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合卺
接着, 便是祭食、同牢、合卺之礼。
大业殿内外,乐声隆隆,众人面含笑意看着帝后二人, 等繁琐的礼仪过去, 婚礼便算成了。
满朝文武、内外女眷, 纷纷冲新皇后萧氏叩头行礼。
高座之上, 萧令仪顶着沉重的黄金凤冠, 披着繁冗的大婚礼服,悄然深吸一口气,望向台阶下乌泱泱俯首跪倒的众人。
内心忽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真正立于万人之上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她屏住胸腔中的那股沸腾之意,侧目看了眼身边的李璟。
年轻的天子侧颜中透着锐气, 紧抿的嘴唇像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将婚礼的喜悦统统隔绝在外。
他的目光正落在某个人的身上, 明知身侧的新婚妻子正看着, 也没有要挪开的意思。
萧令仪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正是伽罗所在的位置。
而在伽罗侧前方不远处, 便是李玄寂
他是摄政王, 平日在朝上亦有特权,不必跪拜,今日也是微微俯身而已。可是,那也是真真切切地站在台阶之下, 只有仰头,才能看见她。
萧令仪缓缓吐出胸中的那口气, 感到原本因紧张而加快的心跳也恢复平稳,肃穆的面容间,无声地浮现一抹笑意。
当皇后,其实也不错。
大礼之后, 宫中为亲贵、百官备了晚膳。
与民间的欢快无拘不同,宫里人人穿着吉服,行动不便,所备鼓乐也是庄重严肃的,这样的气氛下,自然玩闹不起来。
伽罗坐在榻上吃了几口,趁着将散时,有意请旁边的崔妙真走慢些,单独说说话。
崔妙真似乎没料到她会有事私下和自己说,愣了愣,吩咐身边的侍女先去同母亲知会一声,随即跟上伽罗的脚步。
两人沿着宽阔的宫道,避开人群,从另一个方向往南面走去。
那是往宫外去的方向,不是西隔城,崔妙真看得出这是在迁就她。
“贵主可是有什么吩咐?”
伽罗放慢脚步,看她一眼,说:“先前,除夕那日,你帮过我,我一直还未亲自向你道谢——崔娘子,多谢你。我虽没什么本事,但日后若有用得上的地方,崔娘子只管开口。”
崔妙真面上的笑意加深,认真道:“那只是举手之劳而已,真说起来,也没帮到贵主什么,况且,贵主前几日也已派人来瞧过妙真。不过,贵主的这份心意,实在令妙真受宠若惊,妙真定会铭记在心。”
她没有顺势提及自己是不是正有难处。
伽罗又仔细地看着她,也不绕圈子,直接道:“我听说,崔娘子前几日向尚宫局递了奏表,要主动担下和亲的重任,不知此事是否另有隐情?趁着如今陛下那儿还未来有什么说法,兴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提到和亲,崔妙真的面庞莫名闪过一丝羞赧,随即赶紧摇头否认:“没有,没什么隐情,贵主千万不要多虑,没人逼我,真的是我自愿的。”
伽罗仍旧认真地审视着她的表情,始终有些想不通,一个出身高贵的士族娘子,怎会突然主动请求嫁去那么遥远荒僻的陌生国度?
“崔娘子,和亲不是儿戏,你若去了,便是一辈子的事,日后,恐怕就再也没机会见到你的父母亲人了。”
没人比伽罗更清楚嫁去遥远的西北到底是什么样的感受,她母亲短暂的一生,就是最好的例子。
辛梵儿从没体会过快乐与自由,直到死,都放不下心中藏了一辈子的恨与苦。
崔妙真看得出来,伽罗是真心替她考虑。
她想了想,先对伽罗郑重施了一礼,这才直起身,缓缓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贵主一片真挚好意,我心中明了,先行谢过,人这辈子能得到的真心挚友不多,贵主在我心中便算一个。也不怕对贵主说真话,其实,我虽身为女子,可从小在父母跟前受到的教诲,都是要将国家大义放在自己的安危之前——这样说,似乎有些冠冕堂皇,不过,在我看来,江山社稷、百姓安危,从来都与我一人的得失没有冲突,我……也有自己的抱负,身为女子,这辈子恐怕没机会如男子一般入朝为官、一展宏图,和亲,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吐谷浑是大邺多年的盟友,历来重视和亲公主,她若嫁过去,地位稳固,说话亦有分量,兴许真的能有所施展,比留在邺都,规规矩矩嫁个世家子弟,一辈子困于庭院,做个操持后宅家计的贤妇不知要好多少。
“况且,慕容大将军为人正派,是个心中有大局的人,日后,必能成为一位贤明的国君,他的身边,正缺一位有份量,又能与他相互配合,一同掌握局面的女子,这对我而言,是个十分难得的机会,一旦错过,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伽罗呆呆地看着她,一时竟没能回过神来。
“我实在没想到,崔娘子你原来是个胸中有这样丘壑的娘子,真真令人敬佩……”
从前只觉崔妙真性情温婉,是少有的诚挚、大度,令人无法不喜爱的闺门典范,却不知道,在那“贤良温柔”的外表下,却有一颗不输男儿的雄心。
崔妙真被这样夸赞,面庞红了红,微笑道:“我这样的话说出来,只怕要惹人笑,贵主不嫌弃,我便心满意足了。”
“慕容大将军呢,崔娘子是否想过,若他不喜太有主见的女子,又当如何?”
崔妙真的脸变得更红了。
“不敢瞒贵主,我前几日已同他私下见过,将话说开,他……并无不满。”
“并无不满”四个字,蕴含了许多深意,不用再细问,伽罗也能猜到,他们二人已然互诉心意。
如此,也算是一桩你情我愿的好姻缘。
她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也罢,既然是你所愿,我便只有盼你得偿所愿了。”
她记得那晚的情形,慕容延即便被下了药,也一直保持着清醒,没有碰她半分,如此强大的意志力,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都说明他是个十分靠得住的人。
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超越了绝大多数人。
崔妙真嘴角抿着笑意,轻声道:“多谢贵主。”
回到西隔城时,伽罗的耳边还在回响着崔妙真的那些话 ,总觉得像受到了某种震动一般,久久不能回神。
其实,已故的宜城公主便算是个有抱负、有远见的女子,对这样的女子来说,远嫁他乡,才不是一条毫无希望的死路。
而她的母亲梵儿,当初若也能萌生出这样的念头,该有多好?
这样,她就不用觉得人生已然到头,从此过得只如枯树槁木一般,了无生趣。
也许是年纪渐长,到了自己也面临当初母亲面临过的一切的时候,伽罗渐渐觉得自己有些理解当初的母亲。
她没得到过母亲足够的关爱,甚至长久地被漠视,她不会因为心境的改变就轻易原谅,只是,她开始明白,自己那几年的处境究竟都是为什么。
“贵主,浴汤备好了。”寝殿门外传来宫女的提醒。
“知道了。”伽罗应一声,将身上繁复的衣裳脱下,又转头对鹊枝道,“你去歇着吧,今日也累了。”
大婚这样的典礼与平日的夜宴不同,宫女们从清早起,便一直肃然立在大殿周遭,一直到用膳时,才能稍稍松懈。
鹊枝接过衣裳,正要下去,门外却又传来宫女的声音。
“贵主,鱼大监来了。”
伽罗愣了下,诧异地与鹊枝对视一眼。
这个时辰,宾客散尽,李璟应当和萧令仪在含章殿中,难道还会派鱼怀光过来传话?
她重新扯了一件宽松的外袍披着,上前打开寝殿门,果然看见在两名小内侍陪同下匆匆走近的鱼怀光。
“鱼大监这时前来,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贵主快进去,莫在外冻着。”鱼怀光一走近,便腆着脸笑。
上回萧嵩对她下手,其中就有几个内侍掺和其中,尽管那几人都已被李璟下令除掉,但很难说,这其中没有鱼怀光的影子。
他是内侍省监正,内侍之中,除了魏守良的人,谁敢越过他,直接与萧嵩勾连?
也许是担心伽罗心有芥蒂,要在李璟面前给他穿小鞋,所以才更加殷勤。
屋里暖和,屋门被鱼怀光小心阖上。
他将手中提着的一只食盒递过来,搁在案上,笑道:“陛下心里一直挂念着贵主呢,特意吩咐奴婢给贵主送来这个。”
他没打开盖,也没说里头装的是什么。
“时候不早,想必下人们也都累了,贵主素来心善,定不忍教他们一直守在外面。”
伽罗眉心动了动,对上鱼怀光暗含深意的目光,慢慢点头:“大监说的是,我正要让他们都回去歇息。”
鱼怀光得了满意的答案,不再多言,笑着行礼告退。
伽罗在门边站了站,等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便让鹊枝下去将殿内殿外的宫女、内侍都遣散,不必再额外值守。
她自己则在榻边坐下,揭开食盒的盖,随即愣住。
里头装着一只酒壶,还有一只被剖作两半的匏瓜。
那是用来饮合卺酒的,方才在大业殿,她亲眼见到李璟与萧令仪就是用匏瓜劈作的瓢饮下了合卺酒。
她的神思莫名开始飘忽。
不知过了多久,屋门外再次传来动静。
裹着厚厚氅衣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兜帽被拂开,露出底下年轻英俊的面容。
是本该在含章殿中,与新婚妻子共度良夜的李璟。
第92章 怀疑
尽管鱼怀光刚才的话已经有所暗示, 但真正见到李璟出现在清辉殿,伽罗还是感到十分惊讶。
“陛下?”她站在门边,看着一进门便转身关门的少年, “怎么突然来我这儿——”
话音未落, 已经被少年一把抱入怀中。
那氅衣沾着外头的寒意, 包裹上来时, 激得只穿了单薄中衣的伽罗抖了一下, 但很快,寒意便迅速消散,厚实皮毛带来的暖意开始占据她的感官。
氅衣底下,是少年滚烫的身躯。
他揭开衣裳,将她也带进厚实皮毛之下, 与自己的身躯牢牢贴在一起,深深地吸气。
“阿姊……”他垂下脑袋, 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 感受着她身上的幽幽芬芳, 艰涩道, “这儿才是朕该来的地方。”
他说着,搂住她的腰肢,将她抱着双足离地,再一步步走到榻边坐下, 像孩童捧着心爱的玩物,爱不释手。
这一日, 他忍了又忍。
被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不得不时刻保持着天子的威仪庄重,一步步跟着礼官的指引,完成婚仪所需的每个步骤。
他想要的女子就在大殿上站着, 与其他所有人一样,笑吟吟地祝福他与别的女子结为夫妇。
那种感觉实在太难熬。
如果说在人前,他还能维持着天子应有的体面,那么到了含章殿中,等所有人都退去,面对着萧令仪时,他便再无法忍受。
一刻都无法等待。
他抛下自己的新婚妻子,独自走过长长的甬道,穿过高耸而寂静的宫门,来到心念所系的清辉殿。
直到将伽罗牢牢抱在怀中,心中的那个缺口才被暂时填满。
但还是不够。
他扯下自己的氅衣,捧着她的脸颊吻过,随后松开些,执起案上食盒中的酒壶。
伽罗沉默地看着他的举动,什么也没问。
她看得出来他想做什么,无非是个执念,即便是实现不了的愿望,也要求个能暂时宽慰自己的仪式。
合卺酒而已,陪他饮了便是。
她拾起那被剖作两半的匏瓜,接住酒壶中流溢出来的酒液,随后,与李璟并肩而坐,一人一瓢,仰头饮尽。
热辣的液体顺着喉管淌下时,伽罗的心中有一瞬间酸楚。
她对李璟,不是一丝情意也没有的,这几年在宫中能过得这么好,连先太后也不愿多为难她,有一大部分原因都是因为李璟。
他心里一直念着她,她都知道。
只是,如今她已变了。
她有了更多欲望,他能给的那点情意,对她来说实在不够。
“这酒,就该与阿姊一起饮。”李璟捧着那只已经饮尽的瓢,终于露出今日的第一抹全然出自真心的笑容。
“陛下特意过来,就是为与我同饮这壶酒吗?”伽罗伸手环抱住他的腰身,将下巴搁在他的胸口,抬头望着他,目光含笑,似有隐约的期待,却不敢表露得太明显。
李璟捧着她半边脸颊,低头亲吻她明亮的眼眸。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只说了四个字:“今夜新婚。”
天子大婚,一辈子只有一次。
没法给她这样名正言顺的婚仪,那便将今夜当作他们两人的新婚之夜吧。
伽罗闭了闭眼,没再说话,主动挺起上身,吻他的嘴唇。
他们私下在一起已有数月,其实真正能避人耳目、同享欢愉的机会并不多,只是,两人都是身体刚刚成熟、极易情动的年纪,仅有的几次交融,两人都放得开,极尽所能地探索着从未了解过的新天地。
从一开始的陌生,到如今的熟悉,有时,在床榻上已不再需要语言,只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悉对方的意图。
新婚之夜,还能做什么?无非是床榻上的那点欢愉。
灯也未熄,就这么敞亮着,解开彼此的衣衫。
肌肤相接,热情交融。
“令仪妹妹——皇后,她怎么办?”被压在榻上,连呼吸都颤抖不已时,伽罗恍惚地问。
李璟一手伸入她浓密的发丝间,轻轻拉扯着,使她上身不得不反弓着直起来,另一只手则扶着她的腰肢上移。
“不用理会她,阿姊,今夜只有咱们两个,别提不相干的人。”
萧家要的是皇后之位,他已给了,尊重、地位自然不会少,但宠爱与感情,他从来没承诺过。
伽罗被他弄得忍不住叫出声来,被长长的发丝覆住的脸颊埋入柔软的靠枕中。
她的脑海中莫名浮现出萧令仪一贯高高在上的骄矜脸蛋,不知怎么,心头渐渐渗出一种可以称之为“报复”的快感。
那感觉好极了。
萧令仪总是那样目中无人,对她这个外来的“公主”,更是表面尊重,实则半点也看不上。
她知道,萧令仪倚仗的就是与皇室最亲密的关系,享受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风光与地位,而如今,成为皇后的新婚之夜,却不得不独守空房。
以萧令仪的为人,哪怕对李璟没有男女之情,也绝忍不下这口气。
更何况,萧令仪曾经一直暗自迷恋的李玄寂,也总是偏心于她。
这时候,只怕正在含章殿大发脾气呢-
含章殿内,萧令仪将床榻边摆着的一只插了几枝腊梅的瓷瓶一把丢出去。
清脆的响声间,瓷瓶撞在铜质的烛台底座处,引得烛台晃了晃,连带着顶上插着的两支红彤彤的龙凤烛,也跟着火光摇曳。
雁回来不及立刻收拾地上的狼藉,先小心护着那烛台,等火光不再闪烁,才拍了拍胸口,柔声道:“殿下别生气,头天夜里,这两盏烛火可灭不得。”
这是宫中旧俗,大婚之夜,灯烛长明,将来帝后二人才能恩爱和睦、相携到老。
萧令仪早听宫中派来的女官们说这些规矩、礼俗不知多少遍,此刻本就在气头上,再听这话,只更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有什么灭不得?陛下连待在这儿都不愿,我一个人守着这烛火又有什么用!”
她说着,负气地将头上那沉重的金冠胡乱取下,连带着几根细碎的发丝也被牵扯下,随着那顶金冠一同丢了出去。
那是全天下女子都羡慕的凤冠,就这样从那两支龙凤烛的上方掠过,重重砸在侍女的衣裙上。
“啊!”雁回痛得惊叫一声,却顾不上检查自己是否受伤,只赶紧捧起那顶金灿灿的凤冠仔细检查。
好在正砸在她的裙摆处,没直接落到地上,尚且完好无损,可还没等松一口气,再一抬头,就看到方才好不容易守住的龙凤烛,终究灭了一支。
“求殿下息怒!”
再护无益,雁回只好跪到一旁,一边收拾地上七零八落的瓷片与花枝,一边磕头求饶。
她从前是太后身边的宫女,后来又被派到清辉殿伺候静和公主,虽都是伺候人的命,可到底主子都算好性儿,没受过责打委屈。
后来,在徽猷殿待了数月,不但连陛下的身都近不得,只能像个普通宫女一般,做些洒扫的杂活,如今还要派来含章殿,伺候这位喜怒不定的新皇后。
她一时觉得委屈,一时又觉得安慰,原来天子的无情与冷漠,不但是对她们这样的下人,就连皇后,新婚的皇后,也不得不独守空房。
陛下私底下的温情,似乎都给了公主一人。
一种难言的复杂滋味涌至鼻尖,化作酸意,直将眼泪都激了出来。
她忍不住地哭,又不敢在新皇后的面前哭出声来,只得拼命压抑着,肩膀颤动。
萧令仪最不耐见人哭哭啼啼的样子,当即烦躁地挥手说了声“滚出去”,随即起身,将另一支红烛也灭了。
这时候,李璟从她跟前离开,还能去哪,还会去哪!-
伽罗伏在榻上,双腿支起,胳膊朝前伸开,将脑袋也埋在其中。
额角有一滴细小的汗珠无声地沿着眼睑下方滚落下来,如同泪珠一般,没入发丝之间。
她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那种报复的快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其中还掺杂了一丝只有自己才知道的苦涩,结束之后,更是生出无法忽视的空虚与恐惧。
也许是她见过太多曾经春风得意的人,一朝跌落的下场,她忍不住害怕自己也会落到那样的境地。
抢男人算什么?像母亲那样,抢了先帝的那一点点“感情”,最后得到的,除了萧丽贞一辈子的忌恨,还有什么?
伽罗默默闭上双眼,压在榻上的双手也无声地收紧,攥住早已凌乱不堪的被褥。
不知何时,殿中的烛火一支支燃尽、熄灭,屋子逐渐陷入黑暗。
李璟搂着伽罗,侧卧在榻上,指尖轻揉慢捻,尽是温柔占有的爱意。
可是,掩藏在心底的那份不安,却因为突如其来的黑暗,一点点被放大。
“阿姊,这些年在邺都,可曾想过家?”他凑在她的耳边,密密地吻过,闲谈似的低声问道。
伽罗却立即生出警惕。
他何时关心过这些,又何时将草原称作是她的家?
这是怕她从母亲口中听过那些往事,所以一直怀着戒心,不曾将紫微宫当作自己真正的家。
她的眼神倏然变冷,回答的语气中却多了几分惶恐与受伤。
“陛下为何这样说?我哪里有家,他们……明明也不曾将我当作家人……”
李璟知晓她过去在突厥王庭过得并不好,听她这样一说,顿时醒悟过来,暗暗责怪自己竟对她生出这样无端的怀疑。
“对不起,阿姊,我说错了。”
他循着她的脸颊吻过去,含住她的嘴唇细细碾磨。
缠绵的热意下,那股愧意悄然化作强烈的嫉妒。
他绝不可能将她让给别人。
“朕要给慕容延赐婚,”他翻身过去,重新将她压在身下,“到时,便派执失送亲。”
第93章 请安
送亲常有两人。
一个是皇亲重臣, 只将和亲公主送出邺都,于半途中便可归来,至多一两月足矣。
而另一个则得是个大将军, 一路护送公主至伏俟城, 见证婚仪, 逗留一两月, 方可率队归来, 这一来一去,没有一年半载不可能回来。
李璟这是要将执失思摩调出邺都,离她远些,这一年半载,自然也不会有人提他们的婚事。
甚至, 在他远离都城时,还会遇到意料之外的天灾人祸, 能不能回来都未可知……
伽罗本就生了警惕的心越发沉了下去。
“阿姊舍不得他?”李璟拨开她面上凌乱的发丝, 露出散发着热意的脸庞, 仔细看过去。
一片朦胧, 只有双眼盛着潋滟的水色,波光粼粼。
伽罗咬了咬下唇,没有正面回答,只伸出两条光裸细软的胳膊, 攀上他的肩背与脖颈,微微施力, 将他拉下来。
她的脑袋嵌在他的脖颈边,嘴唇凑近他的耳畔,轻声道:“陛下分明说今夜只有咱们两个,不必提不相干的人……”
李璟听得心满意足, 越发用力地让她变软,却没看到,那张靠在他肩头的美丽脸庞间,最后一点脉脉温情也如燃尽的灯烛一般,悄然熄灭。
在某个紧要关头,他仍要像以往一样,险险地撤回,以防留下难以料理的隐患。
其实还有更稳妥的法子,内侍省和尚宫局都有诸多不外传的药方,要不要留,不过天子一句话。
只是他终归不忍。
他是深宫中长大的孩子,知晓这样的手段对女子总是不大好,他不想让自己唯一真正心爱的人吃这样的苦头。
眼下,还不是让她有身孕的好时机。
萧嵩恐怕会想着让萧令仪坐稳皇后之位,尽快生下皇子,就像当初他母亲那样。
但他并不打算让萧令仪有机会怀上他的孩子,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碰她。
这时候,他和伽罗之间也不能太过惹眼,以免惹人忌恨,成为众矢之的。
可是,也不知为何,伽罗忽然搂住他的肩背,让他没法后撤。
“阿姊?”他皱了皱眉,不解地看着她,莫名透出一丝紧绷的怀疑。
伽罗泛着春意的眼里再度渗出水光,盈盈地看着他,说出他已说过的那四个字:“今夜新婚。”
新婚之夜,本该如寻常夫妻一般,水乳交融,不分彼此。
李璟心意颤动,如烈火烧灼过一般,迅速变软、融化。
大婚,一辈子也只一次,已不能名正言顺地为她戴上凤冠,在百官面前与她同饮合卺酒,难道,连床榻上这点柔情与纵容都不能给她吗?
就这么两三个念头在脑中流转的工夫,他后撤的动作变得迟滞,伽罗将他搂得更紧,更用力地让他妥协。
到底如愿了。
“我……我去浴房清洗……”片刻怔忡后,伽罗像忽然醒过神来一般,面带慌乱,撑起身子就要下榻。
李璟拉住她的手,跟她一同起身,抱着她大步踏入浴房。
浴汤是早就备好的,浴桶底下亦有炭炉烧着,不曾变冷。
两人一起踏入水中,暖意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顿时令他们放松许多。
伽罗忐忑地看着李璟,小心道:“陛下,还是给我赐药吧……”
李璟沉默片刻,伸手搂过她,摇头:“不用,哪有那么巧合。”
伽罗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对上他的视线,又默默闭了口。
李璟叹了口气,说:“若真的有了,咱们生下来便是。”
伽罗仍有些紧绷的身子,终于在听到这句话后,一点点松懈下来。
她自然不是什么情不自禁,更不是因为爱他,想与他在一起,为他生孩子。
只是觉得,她需要一个孩子,一个属于李璟的孩子,来代替他的位置。
她不需要一个满是戒备,只想将她牢牢束缚住的男人——她自己便有极强的戒心,这辈子大概也没法改变,与另一个戒心难消的人在一起,迟早是你死我活的结果。
她要活。
“陛下,待皇后好些吧。”她靠在他的肩头,轻声劝道,“萧家对陛下从来忠心,眼下也正是用人的时候……”
李璟沉默许久,点头答应。
这一夜,李璟终究没法留到最后。
临近天亮,他匆匆起身,如来时一样,披上那件厚重的氅衣,踏入晨曦的微光中。
婚后第一日,朝会照常举行,半刻耽误不得。
“再睡一会儿,”临走前,李璟附身在伽罗的脸颊上亲了亲,柔声嘱咐,“不必急着起来,含章殿那边,不去也无碍,到时你只管派人去徽猷殿,鱼怀光有数,会带着御医过来,你对外也好交代。”
皇后亦是新妇,照礼制,婚后头一日,新妇要拜见夫家长辈,如今太后不在,偌大的紫微宫,只伽罗一个,勉强算是李璟的亲眷。
萧令仪自然用不着“拜见”她这个排不上号的大姑,相反,伽罗得和尚宫局的各位女官一起,拜见萧令仪这位新皇后。
李璟体贴,有意免了她的拜见,连理由都替她安排好了。
伽罗笑着点头应下,目送他离开后,果然又回榻上补眠。
不过,她没睡太久,便起身梳洗更衣,准时前往含章殿。
空置多年的殿阁,第一次在上半晌就聚集了这么多人。
女官们见到伽罗,纷纷退让到两边,向她行礼。
不一会儿,殿门敞开,一名宫女在门外站定,视线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在伽罗的面上多停留一瞬,这才慢慢道:“皇后初来宫中,不知宫中惯例,起晚了些,眼下正用早膳,请诸位再稍等片刻。”
她的语气谦和恭敬,甚至,将耽误的时辰都算到萧令仪的身上,可是,说出的理由实在没什么诚意。
萧令仪也许的确不懂新婚后的规矩,但众人前来请安的时辰,都是早早定好,由尚宫局提早到含章殿来提醒过,甚至大婚之前,在萧府教导规矩的女官便已将这一切都告知过。
萧令仪这样做,无非就是给个下马威罢了。
那名宫女说完,便冲众人行过一礼,转身回到殿中,连带着门也重新阖上。
留下外面的众人,站在寒风之中,继续等待。
伽罗微笑着与身边的两名女官对视一眼,垂下眼睑,拢了拢罩在衣裳外的披风,什么也没说。
昨夜睡得不安稳,她多少有些疲累,吹着扑面的寒风,额角两侧便突突跳动。
好在萧令仪也算有数,让她们等了不到两刻,便开了殿门,请她们入内。
屋内的陈设已被改过,原本搁在中央的屏风、花瓶、烛台、案几、香炉等,都被挪开,留出大片空地,只北面的一级阶梯上设了一张坐榻。
此刻,萧令仪穿戴齐整,正坐在那张榻上,小口啜饮着茶汤。
屋里温暖如春,与屋外的寒风形成鲜明对比,令众人都有片刻麻木的不适,再加上浓郁的熏香,伽罗本就被冻得通红的鼻尖顿时泛起一阵痒意。
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喷嚏。
有几名女官看过来,犹豫是否要出言关切一二,可抬眼望见坐在榻上的新皇后,还是将话都咽了回去。
伽罗捏着帕子掩唇又轻咳一声,便站在最前列,带着诸位女官一道,恭恭敬敬地行礼。
萧令仪这才放下手中的茶盏,慢慢道:“不必多礼,都起来吧。伽罗,你今日可好?莫不是着了凉?”
伽罗起身,答道:“多谢殿下关心,只是才进屋,有些热罢了。”
萧令仪笑笑,神色莫名道:“那就好,一会儿还要给诸位说一说宫中的规矩呢。”
伽罗掀起眼皮,看她一眼,没有反驳。
皇后是天下女子之首,更是后宫之主,所有女官、宫女,都要听从皇后的命令,让女官们立于堂下听规矩,也在情理之中。
可伽罗是公主,这些规矩并非为她而设,即便要听,也该给她赐座。
偌大的屋子里,除了萧令仪的那张榻,哪还有别处可坐?分明就没打算让伽罗坐下,就是要将她与这些专事宫中事务,服侍帝后二人的女官们摆在同样的位置。
女官们瞧出了气氛中的微妙变化,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眼皮也不敢掀一下,生怕引起皇后和公主的注意,牵扯其中。
众人就这般,一动不动站在殿中,听着萧令仪身边的侍女捧着那长长的、仿佛看不到尽头的卷轴,一字一句地念着。
伽罗始终耐心地听着,长久的站立让她本就有些疲累的双腿微微发沉,额角好容易平复下的突突跳动也卷土重来。
她心中压着的不耐烦也开始蠢蠢欲动,不时估算着时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三刻,也许是大半个时辰,殿外终于传来内侍通报的声音——陛下来了。
萧令仪立刻皱眉。
这个时辰,朝会应当已经结束,但后宫请安,从来用不着天子亲自前来,从前的李璟,也鲜少关心太后殿中的事。
她很快收拢神色,起身让到坐榻边,示意宫女开门。
李璟进来时,就看到所有人都站在殿中,分别让到两边,冲他行礼。
他快步行至阶上,在榻边坐下,视线在殿中扫过,微不可查地皱了下,正要开口,忽听伽罗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他顿了顿,已到嘴边的话稍改,转向萧令仪:“怎么这么多人站在屋里?朕记得令仪从前并不喜欢宫中的这些规矩,总是嫌麻烦。”
这话算全了萧令仪的面子。
“从前是从前,如今做了皇后,我自然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任性,否则,岂不辜负陛下的良苦用心?”
萧令仪对李璟昨夜独自离去心有怨怼,尽管已努力让语气变得谦恭,却还是夹杂着一丝阴阳怪气。
她当然也听得出来,他哪里是在乎她怕繁琐的规矩,分明就是不愿见伽罗在这儿向她请安。
第94章 本分
李璟笑了笑, 也不让萧令仪坐下,只说:“朕早先就答应过舅父,等你做了皇后, 也定不教你累着, 更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宫中这些琐事, 你不必过多理会, 只仍交给她们便好,从前如何,往后仍旧如何。”
这是间接要皇后少管事,萧令仪听得脸色越发挂不住。
伽罗身边的一名女官见状,连忙笑着奉承一句:“到底是从小的情分, 陛下待皇后这般体贴,着实令奴婢们羡慕, 奴婢们定谨遵陛下旨意, 绝不敢让皇后为宫中琐事烦扰。只是, 奴婢们毕竟人微言轻, 皇后才是后宫之主,奴婢们行事,难免有举棋不定之时,到时, 恐怕仍要求到皇后跟前来……”
这一番话,也一道捧了皇后的地位。
萧令仪的表情这才缓和几分, 勉强扯了下嘴角,说:“这本就是身为皇后的职责,我自不会推脱。”
李璟没再说话,挥手示意女官们先行退下, 又对伽罗道:“阿姊快些回去歇息吧,这几日你也未休息好。”
萧令仪闻言,也不好再让伽罗留下,只得眼睁睁看着众人离开。
“陛下昨夜去了哪儿?”待殿门重新阖上,她便立刻直截了当问出来,语气中也多了一分咄咄逼人。
尽管她已明白自己的处境,知道眼下应如先前父母教导的那般,做个贤良的皇后,方是正理,可从小养成的脾气哪有这么容易改?忍了好一会儿,已是极限。
李璟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借着眼睑垂下时,暂且挡住,再抬起时,已又恢复平静。
“朕昨夜在徽猷殿书房中留宿。”他微笑着解释。
“真的?”萧令仪不大相信。
李璟耐着性子道:“若不信,只管去问守夜的内侍就是了。”
徽猷殿的内侍都是天子心腹,她能问出什么来?
只是先前有两次,她父亲对伽罗下手时,都将手伸到了徽猷殿,这让她不得不怀疑,他是否在暗讽他们萧家人的手伸得太远。
“知道了,想来是我多心,请陛下恕罪。”萧令仪勉强收敛自己的气性。
李璟这才满意地点头,指了指坐榻另一侧的空处,说:“坐吧。”
还未到动手的时候,眼下最要紧的,是铲除李玄寂,在此之前,只要萧令仪安分些,他自会给她皇后的体面。
等李璟走后,萧令仪越想越觉怀疑,干脆又将雁回叫到跟前,问:“你在清辉殿伺候那么久,可曾见过陛下和那胡女之间有什么逾越之举?”
雁回吓了一跳,这样背后编排天子的事,她怎么敢做?
“奴婢惭愧,从前一直不得贵主青睐,鲜少有机会进内殿伺侯,因此不知内情……”
这也是实话,李璟与伽罗从小就亲近,许多举动要说亲密,放在亲姊弟之间也不算过分,况且,两人多年来皆是这般相处,身边的下人们早已习以为常。
她也是到数月前,被阴差阳错送到李璟的面前,才渐渐觉出不对味来。
但这些细枝末节,除了她之外,再没人知晓,她也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萧令仪没在雁回这儿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越发怒从中来,当即喝道:“姑母养了你这么多年有何用?还不是块木头,伺候人不会便罢了,连眼也是瞎的!”
雁回很快被赶出去,屋里顿时又陷入寂静。
萧令仪越发拿不准,那两人之间的关系到底走到了哪一步,若如父亲所料,她还如何“防”得住?-
自大婚后,宫中渐有传言,暗指帝后二人失和。
不过,随着上元节的到来,那些风言风语很快烟消云散。
那夜,宫中举行盛大的灯会,帝后二人相携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那场景和睦温馨,尤其是年轻的天子,本就性情稳重,对新皇后更是体贴入微,令朝臣们纷纷大叹,帝后这份源自少年的情意多么难能可贵。
萧家在大婚前因受天子敲打而渐弱的声势,顿时重新高涨起来,连带着先前在天子授意下,经过短暂整顿,稍有收敛的官场风气,也颇有卷土重来之势。
伽罗敏感地察觉,宫中的内侍、宫女替主子、贵人们办差、跑腿时,又开始收好处、赏钱了。
份量不如从前,看似有了改变,不过,众人心中都清楚,想必再过不久,便又恢复从前的分量,甚至很可能还要再涨一成。
上行下效,官场之中自也是如此。
如此一来,底下那些出身寻常,却真心实意做事的官员们,日子又要难熬了。
伽罗不禁想到执失思摩。
年前,他在神策军中雷厉风行地整顿了一番,如今恢复原状,只怕明里暗里得罪了不少人。
这段日子,他像有意躲着她似的,一直没在她眼前露面,也不知有没有被人为难。
上元节后,没几日,慕容延一行,还有其余诸国使臣们便预备收拾行囊,领着大邺天子的赏赐启程返回各自的家乡。
在此之前,和亲的人选终于定了下来。
崔妙真呈至尚宫局的那份奏表,最终被递到李璟与群臣面前。
听闻崔家上下早就因此闹过几场,身为一家之主的崔伯琨极力反对,要令夫人入宫,请尚宫局将女儿的奏表送回来。
也不知崔妙真究竟是如何说服二老,到李璟在朝会上提及此事时,崔伯琨虽面有不舍,却再不反对,在同僚们惋惜的目光中,毅然替女儿答应下来。
到底是少有的令大多数人羡慕的清贵门第,在这样关系整个大邺的事上,不会因私人的得失、感情,便不择手段,崔氏夫妇对妙真这个从小就是闺门典范的女儿,也足够信任与宽容。
没几日,圣旨便拟了出来,送至慕容延手中。
崔妙真被封为文懿公主,许配于他,为吐谷浑储妃,事情也算尘埃落定,接下来,便是慕容延回伏俟城,崔妙真安心待嫁。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送亲的队伍。
代表皇室的重臣,是晋王李玄寂,负责护送的大将军,则是才刚坐上神策军兵马使之位,甚至还未坐稳的执失思摩。
为就吉日,送亲的日子定在五月初,这个节骨眼上,要将他们二人调离邺都,实在耐人寻味。
一时间,朝中多了许多莫名的猜测。
伽罗在圣旨下达后,便又出宫,去了自己的宅中小住。
这个时候离开,多少容易引来李璟疑心,她是不是为了见执失思摩。
不过,伽罗有十分完美的理由。
一来,如今萧令仪是后宫之主,即便她们之间隔了一道阊阖门,平日便是为了皇家颜面,也要隔三差五打个照面。
萧令仪横竖与她合不来,她不若离远些,也好给宫里留些清净,也让李璟不必为难。
二来,便是朝中上下的那些传言。
执失思摩分明与她有婚约,却要被派去护送和亲队伍,让人不得不怀疑,是不是和亲之事已尘埃落定,天子与公主不必再拿他来当挡箭牌,于是萌生了悔婚之意,更有些捕风捉影的,已在猜测,一向以姊弟相称的天子与公主之间是否已有私情。
李璟才刚大婚,年纪尚小,这样的名声有损天威,多少要忌讳。
再加上这几日间,伽罗还曾主动找过他一回,热情地与他纠缠了大半宿,令他差点又没忍住,只险险地在最后抽离。
这般安慰过,伽罗方能轻松离开。
当日,她便让鹊枝乔装到庾令楼请吴娘子递了个信,傍晚时分,便如先前一般,亲自带着鹊枝悄悄去了一趟。
仍是同一间雅舍,同一个时辰,她先要了整整一桌酒菜,独自坐在榻边,一边有一口没一口地饮酒,一边时不时提箸往口中送着清淡爽口的腌菜。
等执失思摩下了职,风尘仆仆赶到时,她已喝得双靥生霞,眸含春意。
“你来了。”她放下才饮尽的酒盅,胳膊支在软枕上,指尖抵在额角,一副娇弱无力的样子。
执失思摩皱了皱眉,避开她的视线,一闷头关了门,便一声不吭地站在原地,仿佛不愿再靠近一步。
这般态度,惹得伽罗有些不快。
“愣着做什么?”
他掀了掀眼皮,这才慢慢挪动脚步,跨入内室。
珠帘在他身后落下,发出细细的清脆的声响,是鹊枝收走了束绳,随后退到第一道门外,将屋里的空间通通留给他们二人。
“贵主。”执失思摩低着头,向伽罗躬身行礼。
“我还以为,执失将军这段日子避我如蛇蝎,今夜不会再来了。”伽罗冷冷道。
“君臣有别,贵主召见,臣不得不来。”他仍旧低着头,不愿看她。
“什么君,什么臣?我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公主,算什么君?我可没逼你前来的意思,你若这般不情愿,这便走吧。”伽罗那只在他面前显露的公主脾气上来,也移开视线,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执失思摩沉默下来,没有答话,也许是在思索着她的话,片刻后,竟真的转身要走。
伽罗一扭头,望着他一步步远离的背影,登时坐直身子,负气道:“你走了,往后便不必再见我!”
执失思摩的脚步顿住,也不转身,就这么背对着她,低低叹一口气,哑声道:“贵主到底要臣如何做?臣实在有些糊涂。”
伽罗一听,莫名便觉委屈:“我何时要你做什么?不过就是问问你,为何要这般避着我!”
执失思摩顿了顿,终于转过身来,重新看向她,艰难道:“臣……不过是守住自己的本分罢了。”
第95章 月事
“本分?”伽罗冷笑一声, 重复这两个字,在唇齿间揣摩过一遍,“远远地避开我, 便是你这个未来的驸马都尉的本分?”
执失思摩眼神闪了闪, 好似有希望升腾起, 又迅速熄灭。
“贵主难道还要让臣做这个驸马都尉吗……”
伽罗紧紧咬住下唇, 嚯地自榻上站起, 直直睨过去:“怎么,后悔了,受不了了?当初是我逼迫于你,可你答应我时,难道不是心甘情愿?”
“臣自然是心甘情愿的。”
“那便是怕了?”
伽罗心中一阵憋闷不快。
她知道, 换作任何男子,看到自己未来的妻子私底下竟是这副面孔, 都会觉得难以接受。
执失思摩已比许多人都更可靠, 在窥出她与杜修仁、与李玄寂的往来时, 都能咬牙接受, 她其实没法再要求他在看到她与李璟纠缠时,仍然那般宽容大度。
毕竟那是天子,天下有几个人敢与天子“抢女人”?
可她就是不甘心。
“你分明说过,不论如何, 都一定会守在我身边,看来, 不过都是诓我的话。”
她当初听到这话时,分明也未往心里去,更一点也不相信,眼下却忍不住用来刺一刺他。
执失思摩眸光黯然, 含着说不出的苦涩,哑声道:“没有诓骗贵主,臣会一辈子守着贵主,只是贵主也许并不需要臣守着了……”
他这“倒打一耙”的话,听得伽罗皱眉:“我何时这样说过?”
执失思摩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避过她过分直接的目光,说:“贵主与臣定下婚约,不过是为了挡一挡和亲之事而已,如今没了后顾之忧,贵主的身边又有——有别人在,想来已用不上臣了吧。”
在他看来,她的身边既有陛下,又有晋王,还有什么是想要却得不到的呢?
况且,除夕那夜,陛下有意让他窥见那样的情形,意味已十分明了,无非是要他明白自己的身份,知难而退,别再生出不该有的妄念。
本就是他高攀,如做了一场美梦一般,也该醒了。
伽罗听出端倪,脾气倒是软了下来。
“我若有这样的意思,今日便不会召你前来。思摩,你是不是以为,调你去护送和亲队伍,是我说动陛下下的旨意?”
话说到此处,执失思摩也不再沉默,将压在心底的猜测说出来:“也许不是贵主的意思,只是,臣有自知之明,已经没用的棋子,便是一枚弃子,没资格再留在贵主的身边……”
伽罗的气还未消,却心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上前两步,抱住他高大的身躯,踮起脚尖吻住他仍旧一张一合说着话的嘴唇。
执失思摩后面的话一下被堵住,原本攥紧在身侧的双手再松开时,便情不自禁地抬起,搂在她的腰间。
明明是想小心翼翼些,可多日压抑着情绪,不曾靠近,再加上她这样清晰的暗示,让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刚刚扶上她的腰身,便猛一用力,将她狠狠压入自己的怀中。
然而伽罗没有停留,不过一瞬,便退开,带着仍旧未消的一丝怒意,瞪着他道:“你在胡说什么?这么久了,你还没想明白吗?我们之间,什么时候结束,是我说了算!”
执失思摩黯然的眼神,终于在听到这些话后,重燃火焰。
“好。”
他本就不想结束,最好一直就这么下去。
抵在她腰际的手掌开始上移,多施了几分力道,沿着她的脊背来到纤细的脖颈处,压着她的脑袋便吻了过去。
两人终是落到了那张宽敞的榻上。
“真的没有结束吗?”他仿佛仍旧不信,像经历了大起大落一般,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
伽罗摇头,又扯着他的衣领将他的脑袋拉低些,一下一下亲吻,什么也没说。
庾令楼总是过分热闹,一楼高台上不曾停歇的乐舞,就连楼上的雅舍中也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感受着耳边的嘈嚷,克制着,过了许久,才稍稍平复下来。
执失思摩没再如从前那般,说是因为“还未成婚”而守着底线,只是默默收住动作,卧在她的身边,将她搂在怀里,一动不动。
事到如今,他已明了,即便不是她的意思,这桩婚事恐怕也成不了。
伽罗安静了一会儿,指尖轻抚着他已然敞开的衣襟底下坚实的胸膛,忽然道:“我没想过要将你支走。”
没有回答,只有肩后的手掌紧了紧。
“可他容不下。”她莫名说了这么一句,没解释“他”到底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执失思摩仔细地看着她晦暗不明的神色。
“你……不是心甘情愿的?”
“起初,我以为是。”
可后来,有什么东西悄悄变质了。
“现下一定不是。”
伽罗扯住执失思摩的衣襟,抬头对上他碧蓝的眼眸,用极低的声音问:“思摩,你果真愿意一直站在我这一边吗?”
两汪碧蓝深邃而沉静,他没有半分犹豫地点头。
伽罗指尖微微掐紧,隔着薄薄的布料陷进自己的掌心间:“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执失思摩抿唇,在她莫名的视线里用突厥话轻声回答:“我本就不是大邺人。”
塞外胡人而已,只是故国不再,随族人们迁徙而来,才偶然得机会入朝为官,本就没有汉人那般受诗书教导,一心忠君。
伽罗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转了转身,变作仰卧的姿态,看着头顶精美的木饰天花板,松开紧攥在手中的那片衣襟,顺着他的胸膛滑进去,在熟悉的地方摸到那坚硬温热的玉佩轮廓,这才满意地握在手心里,细细摩挲。
不知怎么,摸到母亲的旧物,她第一次有了不同的感觉。
或许是依恋,或许是安慰,又或许是一种迟来的温暖。
她忍不住有了一些奢求似的猜测。
当初,母亲独自离开前将这枚玉佩交给她,也许,是为了给她留一线生机,若她命大,能活着来到邺都,拿出这枚玉佩,大约还能在先帝那儿得到几分怜悯。
这是母亲给予女儿的仅有的温情与关怀。
只是,最终也没多说一个字。
没有告诉她玉佩的来历,更没告诉她,要好好活下去。
她放开玉佩,转身抱住执失思摩。
“我饿了。”她轻声道。
执失思摩一言不发地抱着她起身,让她坐在自己的膝上,她不愿亲自动手,他便举箸,一点一点喂给她。
伽罗一连吃了好几口,又饮下一盅酒,感到方才还未被填饱的腹中终于有了踏实的感觉。
她将自己近来知晓、猜测的事一一告诉他。
“陛下命你与王叔一同北上,恐怕不简单。”
两个都是李璟想除掉的人,先前萧嵩那样尽力促成两边联姻,起初,她只以为是为了除掉她,如今则几乎确定,他和萧嵩定然私下已谋定了,在路上做些什么。
执失思摩道:“臣只听贵主安排。”
伽罗满意地露出笑容,没有立即将自己还未成形的念头告诉他,只说:“你料理好邺都的人手便是,到时,我自会告诉你要如何。”
李璟倒没打算立刻让他卸下神策军兵马使之职,毕竟这样重要的位置,天子不能任性地频繁更换,所以,三个多月后他离开邺都,神策军将暂由他的副手陈勇接管。
伽罗是赶在坊门关闭前的最后一刻回到立德坊的。
她饮了酒,脑袋有些发热,沐浴梳洗后,卧在榻上,却如以往酒后一样,非但一点也不觉糊涂,反而觉得脑海中一片清明。
她在心里默默算着自己月事的日子。
还剩两日。
若两日后没来,便算是成了,若来了……
她脑海中转了几个弯,再要找李璟,恐怕行不通,宫中那样束手束脚,不知几日才有机会与他私下相见。
那便只有找别人了。
反正,她只是想尽快有个孩子而已-
接下来两日,伽罗先命人给杜修仁递了信,嘱咐他两件事,又先后去了大福先寺与崔府,看望大长公主与崔妙真。
大长公主因崔妙真的事稍有伤感,其余仍是老样子。
倒是崔妙真自己,定下亲事后,就变得比从前更加成熟、稳重。
也许是要远嫁的缘故,她也难免有几分彷徨,见到伽罗,心中欣喜,便不似从前那样,恪守尊卑本分,反而和和气气地说了许多心里话。
临了,她颇有些不好意思道:“今日是我多嘴了,一见贵主,便不知怎么,说了这么多话,耽误贵主的工夫,请贵主恕罪。”
伽罗又怎会责怪?
她只觉与崔妙真说话舒坦极了,这大约便是旁人口中的“要好”、“姊妹”的感觉。
只可惜,她才刚刚体会到一点,崔妙真便即将离开。
伽罗忍不住叹一口气,将这点小小的遗憾清出脑海,转而思索别的事。
两日过去,她的小腹毫无动静,半点没有要来月事的迹象。
鹊枝为她准备衣裳时,也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
自她与李璟有了私情,又在吴娘子处听了那许多话后,她们主仆二人便一直十分留意此事。
“怎么办?”鹊枝捧着两件衣裳,轻轻握住伽罗的手,“这几日要不要到民间请一位郎中来瞧瞧?”
伽罗想了想,摇头:“咱们自己恐怕找不到稳妥的人,还是交给别人吧。”
她最终请了李玄寂帮忙。
要避过众多耳目,安排郎中,自然只有他最合适。
又等了两日,仍旧如此,她便悄悄从宅子的后门出去,登上前往晋王府的马车。
第96章 郎中
正是傍晚, 坊门处车来人往,十分热闹。
伽罗所乘那辆马车隐在车流中,毫不起眼, 一路行至晋王府西面夹道上的小门, 畅通无阻。
王府中早已准备好一切, 魏守良亲自等在一旁, 将伽罗一路引至主院中。
“殿下还未归来, 请贵主在院中稍歇,郎中一会儿便来。”魏守良说完,行了一礼,便轻手轻脚退出屋去。
仍是上一次来过的李玄寂的寝屋,屋中陈设看似没什么变化, 却在细微处添了不少东西。
香炉里不再是他惯常用的龙涎,而是换成了她以往更喜欢的花木香, 屏风边的架子上横挂着两块硕大而潮湿的波斯毛毡, 以免屋中被炭火熏烤得过分干燥。
还有卧榻边新添的一只小小妆奁, 里头摆着小娘子冬日爱用的口脂、手药, 甚至还有束发的丝带。
这些,一看便都是为她准备的,每一样都合她的心意。
她将身上罩着的氅衣褪下,转而拿起一边的帷帽戴上。
鹊枝见状, 与门外守着的内侍知会一声,便转而退到屏风后, 不再露面。
不一会儿,便有人领着郎中入内。
一番望闻问切,仔细得不能再仔细,过了整整一刻有余, 方捋着胡须点头。
“娘子有孕,此事无疑了。”
伽罗顿了片刻,才觉自己真正听见了他的话。
一直七上八下的心终于落地,可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极不真实的恍惚感。
她在榻边愣了好一会儿,情不自禁地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小腹,连郎中是什么时候走的都没留意。
回过神来时,屋里已多了一个人。
“王叔。”伽罗抬头,眨眼愣愣看着眼前的男人,傍晚橘红的日光透过门窗照进来,恰好勾勒出他的身影,却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李玄寂低低叹一口气,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按在腹部的那只手。
“我有孩子了。”她的眼里还有几分茫然,说出这句话时,嘴角却带上了一丝微笑。
也许是出于女子的本能,知晓腹中已在孕育一个孩子时,心中便会涌出陌生的喜悦。
可她自己也还是个孩子。
十七岁,还未嫁人,还不知为人妻子、独掌门户是什么滋味,甚至,连当个真正的孩子,被长辈亲人全心疼爱的滋味,也不曾体会过。
从前是过分早熟的孩子,如今又是有些幼稚的妇人。
李玄寂像从前一样,温柔地摸摸她的脑袋,说:“想要他?”
伽罗点头,认真道:“是我自己想要,才有的。王叔,你会不会生气?”
李玄寂的脸色实在说不上多好看。
孩子不是他的,没有哪个男人能欣然接受自己爱的女子怀了别人的孩子。
可他也将她当作孩子一般爱,自己再难过,也只想纵着她的任性。
“不会生月奴的气。”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松开握住她的那只手,像她刚才自己那般,轻轻贴在她的小腹处,“想要,王叔便帮你好好护着。想好要如何做了吗?”
他的掌心十分温暖,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温热,让伽罗觉得舒服极了,忍不住全身放松下来,靠在他的怀中,搂着他的腰,轻轻点头。
“眼下还不想让人知晓。”
“连他也不行?”
“嗯。”
伽罗沉默片刻,慢慢道:“我好像变了。”
“嗯?”
“王叔,我不喜欢他了。”
李玄寂沉默下来,不确定似的看着她:“月奴,你——想好了?”
伽罗的眼睛亮晶晶看着他:“王叔会一直帮我吗?”
她握住他贴在她腹间的那只手,带着他轻轻抚过。
“还有他。”
李玄寂有一瞬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觉得自己明白她的意思,却仍不敢确定,更不敢再多问下去。
“会。”他点头答应。
算了,反正不论她要做什么,他都站在她这一边就是了。
伽罗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心满意足地起身,坐到他的膝上,搂着他的肩,凑过去与他接吻。
已许久没有这般单独相处过了。
李玄寂想也没想,便握着她的腰,让她能离得更近些。
衣裳被解开,阻隔一层层消失,伽罗胆大极了,手心先是贴在他的胸口,接着便一点点往下滑动。
他是军营里出来的男人,身体强健,欲望被压抑着,也完全藏不住痕迹。
察觉到她的动作,他不禁退了退,捏着她的手腕,哑声道:“郎中说不行。”
伽罗眼眸湿润地看过去,唇角嗪着一抹笑意。
她听吴娘子说过这些事,知晓女子刚有身孕时,为求稳妥,不宜与男子同房。
“我知道。”
她在他的胸口亲了亲,引来他的一阵紧绷。
“可是我想让王叔舒服。”
她说着,脑袋一点点往下挪,仿佛要彻底埋进去一般。
李玄寂被她明显取悦的话说得正心神荡漾,待反应过来她的举动,连忙去拦,伸手托住她的脸颊:“不用这样,王叔受得住。”
他又在她手腕上捏了下:“这儿便够了。”
伽罗却摇头:“不够。”
她执意要按自己的想法来,一如以往在他面前才会表现出来的任性。
他的眉心渐渐蹙起,牙关也跟着收紧,不时溢出压不住的声音。
实在受不了时,他干脆握住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压倒,转过方向也俯身下去。
伽罗忍不住轻呼,可是声音出不来,只含糊留在喉间,像化进水里的蜜糖一般,听得人甜蜜无比,却好像越发口渴。
屋里的动静过了许久才逐渐平息。
李玄寂将有些困顿的伽罗抱起来,到浴房稍收拾一番,再出来时,便听到她腹中饥肠辘辘的声音。
伽罗委屈地看过去。
他嘴角带笑,冲门边叫了声“摆膳”,又抱着她在妆奁前坐下,拿起小巧的木梳,梳过她又长又密,还微微卷曲的深棕色长发。
她的头发美极了,往日绾起时,与旁人的漆黑如墨相去不多,可这般放下时,那微卷的样子,便显出一分别样的俏丽,若再有日光或烛光映照过来,就更如绸缎一般,教人爱不释手。
李玄寂的动作十分小心,一寸寸沿着发丝下去,半点也没将她弄疼。
伽罗窝在他的怀中,惬意地享受,在他梳完头,又拿起口脂、手药给她一一抹上时,她忍不住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亲,留下个滑腻腻的印子,又用手在他的手背上蹭了蹭。
李玄寂无奈地放下瓷瓶,抹了把嘴唇,再揉了揉她的手。
伽罗欢喜地抱着他:“王叔,你真好。”
她想,这世上恐怕再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人了。尽管她的身边不止一人,但别人再怎么好,都比不上他。
不一会儿,两名内侍敲门入内,将备好的晚膳一样样搁到食案上。
伽罗这才从李玄寂的怀中下来,紧挨着他坐到榻上,挑了自己最喜欢的炙羊肉尝了尝。
这味道陌生又熟悉。
肉质紧实细腻,是皇家御供一贯该有的品质,可炙烤的口味,却与邺都盛行的几种有细微的差别。
用了更多波斯香料,与肉本身的油脂香气融合,有种独特的馥郁诱人的芬芳。
这是突厥王庭最喜欢的炙烤之法。
伽罗离开故土那么多年,再尝到这只存在于幼年时的记忆中的味道,竟觉有几分陌生。
她不禁瞪大眼睛,望向身边的李玄寂。
“我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他又往她的碟中夹了一块。
他带着她在草原逗留的日子并不多,能有工夫坐在一块儿用膳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伽罗自己都不记得,那时到底何时在他面前吃过炙羊肉。
而他,在那么有限的时间里,却留意到这么多细节,还在心里记了这么多年。
“嗯。”她点头,将那块肉送入口中,又给他夹了一块,“王叔也吃。”
李玄寂这才微笑着和她一起吃。
伽罗今夜便预备留宿在此。
她看着这间经他细细“改造”过的屋子,竟莫名生出一股错觉,好像这本就是她的屋子一般。
明明才是第二次过来。
“这些,是王叔知晓我要来,吩咐人备下的吗?”她不禁指着妆那妆奁问。
李玄寂点头,如实道:“上回你走后,我便吩咐人备下,放进来了。”
比她料想得更早。
“还想不想要什么?我想得不见得周全,还缺什么,再替你备下。”
伽罗又忍不住扑到他的怀里:“只要有王叔在的地方,便什么也不缺。”
李玄寂笑着接住她,轻拍她的后背,无奈道:“傻孩子,小心些。”
夜半,两人熄了灯,交颈而卧时,伽罗将自己一直存在心里的事说了出来。
“王叔,阿兄上月去潭州时,见到了一些不大寻常的事。”
私自采矿是杜修仁发现的,这一个月里,他既没在李璟面前多说一个字试探,更没对李玄寂泄露半点,只当什么都不知晓。
除了大长公主,他只将这件事告诉了她一人。
她知道,杜修仁想如从前一样保持中立,她本也一样,但眼下,她心中的那杆秤,已然完全倒向了李玄寂。
她将自己知道的细节一一说了出来,隔着黑暗都能感受到李玄寂的逐渐严肃。
“王叔,你还记不记得先前殷大将军那桩案子?那里头,好像少了一批兵器,后来虽听闻找到了许多废铜烂铁,可究竟是不是丢失的那一批,却不大好说。”
李玄寂当然知晓此事,也一下猜到,定是执失思摩同她说了此事。
“我一直在派人私下查找那批兵器的下落,却始终没有消息,今日看来,应当是藏在潭州了。”
第97章 正事
殷复很早就留意到那批兵器的失踪, 在入邺都那日,私下与他见面时,便将这个细节告知于他。
在李玄寂看来, 也许所谓的粮草失踪, 不过是个幌子, 除了要将立了功的殷复从西北道行军大总管的位置上拉下马, 好让卫仲明顶替上去外, 李璟和萧嵩恐怕还在那批兵器上留了后手。
他们的目的不难猜。
他是摄政王,手里把持着不小的权柄,自然是他们急于拔出的眼中钉,可偏偏他手里还间接控制着北方重兵,若他们公然在邺都动手, 不但于礼法上过不去,要给李璟留下个弑杀叔父的骂名, 甚至还会引起北方兵乱。
最好的办法, 是将他引出邺都, 在路上设下埋伏, 伪装成意外。
只是,即便他离开邺都,身边也有上千精锐护卫,绝不是寻常几十上百人就能拿下的, 所以,他们得私下养一支队伍, 一支配备精良兵器、成千上万人的队伍。
西北军中丢的那批兵器,恐怕就是为了此事。
他先前派人去寻,多是在邺都以北一带,没想到他们却这般大费周章地弄到了南边。
“那是供数百人用的兵器, 恐怕不够,所以才要开潭州的铁矿,铸造更多。”
李玄寂说话的时候,搂着伽罗的胳膊微微收紧。
他知道伽罗突然将这件事告诉他是什么意思,先前的那点不敢确定,在这时也变成了无比的笃定。
这孩子,是真心实意地偏袒于他。
他竟莫名有种一直捧在手心里的娇贵孩子终于长大,懂得疼惜他的欣慰感。
“我已给阿兄去信,请他再派可靠之人前往潭州私下探一探,等有消息回来,余下的事,便由王叔安排,好吗?”
潭州的情况杜修仁最清楚,由他的人过去探底,将矿场的情况摸出来些,再交给李玄寂的人,只需暗中在那儿守着,等锻造好的兵器悄悄转运时,便能知晓他们要将半途中的埋伏设在哪儿。
这是已为他都考虑好了。
“好,王叔都听月奴的。”他心下软和极了,小心地搂着她亲了亲,“傻孩子,不用为王叔考虑这么多,只想着自己就好。”
伽罗张开手脚,整个扒在他的身上,固执道:“不行,我就是要想着王叔,在我心里,王叔和我自己是一样的。”
几乎一样,她到底是更看重自己的,王叔的位置还是比她自己低了那么半寸。
不过,这就不必在这种时候说出来了。
她心虚地扭开脸,哪怕在黑暗里,也不敢和他对视。
要知道,以往的她,惯会察言观色,说起哄人的话来,可从不脸红,只有在李玄寂面前不一样。
她想,从前误会了他那么多年,不论他怎么说,心里定不好受,往后,她总该用最多的真心待他,才能弥补了那几年的误会。
李玄寂当然知道她这些弯来绕去的小心思,闻言轻笑起来,低沉的声音在胸腔间微微震动,清晰地传入伽罗的耳中,再顺着她的耳骨蔓延至颈后、脊骨,带起一阵格外舒服的麻痒。
她忍不住轻哼一声,脸颊在他的怀中蹭了两下。
长长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滑下,恰好掠过他的胸膛、脖颈,如羽毛抚触一般,令他的眉眼也微微眯起。
“月奴,你很聪明,比王叔从前想得更聪明许多。”
他一直知道她是个十分早熟的小娘子,会察言观色,会自保,也会报复,还会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天生就是能在宫廷这样的地方好好活下来的好苗子。
只是,他没想到,出了宫廷,这些朝堂上的事,她都有如此敏锐的直觉,不必旁人刻意教导,只这么安静地观察,就能摸到其中的门道。
就连朝中一些叫得上名姓,在官场上历练多年的臣子,都不见得能有她这般聪慧。
伽罗不禁骄傲地弯起眼睛,说:“是王叔从前小看我了。不过,也不光是王叔,我从前也小看了自己。”
她一直觉得自己在整个大邺皇室中,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娘子,朝堂上那些男人们的争斗,与她无甚关系,她没必要,也没本事插手,只有等他们自己争出个你死我活来,才轮到她在其中找个容身之处。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身在其中,渐渐希望自己也能改变局势,好达到她自己的目的。
很难,她是女子,身份又尴尬,没有半点话语权,可也没那么难,她想做的事,不必自己亲自动手,只管用各种法子,让其他人替自己动手就好。
这似乎,就是所谓的“用人”。
李玄寂点头:“你想做什么便做吧,要哪个位置,王叔总会帮你。”
他隐隐知晓,她内心有强大的欲望,正被一点点唤醒,不只是要被人疼爱、呵护的欲望,更是想要掌控更多人和事的欲望。
伽罗抱着他,忍不住又一次感叹:“王叔,你真好。”
这一晚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李玄寂便准时醒来。
未到休沐日,他得准时入宫上朝。
伽罗迷迷糊糊地动了动,被他好不容易从身上轻轻扒下的手脚,在感受到怀里骤然空下来的失落后,不满地哼一声,挪动着手脚又想将人抱回来。
李玄寂一点舍不得她委屈,才抬起几寸的身子赶紧又俯低压近,安抚似的握住她的两条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捧着她的脸颊细细亲吻。
“月奴再多睡一会儿,睡到不困了再起来就好,王叔还得去上朝。”
温柔如羽毛一般的吻,断断续续落在唇间,让伽罗觉得舒服极了,这才像被安抚住了一般,慢慢松了手,重新沉入深深的睡意中。
李玄寂这才舒一口气,提起被衾替她掖好,轻手轻脚开门离去。
伽罗又睡了近一个时辰,直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
王府的这间屋子,实在让她很喜欢,每次都能让她毫无负担地深睡过去,比她的清辉殿,还有立德坊那处宅子都更让她有安全感。
就连这儿的吃食,都比别处更可口些。
“贵主,是否要再留宿一晚?昨日郎中开了副安神养气的方子,殿下嘱咐,要给贵主煎上一副,若贵主留宿,奴婢们便将夜里的也备好。”院中的内侍笑吟吟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过来,问。
伽罗原本的好胃口,在看到那黑漆漆的汤药后,顿时去了大半。
她知道郎中留了滋补方子,昨夜李玄寂便想命人煎了给她饮下,她实在不爱喝药,与他讨价还价许久,又是撒娇,又是耍赖,这才让他答应,今日再开始喝药。
眼下,药果然送来了。
那名内侍知晓她不情愿,一面将汤药递到她面前,一面好声道:“殿下走时特意吩咐过,汤药里多加了些蜜糖,奴婢们试过了,已不那么苦涩。”
伽罗看着他满脸带笑的样子,抿了抿唇,到底没再推脱,捧起药碗憋着气一下饮尽。
的确不那么苦涩了,只是滋味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赶忙多吃一口胡饼,将那又苦又甜的滋味压下去。
“就不再留宿了,药给我带回去便好。”
她自然想多留几日,但到底觉得不妥,眼下李璟虽安抚好了,却不知何时疑心又要起来,她绝不能被他发现。
临近晌午,她换好衣裳,如来时一样,乘同一辆马车回立德坊。
也许是已开春的缘故,才隔了一夜,天便暖和了许多,伽罗被正午的日光照了一路,只觉后背都有隐隐发汗的感觉。
回到宅中,连午膳都顾不上用,进浴房好好梳洗一番。
待换好衣衫,将发丝一点点弄干,好容易在榻上坐下,已近申时。
她刚命人送了些吃的来,才尝了几口,外头便有人来报:“贵主,杜侍郎来了。”
这个时辰,衙署还未散职呢。
伽罗有些惊讶地放下木箸,饮了一口温茶,便让人先撤了食案。
不一会儿,杜修仁便出现在院中。
“阿兄!”伽罗心情不错,主动微笑着迎上去,带着点试探,又颇显自然地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杜修仁面无表情地侧目睨过来:“我不该不请自来?”
伽罗一听就知自己大约又有哪里惹到他了,只得先收敛笑意,连连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个时辰,阿兄应当还在衙署才对,我怕耽误了阿兄的正事。”
杜修仁抿唇,挪开视线,又抽走被她挽住的胳膊,说:“我今日在城南办差,事情已了,不必再赶回衙署。”
其实,若是以往,最后的奏报他会选择亲自送回衙署,今日,却指派了一名下属送去,他自己则绕路来了一趟她这儿。
“那就好,果然阿兄是最稳妥的人,是我多虑了。”伽罗决定好好哄哄他。
她也不管他方才将胳膊抽走,又主动握住他的手,将他带到榻边坐下。
杜修仁问:“你见过执失了?”
伽罗点头:“前几日见过一面。”
她亲自斟了一杯茶,递到他的手边。
他顿了顿,伸手接过,又问:“舅父呢?”
“昨日见了。”
杜修仁顿时觉得连手中的茶杯都有些碍眼。
他也没了以往品茗的兴致,仰头一口饮尽茶汤,便将瓷杯不轻不重地搁在一旁的案上。
“看来我的确来得不是时候,恐怕你才刚从温柔乡出来,根本想不起正事。”
那别扭的语气,让伽罗不太明白他口中的“正事”到底是什么事,却明白,他是因为她出宫来住了好几日,却一直没见他而生气。
第98章 衣橱
“怎么会?见阿兄这样的正事, 我怎会忘记?”
伽罗好声好气地捏捏他的手掌,用心哄他。
“只是我总叫人往阿兄跟前递话,也不方便, 万一太惹眼, 岂不给阿兄添麻烦?”
她不提这话便罢, 一提这话, 杜修仁就更气不打一处来了。
“哼, 往我跟前递话,便是要我办事,公主这一手算盘打得实在好。”
他是户部侍郎,当初中过明算科,从他口中说旁人算盘打得好, 讽剌的意味更加直白。
伽罗松了手,让他原本被握着的手掌又落了空, 在他皱眉的时候, 再慢慢凑过去, 将方才那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膝上, 问:“阿兄真的生气了?是我不好,只顾请阿兄帮忙,却没好好谢谢阿兄。”
杜修仁皱眉,觉得话到了她口中, 好似又变味了:“胡说什么,我何时要你谢——”
还未说完, 话音便戛然而止。
他的面容倏地紧绷,眉眼间浮出一丝微妙的渴望,又被迅速压下去,转而换成一副义正辞严地责备模样。
“公主又要做什么!”
他的手重重按在她的腕间, 看似要将其挪走,却没再动,那姿态,反倒像要将她的手压得更紧一般。
伽罗无辜地看着他:“我什么也没做呀!”
说完,就这么松了手,扭了扭手腕,挣脱开他的五指,有意无意地蹭过,蹭得他又要过来捉她手时,又灵巧地躲开,转绕至他的腰侧,轻轻环住。
“抱一下而已,这也不行吗?”
杜修仁挺直着上身,垂眼望下去,目光先是落在她靠过来伏在自己胸口的脑袋上,余光却无法控制地瞥见自己腰腹间的衣袍间那不对劲的位置。
偏偏她就像什么也没看见似的,移开眼,只抬头看着他:“阿兄,我前几日说的事,可已着手安排?”
胳膊环绕在他的腰际,手肘却微微曲起,若有似无地在他腰下碾过。
杜修仁呼吸重了几分,勉强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别又被她三言两语哄顺了意。
“昨日已有人去了,是我的心腹,本该再早一些,但为了不惹旁人怀疑,通关文书得打点一番,费了些工夫。”
按大邺律法,各处城池间通行,需查验身份文书,他的人南下自然畅行无阻,可潭州一带既然藏着秘密,当地州府必定做了许多安排,他自不能让手下的人暴露身份,引起对方怀疑。
说到这些,他心中便觉不妥。
原本,上回两人说起这件事时,二人默认的态度都是暂时按兵不动,只作不知,任李璟与李玄寂两边各自争斗,在嗅到大风波的蛛丝马迹时,便赶紧想好对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求自保,这才是所谓“中庸”、“不涉党争”之人该采取的手段。
而伽罗忽然还要顺着往下查,这可不是两不相帮该有的动作。
显然,近来发生了什么事,让她的心中原本保持的平衡悄悄有了改变,只是不知,她让他派人再去查,究竟是为了探明两边的底,好选出更占优的那一方,还是……
她已想好,就要站在李玄寂那一边,让他去探路,就是为了给李玄寂透露消息。
他被紧绷的渴望折磨得有些发昏的心神终于有了一丝清明的迹象。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可是,他的话刚问出来,还未说清,外面便传来鹊枝压低了声,有些急促的提醒:“贵主,陛下来了,已从西侧门进来,正往咱们院里来。”
屋里的两人顿时都变了脸色。
杜修仁搂着伽罗,掰过她的肩,让她坐正些,别再像没骨头似的贴在他怀里,再腾出一只手来,整理自己有些不堪入目的衣摆。
他这反应,不像是打算避开李璟躲起来的样子。
以他的身份,硬要想个理由,解释他为何这个时辰会出现在她院里,也不是行不通。
可伽罗觉得不够稳妥。
如今,她有了更多秘密,更多想做的事,便要更加倍地小心,李璟近来因为许多事,越发多疑,若让他有丝毫不满,往后还不知要惹多少麻烦。
况且,她这处宅子修整好了数月,李璟一次也没来过,他平日也不常出宫造访亲贵、朝臣们的府宅,就连大长公主那儿,也极难得才去一趟,今日毫无征兆地过来,实在不寻常。
伽罗不得不猜测,他要么在宫中与萧令仪闹了不快,要么便是疑心她一人住在这儿,想来瞧一瞧。
“阿兄不能在这儿。”片刻之间,她已做好决定。
杜修仁眼里颇有些不情愿,却到底没有说什么。
“陛下带了多少人?”伽罗一面往屋里四下看,一面问外面的鹊枝。
“鱼大监带着十二名内侍,还有十几名护卫,两个进了咱们西侧门,余下的都守在外面——陛下是微服出行。”
既是微服,那些神策军的侍卫便也不那么容易直接辨认出来,杜修仁若这时候出去,在宅中也许会遇到内侍,出了宅子,又会遇到侍卫。
只有躲在她的这间闺房中了。
伽罗立即带着杜修仁来到西面一排衣橱边,想了想,拉开最北面的那一扇门,示意杜修仁进去。
衣橱够大,够深,里头装的多是夏日才用得上的单薄小衣、披帛等等,乍看过去,色彩鲜艳,恰应了“香闺”二字。
“你让我躲在这儿?”杜修仁紧皱着眉,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
他也知晓情况紧急,平日在外时,也不是会端起世家子弟架子的人,甚至称得上一句能屈能伸,可躲在女子闺房的衣橱中,实在让他感到难以接受。
伽罗睨他一眼:“难道要让陛下瞧见阿兄?若惹了陛下生疑,我可第一个要将阿兄推出去替我顶罪。”
是了,是他先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才会这般担心被发现。
一直被强行遗忘的愧疚感在这一刻再次涌上心头。
他是与陛下一同长大的,从幼年时起的情谊,在皇家这些不甚深厚的亲缘关系中,甚至比亲兄弟还要再亲近几分。
可是他早已背叛了这份信任和感情。
一息之间,杜修仁的脑海中转过无数念头,终是在她不冷不热的眼神下,自觉跨入衣橱,拨开层叠的轻薄布料,将大半个身子隐藏其中。
伽罗这才露出满意的微笑。
她俯身凑过去,在他下巴处飞快地亲一下,便重新站直身子,将木门牢牢阖上。
还未等她好好整理自己的衣裳,外面便传来脚步声,是李璟在几名内侍的簇拥下,已经来到院中。
鹊枝赶忙将屋门打开,向天子行礼。
伽罗只好拽下架子上挂着的一件外衫披上,快步迎了过去:“陛下——”
身子刚低到一半,就被已走到近前的李璟扶住胳膊托起来:“在宫外,没有外人,阿姊只管自在些。”
说完,冲身后的鱼怀光等人挥了挥手,便带着伽罗进屋。
屋门很快被关上,鱼怀光十分自觉地带着几人守在外面,没再跟进来。
伽罗这才转身打量李璟的模样。
他今日穿了身云水蓝的锦缎圆领袍,发顶的玉冠亦是寻常的样式,除了玉质更纯粹、做工更精致外,看不出有哪里彰显身份的地方。
的确是一副高门子弟的微服打扮,看起来矜贵高雅,气度翩翩,只是那一张渐显锋芒的年轻面孔间,还留着一分藏不住的威严气势。
伽罗敏锐地捕捉到他看起来如常的神色地修,那一抹烦躁和不快。
“阿姊这儿方才有人?”李璟一眼瞧见案上两只开口朝上的茶杯。
伽罗脑中飞快地转动,笑笑说:“是鹊枝,她方才陪我饮茶,听说陛下来了,便下去了。”
说着,将方才杜修仁用过的茶杯搁到一旁,又翻了只干净的过来,给李璟斟了一杯。
李璟点头,目光往四下打量一番:“你待她倒一直那么好。”
“是啊,毕竟,她从小就在我身边,与我都算是有过命的交情,如姊妹一般。”
一句“过命的交情”,伽罗说完便自觉不妥,那“命”是当初在草原上“过”的,少不了让他想起李玄寂,她与李玄寂,其实也算有过命的交情,从前李璟未将此放在心上,如今,他心中已有了疙瘩,自然敏感许多。
果然,他的眉眼在听到这句话后,飞快地动了动。
说出的话无法再收回,伽罗只得又补了一句:“如今,除了陛下,也只有她与我最亲近了,我可舍不得将她只当作一个下人。”
这话令李璟的神色比方才来时,又松了几分。
却令衣橱中的杜修仁听得难受极了。
他当然知晓伽罗和李璟之间的隐秘关系,可知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那些曾经用在他身上的哄人手段,如今眼睁睁看着用在别人身上,让他心口一阵紧缩的冷痛。
可那是陛下,他没有资格,更没有权力对陛下的事置喙,哪怕他越来越不赞同。
“阿姊的身边有如此贴心的人,也是好事。”李璟饮了温茶,语气和缓道,“这儿的布置,倒与清辉殿中不大一样。”
他说着,放下茶杯,在屋里四下看起来。
与清辉殿那独属于宫廷的高阔华丽不同,这间屋子,连同这一整座宅子,都显得更轻快惬意。
伽罗看着他的脚步一点点挪向西面的衣橱,心中开始紧张,虽然知晓他大概不会拉开衣橱的门,可她还是忍不住跟着上前,与他一同站在衣橱边,握住他的一只手。
李璟扬眉望向她。
“陛下可是有什么心事?”伽罗镇定地问。
李璟顿了顿,随即叹了一声,扯起嘴角,将她揽入怀中,说:“到底给阿姊看出来了。”
第99章 不和
伽罗靠在他怀中, 脸庞侧过去,刚好对着那两扇橱门。
这是工匠精心打造的衣橱,上半截做了百宝嵌, 中间有两寸高的镂空雕刻, 下半截则是繁复的浮雕。
因橱中没有光线, 所以盯着那两寸高的镂空处往里看, 也看不出什么, 连衣物的料子边角都看不清,别说什么人影了。
可伽罗心口还是跳得宛如擂鼓,总觉得杜修仁的眼睛就隐在那扇门后,静静看着他们,若一个不小心, 他弄出什么动静来,便要被李璟察觉。
太近了, 不好。
伽罗动了动, 叹了口气, 从李璟的怀中起身, 转而行至南面的窗边,推开窗扉,望着外头似有细嫩小芽冒尖的草木,轻声道:“只是觉得陛下这时候过来, 定是有原因的。相识这么多年,哪能连陛下心情如何, 都一点感觉不到?”
李璟听了她的话,这才跟着走到她的身边,与她一同看向窗外。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不过是他在宫中时, 才刚下朝,忙完一阵,便遇到了萧令仪。
她正带着宫女等在徽猷殿中,说是为他备了春日的几样点心,特意请他品尝。
其实他看得出来,这无非是她向他示好的手段,两人成婚后,关系一直冷着,她也是个极要脸面的人,不愿让众人觉得她这个皇后连位子都没坐热,便先受了冷落,于是隔三差五地往他的徽猷殿来,又不时召那些曾与她频繁往来的夫人、娘子入宫,其中也包括她的母亲余夫人。
他没必要在这时候打她的脸,若她安分些,他也乐得在外留个相敬如宾的名声。
于是,便也每隔几日,趁着有人到含章殿拜见,他便命鱼怀光送些赏赐过去,当着她母亲与朝中亲贵女眷们的面,也好令她这个皇后面上有光。
不过,萧令仪并不满足于此。
今日,她不但要送点心,还妄想爬到他的榻上。
想必是前几日,余夫人入宫,又对她说了什么。
他自不可能让她如愿,当即请人送她回含章殿,自己则又去了前朝,不一会儿,便听办事的内监回来禀报,皇后一回去便发了好大的脾气。
今日政务不多,他本已处理得差不多,一经此事,心下便一直感到不快,又无处发泄,不知不觉中,便换了便服,带着人出宫来了。
起初也没打算来这儿。
如今宫里宫外也有些风言风语,有说他与皇后不合,也有说他与静和公主过于亲密的,若他一与皇后有不快,便出宫来寻伽罗,不免有坐实那些流言的意思。
可是,除了这儿,他却再想不出还有别的地方能去。
大长公主在大福先寺清修,这样的“家务事”本也不该劳动她,至于公主府,还未到官员散职的时辰,杜修仁想必也不在府中。
好像,也只有这里能来了。
“也没什么大事,无非就是令仪——哎。”李璟说到这儿,叹了一声,没细细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似乎连再回忆一遍都不愿意,只说,“阿姊一走,朕在宫中便没什么贴心之人了。”
伽罗有点不大情愿应他的话。
若从前说他们姊弟二人贴心,还算合乎情理,虽然她不曾完全敞开过心扉,但李璟对她,着实没有什么戒备之心,顶多只是有些占有欲而已。
而现下,拜萧嵩所赐,他费了那么多工夫在李璟面前上眼药,李璟对她看似没变,实则早已有了许多疑虑。
只不过因为她只是个无权无势、完全依附于他的女流,他才不必拿出对付李玄寂,还有那些让他不满的朝臣们的手段,来对待她。
与她的牵扯只有情爱,最坏便是将来因为怀疑而厌倦了她,从此不再给她庇护她,她稍有不顺他意之处,便要面临像从前的魏昭仪那样的下场。
“想来是我太自私,为图清净,要对皇后敬而远之,便自己躲到宫外来了。”她尽量做出一副愧疚的温柔模样。
李璟一听她只责怪自己,心便又软了许多。
“朕不过随口一提罢了,阿姊不必内疚。若真留在宫中,恐怕令仪容不下,不会消停,朕又多在前朝,到时,只怕没法护着阿姊不受委屈。”
伽罗等的便是他这话,遂放下心来,遗憾道:“不能常伴陛下左右,我心中总是过意不去,再过几日,我便入宫向陛下请安,绝不令陛下为难。”
李璟伸手揽住她的肩,点头:“也好。”
两人站在窗边,再次看向院中的景致。
泛黄的草木间,一团小小的,灰色的影子穿行而过,是数月前杜修仁送的那只灰兔,如今都养在这宅子里,白日里阳光晴好时,便放出在院里跑一跑。
李璟愣了下,道:“阿姊倒将这小东西一直养在身边。”
这是杜修仁送的,伽罗说话得格外小心。
“阿兄平日虽古板严肃了些,可这小兔儿却十分温顺,瞧着便让人喜欢,我养在身边,也觉得有趣。”
李璟笑着点头:“那等过几个月再去行猎,朕便再给阿姊弄一只来,两个在一处,正好做伴。”
伽罗的脑袋靠在他的肩头,闻言转过去,对上他含笑的眼神:“那可不能带公兔回来,两只公的凑在一起,可是会打架的。”
“是啊,就像人一样,一山不容二虎,两个男人在一处,也免不了你争我夺。”
李璟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发出这样的感叹。
伽罗一点也不爱瞧他们之间的剑拔弩张、局势紧张,便抬手环着他的肩:“陛下,别想那些扫兴之事,难得出宫一趟,总要高兴些。”
说着,踮起脚尖凑近,在他唇上亲了亲。
李璟想也没想,自然地搂紧她的腰身,将她压入自己的怀中,与她唇舌纠缠。
这是多次赤诚相对而养成的亲密习惯。
伽罗知道,他好容易出宫一趟,哪怕是突发奇想而来,也不可能什么也没做便回去。
这一点,她觉得男子似乎都一样。
她干脆稍主动些,拉上窗扉,推着他往屋里去。
还有一个人隐在暗处,她没忘。
“陛下,要不要命人备些水?”她想往门边去,又被他拉回来,直接压到榻上。
“有鱼怀光在,那老东西不会连这点眼色都没有。”
“那陛下待我温柔些吧!”
伽罗顾着自己腹中才刚如嫩芽一般的孩子,又不敢跟他直说,知晓这一遭免不了,便只好这样要求。
“好。”
李璟平日也不是会故意多折腾她的人,闻言只以为她怕太不小心,收拾起来费神、麻烦,便直接答应下来。
榻上渐有动静传来,衣衫滑落下来,堆在榻边的地上,如同一座座峰峦叠嶂的小山一般。
那张卧榻被屏风挡住大半,即便在同一间屋子里,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私秘感。
而也是这同一张卧榻,方才坐在上面的,还是另一个男人。
那另一个男人,此刻躲在衣橱中,听着那看不见的榻上,令面红耳赤,忍不住热血沸腾的动静。
杜修仁感到自己像被深深撕成了两半。
一半在下,满是蠢蠢欲动的渴求,恨不能立刻跳出去,将伽罗从榻上扯下,与他一同关进这狭小又昏暗的橱柜中,继续先前被中途打断的事。
另一半则在上,被外头的动静割得疼痛不已,甚至鲜血淋漓,夹杂着一种名为内疚的情绪,让他彷徨不已。
额角已挂满细密的汗珠,衣袍底下更是紧绷不堪。
他一向自诩清高,不论公事还是私事,他从来清清白白,没有任何会引人指摘的软肋,可自与伽罗纠缠到一起,他便渐渐感到自己的失控。
如今,竟然躲在橱柜中,听着她与别的男人的动静,都会有那么多龌龊的念头,甚至很想直接撩开自己形迹狼狈的衣袍。
原来她与陛下在一起,是这副模样,好像,同与晋王在一起时,不大一样……
他的脑海中纷乱无比,像被针刺过一般,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动静终于渐归平静,他才像被从水中打捞出来一般,浑身湿透地瞪着眼前的昏暗,努力克制着不住喘气。
屋外很快传来动静,是鱼怀光捧着铜盆与巾帕入内。
“去给阿姊重新拿一件中衣来。”李璟的语气已恢复平静,只嗓音间还残存着一丝沙哑。
鱼怀光应了一声,紧接着,便有脚步声往这边逐渐靠近。
杜修仁的心怦怦乱跳着,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鱼怀光不知晓这边几只橱柜内的陈设,若要一个个拉开瞧,岂不坏事?
幸好,没等鱼怀光走到橱柜近前,便又传来伽罗惫懒的声音。
“有劳鱼大监了,衣裳在靠南面第二个门的上一格里,随便哪一件都好。”
脚步很快来到近前,紧接着,是旁边的柜门被拉开又重新阖上的动静。
待脚步声再度远离,杜修仁的心才重新落下来。
又过了许久,久到他感到身上沁出的热汗已凉透,令他微微发寒,李璟才终于收拾好,更衣穿戴,带着人离开。
他在橱柜中呆了呆,直到外头竟全无动静,才撑着发麻的身躯推开橱门,重新站到外面。
那被屏风半围住的榻上,伽罗仍披着衣裳懒懒坐着,发丝垂落,面颊绯红,眸中更是春意未散,一看便是才承恩露的模样。
简直刺目极了。
杜修仁艰难地别过眼,不愿多看,刚行至榻前,便听她懒懒地开口。
“鹊枝,快,让人照那方子去煎一碗药来。”
一听到煎药,杜修仁的眉头立刻拧起:“你要饮什么药?”
第100章 入宫
伽罗没有立即回应他, 而是先仔细地感受着自己的身体,确定并无不适,这才放下心来。
郎中的话, 她记在心上, 只是头三个月还剩下至少两个月, 要一直瞒着李璟, 今日的事便不可能只有一次。
她想, 为了自己,也得乖乖按郎中的方子喝药。
“阿兄以为是什么药?”她拢了下领口的衣裳,慢慢在榻上坐正身子。
杜修仁满是严肃疑虑地看着她,迟疑一瞬,猜道:“是……避子的汤药?”
伽罗笑了笑, 摇头:“只是我自己瞧郎中开的滋补方子而已,阿兄不用那么紧张。”
杜修仁感到提着的心放下了一些, 却还是没有完全放松, 想了想, 又问:“那你……不担心会留下隐患?”
何谓“隐患”, 二人心知肚明。
伽罗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啜饮,整个人惫懒地靠在软枕上,淡声道:“只能小心些,陛下想来也是好心, 没让我喝药,已是格外仁慈了。”
她一手支在脸颊边, 姿态闲适,不咸不淡睨他,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杜修仁垂下眼,不与她对视, 低低地赞一声:“是啊,陛下待你的确仁慈……”
他说着,稍皱了下眉。
对于一位掌握全天下权柄而言,这般行事,的确已算仁慈,毕竟帝王无情,对于不愿留后患的事,都没有情面可言,对伽罗这般宽待,便是有情意在。
可他总觉得怪异。
那是李璟,是从小与他一同长大的表弟,这样鲜活的一个人,他总觉得不该如此,不该做那明明知晓给不了名正言顺的身份和地位,却仍要将人牢牢占有的事。
杜修仁一时分不清,自己的复杂不快,到底是因为对从小情同手足的李璟感到陌生,还是因为爱上了伽罗,渐有了嫉妒之情。
尽管他一直听从母亲的教诲,从小就谨记自己的身份,守着君臣之间的分寸,可到底不是愚忠之人,极高的出身让他比旁人更明白,天子也和普通人一样,有七情六欲,会昏庸、自私、无能。
因此,他不愿像其他许多人一般,只因为有天子这一重身份在,便出于敬畏之心,千方百计地为其想各种理由开脱。
他知晓李璟这样做不对。
伽罗将他这点微妙的反应看在眼里,稍稍放了心。
她还没打算立刻就将自己的意图告诉杜修仁,毕竟,他和另外两人不一样。
李玄寂本就与李璟对峙着,执失思摩则不是大邺人,杜修仁不同,他与李璟亲如兄弟,又一向不掺和党争,不会轻易就选择站在她这一边。
还是得等形势逐渐明晰,再将他也一并拉过来。
“阿兄方才如何?待在那衣橱中,滋味不好受吧?都是为了我,才那样委屈阿兄,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阿兄不若留下,与我一道用一餐晚膳吧!”
想起刚才的狼狈情形,杜修仁眼底浮现一丝恼怒的羞赧,她竟还要留他用晚膳!
“不必了!”他冷冷地拒绝,转身想走,却见她软软地坐在榻上,冲他伸出两条胳膊,一副要抱的样子。
“你!”他不可置信地恨声道。
可是,顿了顿,脚下却情不自禁动起来,一步步挪到她的面前,在她好整以暇的笑容中,冷着脸弯腰,将她从凌乱的被衾间打横抱起来。
柔软温热的身躯贴到怀中,将他原本以为已经彻底压住的躁动又勾起一分。
“到底要做什么!”他咬牙问。
伽罗感受到他的细微变化,虽然觉得有趣,但也没再多招惹他,毕竟她才刚从一场情事中脱身出来,早得了满足,懒得再动手。
即便是美味珍馐,也得等腹中空空时享用,才是最好的。
“坐到那张榻上吧,我要梳一梳头。”她指指不远处正对着妆奁的那张坐榻。
杜修仁沉着脸,快步顺着她指的方向来到榻前,将她放下。
伽罗没有立即松手,而是先在他耳边说:“阿兄怎么不再继续问先前想问,却没问出来的话?”
李璟突然出现之前,杜修仁正要问她什么,若她没猜错,他是因为她请他帮的那些忙,让他开始怀疑她的立场,要问问她,如今到底站在哪一边。
说罢,她便松了搂在他颈后的胳膊,转而拾起木梳,对着铜镜仔细梳理自己的长发。
杜修仁被问得一顿。
他先前的确想知晓她真正的立场,可李璟这一出现,他才发现自己的有些念头都不甚明了。
若她仍旧中立便罢了,若她站在李璟一边,他该如何?若在李玄寂一边,他又该如何?
在想清楚这些之前,他忽然就不想知道了。
“没什么,以后再说吧。”
伽罗抬起眼,从铜镜中望着他的脸色,轻声道:“以后是什么时候?”
杜修仁沉默下来,一时也不知自己要花多久才能想清楚这些事。
伽罗笑了笑,知晓他身份特殊,顾虑自然也多,并不逼他,只说:“阿兄,别让我等太久呀。”
杜修仁肃着脸,自铜镜中对上她的视线,点头:“好。”
他到底没留下来用晚膳,等鹊枝捧着药进来,交给伽罗饮下后,便趁着暮色离开。
伽罗如今仔细得很,晚些时候,又派人去了一趟晋王府,请了先前那位郎中再出来看一看,问明这三月里该留意的种种细节。
她掐着指尖算了算日子,想着答应李璟的事,终是在二月初的一日回了一趟紫微宫。
说是要向李璟请安,可如今后宫有主,怎么也绕不过去,公主请安,照规矩,必得先去含章殿,向萧令仪请安。
这一日,恰又是萧令仪召诸位朝中亲贵、高官女眷入宫,在陶光园共赏教坊新排演的歌舞。
若姑嫂之间关系和睦,共赏歌舞这样的事,皇后怎么也该召公主一同前来才是,可大婚这么久,公主已算搬出紫微宫,独自住在宫外私宅中,而皇后更是一次也未召见过公主,今日,公主入宫,也只说请安,并未有要搬回来的意思。
再加上近来外面的流言,众人都看得出来,姑嫂二人之间的关系恐怕有些紧张。
丽绮阁中,伽罗入内时,众人正列坐两侧,将萧令仪围在正中的高座上,一同望向隔着一片小小水域的高台处。
舞伎们踩着乐师们吹奏的乐声与鼓点,在高台上翩翩起舞,动静越过那片水域,传入丽绮阁中,将其他动静统统压下去。
伽罗行至正中时,也没有内侍大声通报,自然也没有多大的动静,只有两三位娘子,侧目时瞧见了她的身影,迟疑地看过来,一时拿不准主意,是否要率先起身行礼。
几个眼神过来,便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渐渐的,底下的女眷们便都发现了她的踪迹。
可她们纷纷转头去看萧令仪的反应,谁也不敢先起身。
萧令仪坐在高处,也不知是太过专注,还是有意为之,只顾面含微笑地看着对面的高台,仿佛完全没有瞧见有人来了。
伽罗面色不变,先冲众人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免了她们的为难,自己则行至萧令仪面前的空地,冲其行礼。
乐舞的声响再大,伽罗离得这样近,又有意提高了声音,旁边众位夫人、娘子都听到了,可偏偏萧令仪一动不动,仍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一般,任由伽罗半弓着身子,维持行礼的姿势。
过了整整两息,她才动了动眼珠,一副才瞧见的样子,扬眉道:“伽罗,你来了?昨日听说你要入宫来请安,我还以为是去陛下那儿,不会到我这儿来呢。”
她这话,任谁都听得出来其中的阴阳怪气,一时将阁中的气氛也弄得冷了下来,明明还和方才一样热闹,众人却纷纷收敛心神,不敢说话。
乐舞声也渐停了,一曲已毕,须等皇后发话,才能继续上演。
伽罗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其实不算太累,萧令仪也并非要让她劳累,只是想在大庭广众下让她难堪罢了,就像不久前,大婚毕的第二日那般。
说起来,萧令仪的脾气心性,多少与她兄长萧令延有些像,如今,萧令延已经自食恶果,被流放离开邺都,她这个从头至尾目睹,甚至参与了一切的亲妹妹,却仿佛半点没有从中吸取教训一般。
如此行事,分明就是要步萧令延的后尘。
这一对兄妹,论城府,实在与他们的祖父萧广善,甚至是父亲萧嵩,都差得太远。
“殿下言重了,如今,殿下是后宫之主,伽罗既是入宫请安,自然要先到殿下跟前来。”
伽罗心中稍有不悦,但这么多年,早就忍惯了,半点没露出难堪、不耐的神色。
萧令仪看不到她变脸,一点也不觉解气,可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到底要顾及皇后该有的端庄,只好摆了摆手,说:“起来吧,咱们两个之间,何时这般拘泥礼数了?来人,给公主看座。”
好在没像上次那般,连一张坐榻也吝啬给予。
很快有三名宫女搬着坐榻、食案过来,将座设在皇后之下的上首位。
伽罗一眼便看见,其中一个宫女,正是先前从她的清辉殿中出去的雁回。
昔日主仆相见,心情都有些复杂。
不甘平凡、一心飞上枝头的旧仆,到底没能如愿,兜兜转转,仍在宫中做着伺候主子的下人,蹉跎光阴。
伽罗自问没什么对不起雁回的地方,只看了一眼,便恢复平静,要挪开视线。
可雁回却冲她露出了一个仿佛乞求的表情,紧接着,在放下坐榻时,又趁着旁人未留意时,在她的衣袖处轻轻扯了一下。
是有事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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