“还早呢。”
……
书案边的灯烛燃了一个多时辰,到最后,灯芯燃尽,噗呲灭了。
屋中重归黑暗。
伽罗实在累极了,连被李玄寂抱着起来擦身时,都懒得再掀眼皮。
模糊中,她又听到了李玄寂的声音。
“其实我一直存了私心。”
“留魏昭仪在昭仁寺,保她安然无虞,不光是因为许诺过她,更是因为我私心里希望,有一天,你会在那里知晓你想要的真相。”
听起来矛盾极了,一面不想告诉她,害怕真相太过残忍,让她受到伤害,一面又希望她知道这一切,看到他的好,从此不要再有那么深的误会。
伽罗动了动,眼皮仍旧紧闭,没有回答。
李玄寂没再说下去,本也只是趁着她要睡去的时候,将心里话说出来罢了,不用她有什么回应。
可是,片刻后,她却忽然开口。
“幸好王叔还有私心,否则,我一辈子都找不到答案,等死后去了阴曹地府再知晓真相,我恐怕会恨死自己。”
第79章 异事
屋外的风雪不知是何时停的。
伽罗这一觉睡得极沉, 卸下所有防备,比在清辉殿中自己睡了数年的那张卧榻上,都更觉安心, 连身边的人是何时醒来, 又是何时离开, 都不曾察觉。
悠悠转醒时, 已是日上三竿。
屋里已透过一点气, 重点了她平日惯用的香,闻得人心意恬静。
鹊枝坐在熏笼边,正将她的衣裳铺上去,余光瞥见榻上的动静,不禁转头看过来, 笑道:“贵主总算醒了,奴婢好像还没见贵主睡得这么好过。”
她放下手里的衣裳, 提着炭炉上的水壶, 起身往架子边的铜盆里倒热水, 服侍伽罗梳洗。
伽罗笑了笑, 掀了锦被起身,这才感到自己浑身的筋骨都透着疲倦,仿佛要散架似的。
想起夜里自己的主动与荒唐,她竟忍不住悄悄红了脸, 只得赶紧接过鹊枝递来的巾帕,往两边脸颊处捂了捂。
“你呢, 睡得好不好?有没有用膳?”
鹊枝又笑,朝夕相伴多年,她当然知道伽罗的心意:“奴婢也睡得很好,已用过早膳了, 没有饿着,贵主放心。”
伽罗点头,这才开始四下打量这间屋子。
瞧其中陈设,这应当是间书房,靠近东面的墙边,打整整一面墙的木架,放满了大小的书卷、画轴。
其中一个狭长的格子中,则摆着一柄长枪,枪身通体漆黑,有几处剥落的痕迹,露出了底下颜色稍淡的木芯,枪头处一缕垂下的红缨,与仍旧锃亮的枪头相互映衬,一看便养护得十分用心。
伽罗记得这柄长枪,他率军踏入突厥草原时,便曾用过。
与东墙相接的北墙上,还挂着两张一看便十分沉重的弓。
倒是一间文武兼备的书房。
想来,昨晚他本打算将自己的卧房让给她住,自己便在书房中过一夜。
其实根本不必如此,若他真没别的意思,大可安置她在别的院落中,这偌大的晋王府,本是先帝亲赐,满邺都也只有大长公主府能与之相比,怎么会找不出一座空置的院落、卧房来?
所以,也不全是她不懂矜持、
“王叔呢?他何时走的?”
鹊枝开门唤了人,很快有热着的早膳送来,她提着送到食案上,答:“殿下是半个时辰前唤奴婢过来,特嘱咐奴婢不要打扰贵主。外面来了客,殿下这才舍得出去——好像是杜侍郎。”
伽罗举勺的动作立刻顿了顿,这才想起今日本该要跟着大长公主母子一同回西苑的,这个时辰,她应当在大福先寺才对。
“殿下说,下了一夜的雪,路也不好走,今日恐怕回不去,怎么也要等明日,城中的侍卫们将积雪稍清一清才行。”
伽罗暂时放下心来-
前厅的茶室中,李玄寂正饮着茶,与杜修仁说话。
甥舅二人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明明心里都藏着事,也都知道对方到底在想什么,却都忍耐着,谁也不点破。
在屋里坐了近半个时辰,也无非说些有的没的,大长公主的事、邺都公卿家的趣事,还有潭州一带的风土人情。
等这些无关的事都说了个遍,李玄寂才多问一句:“三郎,你此番南下,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没有?”
杜修仁正吃一块糕点,闻言手指动了动,半垂下眼,似乎想起了什么。
他的确在潭州发现了异常。
年中,因水灾的缘故,潭州一带数地都上奏请求减免税赋、徭役,以便集中劳力修筑损毁的堤坝,也让当地百姓有休养生息的机会。
查看账目、文书时,也的确如报上来的这般没错,偶尔几处有疏漏,也数额不大,仔细盘点后,都能对上。
可是,他到民间随处走访时,却发现了一户人家,两名男丁被征调徭役,说是筑堤去了,可他心血来潮,按照那户人家所在的方位查看徭役名单时,却并未找到那家男丁的姓名。
他将此事告知当地知县,知县不以为意,只道百姓便是如此,因目不识丁,其实根本不知到底去做什么,只知有筑堤这一件事,便只当是做这件差事的,实则徭役种类繁多,也许根本不是这一项。
知县还说,有许多看起来良善凄苦的人,实则只是他们惯用的手段,欺骗其他心善之人,好为己谋利罢了。
就连一同前往办差的御史台官员,也完全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只觉是他太过年轻,小题大做。
“水至清则无鱼,咱们是京官,只管手里领的差事,底下的水究竟如何,养了几尾鱼,不是咱们该管的。”
那位官阶稍高的同僚便是这样说的。
杜修仁知道,自己是皇亲国戚,同僚正是看在这点的份上,才愿意多说两句。
这话没错,不用旁人指点,他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明白归明白,有时,就是忍耐不住心底的冲动。
他没有再纠缠下去,只当听从了同僚的劝告,换来双方面上的平和,可私底下,他又让亲随外出时,避开知州、知县们的耳目,走访了二十多户有徭役的人家。
其中,又有两户同先前那两名男丁一样,没有出现在当地的徭役名册上。
这件事,显得十分不寻常。
私下征发徭役,定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趁着查阅账目、名册的机会,他留意到了前两年的徭役。
潭州一带有两处矿场,一处铜矿,一处铁矿,前两年都陆续派了人前往开采,今年,说是要省出人手修筑堤坝,停了那两处的徭役。
偏偏除了这两处外,再没有别处的徭役因筑堤一事暂停。
铜、铁,历来由朝廷重点监察,一来是因为开采、冶炼都需消耗极大的人力物力,二来,则是因为这些,都是用来制造兵器的原料。
他心中隐有猜测,但仅凭这些,仍不算实证,只能将事情暗暗记下,此刻李玄寂那样一问,他便立刻想了起来。
只是,现下似乎不是将这件事说出来的时候。
也许是因为心思转去了别的事上,自昨晚开始,就几乎没消过的那种苦中带酸的难言滋味,终于变淡了许多。
“一路都算顺利,有同僚们相帮,没遇到什么棘手事。”杜修仁很快恢复自然,答道。
李玄寂看着他的神色,淡淡点头,没再多问。
这时,屋外传来侍从的声音:“殿下,贵主来了。”
屋里的两人没说话,却几乎同时在榻上稍坐直了一些。
下一刻,屋门便被从外面打开,伽罗披着厚重大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三人视线相对,一时竟沉默了下来,原本就有些微妙的气氛,越发显出一丝尴尬。
是李玄寂先开了口:“站在那儿做什么?快进来,别吹风。”
他手腕动了动,似乎想冲她招手,让她到自己身边来,可余光瞥见一旁面目莫名紧绷的杜修仁,又止住了。
杜修仁就那么默默看着伽罗,既未主动开口同她说话,也没惊讶她竟会出现在晋王府。
伽罗抿唇看着他们两人,踏进屋来,待屋门阖上,便唤了一声“王叔”、“阿兄”。
“坐吧。”李玄寂淡淡道。
他并未在杜修仁面前表现出半点与她的亲密,仍如往日一般,一切仍由她自己决定。
连该坐哪儿也不说。
杜修仁面无表情地垂下眼,也是一副随她意的样子。
屋子里一共只两张长长的坐榻,两张已都被他们坐了,她总要选一张才能有地方坐。
伽罗的视线在两人之间飞快地扫过一遍,论理,李玄寂是长辈,她应当和杜修仁坐在一处,一起面对李玄寂。
可是,她犹豫一瞬,还是挪到李玄寂身边的空处,默默坐下。
无声的态度却如此鲜明。
李玄寂眉峰动了动,重新取了一只茶盏,亲自斟满,递到她的面前。
对面的杜修仁却有一瞬间的低沉,好不容易淡去的酸苦感卷土重来,比先前还要难以忽略。
“阿兄怎么一早便来了王叔这儿?我还想着要遣人去同阿兄知会一声呢。”伽罗饮了一口热茶,小心翼翼地看着杜修仁。
“已经不早了。”杜修仁开口便是这么一句,已让伽罗有些心虚,他却一点也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继续道,“我已去过你的宅中,他们说你还在王叔这儿,我便也过来了。”
一个“还”字,已经透露他早已知晓她来了这儿的事。
伽罗不敢再看他,赶紧移开视线,说:“哦,是我晚了,该早点遣人过去的,倒累阿兄奔波一趟。”
杜修仁不再说话,只顾低头饮茶。
气氛又一次沉默下来,片刻后,杜修仁又开口:“我今日过来,就是与公主说一声,今日怕是回不去了,便在城中多留一晚,明日必定能走,吐谷浑的使臣就要入城,到时便要直奔西苑面圣,在此之前,路上的积雪必要先清干净。”
也是巧合,他回程的时候,正遇到往返奔波报信的驿馆小吏,知晓使臣一行也已要到城外的驿馆,今日道路不通,只能滞留一日,明日再不可能如此。
他说完,也不等伽罗再说什么,便从榻上起身,向李玄寂行礼告辞。
李玄寂也不挽留,提了句明日与他们同行,便起身让侍从送他离开。
伽罗站在一旁,犹豫着,到底没过去送,只是静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李玄寂看着她的反应,淡淡道:“怎么不去送送他?”
伽罗一愣,小心地转头:“我……还是陪着王叔……”
李玄寂轻笑:“怕我生气?”
第80章 使臣
伽罗眼巴巴看着他, 有点拿不准他的意思。
“王叔难道不会生气?”
她有些困惑,男人不应该都是如此吗?
也许他们自己会有很多女人,却很少希望自己的女人也和其他男人有牵扯。
譬如李璟, 即便不能娶她, 也不愿看着她嫁给别人, 若不是和亲的坎挡在前面, 他根本不会下那道赐婚的圣旨。
再譬如杜修仁, 每次看到她与执失思摩相见,都要闹一阵别扭,今日也是一样,虽未明说,可她看得出来, 他心里拧着疙瘩,连走时都带着气。
难道李玄寂和别人都不一样?
她又支支吾吾起来, 带着点忧虑, 说:“王叔还是不喜欢我。”
李玄寂又一次叹气, 握着她被寒风吹得已冷了几分的手:“怎么会?月奴, 我是个普通人,自然也会觉得生气,可是,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若我像个普通人一样,总想捆住你, 让你哪儿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了,你迟早要逃离,对不对?”
他知道这个孩子, 从八年前第一次见到她开始,他便一直默默地看着她。
这是个从小就被所有人忽略的孩子,就和很多年前的他一样,明明有着寻常人做梦都不敢想的高贵出生,却生来就是不被期待的人。
她的身边,从来没有一个能无条件包容她的一切缺点、过错的人。
她渴望很多关心,很多爱意,却不敢全心全意相信别人,只有一个,对她来说太少了,她需要很多选择,只为有一天,有人选择放弃的时候,她不会因此一无所有。
这样乖张又偏执的性子,已经被养坏了。
可坏了就坏了,他不在乎,也不需要她改变什么。
那是愿意豁出性命救他的孩子,他只盼她这辈子过得顺遂如意,至于他自己的那点酸苦,不提也罢。
伽罗被他说中了,愣了下,觉得自己没法反驳,只得讷讷地不说话,算是默认。
片刻后,巴巴儿地又问一句:“所以,王叔才什么也不问我?”
她没解释他要问的是什么,只觉他们二人都心知肚明。她想,他一定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能猜到。
李玄寂压下心中不住涌上来的酸意,平和道:“没什么好问的,月奴心中放着王叔,便够了。”
伽罗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他要的实在太少、太简单,根本不必如此的。
她忽而有种如坠云雾的不真实感,整个人恍惚出神,看看他,又看看已经没了人影的院门处,还是主动拉着他回屋。
“今日就算了,这么一会儿工夫,阿兄想必也已经走了,今日还是和王叔在一起……”
李玄寂平静的嘴角飞快地扬起一点愉悦的弧度,又转瞬恢复。
他抱着伽罗在榻边坐下,先问了她的早膳,又问睡够了没有,再问累不累,像尽职的长辈事无巨细地关心家中的孩子一般,直到将伽罗问得开始脸红,才转了话题。
“昨日,我们从昭仁寺离开后,三郎也去了一趟。”
伽罗呆了呆,一下想起方才杜修仁口中的那个“还”字。
“他……也去寻了菩音?”
“说是问了你在寺中做了什么,然后便也寻了菩音。我不曾要她对三郎他们缄口。”
李玄寂在昭仁寺安了眼线,一早便传了信过来。
不用问,杜修仁也已知晓了过去的那些事。
伽罗的心思静了下来,也不知杜修仁会作何感想,毕竟,先帝是他的长辈,不论对别人如何,对大长公主母子总是极好的,他们杜氏一门的荣华,几乎都是中宗与先帝赐予的。
不过,她没将这些说出来,却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萧家人……知道后来那些事吗?”
“后来那些事”,便是指先帝对她心生歹念。她一直记得,在扶李璟上位这件事上,李玄寂曾与萧家有过短暂的联盟,也不知那段日子里,萧家人有没有察觉出什么。
李玄寂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说:“当初,我和他们兄妹二人联手时,他们只以为我是为了争权。不过,萧太后倒是猜到了先帝的心思,所以才急着答应我的条件。”
他的条件,自然是他要掌权,要做扶持少帝的摄政王,若萧家的野心再大些,行事再稳妥些,便会将朝政大权牢牢掌握在萧嵩与其一干党羽的手中。
“难怪,当初宫中都传,帝后争执失和……人人都猜,是先帝……知晓了太后与王叔私下有牵连,这才逼得太后……”
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
萧太后这些年来对她若有似无的忌惮与排斥,也终于得到合理的解释。与先帝争执,自然不是为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女鸣不平,而是害怕她会变成母亲辛氏那样差点挡了他们萧家青云路的威胁。
这几年,这些似是而非的流言,也曾让她心中不快,不过,那时的她,并未深思这种不快到底是为了什么,因为她知道,自己在那样的处境下,就算想明白了,也不会有任何好处,相反,也许还会给自己带来困扰。
“没有的事,宫中总是如此,这样的传言,我不便澄清,萧家人自己都不在乎,我若急着澄清,反而惹他们猜疑。”
李玄寂说着,抬手揉揉她的脸颊,又一次强调:“真的,王叔心里从来都只有月奴一个,再没有其他人。”
伽罗听得心头一暖,忍不住扬起嘴角,竟莫名生出一股沾沾自喜的感觉。
李玄寂顿了顿,却又想起了什么,抬起她的脸颊,仔细端详着她的面容,问:“月奴,你会不会觉得王叔也与先帝一样?”
他们相识,也是在她八岁的年纪,有时,他也觉得自己和裕没什么不一样。
伽罗眼睛微微睁大,怔愣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王叔在那时,是否也对我有那样下流的念头?”
李玄寂认真地回想。
男女之间,情与欲从来难分,他早就记不清,到底什么时候起,便对她有了那些不能对他人言说的念头。
可是,绝不是在她那么小的年纪。
那时,他发现自己的兄长竟对这么小的孩子有那么下流的想法,甚至一日比一日忍耐不住,还打算让萧丽贞暗中助力一把,将那么小的孩子弄到床榻上时,他的心里除了愤怒,便只有厌恶。
“不是。”确认了这一点,他才摇头回答。
伽罗没有再问下去,便重新笑起来:“那便好了。”
李玄寂托着她脸颊的手指动了动,拇指在她的唇角轻轻抚过,又低头亲了一下。
伽罗毫不犹豫地抱住他的脖颈,热情地回应。
过往的心结已几乎都被解开,眼下的矛盾却远远没有解决。
不过,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再提。
还有一整日的独处时光,那些事就留等今日之后再想吧-
雪霁天晴,整座都城都被裹上一层银色。
道路不畅,加之已是岁末,大多商贾、工匠都在家歇着,其余百姓更没几个到外头闲逛,众人都忙着将自家门前的积雪扫除。
至于各坊门、坊间的大道,则由城中的侍卫们加紧清扫,其中,最重要的便是从正南面的城门通往西苑的这一路。
未时前后,城门终于敞开。
从吐谷浑远道而来的使臣一行,终于在特意赶来的鸿胪寺官员的迎接下,自城外的驿馆转入城中南市的驿馆。
吐谷浑是大邺藩属,两边历来关系紧密,鸿胪寺官员半点也不敢怠慢,跟着忙前忙后,直到此次使臣队伍的首领,也就是吐谷浑王储,已故的宜城公主之子,左武卫将军慕容延请他们不必再忙,早些回去歇下,他们再三嘱咐有事可随时使唤驿馆中的掾吏,这才离开。
待人走后,慕容延便换了一身汉人装束,也不带侍从,独自出了驿馆。
这是他第一次千里跋涉,来到大邺的都城,也就是他母亲的故土,他想像普通人一样,好好看一看这个传说中,全天下最富庶繁华的城池。
这一次出使,是他好不容易求来的机会,他不能错过。
下了大雪的缘故,南市大半铺子、酒楼都歇着,不见往日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的热闹景象,不过,即便如此,从那高低错落的楼宇屋舍间,还是能窥出其中的几分繁华。
街上也并不冷清。
行人来来往往,大多都是衣饰寻常,甚至有些破旧的贫苦百姓,他们有的手中提着布包裹,有的则捧着空空的陶碗,大多数人都往同一个方向去,似乎是要到某个地方去领布施。
慕容延顺着人群过去,不知不觉便与他们走到了一起,穿过两条长街后,果然便嗅到了淡淡的粥米与胡饼的香气。
这两种吃食,他在南下的路上已尝过许多次,在雪后寒冷的天气里,香气显得比平日更加馥郁诱人。
不一会儿,便看见布施棚与前面排起的长队。
棚子搭得简陋,里头准备的粥与饼却一点也不少,后头堆着整整十几个大木桶,周围也有二十多名家丁模样的壮实汉子守在四周,负责盛粥、分饼的,则是几位娘子。
其中一位娘子,披着氅衣,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只站在棚子旁,看着四下的情况,瞧那模样,应当是主家的人。
慕容延不禁朝身边的老者问了句:“敢问这位阁下,前方布施者是哪一家?”
那老者看他一眼,摇头:“我们也不知道,这是第二年了,到腊月这几日,他们便来布施,请城中的穷苦人家吃口饭。”
那老者的同伴也道:“这是真正的大善人,与别家不一样,竟也不说是哪一家的,只管给我们一口吃的。”
“听说,不光在南市,西市、北市也都设了布施棚,全城的穷苦人都能吃上这口热粥。”
慕容延听得越发好奇。
腊月里,天寒地冻,最是难捱,地里连野菜也挖不出来,粮价又比别的时节更贵,穷苦人家一旦揭不开锅,便真真要饿死,这一口热粥热饼对他们而言,的确是雪中送炭。
可官宦人家布施,多要求个心善的好名声,怎么这家却连名姓都不透露?
他忍不住又跟着人群往那布施棚走近了许多。
队伍越来越长,逐渐将大半道路都占去,慕容延不必领粥,便沿着边缘缓缓前行,眼看已行至那名戴着帷帽的娘子身边不到两丈处,忽然,一名不到十岁的孩童一脚踩在一小团积雪上,小小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朝那名娘子的方向扑去。
“小心!”有人喊了一声,想伸手拉住那孩子,到底晚了一步。
孩子一头撞在那名娘子的氅衣上,撞得她身子一歪,也要往旁边倒去。
眼看就要倒向身侧装满热粥的木桶,慕容延凭借矫健的身手,三两步上前,一手拦在她的身后,堪堪挡住她下坠的趋势。
那名娘子总算没落入热粥桶中,他自己的腿却重重磕在了路边马车的车辕处。
“这位郎君,你没事吧?”那娘子很快站稳,也顾不上看自己被弄得脏污的氅衣,只关切地询问慕容延。
声音温柔而清丽,竟是个十分年轻的小娘子,慕容延不禁多看了一眼。
他忽略腿上传来的疼痛,站直身子笑道:“我无大碍,只是瞧那孩子可怜,想必也不是有意的,不知娘子能否宽容他一二?”
帷帽底下的小娘子看向几步外,正被一个面色蜡黄的女子抱在怀里瑟瑟发抖的孩童,柔声道:“我本也无意责怪。”
她说着,冲侍卫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只管放行,接着,便转身要向慕容延致谢。
“方才,多谢郎君出手相救,请随我的侍卫到马车中暂歇,车上备了伤药,一会儿,我会请侍女再封一份酬金,赠予郎君。”
慕容延笑了笑,看一眼她的帷帽,拱手道:“不必了,举手之劳而已,不敢邀功,娘子行善,在下不便打扰,告辞。”
说罢,不等她再说什么,忍着痛转身,沿来时路离开。
70-80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
鸾春、
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
侯门夫妻重生后、
逢春、
茎刺、
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
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