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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道歉


    夜里, 伽罗没留在晋王府,还是回了自己的宅中。


    她行事谨慎,唯恐被外人发现什么, 绝不愿留下隐患。李玄寂当然不会阻止, 依着她的意思, 入夜后, 乘马车、着便服将她送了回去。


    果然, 第二日晌午,便有李璟从西苑遣来的神策军侍卫到立德坊来迎接。


    “大雪封路,圣上挂念贵主,特命臣等前来护送。”说话的是副将陈勇。


    前阵子萧令延的位置空了出来,便由他这个西北跟随而来的新人接替, 如今,似乎在神策军中十分说得上话。


    这倒令伽罗有些诧异。


    神策军是天子亲卫, 其中侍卫多出自邺都, 总有几分傲气在, 怎会对这些边陲小地来的将领这般服帖?


    尤其先前也有萧家的经营在, 萧令延被他们那样狠狠算计,萧嵩定难咽下这口气,要让这些新将领们多吃些苦头才对。


    可眼下看,他们过得实在太顺了些。


    “怎敢劳动神策军?”伽罗抬手, 示意他们免礼,嘴上略自谦一番, 转头便吩咐宅中管事取赏钱来。


    陈勇立刻拱手谢绝:“执失将军已吩咐过,不论何时,一切按规矩办事,既是奉圣命前来, 便是职责所在,万没有额外受赏的道理。”


    他身后的一众侍卫也忙跟着附和。


    这风气看来,竟也比从前好不少。


    邺都历来如此,从伽罗八年前入宫起,上至朝廷的许多官员、紫微宫的内侍、宫内,下至于各衙署掾吏,乃至守城的小卒、杂役,但凡有差事经手,不论公差还是私差,都要讨赏。


    这是不成文的规矩,若什么人短了赏钱,办差的人面上不会显露,但下一次,就会变着法儿地找麻烦。


    伽罗吃过这里头的亏,深知门道,这八年,更是眼睁睁看着赏钱的分量一点点变重,幸而她身为公主,不曾短了宫中的供养与年节赏赐,否则,只怕也要囊中羞涩。


    听说,这也是早几年,中宗尚在时,便留下的风气。


    本是人之常情,讨点辛苦酬劳也没什么大不了,只要每隔几年,上头发话,杀一杀风气,总能将赏钱的分量压低。


    可中宗在位时,昏聩惰怠,沉湎声色,大大助长了这股气焰,到先帝继位,也起过整治的心思,却因为萧家首当其冲的缘故,还是选择轻轻放下,这才有了如今的猖狂。


    伽罗虽与执失思摩相识不久,但数月时光,私下交情不浅,自以为有几分了解他的为人。


    他看起来沉默,不擅官场中的酬错之言,却绝不是天真单纯、不明形势之人,此等风气,仅凭他一人之力,难以扭转,除非,上面的人动了心思。


    这个人,似乎只能是李璟。


    想到这儿,她的心中渐有起伏。


    若没想错,从上一次萧令延的事开始,李璟与萧嵩之间,便已有了隔阂与分歧——或者说,身在那个位置,李璟本就该对萧家有防备,那件事,不过是个引子。


    果真如此,可是件天大的好事。


    “原来是执失将军的意思,那我便不勉强诸位,晚些时候请诸位吃一顿酒暖暖身子便是了。”


    伽罗说着,吩咐管事的记下,不再多问,登上马车,在侍卫们的护送下,离开立德坊。


    这一路上,很快便遇到了李玄寂和大长公主一行。


    李玄寂与杜修仁两个骑马行在前面,伽罗则与大长公主同乘一车。


    意料之外的是,车中竟还有崔妙真在。


    “她前日恰好也回城来,趁着年前,替她母亲料理府中事务,年节上,家中的账目、人丁都要盯着。”大长公主解释道。


    伽罗看着崔妙真,不由赞一声:“崔娘子果真如传闻中的一样,十分有才能,将家中的一切料理得那么妥贴。”


    大长公主不知内情,只说太巧,连十一郎也在,伽罗笑着附和,又随口说了在昭仁寺上香的事。


    因人少,他们没有兴师动众地清道,只随着百姓们的行进,不紧不慢地前行。


    大约两刻之后,队伍又慢慢停了下来,外面传来侍卫通报的声音:“二位殿下,崔娘子,前面是鸿胪寺的官员们,带着侍卫护送吐谷浑的使臣们入西苑面圣。”


    看来也要同行了。


    既是使臣,她们少不得要问候一番,外面的侍卫提醒一声,掀开厚重的车帘。


    前面的慕容延已与李玄寂、杜修仁二人行了礼,此刻骑马行至马车边,拱手冲她们行礼。


    “在下吐谷浑左武卫将军慕容延,见过二位公主殿下,还有这位崔娘子。”


    伽罗看着这位年轻的使臣,不禁流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


    吐谷浑虽也是边陲之国,分属异族,但相貌上不似突厥人那般,褐发褐瞳居多,他们与中原汉人相去不大,只是肤色被日光灼得更深红,面容也更平阔粗犷些,不似中原汉人的婉约秀致。


    可这位年轻使臣,却看起来白皙俊秀,颇有几分中原读书人的气度,令人暗觉赞叹。


    慕容,这是吐谷浑的国姓,看来,竟是王族中人。


    伽罗不由多看了他一眼,可就这么一眼,便瞥见一旁杜修仁若有似无的眼神,像是在警告她什么。


    她只好收回视线,对大长公主与崔妙真低声道:“这位应当是宜城公主的那位长子。”


    大长公主了然地点头,冲慕容延温声道:“想不到使臣这么年轻,汉话却说得这么好,实在令人赞叹。”


    不出所料,慕容延笑道:“在下不才,家母正是宜城公主,这一口汉话,便是自小随母亲学来的,只是这么多年少有机会用,殿下不嫌弃便好。”


    大长公主又说:“难怪了,此番吐谷浑出使,竟由王子亲自前来,足见重视,想来,陛下也早已在西苑等候多时。”


    众人默契地不再寒暄,慕容延又行了一礼,便调转马头朝前去,大长公主则与伽罗一同坐回车中。


    倒是一旁的崔妙真,愣愣地看着车帘外,直到侍卫将车帘放下,完全挡住视线,她才动了动,回过神来。


    “妙真,怎么了?”大长公主发现了她的异样,不禁问了一句。


    “没什么,只是昨夜睡得太晚,方才被风一吹,有些愣神。”崔妙真说着,重新坐回来,不见任何异状。


    队伍沿路继续前行,很快便到天津桥,过了桥,不出多远,便是西苑。


    被积雪覆盖的草木间,已为他们清出大片平坦宽阔的空地,苑中,文武百官、皇亲国戚都已换上平日朝会时穿的常服,等在龙鳞殿附近。


    一见队伍行近,便有守候的内侍急匆匆奔入殿中,向天子禀报,紧接着,内侍们分列两侧,将天子自殿中迎出。


    在侍卫与内侍的簇拥下,李璟亲自上前,搀扶起从马上下来,正单膝跪地向他行礼的慕容延。


    “卿从远方来,一路辛劳,细论起来,卿与朕,亦算表兄弟,实在不必多礼。”


    慕容延的母亲宜城公主也姓李,虽不是嫡支近亲,但往前数几辈,与太宗皇帝也是亲兄弟。


    很快,有官员捧着卷轴上前,当着众人的面,宣读吐谷浑此番献予朝廷的贡品,从成群的牲口到珍贵的皮毛、药材等,都比往年更多上两成。


    众人赞叹不已,心中却多少明白,这样的诚意,一来是因为使臣身份不同以往,王子尊贵,所带贡品亦要与之匹配,二来,恐怕是来求亲的。


    前阵子因争论而暂时搁下的事,终于还是被摆到了眼前。


    夜里,有专为使臣们设的宴会,众人跟着圣驾,一同在苑中几处临近龙鳞殿的景致稍看过两眼后,便前往凝碧池附近自带地热的合璧殿用膳。


    此处温暖,宛若春秋,众人尽可脱下厚重的冬衣,自在地饮酒、用膳。


    伽罗坐在大长公主的身边,留心看了看四周的人,与以往没什么不同,倒是萧家母女都不见了踪影。


    听说,是婚期在即,已经回府中准备,照礼俗,男女成婚前的这段日子,的确不该再见面,但这个节骨眼上,萧令延才出了事,她们后脚便离开,多少有些尴尬。


    伽罗想起萧家做过的那些事,觉得萧嵩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


    他们一门三代人,都将她母亲梵儿和她当作眼中钉。


    一场夜宴,所有的焦点都落在慕容延的身上,伽罗乐得轻松,待了大半个时辰,也没喝几盅酒,将要早些离开的大长公主送到池边的马车上后,不急着回去,只带着鹊枝在凝碧池边漫步。


    意料之中的,没过多久,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她转过身,果然看见了杜修仁的身影。


    他没有走近,只是背着手站在池边,望向远处的灯火,仿佛没有看到她一般。


    伽罗收回视线,默默带着鹊枝往无人的地方行去,经过转角时,余光扫过,果然见身后十余丈外,杜修仁也在慢慢往这个方向来。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僻静处,闪身进入空置的屋子。


    “阿兄,你终于回来了!”门一阖上,伽罗便如乳燕投林一般,扭头扑进杜修仁的怀中。


    突如其来的柔软身躯,让杜修仁一瞬间僵住,没等自己反应过来,胳膊便已抬起,不由自主地搂住她。


    “你……难道还盼着我归来吗?”


    他嗓音干涩地说出这句话,好像与往日一样,带着几分嘲讽,暗指她这一个月里,恐怕忙着与其他男子亲近,根本想不起他来,可再仔细揣摩,却又能觉出一分掩不住的苦与妒。


    伽罗在他怀中蹭了蹭脸颊,先说了声“当然”,随后才抬起头,主动提了前两日的事。


    “阿兄前日去了昭仁寺,对不对?”


    杜修仁黯然点头,沉默片刻,才哑声说出了这两日一直积压在心中的三个字:“对不起。”


    伽罗愣了愣,没想到他竟会是这样的反应,一时也没明白他为何要道歉,只当他是替先帝说的,不由蹙眉:“何必替旁人道歉。”


    在她看来,他这样做,便是极其看重与先帝之间的亲缘关系,也隐隐代表他一直都是站在先帝那一边的。


    “不,这是替我自己说的。”杜修仁知晓她误会了,沉沉解释,“我一直觉得,菩音——魏昭仪是因为你的缘故,才落到那样的境地,即使知晓你境地艰难,也还是这样以为的,可如今想来,恐怕不是如此。”


    是先帝,一向以宽仁温和的一面示人,同时也最在乎名声的先帝,因为在魏昭仪的床榻上没忍住,泄露了心底不敢让人知晓的私隐,害怕她口无遮拦说出去,所以才借故大发雷霆,将她关入静室,从此再不得在紫微宫中露面。


    罚与不罚,到底都是先帝的一念之差,他早该想明白这些的。


    “对不起。”杜修仁重复一遍。


    第82章 求娶


    伽罗有些意外, 这么小的细节,他竟一直放在心里,还会在这种时候特意说出来, 向她道歉。


    杜修仁的话却还没说完:“还有你, 也不用将此事再放在心上, 她今日的境地, 不是你害的。”


    “我从没这样想过。”伽罗飞快地开口, 否认自己也曾因为魏昭仪被先帝厌弃而有过愧意。


    杜修仁看着她急于否认的样子,张了张口,却没再说什么。


    伽罗不喜欢这样的气氛。


    她从来觉得自己是个足够冷漠的人,对亲人缺乏同情,对其他人也缺乏同情, 就连对自己,也没那么多怜爱, 谁若对她不好, 欺负她, 她便要谁付出代价。


    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才不会因此愧疚。


    “不说这个,我还以为阿兄会生我的气呢。”


    杜修仁控制不住地想起在大雪天里看着她被李玄寂带走,又一早在李玄寂的府上见到才刚起身的她的情形。


    早就知道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也说服自己, 不用苛求太多,本就不属于他。


    他咬了咬牙, 闭眼悄悄攥紧自己的双手,企图平复心绪。


    明明已经被说服了,可就是忍不住嫉妒!


    再睁眼的时候,他放弃挣扎一般, 颓然吐出一口气,紧接着,在她仿佛已察觉到什么的目光中,按住她的脑袋,低头吻过去。


    他的动作有些急迫,也难得带上了强迫的意味,似乎要借此发泄心中阴暗的嫉妒。


    可伽罗还气定神闲,她身边不缺人,昨日还和李玄寂在一起,早已得到满足,应对杜修仁,便显得游刃有余。


    她抬手搂住他的脖颈,指尖在他颈后的衣领边缘磨蹭着,引得他身子微微发颤,干脆也轻轻拽了下她的衣领,拽得她的脖颈传来一阵轻微的拉扯感。


    但到底没真将她的衣裳扯开,只在她耳边用力咬了一下,咬得她痛呼一声,才勉强收住,一边喘气,一边压低声问:“你的心到底在哪边?还同从前一样吗?”


    伽罗愣了下,一时没明白他在说什么,等侧目对上他的视线,窥见他眼底的谨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朝中的权位之争。


    她从前想的,就是如大长公主一般,两头都不得罪,将来不论哪一边胜,她都能安然无虞。


    如今,李玄寂这边,她自觉已能放九成的心,不再有担忧,而李璟……若没有萧家的阻挠,也许,也可放八九成的心了。


    她忽然想,如果他们两边看在血缘亲情的份上,能和睦共处,又何必要落个你死我活的结局?


    “我……”她有点犹豫,隐隐觉得自己更愿意站在李玄寂那一边,可眼下,帝位之上,坐的还是李璟,他的一举一动,对所有人都有极大的影响。


    “还是一样。”片刻后,她轻声回答。


    杜修仁莫名觉得松了口气。


    她这样说,他是不是可以当做,她的心中,仍旧没有偏爱任何一个人?即使永远不可能偏爱他,现下,暂时也不是别人。


    “那就好,朝中的事,有时瞬息万变,不能轻易站队。”他让自己的面色变得更严肃,“我看,吐谷浑的这位王子亲自担任使臣,跋涉来邺都,目的便不简单。”


    伽罗拢好自己的衣领,顺着他的话仔细想了想吐谷浑的行事。


    同为西北一带的部族,吐谷浑与突厥虽然在疆域、风俗上天差地别,但归根到底,王族之间的形势总有相似。


    她很快明白过来:“慕容延亲自来大邺是为了寻求支持?”


    他之所以能成为吐谷浑王储,凭借的,除了自己的才能,最大的依仗便是他的母亲宜城公主。


    因为是宜城公主的长子,吐谷浑王为显与大邺的亲近,这才愿意全心培养这个儿子,如今,宜城公主因病故去,于他而言,便是少了这最大的助力,他这才要亲自前来,寻求大邺对他的支持。


    杜修仁见她果然想到了这一点,不由飞快地扯了下嘴角,点头:“不错,他在吐谷浑,还有十多个异母兄弟,其中不乏比他年长的,更不乏有才干者,所以,他的处境并不完全稳固。”


    不知为何,伽罗觉得自己仿佛能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一丝警告的意味。


    当初,执失思摩出现的时候,他好像也是这样说的。


    伽罗抿了抿唇,推了他一把,不再与他抱在一起,扭过身背对他道:“我知道了。”


    那时,她好像也是这样回答他的。


    杜修仁自然对她这样的反应不满,但身在凝碧池,四下耳目众多,不能在这里与她争论此事,只好先由着她去。


    两人稍整一整衣裳,便先后出屋,行至半道,又做出偶遇的样子,一同往正殿行去。


    他们与以往一样,没有走得太近,中间隔了半丈的距离,把握着相熟却不相亲的分寸,路上有往来的宾客、下人们瞧见,也远远退到一旁,向他们二人行礼。


    “阿兄这一个月在潭州过得如何?可有什么新鲜事儿?”离正殿还有些距离,伽罗随口问了句。


    这一问,杜修仁便又想起了自己私底下的那点发现。


    他犹豫一瞬,说:“的确发生了些事,倒不算新鲜。”


    除了鹊枝跟在身后一丈处,四下离得最近的人,也在十丈开外,确定没其他人会听到他们说话后,他才压低声音,将那几户不知到底在何处服徭役的事,简略地对她说了说。


    “阿兄怀疑,有人被趁乱送去矿场采矿,而那些铜铁,很可能是要用来锻造兵器的?”


    杜修仁点头,没再说下去。


    他们心知肚明,潭州一带历来少有民乱,此番水灾之后,朝廷施救也十分及时,并未酿成饥荒、瘟疫等,还不至要起义谋反。


    能想出利用修筑堤坝需要大量徭役的机会来浑水摸鱼,必得是当地官员,其背后,还有朝中大势力的支持。


    不是李玄寂,就是李璟。


    他们之中,有人在准备动手了。


    伽罗垂下眼,抚了抚自己的胸口,深吸一口气,问:“阿兄可有将此事告诉旁人?”


    “昨日和母亲提了提,旁的便是你了。”


    大长公主虽一直明哲保身,不插手他们两边的争斗,但毕竟都是亲人,不愿见任何一个下场凄惨,听说后,也颇有些担心和不安。


    不一会儿,两人来到正殿外。


    还未进去,便看到刚听完到附近巡视过一圈的属下汇报情况的执失思摩,也从另一边往殿中去。


    三人的视线在半空中微妙地一触,又几乎同时移开。


    就在这时,大殿中央,靠近天子宝座的地方,传来一阵嘈杂。


    原本还在和上前攀谈的朝臣们饮酒的慕容延,不知何时已大步上前,在李璟的座前跪下。


    那郑重其事的样子,一看便是有话要说。


    周遭众人见状,纷纷停下手中的杯盏,朝那边望去。


    大殿中顿时安静下来,只余慕容延清朗的声音。


    “陛下,外臣此番入邺都,得蒙如此厚待,实是受宠若惊,邺都繁华富庶,令人大开眼界,果然如家母从前所说,是天下最令人向往的地方,我只恨没有再早一些前来,否则,也不必像今日这般遗憾。”


    李璟也放下酒盏,从坐榻上起身,笑道:“卿太客气,只是朕却有些糊涂,既然已经来了邺都,又何来遗憾一说?”


    慕容延叹了口气,说:“家母心中一直挂念着故土,身为长子,我若能在母亲还健在时便过来,亲眼看一看她魂牵梦萦的家乡,将如今的情形告诉她,方算全了她的念想。”


    说到这儿,他面露悲戚,颇有愁绪难消之意。


    李璟垂眼,捧起酒杯,说:“宜城公主是大邺功臣,必将留名青史,朕也该替大邺百姓敬宜城公主一杯。”


    说罢,仰头一口饮尽杯中酒。


    众人见状,纷纷跟着举杯饮酒。


    “外臣替亡母多谢陛下!”慕容延说着,弯腰冲李璟磕了个头,“外臣惭愧,此番执意亲自引使团入邺都,也是想借此机会,完成亡母遗愿——恳请陛下答允,赐予外臣一位大邺女子为妻,外臣必待之以国礼,大邺与吐谷浑多年的情谊,亦将延续。”


    要提和亲,本在众人意料之中,可谁能想到,这位年轻的王子,不是为他的父亲吐谷浑王求娶大邺公主,而是为自己求娶!


    和亲,素来是在公主与国君之间,尤其如吐谷浑这般,有收继婚之俗的,不论下一任国君是什么人,都会收娶上一任国君的妻妾,何必要越过现任国君,将和亲公主嫁给还未取得王位的储君?


    这便是慕容延要为自己争取的“支持”,娶了和亲公主,吐谷浑王族便必须让他顺利登上王位。


    他素来极力主张与大邺亲厚,若他能顺利登位,对大邺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大邺君臣没理由反对。


    只是,如今,大邺似乎尚未有合适的和亲人选。


    他十分小心,未将话说满,绝口不提“公主”二字,只说要一位“大邺女子”,仿佛不论是什么人,都愿意接受一般。


    “慕容大将军如此一表人才,今日一来,想必已经惹得许多年轻娘子的芳心,陛下可定要替大将军好好挑一挑才是啊!”最先开口的是萧嵩,他这番话,倒好似在劝说李璟,尽快答应一般。


    李璟看他一眼,微笑着让鱼怀光将慕容延扶起来,朗声道:“不错,卿如此有诚意,朕自然要成全,放心,定为卿择选一位温婉娴淑、可堪匹配的女子为妻。”


    第83章 兵器


    一场迎接使臣的宴会, 在欢喜中开场,最后,却惹出众人各异的心思。


    仍旧是如烫手山芋一般的和亲, 因所嫁之人不是年长不见真容, 且已妻妾成群、儿孙满堂的国君, 而稍变得容易接受了些, 可对于稍有地位的大族娘子们而言, 还是有无数未知的恐惧。


    伽罗没有在合璧殿久留,看了看在慕容延说过那番话后,便各自默契地凑到一起,如打哑谜似的热烈议论起来的众人,请近处的一名内侍向鱼怀光知会一声后, 便带着鹊枝离开。


    偌大的凝碧池,在夜色中如鲛绡一般, 泛着柔亮的光泽, 她走在前往北面汤池的路上, 一边揉自己的额角, 一边思索萧嵩方才的举动。


    他依然在极力主张和亲一事,以至于她毫不怀疑,他还想借着这件事达成什么目的。


    难道还是与她有关?


    伽罗在山脚下的凉亭中歇了歇,周遭有七八名负责的侍女守着, 就像不久前一样,片刻后, 冲不远处的执失思摩招了招手。


    “贵主,此刻召见,可有什么吩咐?”


    附近有那么多眼睛盯着,执失思摩规规矩矩地行礼后, 便退到一旁,面对着她的高大身躯映在幽暗的烛光中,岿然不动,只一双深邃的眼眸,直勾勾地凝视着她。


    “帮我盯着萧嵩。”伽罗开门见山地下命令,想了想,又添上一句,“尤其是除夕那日。”


    年节前的这段时日,所有人都陪伴着圣驾住在偌大的西苑,没有以往在邺都城中那般,各家距离有远近,府宅、院落也把一道道高墙间隔开,此处,除了天子所在的龙鳞殿守卫森严外,各家所住院落都十分宽松。


    除夕那日,典礼繁琐,到夜晚,普天同庆,少了尊卑拘束,除了天子亲卫,别的内侍、宫女也会松懈几分,正是搅浑水的好机会。


    执失思摩也不含糊,不论她说什么,只管先答应:“臣明白。”


    接着,才仔细思量她的话,问:“贵主仍然不放心?”


    “一日未真正成婚,我便一日不能放下心来。”


    其实,别说还未成婚,就算真的成婚了,她也放心不下,她母亲的经历,便是最好的例子。


    被天子、太子都接连瞧上,萧家人竟然还能、还敢动手脚,光明正大地将辛梵儿送到突厥。


    执失思摩看着她的面庞,张了张口,想告诉她,既然已与他有了婚约,那不论如何,哪怕要他豁出性命,也必要倾尽全力保住她。


    但这儿周围都是眼睛,实在不适合说这样的话,况且,此情此景,还什么都没发生,若真说出来,倒像是在用甜言蜜语向她邀功一般。


    他想了想,忍住到嘴边的话,改成一句“绝不会让贵主失望”。


    伽罗笑着点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我记得,你先前说过,在西北军的贪墨案中,你们有三个营的铠甲、兵器,也都与粮草一样,不翼而飞,后来查案,可都找回来了?”


    贪污这样的案子,总要查清楚所贪之物的去向,才能结案,她不曾看过案卷,后来听执失思摩和杜修仁说起时,好像也没提到这个细节。


    执失思摩皱了皱眉,仔细回想一番,说:“臣听说,是从殷大将军的一处庄子上搜出了许多铜铁器,就是用那些铠甲、兵器重新熔铸而成的,还有些未及偷运走、已生锈的,是从当初战事初起时的营地附近挖出来的。”


    偷军中辎重私铸器物,前朝旧闻中,也不是没有先例。


    可是,殷复是被冤枉的,西北道行军大总管这个位置,算得上封疆大吏,即便他真要贪,也不该把手伸到铠甲、兵器上。


    她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一批东西,在这桩案子中,显得不大正常,莫名有几分浑水摸鱼的意味。


    “那便是没找回来……”她喃喃道。


    西北这边少了一批铠甲、兵器,潭州那边,则有私开铜铁矿之嫌。


    这两处若有关联,就只能是李璟和萧嵩的手笔了。


    执失思摩垂着眼,不愿打扰她思索,便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凉亭外的鹊枝扭头说:“贵主,陛下来了。”


    亭中的两人都敛了神色。


    伽罗深吸一口气,自石凳上起身,往凉亭外去,经过执失思摩身边时,压低声说了一句“一会儿别说话”,便直接越过他,站到石阶之下,冲已经来到近前的李璟行礼。


    “陛下来了,怎么没留在殿中与诸位臣子多饮几杯,反倒来这儿了?”她笑吟吟地迎上去,面色十分自然。


    李璟的视线首先落在伽罗身后的执失思摩身上,听到伽罗的话,再看到她含笑的脸庞,才缓了神色:“使团昨夜才入城,不必闹得太晚,况且,没几日就是除夕,到时还有的闹呢。倒是阿姊怎么来这儿了?还有执失也在。”


    站在后方的执失思摩仍旧垂眼躬身,从方才行礼后,便一直沉默不语,仿佛只是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但李璟完全无法忽视他。


    “方才执失将军在附近巡逻,我远远瞧见了,便请他忙完公务后,过来问两句话。恰好也说得差不多了,执失将军正要告辞呢。”伽罗有意看了李璟一眼,没将话都说清楚。


    执失思摩顺着她的话,适时上前两步,要行礼告退。


    李璟挪动脚步,站到伽罗的身边,自然而然地握住伽罗垂在身侧的一只手,冲执失思摩淡淡点头,说:“你去吧,年关前后,神策军的任务极重,交给你,朕才放心。”


    这倒是实话,今年的神策军至少已经不在李玄寂的人手中,于他而言,可大大安心。


    执失思摩飞快地瞥了眼他们二人交握的手,没有片刻犹疑,躬身退下。


    等人走远,李璟才握着伽罗的手,沿着山道往高处的天子御汤行去。


    “阿姊方才问了执失什么话?”


    “也没什么,就是今日陈副将带人到我宅中来接时,特意提到,执失将军吩咐过,办差时不领赏钱,这与以往不一样,我留了心,方多问一句。”


    李璟扯了下嘴角,说:“这倒不全是执失的意思,是朕昨日在朝中提了此事,看来他是将朕的吩咐放在心上了,这么快便有了动作。”


    如今,朝中上下人人要看脸色,内外大事上,若李玄寂不反对,李璟的话才算一言九鼎,至于官场风气这样的“小事”,看似一切由李璟发话、做主,可那一个个人精似的大臣们,却会先看萧嵩的眼色,只有他带头,众人才会纷纷效仿。


    像执失思摩这般,不站队跟风,听从天子指令的,十分难得,伽罗也正存了要让李璟对他刮目相看、多加信赖的意思。


    不过,李璟心底的怀疑仍旧没有消失。


    “这样的小事,阿姊竟也如此留心,难道是担心执失初来乍到,不懂官场规矩,得罪旁人?”


    有婚约那层关系在,他总是十分介怀。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来到御汤院中。


    伽罗冲他笑笑,放开他的手,也不必暗示,便先转过身去,解了自己的衣带,将两层外裳都脱下,随意地丢在脚边。


    “陛下生气了?”


    李璟方才在宴上多饮了几杯酒,没醉,却将浑身烧得热热的,此刻看到她只着单衣站在汤池边,被湿热的水汽逐渐包裹住的样子,顿时就来了兴致。


    他黯了眼色,上前两步,一手搂住她,一手将她发间的钗环抽出,丢在那堆衣物之间,留下最后两股用来盘髻的素钗仍旧插在发间,没让长发散落下来。


    “朕一点也不喜欢阿姊为别的男人考虑那么多。”他说着,偏过头,凑到她的脖颈处,不轻不重地咬下一口。


    “啊!”伽罗轻呼一声,忍不住仰起下巴,含着似痛非痛的表情微皱起眉。


    她又一次觉得自己实在不喜欢面对这么强烈的独占欲,尤其是在发现原来其他人会选择克制自己的嫉妒,纵容她的任性之后。


    “陛下想哪里去了?”她抬手扶上他的面庞,转过身替他解衣裳,“我分明是想着陛下的。”


    李璟扬眉,由着她的指尖在自己的腰间动作。


    “官场风气,于陛下而言,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于许多地位不显的朝臣,还有底下的百姓而言,却是好事,只是,如今的群臣之首是萧大相公,若要说眼下官场风气不佳,便有指责萧大相公之嫌,陛下大婚在即,要整治,也不急于一时……”


    她没直说这等风气就是萧家一手助长起来的,也没明说李璟如今不适宜与萧嵩有分歧,李璟却十分清楚。


    “舅父既是百官之首,便更该以身作则,先为表率才是,令仪既要做皇后,他们萧家就更应该收敛些。”李璟眼中欲色不减,提到萧家时,说出的话便带着一股漠然。


    伽罗知道,他一定很清楚,萧嵩,乃至整个萧家,都是靠着不入流的奉承手段才走到今天的位置,由这样的人引领百官,于江山社稷、百姓安居无益,绝不是长久之计。


    她笑了笑,没有再对萧家置喙,只是拉着他一同踏入汤池。


    与他交吻时,她咬着他的嘴唇,含糊地叹了一声,说:“要是陛下与晋王能和睦共处就好了,明明是一家人……”


    李璟怔了怔,仿佛被提醒了什么一般,跟着喃喃:“是啊,一家人……”


    下一刻,又忽然用力将她翻过身去,压在池边。


    “可是,帝王之家,越是至亲,才越要争得你死我活!朕身在这个位置,若不争,便只有死路一条。”——


    作者有话说:年底了,我觉得下个月应该可以完结了。


    第84章 劝告


    合璧殿中, 众人在天子走后,又多饮了一阵,便三三两两地退去。


    西苑方便, 私下交好的几家再要小聚, 只管回各自的院中去便好。


    慕容延也没有久留, 向周遭的几名亲随点了点头, 便起身离席。


    鸿胪寺的官员连忙殷勤地跟上, 要送他回住处,不过,才刚走出去不过三五十丈的距离,身后便传来一道略显低沉的带笑的声音。


    “慕容大将军,烦请留步!”长长的走廊上, 萧嵩独自一人快步行来,显然有话要说。


    一旁的鸿胪寺官员十分有眼色, 不必吩咐, 便自觉退后, 笑呵呵说:“原来是萧大相公要亲自送慕容大将军回去, 下臣这便偷个闲,先行告退。”


    说罢,便快步离开,其余慕容延的属下也不远不近地跟在五丈外, 为他们二人留出单独说话的机会。


    “岂敢劳动萧大相公亲自相送?大相公有什么吩咐,不妨直说, 外臣初来乍到,若有举止不当之处,先在此说一声对不住。”慕容延虽是外资,却十分懂得中原汉人的礼仪。


    这不光是他母亲宜城公主的教导之功, 更是他自己用心体悟的缘故。


    萧嵩笑笑,冲他做了个“请”的姿势,与他并肩而行,说:“大将军多虑了,我只是记挂着大将军方才在陛下跟前说的那一番话罢了。大将军求亲之举,可谓用心良苦,对大邺、对吐谷浑,还有大将军自己,都大有裨益,只是到底差了些火候。”


    慕容延听出话外之意,问:“外臣愚钝,不知差在何处,还请大相公明示。”


    萧嵩看着他虚心请教的模样,轻叹一声,慢慢道:“和亲一事,我大邺百官,乃至陛下,自然都极力支持,只是究竟定哪一位娘子,才真正是让陛下为难的地方。”


    慕容延心中一动,做出一副愈发不解的样子:“外臣自知要求唐突,没想到竟让陛下这般为难,不知大相公能否指点外臣一二,是否还能做些什么,好为陛下分忧?”


    萧嵩道:“也不是别的,吐谷浑与大邺一向亲厚,吐谷浑的王储,自得匹配我大邺的公主。只是,大将军想必也听说了,如今陛下这一脉并无公主,族中旁支的娘子们也没有年纪相当的,思来想去,身份适宜的,也只剩下一位了。”


    慕容延皱了皱眉,说:“大相公说的是那位静和公主?可外臣记得,这位公主已有了婚约,如今正是待嫁之身。”


    “这正是可叹之处了,陛下年少,继承先帝遗志,为人宽仁,不忍对公主开口,先前,在臣子们的戏言下,为公主赐了婚,也未定婚期,如今,才骑虎难下。殊不知,静和公主的母亲也是一位和亲突厥的公主,当初,先帝收养静和公主,一是怜惜孤女无依,二也是等着如今——先帝一向主张与周边友邻亲善,和亲是少不了的。若大将军方才开口时,能直接求一位公主,方是为陛下解决了难。”


    竟是要劝他直接求娶那位静和公主。


    慕容延心思转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微微一笑,歉然道:“看来,是外臣思虑得不够周全,到底没身在邺都,不知朝中情形,多谢大相公好意提醒。不过,这毕竟也是陛下的家事,以往,公主之尊,当配国君,外臣自知人微言轻,实不敢奢求,只要是陛下所赐,便是贫寒女子,外臣也定真心待之。”


    他虽年轻,也是初出茅庐,第一次来到中原,但也算不上不知世事的天真纨绔,不会因为萧嵩身份特殊,位高权重,便轻易听信他的话。


    “夜已深,大相公操持国计,还是得早些歇息,外臣不便打扰,先行告退。”


    慕容延说完,退到一旁,躬身做出恭敬相送的模样。


    萧嵩没再出言劝说,只是淡淡看他一眼,便转身离开。


    候在一旁的一名心腹上前,压低声用吐谷浑话问了两句。


    周遭没什么人经过,只十几步外有一位带着贴身侍婢的小娘子迎面走来,慕容延一面往前走,一面也用吐谷浑话回了句。


    他的余光瞥见那位小娘子,只觉有些眼熟,似乎是哪位相公家中千金,便让了让,抬手略施一礼,没有停留的意思。


    可是,目光从那位小娘子面上扫过时,却见她的面色间浮现出一丝犹豫,仿佛有什么话想说。


    “这位娘子,可有什么不妥?”


    他停下脚步,示意身边的侍从们再次退后些。


    那小娘子垂下眼,似乎在权衡着什么,不过很快,再抬眼时,已沉静下来。


    “没什么,只是有一句话想对慕容大将军说——”她笑了笑,明明是温柔的模样,还什么都没说,却已莫名有种让人愿意听从的感觉,“邺都朝中形势复杂,各方利益盘根错节,大将军若求稳妥,不妨只做个简简单单的外来使臣。”


    她的声音一出,慕容延便觉得十分熟悉,很快想起,这就是昨日在南市遇见的那位给贫苦百姓们施粥的小娘子。


    他张了张口,有些想问她为何要对他说这些,可抬眼对上她沉静的目光,忽然明白过来,她也认出了他。


    方才,她定是看到了他与萧嵩私下说话的情形,甚至可能依稀听到了什么。


    直觉告诉他,这应当是个十分有主见,又存着慈悲心肠的小娘子,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我明白了,多谢——”他认真地点头答应,又迟疑地看过去。


    那小娘子微微一笑,柔声道:“我姓崔。”


    “原来是崔娘子,这份好意,我记下了。”慕容延冲她行了个十分真挚的礼。


    其实她没有真正帮到他什么,毕竟,不必她提醒,他出于谨慎的本性,也打定主意不接萧嵩的茬。


    但他明白,身在邺都这样的地方,人人都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对于仅有一面之缘的人,愿意说这样的话,已是难能可贵。


    崔妙真本就没打算多说,见他已然听进去,便笑了笑,冲他点头示意后,便带着侍婢继续前行。


    “娘子方才为何要对慕容大将军说那些话?”等走远了,侍婢才将心中憋着的疑惑说了出来。


    崔家人从来秉持着埋头、务实的原则,只管权责之内的事,朝中其余的利益、牵扯,均置身事外,连下人都多少受到了影响。


    “毕竟是关系到两国边疆安宁的大事,萧相公……有时难免考虑个人得失更重一些。”崔妙真轻声道。


    其实也多少有冲动的缘故在。但她本也关心家国大事,早听父亲说过朝中的诸多情况,对眼下的局势十分清楚,只可惜她是个娘子,无法投身仕途,什么也做不了,否则,不论如何,也能为像父亲这样一心务实的朝臣们多添一份力。


    好在,那位吐谷浑的储君,看来是个谨慎有成算的人-


    因慕容延的话,连着两日朝会,众人都在商议和亲一事。


    萧嵩仍提了旧话,认为没有比静和公主更合适的人选,既然公主还未出嫁,便是重新赐婚又有何妨。


    这话,李玄寂自然半点听不得,当场驳了回去。


    几番推来推去,最后只得说,要从年纪合适、家世清白的宫女中挑选,若有自愿者最好,到时,再由尚宫局从中择取。


    宫女身份低微,匹配慕容延,多少有些勉强,但目下别无他法,李璟采取默认的态度,恰好年前仪式祭典繁多,年后又是大婚,朝会的时间也缩短了许多,便顺理成章将此事推到年后。


    对慕容延那头,也是这番说辞。


    这样的情形,杜修仁分毫不差地转入伽罗耳中。


    她一时觉得奇怪,萧嵩明知李璟不可能同意让她去和亲,竟还会当众提这个话茬,实在与他往日的行事相去甚远。


    执失思摩那头暗中留意着萧嵩的动向,只说他这两日派人往慕容延处送了一次帖子,被婉拒后,便没再有动静。


    倒是李玄寂,让她不要担心,同时,也私下与慕容延往来,商谈开榷场互市的可能——尽管李璟和萧嵩对此始终不赞成,他身为摄政王,仍旧要试一试。


    年前仅剩的这几日,又陆续有几国的使臣入邺都,其中,便有先前被西北军大挫锐气的铁勒。


    西苑越发热闹。


    很快便到除夕。


    又是雪后的一天,整个西苑,所有人都赶在天还未亮时便醒来起身。


    临出去前,伽罗也备了赏银,一份份搁在床头,只等第二日元日,分给殿中的宫女、内侍们。


    祭奠、仪式安排得极满,各方进贡如流水一般被收入禁中库房,赏赐也如流水一般从龙鳞殿出来,送往各处。


    一直到傍晚时分,众人方随李璟来到歌舞、酒食齐备的合璧殿中,一同用膳、守岁。


    四下热闹极了,不但灯火辉煌、歌舞与人声交杂,还有绚烂的烟火,每隔一个时辰,便会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一次,这既是为普天同庆,给百姓们观赏,也是为在诸国使臣们面前彰显国威。


    因君臣间少了几分拘束,殿中的气氛也十分祥和。伽罗坐在大长公主身侧的座席上,身边没了萧令仪,身后则仍是崔妙真。


    一连有数不清的人上前与她同饮,她又跟着轮番向李璟,还有几位长辈敬酒,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些醉了。


    那头的魏守良不动声色地将一碗醒酒汤交给鹊枝。


    伽罗饮了一口,不由抬头朝李玄寂的方向看去。


    他正被七八名朝臣围在中间,与他们说着什么,不知是一直留意着她的举动,还是察觉到了什么,他也不经意般地往这处看了一眼。


    视线自然没有停留,不过,他面上的笑意却加深了一分。


    第85章 香囊


    伽罗心中涌起一股夹杂着酒意的欣喜。


    然而, 笑意还没从唇边蔓延开,就被一旁才刚与崔伯琨说完话,回到座上的杜修仁止住了。


    他什么也没说, 只在她的案上搁下一小碗温热的胡麻粥, 再冷冷地睨她一眼, 便转身离开。


    伽罗眨眨眼, 只好收起笑意, 捧着胡麻粥又吃了两口。


    不一会儿,大殿外又传来烟花爆裂的声音,一转头,就能瞧见深色夜空中炸开的一朵朵绚烂之花。


    爱热闹的小娘子们纷纷起身,要去外面看烟花, 也许是萧令仪不在的缘故,今日倒是没有一窝蜂凑到一起, 而是各自与最要好的两三个同行。


    “贵主, 咱们要不要也出去瞧瞧?”一向稳重的崔妙真被两位小娘子叫上, 也不忘转身询问伽罗的意思。


    不等伽罗开口, 大长公主先笑呵呵道:“去吧去吧,伽罗,都到除夕了,不用拘束, 一起去瞧瞧热闹才好。”


    伽罗不再推辞,笑着起身, 跟崔妙真几个一同走出殿外。


    绚烂的烟花恰好又炸开一朵,明亮的光华将四下照得亮如白昼,引得众人纷纷停下脚步,抬头仰望这转瞬即逝的美丽场景。


    伽罗也忍不住驻足, 微笑着仰头。


    闪烁的光泽映在她的眼底、脸庞,衬出她明艳灵动的模样,即使站在姿态各异的小娘子们中间,也显得格外惹眼,引来不少人悄然侧目。


    连站在旁边的崔妙真也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一眼。


    这位公主实在生得过分美貌,连女子也被吸引目光。


    崔妙真心中感叹着,不经意间,果然见到还远在殿门中的杜修仁也正无声地往这边看。


    她眨了眨眼,没有多看。


    只这么须臾工夫,其实连脚步都来不及完全站稳,她心中便已有无数说不清的念头转过。


    就在这时,几道有些不太稳当的身影从侧面过来,一名用托盘捧着热羹的内侍正从旁边经过,被那几人撞了一下,托盘就这么脱手,连带那盏热羹也甩了出来。


    “贵主小心!”


    崔妙真站的地方恰好看到这一切,她想也没想,先伸手去拉住伽罗,想将其带远些,别被那还冒着热气的羹汤泼到。


    而与此同时,那几名醉酒的“始作俑者”中,有一人极快地闪过来,正好挡在她们二人前方。


    是慕容延。


    瓷盏重重砸在他的胳膊上,深色的羹泼了他一身,淋漓地沿着袖口、衣摆往下滴落。


    “大将军!”


    “快先瞧一瞧,将衣裳掀开些,别烫着!”


    “公主怎样?有没有被溅到?”


    周遭有人惊呼,好几个从不同方向围上来,察看情况。


    慕容延是使臣,是贵客,伽罗是公主,一直得圣上关照,下人们自然更紧张他们二人一些,倒是有些忽略崔妙真的样子。


    好在,她没受伤,连那四溅的热羹都没有一滴落到她的身上。


    她没有留下,自觉将位置让开,令两名内侍上前,站在一旁下指令。


    “先将大将军的手背擦一擦。”


    “贵主的裙摆再提起些,莫再绊到。”


    赶过来的内侍们原本也能想到这些,只是他们从前没伺候过这两位主,凑到一处,一时乱了手脚,听到她的话,不由自主照做,很快便井然有序。


    不一会儿,殿中的人也瞧见了此处的动静,有人陆续上前关心。


    走在中间的是步履匆匆的鱼怀光,因他监正的身份,旁人都极有眼色地为他让出一条道来。


    原本也要过来的李玄寂和杜修仁,在看到鱼怀光时,不约而同地缓了脚步,不再靠近。


    “贵主、大将军,二位可有受伤?陛下听闻有人洒了热羹,十分担心,特命奴婢前来察看。”


    伽罗已然恢复镇定,笑着摇头,说:“我没事,不过衣裳污了一块,倒是慕容大将军,似乎被烫到了,恐怕要请御医瞧一瞧,上点药才好。”


    慕容延也答:“小事而已,不必劳烦御医,只需取些烫伤膏来即可。是我该说一声对不住,方才,是我身边的人喝多了酒,不小心撞到那位内官,才惹出这样的事端,还要请陛下、贵主恕罪。”


    伽罗顺着他的话看去,果然看见那几人正垂首站在一旁,一副战战兢兢、听候发落的样子。


    尤其是那名内侍,在听到慕容延看似主动认错,实则先替手下人减轻罪责的话后,显得越发害怕。


    鱼怀光顶着笑脸,先命人赶紧去取药,又冲慕容延道:“今日除夕,大将军一行本就是客,正该无所顾忌才是,想来陛下也不会怪罪,况且,真论起来,也该是奴婢们伺候不周才是。”


    他说着,目光往那小内侍扫去,立时吓得那小内侍跪倒在地,求饶道:“奴婢知罪,求大监恕罪!”


    伽罗叹了一声,说:“也不是你的错,好好的日子,别吓着了,起来吧。”


    鱼怀光瞥她一眼,这才慢慢道:“听见没有?贵主好性儿,今日便饶了你,还不快多谢贵主?”


    那小内侍忙不迭向伽罗道谢。


    “既然无事,便先请二位贵人下去更衣、抹药。”鱼怀光说着,一挥手,招来几名内侍,将他们前后送往偏殿。


    一场小小的风波很快过去,众人静了片刻,又逐渐恢复热络。


    崔妙真站在一旁,见已没事,便带着婢女回殿中。


    行至门边时,有位侍从叫住她:“崔娘子方才可有受到惊吓?奴婢替慕容大将军来问候一声,大将军说,方才人多,不便与娘子多说,请娘子见谅。”


    慕容延如今身份特殊,和亲的人选还未有定数,他若与哪家娘子多说两句话,只怕会遭人议论。


    崔妙真明白他的顾虑,谢过后,又想起伽罗。


    与别的娘子不好多说,那公主呢?他方才,也算帮了公主,不知会不会有人又拿这点做文章……-


    偏殿处,伽罗点了一名内侍回朝晖宫取衣裳。


    鹊枝留在屋里,替她将外头那两件染了一块深色汤羹的衣裳脱下,挂到旁边的架子上。


    “贵主,要不要到榻上歇一会儿?盖着毯子,不易着凉。”


    凝碧池一带比别处温暖,这边的大殿底下也一直烧着地龙,屋里其实一点也不冷,但到底脱了衣裳,鹊枝总是忍不住担心。


    伽罗知晓她的心意,没有拒绝,自去榻上盖着毯子半卧下去。


    喝了大半壶热酒,两边太阳穴突突涨跳着,脑海倒是一如既往地十分清醒。


    今晚,一直到眼下,似乎都十分平静,方才那小小的波澜,仿佛的确只是个意外,慕容延被安排在与她这处隔了几丈的另一间屋子里抹药、更衣,她若换好衣裳便直接离开,不再回正殿中,这一晚,便会这样平静地过去。


    可是,不知为何,她的心始终无法完全放下。


    就在这时,一名御前的内侍提着食盒敲门入内。


    “贵主,这是陛下特意吩咐奴婢送来的几样吃食,怕贵主一人在这儿饿着。”他没有直接将食盒交给鹊枝,而是亲自提到案边,揭开盖,将几只盛了吃食的碗碟一一取出。


    鹊枝见状,赶紧走到案边,要服侍伽罗用膳。


    “多谢陛下关心。陛下可还有什么吩咐?”伽罗半撑着从榻上起来,多问一句。


    她想,李璟这时候让人送吃食过来,也许是要让她晚些时候过去一趟。


    可那名内侍却笑着摇头,从已空了的食盒底层最后取出个银香囊,挂在榻边的木架上。


    “这里头是尚宫局的女官们配的安神香,陛下请贵主好好歇息,别的事不必担忧。”


    银制的镂空小球,雕刻着精美的花鸟纹路,球中还包含着另一个更小的小球,香料被填在其中,不知何时已被点燃,一缕缕烟雾从镂空的花鸟纹中喷吐出来,不一会儿,便有馥郁甜蜜的香气漫溢开来。


    伽罗看着那轻轻摇晃的银香囊,莫名皱眉。


    那名内侍没有久留,说完这番话,便将食盒放到一边,起身行礼告退。


    “贵主,吃两口吧,方才只顾饮酒,也没空用膳。”鹊枝劝道。


    伽罗摇头,将碗碟朝她那边推了推:“我不饿,你才是没工夫用膳,快吃两口吧。”


    说着,自己却站起来,将那悬在一旁的银香囊取下来。


    她觉得不太对劲,李璟从没给她送过什么香料,她平日更不爱这些,尚宫局除了日常供应的熏香,很少听说还有调制什么安神香料。


    倒是有些上不得台面的催情香,先前已让她吃过两次暗亏。


    这是萧家人最爱用的手段。


    想到这儿,伽罗一手捂住自己的口鼻,同时毫不犹豫地拿起茶壶,直接浇灭香囊中燃着的香料。


    然而,还是太晚了些。


    茶壶刚放下,她便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与晕眩感迅速席卷而来,抵挡的意志力甚至来不及激起,整个人便身子一软,睡死过去。


    阖眼前的那一刻,她看到刚吃下一口汤饼的鹊枝也一起趴倒在案上-


    正殿中,李璟被几位朝臣围着说话,好容易得空,这才转头看向身边的鱼怀光。


    不必他开口,鱼怀光便自觉答:“已回来了,贵主一切都好,说要谢过陛下关心呢。”


    李璟点头,也来不及再说什么,便又有人上前与他说话。


    一旁的萧嵩默默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片刻后,召了一名御前内侍替自己传话:“一会儿等陛下空了,同陛下说,臣有一事,必得在今晚向陛下陈明,请陛下定要抽出工夫来听一听。”


    内侍应下,很快瞅准机会,在李璟耳边低语——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


    第86章 浑水


    伽罗醒来时, 已不知过去了多久。


    四下一片漆黑,她拼命睁大眼睛,才能看见周围模糊的影子。


    似乎已不再是先前那间屋子, 但依稀能辨出, 仍是合壁殿一带的宫室。


    随着头脑逐渐清明, 她迟钝地感受到自己发软的四肢, 和那熟悉的, 一阵一阵从四肢百骸的缝隙间钻出来的酥麻。


    怒火顿时涌上来,她尽力扭动自己的手腕,却发现半点也动弹不得,不只是因为中了迷香,更因为她的手腕被不知什么东西牢牢捆住了。


    原本还穿在身上的中衣, 也已被脱下,只剩一件勉强遮蔽的小衣, 她的肩膀、胳膊都完**露在黑暗中。


    与此同时, 她的耳边忽然听到男人粗重的喘息声。


    屋子里还有其他人, 并且这个人就靠坐在她榻边的地上。


    虽在意料之中, 但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紧张起来。


    那人仿佛也听到了她的动静,呼吸声又重了一分,随即用沙哑至极的噪音说:“劳烦贵主别动, 恐怕我忍耐不住。”


    虽然这般压抑,但伽罗还是听出来, 就是刚刚还替她挡了那一盏热羹的慕容延。


    听起来,他好像也被下了药,此刻正拼命控制着自己。


    倒不是和萧家人合谋。


    伽罗很快想明白了,以慕容延的处境, 不过就是要个大邺女子而已,用不着为争她这个公主而卷入邺都的朝堂争斗。


    若说有什么人想和他做交易,那也该是李玄寂,毕竟,李玄寂主张开榷场互市,才和他的意图契合。


    萧嵩这么做,说到底还是想借机除掉她这个碍事的公主。


    “对不住了,大将军,将你牵扯进来。”她不再试图挣开手腕上的束缚,就这么浑身无力地卧在榻上,轻声道。


    慕容延轻笑一声,重重地喘了口气,说:“看来贵主知晓是怎么一回事,也不全是无辜牵扯,我的手下看来也出了内鬼……就是不知贵主是否已想好对策?我……恐怕坚持不了太久。”


    他是个正常男子,又正值最年轻气盛的时候,若非意志力比旁人更强一些,只怕现下已经把持不住了。


    其实他也隐隐猜得到这事是谁的手笔,短短几日,他已看出来,邺都朝廷的这一池水,到底有多浑。


    这位公主再美貌动人,他也决计不能触碰。


    想到这儿,不等伽罗回答,他勉强动了动,摸黑找到案几上的茶壶,伸手一推。


    一声脆响,茶壶顿时摔得四分五裂。


    “我的刀在入西苑时便被收走了,只能先捡碎瓷,若实在忍不了,只好先让自己疼一疼。”他吃力地解释。


    伽罗闻言愣了愣,不禁对这位年轻的王储刮目相看。


    这样的情境下,他若真忍不住,也无可厚非,反正,不论如何,在这件事里,他都只是受害者。


    “大将军放心,再等一会儿,会有人来帮忙的。”


    她嘱咐过执失思摩,除夕这夜要格外留心,想来他会有所安排-


    合璧殿中,李璟又与几位尚书说过话后,便起身离开,萧嵩也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


    执失思摩原本守在御座附近几丈外的地方,见状正要跟上,却忽然瞥见一旁的梁柱后,陈勇正冲他使眼色。


    他立即停下脚步,示意另一名心腹跟随天子而去,自己则三五步行至陈勇身边,听其低语几句后,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庞顿时沉下来,什么也没说,只冲陈勇递去个双方都心领神会的眼神后,便绕过廊柱,沿着人群后方的阴影处离开。


    大殿中的觥筹交错不曾有半分停顿,仿佛没人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可是,很快,放下酒盏的李玄寂便冲身后的魏守良递了个眼神,而不远处,才刚将母亲送回去的杜修仁,则干脆连座也不回,直接转身,沿着执失思摩离开的方向而去。


    “可是出什么事了?”不一会儿,刚离开最热闹的地方,他便追上与执失思摩并肩而行,直接低声询问。


    执失思摩肃着脸,侧目看他一眼,飞快地在心中权衡一番,随即深吸一口气,快速回答:“是贵主。”


    短短三个字,没有更多解释,杜修仁便有所猜测:“又是萧家?”


    “应该是。”


    两人的脚步不约而同又加快几分-


    伽罗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炙烤一般,浑身的热血都要被蒸干了,炭木一碰,便能爆燃起来。


    她也能听到榻边的男人痛苦的扭动和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


    慕容延的手指用力攥着卧榻边缘的木楞,已经若有似无地触碰到她的衣裳,她的胳膊,仿佛再等下去,便会如猛兽一样,不管不顾,只凭本能跃上来,压住她开始撕咬。


    就连她自己也快忍不住了,那若有似无的两下触碰,哪怕心中全是排斥,也压不下全身上下从骨头缝间钻出来的渴望。


    这次的药,下得比先前猛烈许多,到底一个是老子,比儿子的心还要黑上几分。


    “怎么还不来……”她半眯着眼,视线透过黑暗,望向还没有动静的屋门。


    他们两个都没办法再等下去了。


    好在,就在她的意识开始模糊时,门外终于传来动静,是极克制的打斗声,没过多久,声音停止,屋门从外面打开。


    “伽罗!”


    “公主!”


    两声呼唤,一个是汉话,一个是突厥话,都刻意压着声量,也都充满急切。


    “这儿。”伽罗轻呼出声,声音像沾了蜜,又被烧化了似的,听得屋中的三个男人都头皮发紧。


    杜修仁与执失思摩二人几乎同时来到榻边。


    光线太过昏暗,他们看不大真切眼前的情形,可那在月光下泛着柔腻光泽的大片肌肤,还有榻边半靠着,脑袋几乎要与她凑到一处的男人,还是显得过分刺眼。


    “抱歉,”不等他们开口,慕容延便先出声,“劳烦二位先将我打晕。”


    执失思摩二话不说,单手将慕容延从榻边拉开些,一边顺着他的意思扬手,一边问:“是否要请大将军身边的亲随前来?”


    “不。”慕容延直接拒绝,多余的解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边有内鬼,还没揪出之前,他不想将最脆弱状态下的自己交给他们。


    执失思摩没有任何犹疑,说了声“好”,便用力劈下去,一掌将其直接打晕。


    卧榻边,杜修仁已将自己的外袍迅速脱下,盖在伽罗的身上,隔着衣裳将她抱起来。


    他这才发现,她的手腕还被一根腰带捆缚着,无法动弹。


    那是男人的腰带,他的脑中下意识涌上一阵酸意,然而,下一刻便明白过来,应当是慕容延为了防止她在药效下控制不住地乱动,才将她绑起来。


    幸好,那是个意志力坚强的人,否则,他简直无法想象,刚才进来时,到底会看到什么样的场景——也许,是像上次的萧令延那样,又或者,会比那次更让人有直接提刀杀人的冲动。


    “他们竟还不死心!”一向沉稳寡言的杜修仁,也变得咬牙切齿。


    只是,被他搂在怀中的伽罗根本没心思听他的话。


    她只觉自己已被可以信赖、依靠的人抱住,那冲涌出来的欲望便毫无顾忌地发泄出来。


    她想也没想,抬头便吻过去,可是全身无力,只勉强触到他的下颚,根本不够。


    “阿兄,你亲亲我啊。”她小声又委屈地催促。


    声音一点不落地钻进屋里清醒的两个男人耳中。


    杜修仁咬着牙,在心中暗骂一声,便将她不断下滑的身子提上来。


    吻落下去,原本盖在她身上的外衣也跟着滑落下去。


    “重一点啊……”


    她不满足,他便再用力,直到她觉得痛。


    执失思摩一回头,看到的就是两道纠缠的身影隐在黑暗中忘情亲吻的情形。


    他一时僵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还未从紧张、恐惧和愤怒的情绪中解脱出来,便又被藤蔓一般疯长的嫉妒裹住。


    这时,门外传来魏守良低低的声音:“有人去报信了。”


    “人”,是藏在附近暗中监视的人,至于报信……就不知是向萧嵩,还是向李璟,又或者,两个都是。


    萧嵩安排这一出,不可能是要让她在百官面前出丑,这样闹出来,丢的是大邺的颜面,他想要的,是李璟亲眼看到伽罗和旁人纠缠不清的样子后,不得不死心,忍痛将她送出去。


    “咱们先离开这儿。”执失思摩哑着嗓子道。


    “等等!”伽罗赶紧否定。


    她好容易被亲得捡回些理智,这才别开脸,避过亲吻,仍被捆着的手却抬起来,抓着杜修仁的手指,用力按向自己的胸口。


    “去找鹊枝,她不知被带去了哪儿,魏常侍,劳烦了。”


    她的声音还在发颤,却毫不犹豫地先要让魏守良离开。


    一会儿李璟恐怕会过来,绝不能让他发现有晋王的人在。


    魏守良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沉默一瞬后,低低应一声“是”,便迅速离开。


    留下杜修仁与执失思摩,谁也没说话。


    伽罗先靠在杜修仁的怀中喘了两口气,随即推了他一把,说:“阿兄,你去寻陛下,就说,遇到思摩,一同救了我,有人给我下药,我神志不清,恳求阿兄为我请陛下立刻来一趟。”


    杜修仁的手仍按在她的胸口,耳边就是她断断续续宛若呢喃的轻哼,他整个身子紧绷得如拉满的弓弦,正是蓄势待发之际,却不得不松了手,将她重新放回榻上,照她的意思出去。


    恍惚中,一如上次,他及时赶到了,却没能守在她的身边。


    最后,只剩下执失思摩。


    黑暗中,伽罗冲他伸手。


    高大魁梧的男人艰难地挪动脚步,站到榻边,欺身压过来。


    他知道这时的她要什么,不必吩咐,握住她伸出的那只手,牢牢按到她的头顶,意乱情迷地与她接吻。


    身上独属于将军的一层薄甲覆过来,触到她的肌肤,冰凉的触感引得她颤动不已,却也正解了她的一分渴望。


    “你说,他会来吗?”她仰着头,看向虚无的黑暗,忽然轻声问。


    这个“他”,只有是李璟。


    她知道,萧嵩敢这样破罐破摔地给她下套,便一定会把旧事统统翻出来,让李璟对她不再信任,让他的占有欲,被理智下的利益权衡打败,进而像先帝舍弃她母亲一样,也毫不犹豫地舍弃她。


    就为她这么一个孤女,李璟难道真的会和自己眼下最大的助力萧家翻脸吗?


    她没法相信。


    执失思摩看不透她真正的害怕,闻言只是专注地看着她,片刻后,低声道:“臣不知道,但不论如何,臣一定会守在公主身边。”


    伽罗笑了声,抓着他的手指又亲了片刻,便红着眼别开脸,说:“给慕容延换个没人的屋子吧,让他自己安静地捱过去。”


    第87章 犹豫


    合璧殿正殿后那间专为天子辟出的屋子里, 萧嵩正跪在地上,将自己今晚设计慕容延和伽罗二人的事,向李璟和盘托出。


    李璟原本有几分酒意, 被屋里烧得过分温暖的地龙熏得额角隐隐抽动, 只坐在榻上, 一手扶额, 淡淡听着。


    他近来没有刻意疏远萧嵩, 至少,在大多数朝臣那儿,还看不出什么端倪,唯有他与萧嵩两人,对这其中的微妙变化心知肚明。


    他以为, 经这一番敲打,萧嵩该安分些、收敛些, 不再触碰他的逆鳞, 谁知, 竟在除夕这晚, 瞒着他做出那样的事!


    “你到底想干什么!朕一再警告,你难道还不懂,竟非要和朕做对!”


    李璟按着额角的指尖顿了一瞬,紧接着, 拾起案上的一只茶盏便猛地掷出去。


    沉重的瓷器砸在萧嵩身侧不到两寸处,炸开的好几片碎片从他的双手、脸颊边擦过, 留下几道极细的红痕,隐有细小血珠断续渗出,显然已破了皮。


    可他面容沉着,仍旧一动不动地跪着, 并未因李璟的怒火而有半分退缩。


    李璟霍然起身,一边问人在哪儿,一边就要亲自赶去。


    这时,守在外面的鱼怀光低低道:“陛下,杜侍郎来了,说有与静和公主有关的要事禀报。”


    紧接着,不等李璟作声,门便被强行推开,杜修仁扫一眼屋中情形,脚步不停,径直越过萧嵩,来到李璟身边,语速极快地在他耳边低语。


    李璟听罢,也不再问在哪儿,抬脚要走。


    萧嵩见状,挪动双膝,往侧边挡了他的方向,沉声道:“陛下,请听臣一言,臣这样做,实是为陛下出去祸患,若陛下听完仍要去,臣必不再阻拦。”


    李璟已然心急如焚,一刻也不想多等,可也不知为何,听到“祸患”二字,心头就像被针飞快扎开个口子,一丝疑窦陡然从中钻出来。


    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先问杜修仁:“阿姊现下如何?”


    “有执失将军在,想必暂时没有危险。只是,贵主有些着急,请陛下立即去一趟。”


    “朕同舅父说两句话便去。”


    杜修仁嘴唇动了动,目光在李璟挣扎的面容间扫过,到底没再说什么,跟着鱼怀光快步退出屋外。


    “有什么话,赶紧说,若没有合理的解释,朕看,你这个大相公也不必再当了!”


    话说得这样重,让早已做好准备的萧嵩也脸色一凛。


    他垂首道:“臣听凭陛下处置。这般顾忌静和公主,实是因为一些前尘往事。”


    他遂将辛梵儿早年与萧家、先帝父子之间的纠葛,还有后来伽罗入宫后,先帝态度的变化,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李璟听得心头震动,顿了片刻,才喃喃道:“你是说,她们母女的境遇,是父皇与母后造成的?”


    萧嵩肃然点头:“辛氏与萧家,仇怨极深,静和公主入宫时已年满八岁,早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婴孩,谁又知晓,在突厥时,辛氏是否对她提过往事,又是否将仇恨刻在她的心中?”


    李璟沉沉看着香炉上方已渐散去的烟气,轻声道:“也许她不知道……”


    “那也还有先帝的事,依臣之见,当初,晋王与先帝、太后走得近,必定知晓几分内幕,才会笃定那时提出联手,太后与臣必会答应。若晋王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告诉贵主……”


    仇恨,有时会蒙蔽人的双眼。


    八年相伴的情谊,能否敌得过自父母辈便开始的仇怨?


    李璟猛然意识到,他是伽罗的仇人之子,害死她父母,又觊觎、忌惮幼小的她的仇人。


    “当初,太后一直担心此事,既恐陛下也如先帝一般,受其蛊惑,执意将这个随时可能成为隐患的女子留在身边,引起朝臣们的议论,才嘱咐臣,定要防住静和公主,最好便是直接将她除去!”


    萧嵩说着,观察李璟的神色,叹口气,露出一丝不忍。


    “只是,臣跟在陛下身边多年,也知晓陛下与公主情谊深厚,必定狠不下心来,莫说陛下,人心都是肉长的,就连臣,也感到于心不忍,只因知晓太后的嘱咐,乃是出于为人母的一片爱护之心,这才想出了和亲这样折中的法子,慕容大将军——陛下也瞧见了,一表人才,风度无两,身份亦贵重,指给这样的郎君,不算委屈。”


    既然留在身边会成为祸患,那便送远一些,像她的母亲辛氏那样,从此远离邺都,再也不要回来。


    “臣恳求陛下,一切以稳住眼下局势为重,莫因一时冲动,辜负了太后的一片苦心!”


    李璟听着他一句接一句的话,脑袋一阵嗡嗡地响。


    不知过了多久,屋门外,再次传来杜修仁的声音。


    “陛下,里头一切可好?”


    这是一声委婉的催促。


    李璟猛地吸了口气,犹豫一瞬,才像突然回过神来一般,重新迈开脚步,朝外行去。


    “此事没得商量,朕绝不会答应送阿姊去和亲。”


    从萧嵩身边经过时,他没有半点停留,只冷冷丢下这句话,随即推开屋门,挥手示意鱼怀光跟上。


    杜修仁将他方才那长长的一阵犹豫看在眼里,没有再跟上。


    后面如何,不是自己这个表兄,或者一个小小侍郎该插手的了-


    执失思摩将慕容延送去更僻静的一间屋中。


    再回来时,伽罗侧卧在榻上,如虾子一般蜷缩起来,发髻间的钗环被磨蹭得摇摇欲坠,发丝也凌乱地黏到已覆了一层薄汗的脸颊边。


    那是被又一阵难耐的情潮折磨不堪的样子。


    他快步上前,先点了一盏孤灯,支在案上,随即就着那层昏暗的亮光,覆身过去,一手支在她的脸颊边,一手替她将那些沉重的钗环解下。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实在不知女子的这些饰物要如何摆弄,再是小心,也还是时不时牵扯到她的发丝,引起她几声高高低低的呻吟。


    “疼……思摩,你再亲亲我吧……”


    女子潋滟又朦胧的目光睨过来,顿时令他头皮发紧。


    沉重的钗环被推到地上,发出叮叮咚咚的沉闷声响,执失思摩揉着她那仅剩的小衣,替她暂时解渴。


    “一会儿陛下就该来了,到时便能替贵主请御医来。”他觉得自己都快要习惯这种痛苦的折磨,明明被她惹得到浑身又涨又痛,却还能耐着性子安慰她。


    伽罗迷蒙的眼珠动了动,也不知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嘴角竟嗪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执失思摩只以为她还在担心陛下不会过来,便伸手扶起她,寻到床榻边缘就快要滑落下去的一块薄衾将她裹住,正要再说什么,她却先开口了。


    “你方才对我说的,是真话吗?”


    执失思摩一愣,明白她问的是那一句一定会守在她身边,随即重重点头:“是。”


    伽罗笑笑,没再说话,下一刻,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屋门打开,李璟沉着脸大步入内。


    “陛下——”执失思摩立刻低下头,退开一步要行礼。


    “你出去。”李璟的视线从他身上扫过,随即直直盯着榻上半靠在扶手边的伽罗,没等他说完,便直接命人离开。


    执失思摩应了声“是”,便要退下,然而,刚要转身,又听到李璟的一声“等等”。


    他只得立刻停下脚步,等待着天子的吩咐。


    年轻的天子在榻边坐下,没有半点犹豫,直接握住伽罗的手,将她带入怀中。


    “阿姊,对不起,朕来晚了。”


    伽罗抬眼看着他负责的神色,不知为何,她能感受到少年幽深眼底那难以抚平的惊疑。


    余光还能瞥见仍旧站在一旁的执失思摩越来越僵硬的身躯,可她不能解释什么。


    “我以为陛下不会来了。”她笑了笑,不太清醒的眼眸中浮现水意。


    李璟眉心颤动,有那么一瞬间,开始猜疑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一切。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压下,下一刻,他又抬头望向呆愣的执失思摩,沉沉说了句“今晚的事不许泄露半分”,便又令其下去。


    执失思摩怔了一瞬,看着眼前年轻的天子已经将本该属于他的未婚妻子压在榻上,俯身吻过去。


    她的脸庞侧过来,一双眼睛就那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感到自己的胸口像被人重重砸过一拳,又痛又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只能靠最后那点理智,如丝线一般拉扯着自己僵硬的四肢,完成转身、离开的动作-


    另一间偏僻的宫舍内,崔妙真提着一盏摇曳的小灯来到榻边,小心翼翼地俯身,察看卧榻上的男人。


    果然是慕容延。


    方才,她本是借故要去问候公主,才往这附近来的,谁知,还没走近,便被一名神策军的侍卫拦住。


    她没法再走近,只得转身离去,却恰好远远看见有个高大的男人扛着另一个人进了这间屋,再出来时,便只有一个人。


    这里倒是没人把守,方才那个高大男人,看起来也不像是要伤害慕容延的样子。


    可眼前的人,实在有些狼狈。


    不但不省人事,外袍也不知去了哪儿,余下一身中衣,也被拉扯得歪歪斜斜,一边的衣袖更是被卷至臂弯,露出的一条胳膊上,赫然横着两道一寸有余的伤痕,颜色鲜红,仿佛还未干透,应当是不久前留下的。


    “慕容大将军?”轻轻唤一声,毫无动静。


    那模样,莫名让人感到担忧。


    崔妙真不禁抬起一只手,小心翼翼凑到他的鼻尖,待感受到一阵一阵的热气后,才松了一口气。


    可是,还在等她收回手,那原本紧闭的双眼便倏然睁开,紧接着,那只带着血痕的胳膊抬起,一只滚烫的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第88章 落水


    “他们给我下了药……”


    “陛下, 我好难受,他们为何总不愿放过我?”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惹得他们这样恨我……”


    伽罗卧在榻上, 一边嘤嘤地哭, 一边委屈诉苦。


    她的长发散乱着, 遮在脸庞、脖颈、胸口处, 原本裹在肩上的那块薄毯早就落了下去, 勉强遮蔽的小衣更是已经被解开,滑到一旁。


    那眼含水色、面有春意的模样,看得李璟眼眶发红。


    他扯过她的胳膊,一面按着用力亲过去,解她的急, 一面在她耳边低声说着安慰的话。


    指尖却摸到她一边腕上还松松垮垮拖着的一根腰带。


    被捂热的皮革,嵌着玉与银的装饰, 一摸就知是男人的腰带。


    他原本满是怜意的心中, 顿时涌起难以忍受的妒火。


    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刚才进屋时看到的画面。


    衣衫不整的柔弱少女, 半跪在榻边的强壮男人, 虽然看似没做什么,可他们就那样对视着,也已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还有这根腰带——


    “这是谁的?执失思摩,还是慕容延?”


    他咬着牙问出来, 同时多用了几分力气,逼得她仰头叫出了声。


    “是、慕容延。”她艰难地回答。


    李璟牙关一紧, 扯下那根腰带丢到地上,却没让她自由,又拉过自己的腰带将她重新捆住。


    即便知晓一切事出有因,他也难以忍受她被别人触碰这个事实。


    慕容延, 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嫁。


    至于执失思摩——


    “陛下方才何必要叫住执失……”伽罗翻过身去趴在软枕间时,喃喃地问出来。


    虽然在那迷香的作用下,她的思绪没有平日那般清明,却还是看得出来,他方才就是有意让执失思摩走得慢一步,看到他们两个纠缠在一起的画面。


    将公主和天子之间的私情,完全暴露给公主未来的驸马都尉,日后,公主与驸马的感情,还会和睦吗?


    “阿姊不愿意?怕驸马知晓后会生气?”李璟从背后附过来,掐着她腰的力气又加重一分。


    伽罗凌乱地喘着气,断断续续说出能让他满意的回答:“我只是担心陛下,不想因为我的事,令陛下蒙羞。”


    她有自知之明,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来见不得光。


    李璟深吸一口气,想着只剩短短几日的大婚,心中一阵烦躁。


    “不会。”


    他也不知是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连带着动作也变得更急躁。


    “阿姊,不会太久的。”


    “朕会让你光明正大地住进紫微宫。”


    这是天子给出的承诺,第一次,他告诉她,将来要把她纳入紫微宫。


    伽罗的眼角缀着因为欢愉而渗出的泪珠,可是她的眼底,却压着抹不去的冷意。


    入宫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她完全可以想见。


    无非就是变成她母亲那样,成为许多女子中的一个,看着其他人绞尽脑汁地讨好那一个男人,心中毫无波澜。


    也许,她也可以选择加入这场角力,甚至,凭着起于少年时的这份情意,能长久地在李璟的心中留有一席之地。


    毕竟,李璟不算是个过分薄情的人,他珍视过去的情分,也没有像先帝直接放弃她母亲那样放弃她,他会护着她,至少,不会过得朝不保夕。


    可是,她好像没法因此感到开心-


    这个除夕夜过得分外热闹。


    众人似乎都没发现绚烂烟花之下隐藏的暗潮汹涌,仍旧在合璧殿中饮酒、赏景。


    李玄寂没有走,应付完众人后,方回到自己的座上,听着魏守良在耳边低声说着方才的情况。


    他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下,在听到人已被救后,便又恢复如初。


    “慕容那儿,派个人过去瞧了没有?”


    “方才已安排过了,眼下应当已有人去了。”


    李玄寂点头,没再说话。


    抬头往四下扫去,正见面无表情回到殿中的杜修仁,另外两名户部郎中立刻上前与之攀谈。


    杜修仁看起来有些愣神,但好在很快恢复如常。


    另一边,执失思摩也紧跟着回到大殿中,站在角落里,与属下低声交代着什么。


    虽然年轻,好歹也都是沉得住气,也靠得住的人。


    李玄寂执起酒盏,饮下一口温热的酒液,将那难泛上来的复杂滋味也咽了下去。


    那孩子,到底是极挑剔的,不但从不愿亏待自己,还固执得很,宁愿饿着自己,也不吞夹生的饭。


    她总不会要不够好的。


    他什么都能容忍,只是有的事,不是他愿意忍就能过去的。


    一片热闹的景象中,萧嵩也已回到殿中。


    与另两个年轻的比,他的模样显得更自然,教人完全看不出方才有事发生。


    就在这时,一名吐谷浑使臣急匆匆步入殿中,四下看一圈,也许是在寻找李璟的身影,没找到,又在李玄寂与萧嵩之间看了两眼,最后来到李玄寂的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晋王殿下,我们、我们大将军不见了……”


    “大将军要更衣,只是派了臣等回去取两件衣裳的工夫,也不知怎么,衣裳取来了,人却不见了……”


    “守在大将军身边的两人都晕了过去,醒来只说什么都不知道。”


    “殿下,能否多派几个人,到附近找一找大将军?”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不见了,使团的人自然着急,一面是担心慕容延的安危,一面也是担心他在这儿不小心得罪了朝中的权贵。


    他一番话,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很快将周遭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就坐在两三张座榻开外的萧嵩则气定神闲,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李玄寂抬了抬手,没有多问,转眼吩咐神策军立即到各处找人。


    “内侍省也派些人手去吧,多些人才找得快。”萧嵩淡淡道,“天色这么黑,慕容大将军饮了酒,要是在哪儿跌了一跤可就不好了。”


    李玄寂看着他,没有制止,算是默认,心底却有种感觉,萧嵩对慕容延的事关心得有些过分。


    明明已经被阻止,却还要继续推进,哪怕不可能再动伽罗-


    崔妙真觉得自己实在累极了。


    她的衣裳被扯得襟口散乱,却幸好还都完整地挂在肩上,只是浑身的力气却被抽走了大半。


    “再忍一忍,很快就到了,就在前面。”


    她一边艰难地喘气,一边拖动着肩上高大而沉重的男人,朝就在十几丈外的凝碧池行去。


    慕容延被人下了药,刚才在那间偏僻的屋子里,差点对她做出冒犯之事。


    但他实在是个意志力极其强大的人,在紧要关头,还是用力咬住自己的胳膊,直到咬出深深的牙印,渗出带着血腥味的气息,才总算克制住那一阵涌上来的冲动。


    崔妙真这才明白他胳膊上原本的那两道血痕是怎么来的。


    他太过痛苦,只能在还忍得住的时候提醒她赶紧离开。


    可崔妙真怎么忍心就这样丢下他离开?莫说是一国储君兼使臣,就算是宫里的宫女、外头的百姓,遇到难处,她也不会视而不见。


    见她这样坚定,他才请她给自己多弄些冷水来,最好是能将他整个人都浸透的冷水。


    这时候要人备水,必定引人注目,倒是凝碧池,水波浩瀚,够冷也够深。


    “好,崔娘子,多谢你。”慕容延哑着声在崔妙真的耳边低语,他仿佛已经听到近在咫尺的水流声,那是痛苦压抑到极致时,最后一丝来自理智的束缚。


    可是,就在这时,附近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时不时的几声呼唤。


    “慕容大将军。”


    是来找他的。


    慕容延本就艰难的脚步顿了顿,趁着还未被发现,赶紧想将崔妙真从自己身边推开。


    “崔娘子,你快走吧,别让人瞧见你与我在一处。”


    他知道大邺的女子比他们吐谷浑的女子更在乎清誉、名声,像崔妙真这样出身高门的大家闺秀更是如此。


    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小娘子,值得被尊重,被好好对待,不该因为他的事受到牵连,遭人非议。


    “嘘,你别出声。”崔妙真却脚步不停,扶着他半边重量的娇小身躯反而多了几分力气,带着他大步往前去。


    她若这时候走了,他这副狼狈模样被人瞧见,事情又该怎么收场?


    在周遭的脚步声靠近之前,两人绕到树丛后的水岸边,险险避开了他们的视线。


    “你下去吧,稍镇静些再上来,我就在旁边瞧着。”崔妙真轻声道。


    凝碧池水深,此处虽靠在岸边,但水里那么冷,也许会让人的手脚不听使唤,若真有危险,她也好随时应对。


    慕容延已没办法再多考虑什么,他太需要寒冷的水来浇灭满身被烧了一遍又一遍的疼痛。


    顾不上回答,他转身就踩着岸边参差的礁石,就要往水中去。


    凝碧池是当时围造西苑时,在洛水之畔挖出来的一方水域,两头均与洛水相连,远观时,水面平静无波,走近了,方能听到水波一浪一浪涌动拍打的声音。


    水花溅至礁石,将那凹凸不平的表面打湿。


    慕容延正要小心翼翼攀着礁石下去,可手脚已经使不上力,脚下一不小心触到一块滑腻的青苔,整个人便重心不稳,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不大不小的动静,足以引起周遭的侍卫、内侍们的注意。


    “什么声音!”


    “在那边!”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往这边靠近。


    崔妙真惊了一惊,目光四下一扫,见已无处可躲,情急之下,一咬牙,也一头扎入那漆黑的,涌动的水中。


    又是扑通一声。


    刺骨的寒意顿时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第89章 倾斜


    吐谷浑左武卫大将军为救落水的门下侍中崔伯琨之女崔妙真, 也不甚落水。


    这应当是整个除夕夜宫宴上最令众人议论不断的事了。


    听说,是崔娘子多喝了几杯,被酒烧得慌, 便一个人到凝碧池边吹吹风, 小娘子身子娇弱, 一脚踩到岸边苔藓, 便落入水中。


    正好遇到也在池边的慕容延, 他听到动静便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然而,毕竟也有几分醉意,入水之后不如平日敏捷,幸而周遭有过去寻人的内侍和侍卫经过,循着声过去将两人救了上来。


    孤男寡女, 深夜落水,原是极易惹来闲言碎语的轶事, 不过, 那名女子既然是崔妙真, 便多少不一样。


    她出身高门, 真论起门第,比萧家还要清贵些,只是崔大相公为人朴实,在朝中少显锋芒, 才使崔家的存在感不那么强烈。


    这等出身的女子,对和亲只有避之不及, 哪里会上赶着与慕容延私会?


    况且,崔妙真素来品行方正,端庄柔顺,是邺都闺秀典范, 又人缘极佳,没人相信她会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只是,事情正发生在慕容延向大邺求亲之后,多少显得十分巧合。


    一时间,西苑内外,许多人开始私下议论起来。


    无非是些往“缘分”这样的话上靠,在这个节骨眼上,着实令崔家上下十分紧张。


    伽罗听说的时候,正在大长公主处饮茶。


    年节忙碌,每日有繁琐礼节,迎来送往,直到第四日,才算得了空,能闲下来坐一坐。


    “妙真那孩子,病了这好几日,她母亲便跟着担心了好几日,到今日晌午,才说缓过来了,可巧外面有多了那么多不知所云的无稽之谈,依我看,如今朝中这风气——好处人人想分一杯羹,坏事便人人只想推脱,的确该好好整治。”


    这几日朝会暂免,但君臣之间,一同参加大小祭典时,已有人明里暗里要推崔妙真担下和亲之事。


    大长公主是圆融之人,平日从不对朝中事多说半个字,至少,不会在伽罗面前说,但今日,却忍不住动气,可见也是真心疼爱崔妙真。


    “陛下如今正有下手整治的意思,想来很快便会有不同。”伽罗笑着宽慰两句,没提崔家的事,心里却暗暗记下了。


    回去时,她与杜修仁同行一段。


    “崔娘子的事,阿兄可有对策?”


    杜修仁皱眉,神色复杂地看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却问:“你这样的处境,自身难保,还要插手这件事?”


    他的话听起来莫名有些冲,伽罗愣了愣,不知自己何时又惹他不快,便飞快地拉了下他的衣摆。


    “阿兄怎么又生气了?那天发生那样的事,难道是我所愿……”


    她如今一点也不怕杜修仁这只纸糊的老虎,扮起委屈伤心,更是得心应手。


    杜修仁当然不是因为除夕那晚的事对她有怨,那是被萧嵩算计,他除了心疼与愤怒,余下的那点嫉妒实在微不足道。


    他秉承父母的教导,不涉党争,可如今,却是真真切切想要扳倒萧家。


    先前,他问她的心是否还同从前一样,眼下,却是他的心悄然偏离了位置。


    并非他想要倒向晋王那一边,只是萧嵩与李璟,似乎没有分割的可能,扳倒萧家,便势必令李璟元气大伤,令李玄寂大大受益。


    他没有表露这样的心思,只是拧眉道:“我何时提了那天的事?我只是——崔家的事,你如何能让我插手!你难道一点也不担心?”


    伽罗想了又想,才终于明白过来,他还忌讳先前与崔妙真那玩笑一般差点要被两边长辈撮合的婚事。


    她觉得好笑,也不解释,就这么顺着他的话道:“崔娘子是个让我极钦佩的人,崔相公又是阿兄的恩师,阿兄于情于理都不能坐视不管呀!”


    杜修仁紧抿着唇,冷冷睨她一眼:“你要我如何管?”


    “若到万不得已时,只好故伎重施,如我一般,先定下一桩婚事——”


    她的话还没说完,杜修仁陡然沉了脸,再不看她,前行的脚步也加快了许多。


    伽罗很快被甩在后头,只好提着裙摆小跑几步,才勉强跟上。


    “阿兄,我同你说笑呢,我哪里舍得……”


    杜修仁没理她,一径往前走,直到进了她的屋子,才猛地在门边停下脚步。


    伽罗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的后背,还没等再解释什么,就听他低低开口。


    “我做不到。”


    “什么?”


    “我做不到像你这样,已有了婚约,仍能与别人纠缠不清。”


    伽罗的脸色也慢慢冷下来。


    “对不住阿兄,可我就是这样贪心的人。”


    “我知道,只是告诉你,我做不到。”


    伽罗神色软下,上前一步,从身后抱住他,说:“阿兄,我很贪心,所以,我也不愿主动将阿兄让给任何人,若哪一日,阿兄不再喜欢我了,定要告诉我,别让我蒙在鼓里。”


    会有那样一天吗?


    杜修仁茫然地望着前方的虚空,轻轻应了声“好”。


    “崔家当然也不愿让崔娘子和亲,不过,事情还未到那个份上,慕容延对崔娘子十分歉疚,昨日傍晚已私下寻过我,请我给崔家递话,若陛下果真要将崔娘子赐给他,他定会主动上疏,以不敢高攀为由,请陛下改赐宫女为妻。”待心绪平静,杜修仁才解释道。


    伽罗听得有些惊讶:“这位慕容大将军,果然是个有担当的,令人佩服。”


    杜修仁看她一眼,抿唇不语。


    “那我便暂时放下心来了。”


    “陛下那边,似乎不打算处置萧嵩。”杜修仁想了想,还是提了这件事。


    伽罗深吸一口气,淡淡点头:“初九便是天子大婚,萧嵩明面上没犯任何错,自然没法处置,我知道。”


    她还知道,总有一天,李璟会清算整个萧家。


    自古皇权争斗便是如此,做天子手中那把杀人的刀时,为了让刀刃更加锋锐,哪怕稍划破天子掌心的一寸皮肤,也算无伤大雅。


    可一旦要杀的人杀完了,掌心处那无伤大雅、早已愈合的伤口,便成为那把刀“不中用”的证据。


    只要她耐心等着,熬过这段日子,定能等来萧家人的下场。


    在这之前,是李璟与李玄寂之间的你死我亡。


    她想起了杜修仁先前问的那一句,你的心到底在哪边,是否还和从前一样?


    从前的她,一直想要两头讨好、置身事外,不论最后剩下的是谁,都有她的立足之处。


    近来,她却渐渐生出妄念,希望他们两个可以和睦共处,若一直像眼下这般,又有什么不好?却被李璟直接打碎。


    如今,她感到自己早已动摇,那杆始终平稳的秤,开始往一个方向倾斜-


    年节一过,西苑上下便忙着收拾行囊。


    天子大婚在即,众人要在正月初八那日回到邺都,于紫微宫中迎候新皇后入主含章殿。


    回了紫微宫,伽罗便又要像过去那般住在西隔城,远不似在西苑这般自在。


    再想到萧令仪也要长居紫微宫,她心中越发有些惆怅。


    这几日,尽管天气仍旧寒冷,山林间还有积雪未曾化开,她也还是带着鹊枝到西面去骑了两回马。


    出行自然有护卫相送,经上回的事,李璟对她的安危变得十分紧张,特意命神策军每日调出人手护着她,对外则说,是担心冬日积雪,恐她在外骑马出意外。


    这对伽罗本是便利。


    神策军是执失思摩掌着,其中十余名他的心腹,若有什么话,只消暗中递来便好。


    可是,一连三日,没有任何动静。


    不但如此,就连在半道遇上,执失思摩也都没主动上前多说一句话,只远远冲她行礼,便转身离开。


    伽罗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么,竟有种又回到数月前,两人才刚重逢、“相识”的时候。


    难道,是她与李璟之间的私情,让他生出了退意?


    伽罗想了想,也没叫住他,只是骑着马继续往西去。


    在枯黄被积雪盖去三分的草场上驰骋过一圈后,她又遇到了李玄寂。


    这不是说话的好时机,四下没有遮蔽,身后除了李玄寂随行的内侍和侍卫,还有来自神策军的侍卫。


    可是,自回到西苑后,两人便没私下见过面,伽罗一见到他,便情不自禁地唤了声“王叔”。


    李玄寂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无声地、仔细地看着她,似乎在确定她的表情中有没有半点委屈、不满的痕迹。


    “怎么到这儿来了?虽是冬日,这一带偶尔也有猛兽出没,还是要小心。”


    伽罗应一声,驾着马儿与他并肩而行:“我明白,不会走太远。王叔不是也到这儿来了?”


    李玄寂看着她就要掩不住笑意的嘴角,总算松了一口气。


    好在没有为什么人伤心。


    他微笑着顺她的心意答:“王叔自然是专程过来见月奴的。”


    伽罗满意地笑起来,又尽力不扭头看他,以免自己过分欢喜的笑容被哪个侍卫看到,落入李璟耳中。


    “王叔方才为什么那样看着我?”


    她眨了眨眼,将笑容压下,才又扭头看着他。


    “是不是以为我为了什么人伤心难过,才一个人来骑马的?”


    李玄寂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他知道,她和李璟也有朝夕相伴的情谊。


    伽罗微笑道:“我不觉得难过。”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说出先前在李璟面前也说过的话。


    “只是,有时我会想,要是王叔和陛下能和睦相处,不再相争就好了。”


    第90章 大婚


    伽罗从前一直觉得, 李玄寂和李璟一样,身在皇家,争权夺利, 皆是出于自己的欲望。


    也许有几分被动, 譬如李璟, 生作萧丽贞的儿子, 从幼时不知事时起, 便已是太子,仿佛生来就是血脉相连的兄弟们的眼中钉,多年的耳濡目染,早已让勾心斗角成为本能,考虑任何人和事之前, 都要先计较一番局势和利益。


    而李玄寂,她愿意, 也想要相信他先前所说确出自真心, 他做那些事, 没想过伤害她, 甚至有许多是为了帮她。


    但不论对她的感情如何,他们的争斗,从来都不可能是为了她。


    都是自己想争罢了。


    在李璟那儿,她已经得到了明确的答案, 他不可能放弃,至于李玄寂……


    她想, 她应该也会得到和李璟一样的答案,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念头,她还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李玄寂很快察觉到她的言外之意,转头看着她, 没有立即回答。


    沉默亦是一种回答,伽罗深吸一口气,再有些怅然地呼出,在凛冽的寒风中,拖出一道长长的白雾。


    “我知道,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不过随口一说,王叔不必放在心上。”


    李玄寂摇头,慢慢道:“月奴想要什么,王叔都会竭尽全力满足。”


    伽罗愣了下,随即猛地转过头,不敢相信地盯着他,也不再迂回婉转,直接道:“若我想要王叔别再与陛下相争,王叔也愿意?”


    李玄寂点头。


    “若陛下仍不愿让步呢?”问出这句话,伽罗也觉得自己简直是强人所难。


    李璟不让步,等着李玄寂的便是死路一条。


    李玄寂望着远处绵延的山林,片刻后,却是笑了一声,说:“这条命便算是你给的,若真折在你手里……我也认了。”


    他说的是草原上,她为他挡下的那一箭。


    伽罗觉得心中滋味复杂极了。


    “可王叔也救过我。”


    “傻孩子,不是还你的情,只是我愿意罢了。”


    他面上的笑意淡下去,缓缓地与她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早年,我投身军中,要在朝中立足,都是为了自己。我出身不好,自小不受父皇喜爱,若不争一争,便只有被人欺凌的份儿,莫说我,就连先帝,嫡出正统,那时已是太子,在父皇跟前,也如履薄冰,人人得争,不争便不配做皇家子嗣。”


    所有人都以为他早熟,藏着一颗狼子野心,要争那至高无上的龙椅,可其实,他最初不过是想在骨肉相残的境地中活下来。


    活下来,不必仰他人鼻息,仅此而已,没什么雄心壮志。


    其实这个愿望早就实现了,如今,不过是顺势而为,到这个地步,已不得不沿着这条道走到底。


    可若这条路走到底,面对的将来却不是她想要的,这一切便突然显得没什么意思了。


    “如今我已是摄政王,再争下去,也不过如此,当初的父皇也好,先帝也罢,我从没羡慕过他们什么,这些于我而言,都不如你重要。”


    这是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


    伽罗呆呆看着前方,没有与他对视,生怕自己一不小心,便要泄露心中情绪。


    她从来不信这样的话,不信有人会为了她做到这个地步,连父母都不行,别人更不可能。


    可不知为何,今日,她一点也不想寻根究底,不想知道他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心。


    她只想选择相信,至少,在这一刻相信。


    “王叔,我没别的意思,只是随口一言,我怎么可能舍得让王叔犯险……”她轻声说着,话里隐隐透着对他的依恋。


    冬日的寒风吹拂,两人就那么骑着马,并肩走在山林间,听着耳边的风声,谁也没说话-


    大婚前夕,众人一切准备妥当,队伍如来时一样,浩浩荡荡踏上返回邺都的路。


    伽罗仍与大长公主同车。


    只是这一次,大长公主却显得忧心忡忡。


    “陛下明日就要大婚,外头人人都喜气洋洋的,我本不该如此,可妙真那孩子——哎,实在让我有些担心。”


    车里暖和,只坐了片刻,热意便一点点涌上来。


    伽罗接过大长公主才解下的外袍,搁在膝上仔细叠好,闻言道:“崔娘子怎么了?前几日只听说因落水染了风寒,难道还未好转?”


    初二那日,她听说崔妙真病了,还特意让鹊枝从她年节上得的赏赐中挑了好几样滋补的药材送过去。


    “风寒倒是好了,昨日她母亲才差人过来说过,可这孩子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往尚宫局递了奏表,说是自愿为大邺嫁去吐谷浑和亲!”


    伽罗捧着衣裳的手一顿,诧异地抬头,简直疑心自己听错了。


    “崔娘子……为何突然有这样的主意?”


    她的第一反应仍是萧嵩从中作梗,可是,很快又否认了这个猜测。


    崔伯琨是朝中少有的几乎不涉党争的权臣,尽管平日鲜少在朝中说什么,但十分务实,手下多是在中枢、六部真正做事的臣子们,萧嵩若与他结怨,便是与那一干做实事的臣子们结怨,甚至是将他们统统推往李玄寂那一边,实在没必要这么做。


    大长公主摇头:“就是不清楚,她爹娘也都吓了一跳,说是要好好问她呢。也不知是不是这几日外面的流言蜚语,让她多想了……”


    说到这儿,大长公主又忽然一顿,拉住伽罗的手,猜测道:“她不会……是因为先前被三郎伤了心,才——”


    后面的话没说话,伽罗听得明白,心也跟着莫名沉了沉。


    “殿下别多心,依我看,崔娘子一向十分有主意,又沉得住气,是最令我们佩服的,想来不会因这样的事想不开,这其中也许还有咱们不知晓的隐情。”


    她嘴上这样劝大长公主放宽心,自己却忍不住悄悄感到忧虑。


    就算她自认不是良善之辈,不会为了不连累他人,就委屈自己,但那是崔妙真,让她又羡慕,又喜欢的崔妙真,如果真的是因为与她有关的原因,迫使崔妙真担下和亲一事,她恐怕真的会因此愧疚一辈子。


    晌午时分,队伍抵达紫微宫。


    伽罗刚回清辉殿,还未来得及坐下喘口气,尚宫局的女官们便捧着备好的吉服过来,请她试穿。


    “贵主近来好似又长高了半寸,好在奴婢们在裙摆下多留了一分,这一身倒穿得正正好。”两名女官站在铜镜前,一边替她理着裙摆处的褶皱,一边笑道。


    “这一回,做的是观礼的吉服,等明日陛下与新皇后大婚过了,便又该给贵主做婚服了。”


    伽罗看着镜中的自己,左右转了转。


    她的橱柜中,留着从小到大穿过的许多吉服,再度试穿,有种司空见惯的感觉,听到“婚服”二字,心中才泛起一丝波澜。


    身上的这一件,似乎是为了迎合婚仪的喜悦氛围,特意加了些活泼俏皮的小巧思,少了以往为求端庄的过分严肃。


    她不禁想,将这件衣裳换成婚服,会是什么样子。


    可是,现下除了那道赐婚的圣旨外,她连一座用来婚后居住的御赐宅邸都没有,婚期更是全无消息。


    她甚至不知自己到底有没有机会穿上嫁衣。


    “还早呢,陛下与令仪妹妹的好日子,要分清主宾,别提不相干的人。”她收回视线,一边将试好的衣裳脱下,一边轻声提醒。


    萧令仪可从来不是宽容和善的主。


    两名女官在尚宫局任职数年,自然清楚这一点,一经提醒,立即明白过来,收敛神色,不再多言。


    夜里,伽罗莫名梦到了数年前的旧事。


    那是先帝的长子齐王大婚前夕,十岁的李璟刚刚看完长兄新布置好的府邸回宫。


    “成了婚便要搬出宫去?”他坐在榻上,伸手在鱼怀光捧过来的铜盆中仔细洗了洗,随口问道。


    “皇家惯例如此,这偌大的紫微宫,便是圣上的宅邸,子女成婚后,便要有各自的宅邸,分府别居,这才算是成家立业,在民间也是一样。不过,殿下是储君,自与旁人不同,不必离宫别居。”鱼怀光温声答道。


    李璟点头,若有所思地看向一旁刚刚试好吉服的伽罗。


    夜里,趁着宫女内侍们不曾留意时,他悄悄拉住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道:“阿姊,将来你不嫁人,行不行?”


    她诧异地问:“为何?”


    李璟揉着她的指尖,蹙眉道:“你嫁了人,便要住到宫外去,与我见上一面都难,还是一直留在宫中吧。”


    她抿唇笑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说:“此事,都要凭陛下与皇后做主。”


    公主的婚事,都须经天子首肯。


    十岁的李璟早非不谙世事的稚童,他那时就明白,自己身份特殊,手中握有权力,能左右她的未来。


    第二日一早,宫里宫外,朝野上下,齐聚大业殿。


    大半年前,这里还是白幡飘荡、哀乐声声的景象,如今,便已张灯结彩、一派喜悦。


    众人先在此处行朝拜之礼,又由天子派使臣持节、册书、宝玺,前往萧氏府邸,使萧氏女受册宝。


    紧接着,再派出使者出宫,替天子迎接新皇后入宫。


    黄昏时分,宫中响起钟鼓仪乐,载着新皇后的厌翟车在仪仗队与神策军的护卫下,从皇城正门缓缓驶向大业殿。


    站在中间的众人在礼官的指引下,往两边让开。


    伽罗正站在女眷们极靠前的位置,一抬头,就能越过两排侍立左右的内官,看到高座上面色肃然的李璟。


    也许是察觉到什么,他那双直视前方的眼眸忽而动了动,往她的方向看来,恰好与她遥遥相望。


    “请就位。”


    礼官一声高呼,两人同时移开视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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