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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41  ? 第 41 章


    ◎“总有地方让你放手施为。”◎


    江充沉重地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江陵月眼前闪过一道白光, 只觉自己快要裂开了。但就在铺天盖地的震惊当中,竟陡然生出那么一丝丝的合理来。


    对啊。


    她师兄上辈子是化工学博士,却死于实验操作不规范导致的白磷自燃, 这件事听起来就极为不合常理。


    江陵月当时脑子里也有模模糊糊的念头,但一干见证过的当事人都对李少翁的死讳莫如深, 她也不好再问下去。


    但她猜测最多的也是什么意外导致的失火。谁能想到, 是有人处心积虑,要置师兄于死地呢?


    一瞬间, 江陵月背后漫过涔涔的凉意。她闭了闭眼睛,大口深呼吸了几下, 才勉强按捺住泛上来的恶心感。这种纯粹得不加掩饰的恶意令她作呕。


    “妹妹, 你没事儿吧?”江充写满关心的脸凑了上来。


    “我没事。”江陵月冷静地说:“你把问出来的这些东西禀报给陛下了吗?”


    “还没呢。”


    江陵月奇异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按理说工作有了成果,应该立刻向领导汇报啊?


    相反, 如果他审讯出了什么重要消息不先告诉刘彻, 且私下告诉自己的妹妹, 刘彻反而会觉得他对君主不忠心也说不定。


    江充这种汲汲营营于权势的人, 怎么会这么做呢?


    江充舔了舔唇, 不好意思道:“那个……我怕妹妹你如果在陛下那儿听得这个消息, 一时太过震惊导致御前失仪,就想着提前跟你通个气。”


    江陵月顿了一下:“多谢。”


    她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历史上名声并不好的兄长。过于认真的目光反而引得江充不自在地别开眼。


    良久, 江陵月极轻地一叹:“多谢阿兄。”


    她做不到对别人的善意无动于衷。


    江充似乎从这声“阿兄”中受到了鼓舞。他迟疑地抬了下手, 想要抚摸一下江陵月的鬓发, 终于还是放了下来:“走罢,恐怕陛下已经得到了消息, 很快就要召我去回话了。”


    “嗯。”


    说曹操, 曹操到。


    这一回来请江充的, 竟是春陀本人。他似乎得了刘彻的授意, 看见江充江陵月两人说着小话也不惊讶:“江女医,陛下请您兄妹二人前去万灵明庭一趟。”


    “是为了阿兄的审讯结果?”


    春陀说:“是。”


    “走罢。”江陵月站起身,和江充走在春陀的身后。直到她凑近了才发现,春陀身上隐隐传来一股血腥气和药味,行走时的步幅也不似往常大。


    唉,看来刘彻是真生气了。


    他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一点儿也不内耗自己,怒气自然要身边人来承受。春陀不仅是天子的近侍,也有管理仆婢的责任。刘陵宛若的计划能顺利实施,他也有失职。


    “您……”江陵月的嗓音一瞬凝滞:“走慢点吧。”


    “嗳。”春陀不由心底一暖。他回过头来,见江陵月眼底似有恻然之色,笑着道:“多谢女医的体恤。不过奴平常走路还是没问题的,女医不用特地照顾我。”


    “陛下啊,其实已经对奴手下留情啦。”


    “……”江陵月不知道该说什么:“咱们走吧,别让陛下等着急了。”


    刘彻似乎从刘陵下毒案中受到了刺激,狠狠清洗了一遍甘泉宫的人手。淡淡的血腥气昭示着莫名消失之人的去向。在帝王的滔天盛怒和同僚惨死的命运中,整个甘泉宫都笼罩在沉沉的低压之下,做事的效率却比从前更高了几分。


    万灵明庭是刘彻之前接见江充的地方。上一回江陵月来的时候全被一米八五的女装大佬吸引了注意。这一次才发现,此地修筑得气派极了,辽远而空阔。刘彻随意地坐在最上首,气势巍然而磅礴,身形都无端高大了三分。


    他并不像江陵月想象的那样,双目赤红地暴怒。相反,二十年帝王生涯足以刘彻修炼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他面色十分疏淡,但一个沉郁的眼神,就足以让人感受到强烈的压迫感,使人心有戚戚。


    听到脚步声,刘彻回过神来,淡声道:“你们来了。”


    江陵月和江充行礼后,他挥了挥手:“说吧,江爱卿。李少翁之死到底是怎么回事?刘陵和宛若如何在其中弄鬼的?”


    虽然江充已经把整理好的卷宗递了上来,可刘彻还是想亲自细问一番个中细节。


    江陵月也好奇地望去。


    虽然她从江充处已经知道了真相,但是对其中的细节也不怎么清楚。而况……江充身为“酷吏”集团的一员,历史上肯定造出了不少冤狱。依他的为人处世,捏造罪名给这两个害了妹妹的祸首罪加一等,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但江充一出口,江陵月就知道自己错了。


    只听他徐徐说道:“回禀陛下,此事乃是宛若先招的。她说五年之前,李少翁受到宫中贵人的优待,尤以王太后最甚。她就时常心有不忿。恰逢淮南王翁……刘陵找上她来,向她打听李少翁的消息,她就谎称李少翁其人压根没什么本事,是一个沽名钓誉之徒。”


    江陵月听得迷惑:这谎话,刘陵个人精能信?


    刘陵当然没信。


    江充接着道:“刘陵就引诱她说,既然这人没什么用处,又碍了你的位置,那就除掉他就是了。”


    江陵月一瞬捏紧了袖子:“我师兄同她无仇无怨,她为什么这样做?杀了师兄对她有什么好处?”


    “呵。”一声冷笑自上首传来:“她自然是见不惯朕身边有能人异士了。依她所见,她爹才是天命所归之人。”


    “……”可我师兄,是个无神论者啊。


    一股浓烈的荒诞感油然而生。就因为这么一个无厘头的理由,刘陵就能对一条无辜的生命下手。


    江陵月按了下眉心。


    她今天哑然无语的次数实在太多。


    “所以,她和宛若用了什么手段杀了师兄?”


    江充闻言,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神情:“其实草民也没有太听得懂。依宛若的交代,她是驱使了鬼火,把它涂抹在李少翁的衣衫上。妹妹啊,李少翁既然是你师兄,你可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刘彻也将询问的目光投了过来。


    江陵月面色十分复杂。她也是从这番话里判断出来,江充并没有罗织罪名,而是实打实地问了出来。


    “是白磷氧化导致的自燃。”她说。


    目睹过李少翁死亡的人,对这件事全都讳莫如深。他们只见到李少翁号称要破除鬼火的谜团,却被背后突然冒出来的一团火活活烧死。这让深受封建迷信影响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一定会觉得,是李少翁受到了鬼火的反噬。


    这不是恰恰说明,他与仙有缘么?


    因此,没有一人怀疑过这背后会另有蹊跷。甚至,它不过是一个神婆的嫉妒之心酿出的血案。


    但是……真相其实很简单啊。只要稍微上过初中化学的人都能猜出里面的门道。宛若无非是偷走了师兄存放好的白磷,沾了一点儿在他的衣服上。


    而白磷是极其活跃的物质,和氧气反应放热后,把周围的温度渐渐升高到它自燃所需要的燃点,就能达到无火生烟的效果来。


    江陵月的声音回荡在万灵明庭的上空。许是她神色不虞,声音也染上了丝丝缕缕的郁气。


    “……就是这样?”刘彻听完之后,眼底微怔,似有片刻的失神。他实在没想到,哪里有什么仙缘天罚,不过是一场阴差阳错。


    “就是这样。”江陵月笃定到。


    刘彻不由以手覆面,慨然而叹道:“朕竟被这个蠢妇蒙骗了整整五年!”


    江陵月轻轻地摇头:“或许,她自己也不懂。”


    宛若身为一个神婆,她的唯心主义世界观里,大约真的觉得白磷里蕴藏着鬼火。她偷偷地把白磷掺在李少翁的外衣里,则是利用鬼火反噬他自身。


    包括她,包括刘彻一行人压根在内谁也没能想到,这其实是个正常的自然现象。


    那师兄他自己呢?


    或许他在白磷自燃的时候有所察觉,或许根本没有。但到那个关头,有没有已经根本不重要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身上的大火吞没,却连想要害他的凶手都找不出来。


    一桩冤案沉寂了整整五年,机缘巧合之下,真相才被挖掘出来,重现天日。


    江陵月从没想过伤害别人,但以暴制暴除外。


    她工工整整给刘彻行了一个礼:“请陛下诛杀宛若和刘陵,以慰我师兄师兄在天之灵。”


    刘彻淡淡道:“仅诛杀就够了么?”


    “……”


    她这才想起来现在是西汉时期。死刑远远不是最高的惩罚,还有许多种酷刑的花样。这显然违反她现代人的原则。但是刘陵和宛若坐下的恶事横亘在前,让她说不出一句求情的话。


    江陵月选择了沉默。


    江充察觉江陵月沉默中的微妙,连忙接过话头:“陛下,不如让草民来亲自处置这两人,如何?”


    大概江充审讯中展露的能力确实被刘彻看在眼里,他大方地点了头:“可,苦主既然是你妹妹,那这事儿就交由你来安排。等回到长安之后,你就去找廷尉,跟在他的身边做事吧!”


    江充眼前倏然一亮:“是!”


    “陛下!陛下!”


    春陀略显硕大的身躯远远地跑来。即使有伤在身让步伐变得滑稽,他此刻也顾不上。他带来了近来难得一见的好消息:“回陛下,太后娘娘她终于醒了!”


    刘彻倏然起身:“果真?”


    “是真的!太后她还开口说话了呢!”


    “摆驾,朕立刻前去探望太后!还有子夫据儿他们,你也派人去通知一声。”


    “是。”春陀应了一声后,目光却移到了江陵月身上:“还有,太后她说,如果陛下前去探望的话,请务必带上江女医。她有些话要和江女医说。”


    江陵月指了指自己,愕然无语:“我?”


    “太后她老人家是这么吩咐的。”


    “哦?”


    刘彻颇为不善的目光投诸江陵月身上,估计是有点吃醋的意思。亲生母亲九死一生地醒来后,第一个想见的人不是他这个宝贝儿子,而是个外人。


    江陵月感受到目光后:“……”她好无辜。


    一路上,她无论如何也没想明白王太后为什么要见她。直到到达太后寝宫,穿过层层的帘帏后,她看到床头略显憔悴的女子,低低唤了一声:“太后。”


    “江女医来了啊。”


    王太后看了她一会儿,才道:“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已经有人告诉哀家了。若不是你,哀家大约已经魂归九泉了罢。”


    “太后您言重了。”


    “到底有没有言重,哀家心里头有数的。”王太后没有过多纠结这个问题:“江女医,经过这件事以后,要不然你还是别留在宫里头了吧?”


    “啊?”江陵月讶然出声。


    什么鬼啊,口头感谢之后,就要撤她的职吗?


    但是……她默了一瞬之后就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毕竟虽然刘彻没提,但江陵月自觉也有一份责任。


    王夫人也是她经手过的病人,她却对她的身体情况也不甚了解。虽然义妁的医治方案珠玉在前,但她做完轮椅后就当了甩手掌柜,没有尽到责任,放任宛若任意施为也是不争的事实。


    江陵月的心里也有一份自责在。虽然不舍得公务员的铁饭碗,但她知道,这是她必须承担的。


    “那就好。”


    孰料,王太后看起来却十分舒心,抚了抚她手背:“这宫中的魑魅魍魉太多,让你这等有本事的人深陷其中,实在不美。”


    “你既然愿意出宫,哀家就去求皇上,让他封你个实职去做。不拘是哪里,总能让你有地方放手施展才能!”


    “啊?”江陵月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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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2  ? 第 42 章


    ◎“不要回答。”◎


    “什么……”


    江陵月凝视着王太后落在她掌心的手背。依稀看得出来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但已经沾染上了时光的霜痕。她兀自怔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您竟然不是要把我驱逐出宫?”


    “江女医,你怎么会这么想?”


    王太后先是一阵愕然, 旋即竟笑出了声来。她方才清醒过来,身体虚弱没有底气, 笑了一会儿就克制不住地咳嗽起来。江陵月连忙把她扶起身, 一下下抚着后背给人顺气儿。


    待王太后终于又能说话了,便道:“你救下了哀家的命, 哀家却要把你驱逐出宫。莫非在你江女医眼里,哀家就是个是非不分的人不成?”


    “不是的……”江陵月低低道。


    她迟疑了一下, 还是选择坦白:“腿脚不便之人久坐在轮椅上, 比常年卧床更容易让皮肤生疮。我仅仅制造出了轮椅,却没有提醒您和服侍您的人这一点。”


    “还有, 如果不是我没有日常检查您的身体, 也不会让宛若和刘陵她们有机可乘。”


    江陵月说完就垂下了头。


    “傻孩子, 就算你说你要检查哀家的身体, 宛若她就会同意么?”


    王太后像是不能面对一般, 默默地别过脸去, 疲惫的声音微有颤抖:“怕是哀家也会听从她的话,不让你插手的。从前义女医还在长信宫的时候, 她就对义女医多有指摘。哀家分明看在眼里, 却都纵容了。”


    “谁能料到人心难测, 她日日夜夜与哀家相处,私底下却包藏着如此大的祸心。不仅草菅人命, 就连哀家的身身体都可以做筏子。”


    江陵月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没忍住问道:“太后啊, 您为什么那么信任宛若呢?”


    连太后最信任的义女医都要避其锋芒, 可这宛若也看不出有什么本事啊。连栾大那种人都会一点街头骗术,她和宛若认识这么久了,一次都没见到她人前显圣过。


    王太后的字里行间,透露着一股浓浓的倦怠:“她毕竟是预言了我此生富贵之人。”


    “啊。”江陵月想起来了。


    她油然生出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莫非她就是太后您入宫前,您的母亲平原君去祠里卜问吉凶的那个人?”


    “是她。”突然提及往事,王太后眼底染上一丝复杂:“一晃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谁知道,谁知道啊……”


    江陵月抚了抚王太后的手背,不知道该说什么。


    宛若的背叛,对王太后的打击显然很大。不如说她之前和江陵月谈话时都是在故作轻松,掩盖自己内心的负面情绪。也对,她只不过是喝了安眠药昏睡了一天,何至于一夕变得如此憔悴呢?


    她也能够理解,为什么王太后会那么信任宛若了。


    众所周知,王太后进景帝的后宫前已经嫁过人了。她的母亲臧儿突发奇想,想把她献给太子刘启博取富贵。正是当时在长陵的神君宛若预言她子孙富贵,才让臧儿下定决心,先后献上两个女儿给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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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


    结局就是,宛若的预言应验。王夫人有感当年的恩泽,请刘彻把她接入宫来供奉祠堂。


    “神君者……故见神于先后宛若。平原君往祠,其后子孙以尊显。及武帝即位,则厚礼置祠之内中,闻其言,不见其人云。”


    这还不是《汉武故事》之流的野史故事,而是司马迁记载在《史记·孝武本纪》里的原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王太后对宛若的盲目信任就解释得通了。


    不得不说,宛若运气实在是太好好。算命的一天可能要抛出去八百句“这孩子命里富贵”,偏偏她就能一语点中未来的太后,从小地方的神婆一跃成为长信宫一霸。


    想明白这些之后,江陵月抽了抽嘴角:如果宛若是王太后母亲那一辈的人,那她的真实年龄得多大了呀?她还给霍去病自荐枕席……嘶。


    停!打住!


    江陵月连忙止住了自己的联想。


    那厢,王太后沉浸在情绪中一会儿,就恢复了正常。


    她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了,心理素质自然不用说:“女医,你是怎么想的呢?若你还想留在宫中,也是极好的。彻儿和哀家几个孙儿孙女还须你照料。就是这宫里头人……虽然有子夫镇着,到底她精力有限,总有照管不到的地方。”


    江陵月无声表示赞同。


    一会儿一个馆陶公主,一会儿一个宛若。在宫里打工值班生生变成了闯关游戏,时间久了她可吃不消。


    但她微蹙了蹙眉,眼神里也透着犹疑:“我如果想出宫的话,可陛下那儿……”


    王太后斩钉截铁道:“哀家亲自去说。上一回义纵坐法,哀家的阿妁就吃了个暗亏。这一回陛下再想搭上你,就说不过去了!”


    江陵月福至心灵一般眨了眨眼:“您难道,是因为江充……”


    “你能想透这一层,很好。”


    江陵月顿时感动得哗哗的,握着王太后的手也更紧了些。


    虽然两个人都没有点透,但对彼此在说什么心知肚明。王太后不止是因为担心她在宫中的安危,才要把她送到宫外做事。更是因为她突然冒出来的兄长。


    江充和义纵,两人的身份何其相似?他们都是刘彻手中一把挥向豪强诸侯的刀,也随时有着被帝王抛弃的可能性。


    因为义纵坐法被伏,义妁被迫自请出宫,王太后也被迫损失一个信任的女医。那江陵月呢,当江充也野心勃勃地展露出对权欲的渴望,她的处境会不会也和当年的义妁一样岌岌可危?


    正是看透了这一点,王太后才打算把江陵月送出宫去。到时候,她领的是外官的俸禄,拥有足以自保的功劳,又有卫氏一族的看顾。不论江充沦落到什么下场,都不会牵扯到她身上。


    义妁的遗憾,不会再度上演。


    “没想到,我和义女医平生素未谋面,却还能沾上她的光。”江陵月说。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第一次见到王太后的时候,就被二话不说地留下。那时候她还脑补自己是不是王太后白月光的替身。没想到一个多月后,她真的当了一回白月光替身。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不知为什么,江陵月突然鼻头一酸,垂着眼乖顺道:“请您放心,如果我能出宫的话,一定会做出一番事业,不会让您失望。”


    “好,合该如此。”


    王太后得了这句保证后,就支起身子,命服侍的宫女掀开床榻上的层层帷帘:“来人,给哀家梳洗穿衣,哀家要去见陛下。”


    “你也去休息罢,这一天看顾哀家,实在辛苦你了。”


    “敬诺。”江陵月知道接下来就是皇帝母子的场合了。她恭恭敬敬地给王太后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临出门之前,她突然回头望了王太后一眼。后者目光悠远正凝视着她的背影,见状便对她回以微笑。


    江陵月不知该作何反应,也下意识回了个笑容。


    说起来,她和王太后见面算少的,最大的交集不过是给她做了一个轮椅。如今却能得到太后的眷顾,得以出宫谋实职。即使知道太后是为了弥补当年义妁的遗憾,可这份人情,她也是还不清的。


    只能像承诺的那样,做出一番事业来,才算不辜负王太后的一番苦心了。


    江陵月出了寝殿,只见刘彻身后跟着一堆仆从,却正和江充说着什么,看起来,两个人还谈得颇为投机。反正刘彻身上是再也看不见之前的浓烈郁气了。


    她的眉心不由狠狠一跳,什么负面情绪都散了。


    江充,还真是不放过每个往上爬的机会啊。她就不在一会儿,这人都凑到刘彻眼皮子底下去,连春陀都要退居一射之地。


    刘彻和江充也停止了交谈,齐齐望向她来。


    “母后同你都说了些什么?”刘彻一见江陵月又眉峰微抬,换上之前那副有些吃醋的表情。


    呃……


    江陵月直觉,如果她直言不讳,刘彻今天这个醋恐怕是要吃到底了。她明智地选择卖了个关子:“这个问题,陛下去见太后的时候就知道了。”


    刘彻闻言,眼角又忍不住抽了抽,一言难尽望向江陵月。


    江陵月无辜地回视。


    “……”


    “……”


    可能刘彻到底端着一国之君的架子,觉得自己跟江陵月计较这些太过幼稚,便轻哼一声,没有再接她的话茬。织金描纹的广袖一挥,径自朝太后寝殿走去了。


    呼——


    江陵月松了口气,又看向了江充:“阿兄,可否找个僻静之处?我也有些话要同你说。”


    江充微微一笑,似是毫不意外:“到我的住处去吧。陛下驱散了那里的所有人,只剩下我一个,再安静不过。”


    “好。”


    再次踏入江充的住所,江陵月左右四望。上次除了往来的自荐之人外,还能隐约见到几个服侍的仆人,这下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只剩下一个人了。


    想来是最近甘泉宫中大清洗导致人手紧缺,这里的仆婢都被调遣到别的地方服侍了。


    思及于此,江陵月的目光再度染上一丝复杂。这一次宛若和刘陵生事被她揭破,仔细盘算下来所有人都没捞到好处。


    只有江充,成了最大赢家。


    不仅找回失散的妹妹,还获得了刘彻的赏识。而且这个刘彻还是盛怒形态下的刘彻,他能从这个模式下的刘彻手底讨到好,想来能获得晚年老糊涂刘彻的赏识也不在话下。


    “妹妹,你有什么话想要问我?”江充保持着八风不动的微笑,似对江陵月的目光浑然不觉。然而正是这个表情让江陵月明白,他一定看出自己的疑虑和忌惮了。


    江陵月沉吟了片刻,还是选了个看似安全的话题。她不想那么快图穷匕见:“阿兄你向陛下请命审讯宛若,说你在赵国曾经干过这个活。这可是真的么?”


    “啊,那个啊。”江充的语气中充满了愉悦:“那是我为了取信陛下才那么说的。”


    “……好吧。”


    看来她的猜测没出错,江充在赵国应该混得不怎么样:“所以阿兄,你为什么那么熟练啊!”


    居然能从刘陵的口中撬出东西。


    刘陵比起翁主的身份,更像刘安安插在长安的情报人员。江充第一次审讯犯人就啃这种硬骨头,居然还啃成功了。


    “这有何难?”江充语气森凉道:“正是因为她贵为淮南王翁主,没吃过你我兄妹吃过的苦。所以随便用几样酷刑稍微吓唬一下,她就全部全部招了。”


    “……什么酷刑?”


    江充每说出一种,江陵月的脸就更白了一分。有些甚至是她闻所未闻的。江充还好心要给她解释具体内容,江陵月连忙摆着手拒绝了。


    别说是刘陵了,就算是她听到这些名字,估计都要把她祖宗十八代交代得清清楚楚。


    “这些酷刑,你不会都用在了她身上吧?”


    “那倒没有。”江充说。


    江陵月悄然松了口气。


    然而一口气还没松完,就听见他摇头道:“甘泉宫不过是行宫,哪里有这些个刑具?”语气听起来还颇为遗憾。


    江陵月:“……”


    原来不是江充心软,而是场地限制了他的发挥!


    不过西汉时期还颇有上古遗风,文明观念和现代人有很大不同,酷刑也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只能说,江充是天生吃酷吏这碗饭的人。难怪刘彻让他去廷尉那儿报道。


    思及于此,江陵月又忍不住问道:“你刚才和陛下在谈天,不会就是在聊这件事吧?”


    “什么……”江充怔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不是。是陛下在询问我赵王宫里的事情。”


    赵王宫?


    对哦,江充是从赵王宫改名换姓来到长安的。历史上也是他一状告死了赵台子刘丹。


    江陵月一瞬间牙疼:“你不会提到了赵太子吧?”


    江充却以为她陷入了心理阴影,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手:“妹妹莫怕,阿兄已经把赵太子的恶行尽数禀告陛下。陛下答应会为我兄妹俩讨个公道。那人渣以后再不能拿你我怎么样了。”


    果然!


    和历史上的进度一模一样,江充还是对赵太子下手了。


    难怪刘彻看起来一点儿不生气,反而有几分高兴呢。江充这一状,等于白送他一个削藩的理由啊。


    现在的刘彻手下兵强马壮,对上凶悍的匈奴都是胜仗连连,拿下诸侯国自然不再话下。他所缺少的,也就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而已。


    这不是刘彻想打瞌睡,江充就递上了枕头么?这件事情后,和历史的走向一样,他的崛起之势俨然不可阻挡。


    江陵月一瞬仰起头来,定定地望进江充的眼:“那阿兄,我问了你这么多,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既然势不可挡,她和江充又是世人眼里的天然同盟,那就没必要阻挡。江充到底没有真正对她做下恶事。而况江陵月有一种预感,在他不能轻易拿捏自己的情况下,他绝不会轻易动手。


    “妹妹想让我问什么?”


    问什么?


    能问的可太多了。


    她和原身的差异,失联时期的经历,莫名其妙的失忆,不知从何而来的师兄,多出来的医术……


    这么多破绽,江陵月不信他一个都看不出来。


    但是,即使她摆出了任你询问的姿态,江充也没有多说一个字。他抬手摸了下她的鬓发:“不是说天机不可泄露么,妹妹你有奇遇是好事,阿兄怕多问你一句,给你招来惩罚,那就不美了。”


    “我明白了。”江陵月说:“不过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下次阿兄想问我的时候,我说不定一个心情不好,就不会回答了。”


    江充面色不变,继续保持着微笑:“嗯。”


    “那就说定了。”


    “嗯。”


    一段对话结束得没头没尾,然而他们两个人都达成了默契。江陵月可以确定,江充以后都不会过问她任何的怪异之处。即使……现在的她和原身或许天差地别。


    换个方向想,江充或许根本在乎自己的妹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只是选择了那个对他利益最大化的。而且为了利益,只要她还在刘彻面前得用一天,他就不会放弃维护和自己的关系。


    不得不说,这样正合江陵月的意。


    利益共同体好啊,比让她和江充强行演兄妹情深的好。至少看在她的面子上,他不会明着与如日中天的卫氏为敌,巫蛊之祸的惨剧也未必会发生。


    ……不过巫蛊之祸离现在还有整整三十年呢,谁也不能料到那个时候又是什么情况。


    “那就这么说好了。”江陵月把江充一放在自己头上就不愿意拿下的手扯了下来,悄悄白了一眼:“我估计陛下马上要叫我问话了,我要先出去了。”


    “对了,太后到底和妹妹你说什么了?”


    江陵月迟疑了片刻,还是决定告诉江充:“太后说要把我从宫中调遣到宫外去,她如今怕是和陛下商量着这件事。”


    江充听完之后很高兴:“这是好事啊!”


    “谁说不是呢。”


    东方朔一辈子都想施展自己的才能,可到头来也不过是个郎官。按理说她职业还是医生,想名正言顺地向外朝发展更难了。要不是太后有意抬她一手,她这辈子恐怕都挪动不了一点儿。


    “我的运气实在太好了。”江陵月忍不住感叹。


    刘彻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召见江陵月问话的时候,他表情十分不好,复杂地看了江陵月一眼:“江女医,你的运道实在是好。”


    说完他自己也发现了,这话里一股酸味儿。


    江陵月适时低头:“臣承蒙太后的厚爱,不胜惶恐。”


    “是啊,太后实在很是厚爱你。”


    刘彻眉梢微抬,哑然失笑。他没想到母后死里逃生后,第一件找他说的,竟然是江陵月的去处。


    做了几十年的母子,两人都分外了解彼此。刘彻一见王太后那费心给江陵月谋划的样子就知道,当年他对义纵的处置太随意,到底令太后伤心了。


    正因如此,当王太后想要在江陵月身上找补当年的遗憾时,他更加不能拒绝。


    更何况……


    王太后谆谆之语响在他耳畔:“陵月这孩子,你也知道的。她透露出来的本事恐怕不过十分之一呢。她人善良,心又软,你对她以礼相待,她自然会百倍千倍地回报你。”


    “彻儿,天上的神仙肯降下这么一个人给你,这是你的福缘,也是咱们大汉的福缘啊!”


    刘彻轻轻舒了口气。


    谁说不是呢?


    但是表面上,他还是酸溜溜道:“既然母后跟朕开口了,朕也不能不答应。她说的是去处随你挑,这样吧,待回长安后你去一趟宣室殿。到时候朕亲自给你定去处,总能让她老人家满意。”


    江陵月一瞬睁大了眼——还有这种好事?


    她还以为,能到外朝有活做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没想到还能让刘彻亲自安排工作。


    她忍不住咧开了嘴,由衷地说道:“太后对我也太好了吧。”


    见刘彻面色一瞬间垮下来,又连忙补充:“还有陛下对太后的一片孝心,也实在令我太感动了!”


    江陵月的情感又真挚又充沛,配上明亮亮的眼神很有说服力。刘彻听完后郁闷散了不少,方才转阴为晴。


    这还差不多。


    朕才是对太后最好的人。


    刘彻一点儿也不想承认,自己堂堂九五之尊,还会吃江陵月一个小小女医的醋。


    他也一点儿不想承认,其实太后的提议也让他很心动。只是看江陵月那得意的样子,他就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如果江陵月知道他复杂的心理活动,一定会说:“陛下,你这是傲娇了啊。”


    可惜现在她不知道,这时候只想见好就收,试探道:“若是陛下没有别的事情,那臣就告退了?”


    “你别走。”刘彻却想起了什么似的,招手把她留了下来:“等等,朕还有事儿问你。”


    江陵月心头咯噔一声。


    感觉每次刘彻召她说话都没好事怎么办?不是求仙问道,就是想掀她的老底。每次都让她很难回答啊。


    这次不会也是吧?


    果然,这一次,刘彻问话第一定律也应验了。


    “你方才说,你师兄李少翁之死不是天罚,也不是他驱使鬼火反噬自身,而是人间原本就有的物质。”


    “那江女医你说这世间,到底有没有仙神呢?如果没有的话,女医你身上的种种神异之处,又该如何解释?”


    看得出来,李少翁之死的真相对刘彻的冲击很大。他信奉的神君其实是个恶毒的害人精,他曾经以为的仙人却死在了人间之火的灼烧之下。


    以至于一贯大搞特搞封建迷信的人,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唯心主义世界观,还特意留下江陵月问话来。


    但如果这世间如果没有仙神,江陵月身上的种种特异之处又该作何解释呢?


    须知人间之物生发消亡,自有其规律所在。江陵月和李少翁却很显然违背了这个规律。他们具备的知识与世间的显学截然不同,自成体系,一看就需要漫长的发展才能形成。


    但他们都是突然出现在大汉的。


    此前此后都毫无征兆,就连传说中的神秘“师门”刘彻也派绣衣使者们搜索过了,结果当然一无所获。


    这样的人,这样的物,不是来自仙界又是什么?


    可是仙人,也会被人间之火烧死么?


    刘彻只觉自己的世界观被撕裂成了两半,让他冥思苦想也不得解释。但身为帝王,他一点都不用内耗自己。想不明白的东西,就把江陵月召过来一问了之。


    江陵月的额角滑过一滴冷汗。


    她直觉这次是真的糊弄不过去了。如果她否认了仙人的存在,就要给自己身上的特异之处给出合理的解释。那样就只有暴露穿越者身份一条路了。


    ……但她不想。


    感觉会被刘彻关进小黑屋里,日夜不停地默写《史记》和《汉书》怎么办?


    而且万一刘彻不相信她,觉得她妖言惑众把她砍头了怎么办?毕竟正常人很难理解神经病,现在的刘彻听到他三十年后会亲手杀妻杀子,百分百觉得江陵月在污蔑他。


    这是最下策。


    而况,一个人的根深蒂固的世界观是很难更改的。就算刘彻相信了几天无神论,可是过了这个阶段,看到超出他认知范围的事情,多半还是会故态复萌,把事情往仙神的存在上解释。


    那时候,她一个无神论者也会失去刘彻的信任。


    说不定,还会被各种方士排挤。


    该怎么办呢?


    摆在江陵月面前的难题是,她一方面必须承认“超出汉代人类生产力的神秘力量”的存在,以此解释自己身上的特殊之处。同时不涉及穿越者的真相,还要让刘彻不再沉迷求神问仙,专注于世俗世界,好好发展大汉。


    简直是不可能三角啊。


    等等!


    电光火石间,一个主意忽地涌入了江陵月的脑海。这套说辞,可以完美地解决以上所有问题。


    江陵月打定了主意:就是它了!


    从刘彻的角度看去,只见江女医原本在凝神细思,片刻后像是做下什么重大决定般,郑重地抬头。


    “回陛下,这世间确实有人力不及的力量存在。”


    原谅她吧,那俩字烫嘴,她实在说不出口。


    刘彻却自动把它替换成了“仙神”两个字,漆黑的瞳孔骤然一缩:江陵月承认了!


    之前不论是江陵月,还是李少翁都一字不肯提及。到底是为什么,这一次她承认得这么彻底?


    “那陛下知道,您若是碰到这样的力量,该如何对应么?”


    “难道不是立刻前去拜谒?”他忍不住问。


    “不。”


    江陵月否认得斩钉截铁:“是‘不要回答’。”


    【📢作者有话说】


    问:如何让刘彻放弃求仙?


    答:告诉刘彻神仙其实都是三体人。


    老规矩,二更凌晨一点。


    算起来的话,这一天我都要日万了(瘫)


    43  ? 第 43 章


    ◎二更◎


    “你说什么……”


    刘彻难得失态, 怔怔地望着江陵月,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何不要回答,难道那些神仙会伤害朕不成?”


    江陵月微微垂头, 缄口不言。但刘彻观察她的表情,却觉得她好像在说“确实如此”。


    雷霆雨露, 俱是君恩。


    神明也是如此。


    往往是生活条件不错的人, 才会拥有“神爱世人”的幻想。而受尽苦难的人,他们眼里的神是威不可测的。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 《旧约》里的耶和华是个脾气暴躁的老头,这恰好是古犹太人苦难民族史的证明。《新约》里的上帝就和蔼多了, 说明罗马的治下人们生活得还不错。


    同理, 刘彻之所以觉得神仙一定会接纳他,就因为他是九五之尊, 天命之子。加上董仲舒改造后的儒学理论又提出了“天人感应”学说, 他对神仙心生向往的同时, 觉得神仙一定会对他好, 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要想他打消求仙的念头, 江陵月认为最重要的是, 打消他那“神仙一定会回应我”的幻想。


    那就给刘彻一点小小的黑暗森林震撼吧!


    江陵月的声音一瞬间空灵又缥缈,莫名有一种神秘的意味:“陛下眼中的仙神, 既然能移山填海、遮天换日、长生不老。那必然是我们人类所难以想象的伟力了。”


    为了防止刘彻听不懂, 她还特意举了个例子:“就像动物看待人一样, 它们眼中的我们能使用工具、说它们听不懂的话、也能轻易地主宰它们的命运。那么在它们的理解中,我们人类是不是就是那高高在上的神明?”


    “如果动物不能理解我们, 那么我们是否能理解神仙呢。”


    刘彻的脸一瞬间阴沉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没听懂, 相反, 他每一个字都理解得透透的。正是因为理解了, 且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他才会气闷不已。


    他没法接受自己在神仙眼里竟然和畜生差不多!


    刘彻沉声道:“朕乃是天子,是天命所归。”


    江陵月反问道:“您在甘泉宫也经常行猎吧?假设您率领羽林军遇到一群狼,其中的狼王试图和您交涉,向您讨要成为人类的办法,您会选择怎么做呢?”


    朕自然会杀了它。


    这句话卡在刘彻的喉咙里,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的表情好像裂开了一瞬,满脸的怀疑人生。大约是江陵月理论里的神仙,和他想象中的神仙大相径庭,让他几十年的世界观一瞬炸裂开来。


    江陵月静静地站着,好似八风不动。


    谁也看不出她手心紧紧握着一把汗。毕竟,要挑战一个君主的权威就很需要勇气了。然而她竟然要挑战一个君主的信仰!


    而且,还是贴脸开大。


    江陵月也在赌,赌她在刘彻眼里“有仙缘之人”的身份有可信度,赌黑暗森林理论足够天衣无缝。


    幸好,她赌对了。


    好一会儿,刘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莫非神仙都是你说的那般,穷凶极恶之人?”


    “这倒不是。”江陵月说。


    就像那个告诫地球人“不要回答”,否则会带来灭顶之灾的三体人,不就是三体人里的究极圣母么?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但是,还没等刘彻松下一口气,江陵月就继续输出:“但是假设陛下碰到了神仙,谁知道您碰到的那个到底是个什么脾气呢?


    “万一他恰好是个脾气暴躁的人,随便挥挥手就给大汉降下灾祸,可怎么办?”


    “所以,即使您碰到了神仙,也千万‘不要回答’。”


    “……依女医的意思,栾大说他碰到的安期生、羡门高都是假的?是信口说来蒙骗朕的?”


    “当然。”


    江陵月否认得毫不客气:“且不说仙神到底住不住在海外仙山上,他们已经是我们凡人难以想象的力量了,又怎么可能和我们人类一个模样?栾大所说的必然是谎言,而且是他的想象。”


    “在蚂蚁的面前画一条线,它看见的只能是那条线。它理解不了人类为什么要划线,是为了做什么。所以,以我们的思维去理解仙神,又怎么能窥见全貌呢?”


    说着说着,江陵月想起后世人设想中的外星硅基生物。


    有人否定了这种假设:“硅在常温下是固体,难道硅基生物呼吸的都是一个个颗粒么?”


    就有人反驳说:“二氧化硅的沸点有两千多度,万一硅基生物所在的星球恰好是两千多度的高温呢?那它们呼吸的不就是气体了?”


    又有人反驳:“谁说硅基生物和外界交换能量的方式一定是呼吸?”


    大抵如此。


    人只能编造自己想象力之内存在的生物,所以栾大才会幻想神仙类人。这也恰好是他编造的作证。


    “……”刘彻又沉默了好一阵子。


    大概是他郁闷的心情太过明显,江陵月简直要幻视他头顶的高山冠上有朵飘荡的乌云。


    要知道,能让刘彻把心思写在脸上的事可不多。这下都让他阴郁得长蘑菇了,可想而知对他的打击到底有多大。


    见状,江陵月仅剩不多的良心有点痛。


    毕竟是她为了让刘彻放弃求仙的打算,才搬出了两千年后的理论,开始瞎扯一通。


    她决定安慰一下刘彻。


    “那个……其实仙神也未必像陛下您想象的那般可怕。”


    “哦?”刘彻稍稍提起了精神——这是不是说明,他的寻仙计划还有成功的可能?


    “您想啊,在蚂蚁的眼里呢,随便一只哺乳动物就是庞然巨物了。而在动物的眼里,我们又像无所不能的仙神一样。焉知我们眼中的仙神,不在追逐祂们眼中的仙神呢。”


    咔。


    一瞬间,江陵月产生了错觉——她好像听见了刘彻心碎的声音。


    她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说错了话。她好像一不小心把刘彻“仙神全知全能”的美好幻想,也给彻底打破了。


    江陵月:_(:з」∠)_


    她发誓,她真不是故意的。


    但刘彻的心理素质远非常人可比,在三观碎裂一地的情况下,他还能强撑着继续问话:“女医知之甚详,是因为见过仙神不成?”


    江陵月迟疑了一下:“……算是吧。”


    刘彻若有所悟,微微颔首:“难怪你和文成将军都千方百计瞒着朕,想来是怕朕随意寻仙,触怒了仙神,给大汉带来灾祸。”


    “也是。”他自嘲一笑:“长生不老原是独属于他们的法门。朕贸然前去讨要,他们怎么肯给呢?”


    “……”糟了!


    江陵月连忙补救:“不过他们的很多知识和造物,我们人间都是可以学习的。要是学得好了,还可以造福大汉的很多人。”


    “就是你和李少翁那师门传下来的知识?”


    “正是。”


    刘彻点了点头,不置可否道:“那就学吧。”


    看来今天对刘彻的打击真的很大。往常她一说出类似的话,刘彻都很迫不及待地问清楚个中明细,今天却兴致缺缺,连睬都不睬。


    江陵月也不知道她的话效果如何?


    看得出来,他短时间内对寻仙是没什么想头了,估计一想到九五之尊在神仙眼里啥也不是,也挺打击人的。


    好处是暂时不用劳民伤财,国库可以省下一大笔钱。以后方士上门行骗,刘彻也能提高分辨能力了。


    坏处是,刘彻的心情真的很不好。


    接下来一连三天,江陵月连他的影子都没碰到。估计是刘彻有意避而不见,默默修补自己破损的三观去了。


    直到第四天,她终于见到了刘彻。


    这一回,不是因为他想通了,所以愿意见江陵月了。而是他不得不出面,主持起打道回长安的事情。


    ——河西传来战报,霍去病大败匈奴。汉军主力歼敌3万余人,迫降单桓王、酋涂王及相国、都尉等2500人,单于阏氏、王子59人,相国、将军、当户、都尉63人。*


    他们要赶快回去,为班师回朝的将士们举行一场如约的加冕。


    【📢作者有话说】


    *本章关于仙神·宗教的议论部分来自刘慈欣《三体》,部分来自网友,部分是自己理解。


    *河西之战的成果,参考百度百科。


    本章过后,猪猪陛下做梦梦到神仙都不敢吭声了,牢记“不要回答”www


    44  ? 第 44 章


    ◎全长安少女的梦(一更)◎


    江陵月是从卫子夫处得到消息的。


    “果真?”她忍不住问。


    “战报都是陛下透露给我的, 想来定然是真的了。”卫子夫的眉眼弯弯,笑得很是开心。


    这也是她极少数把情绪写在脸上的时刻:“二姐和姐夫他俩总算不用日夜担忧去病的安危了。”


    二姐?姐夫?


    江陵月愣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她说的是卫少儿和陈掌。这对夫妇虽然也是卫氏外戚的重要成员, 在长安的存在感却并不高。


    至少江陵月寄居在骠骑将军府的时候,就从来没有见到他们二人, 估计是和霍去病分居而住的。这一次若不是卫子夫特意提起, 她都险些忘了霍去病还有父母。


    然而江陵月更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军侯他还好吗?”


    “听陛下的说法,不仅去病他平安无事, 这一次连汉军的伤亡都极小,同时还缴获了匈奴的许多牛羊呢。”


    那就和历史上的轨迹一样了!


    第二次河西之战的时候, 明明霍去病麾下在没有后援的条件下孤军深入, 翻焉其山、过居延海,渡弱水。不仅一路没有迷失方向, 还杀得匈奴抱头鼠窜。


    霍去病也被称为自带GPS导航系统的男人。


    江陵月一直担心自己无心的一句话会改变历史的走向, 现在看来历史自有惯性, 霍去病还是顺利地完成了他的历史使命, 如约带回了战争的胜利。


    她劫后余生般拍了拍胸口:“那就好, 军侯平安无事就好。”


    卫子夫笑容更深了几分:“你就这么担心去病的安危么?”


    江陵月皱了皱鼻子, 总觉得卫子夫的语气怪怪的,好像别有深意似的。


    是她的错觉吗?


    她正色道:“军侯是为国家上的战场, 是大汉的英雄。我既然身为大汉子民, 肯定会担忧他的安危的。”


    “这样么。”卫子夫听了这堆官腔漂亮话, 却笑得愈发高深莫测。


    在江陵月感到不自在之前,她极其自然地揭过了这个话题:“听陛下说他已经在路上, 不日就要回长安了。”


    “那我们呢, 是不是也快启程了?”


    “是的, 只等陛下下令就要动身回长安了。”


    江陵月明眸倏然一亮——太好了!


    她之前随意口嗨过一句, 甘泉宫是整个汉宫风水最差的地方。没想到这句话还真的应验了。


    看看她这几天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吧。先是莫名其妙撞上了江充这么个便宜哥哥,接着就是栾大,刘陵和宛若接连闹出的事端。各路魑魅魍魉横行,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虽然膳房好吃好喝地供着,但她还是生生瘦了一圈。全是被这几个不省心的人给吓的。


    过两年的甘泉宫夏狩,估计还有霍去病射杀李敢的公案。她一定要找个借口留在长安,不要再来了。


    “不过,在出发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想要拜托女医你。”


    “什么?又有人生病了么?”


    卫子夫摇了摇头:“不是。”


    提起这件事,她似乎有些啼笑皆非。最后,唇角还是漫出一丝苦意:“是据儿和闳儿两个孩子……”


    一听到是两个小孩,江陵月顿时捏紧了衣袖:“他们怎么了?”


    “他们目睹了太后险些被下毒的场面,怕是都被吓到了。连着几日都吃睡不好。我和云儿已经尽力去哄了,可效果还是不怎么样。云儿说想着江女医是发现刘陵下毒的人,去安慰他们效果会不会好一些。”


    江陵月这才想起来,刘据和刘闳也是随刘彻去探望太后的大部队之一。但当时现场的气氛实在太紧绷,大部分人都把他们给忽略了,竟让他们看完了全程。


    一个三岁,一个六岁的小孩看到祖母险些被一碗药毒死,能不感觉到害怕么?


    江陵月几乎没多思考就答应了:“我等会儿就去看看他们。”


    “好,多谢女医了。”


    卫子夫欣慰道:“据儿和闳儿都极为听你的话,你多去安慰一番他们,肯定有效果。”-


    “太子殿下,齐王殿下,你们好歹多用点饭蔬吧。”婢女在一旁劝着,然而两个白嫩的小孩都瞧着恹恹的。婢女费心地劝了许久,他们也不肯往嘴里塞进一口。


    婢女眼含担忧地看着他们。


    三日前,两位殿下从太后的寝殿出来后,看着状态就一直不对劲。她们为人仆婢的一开始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说陛下盛怒之下发落了许多人。甘泉宫每日都有哭嚎声和血腥味来,闹得人心惶惶。


    后来才从一些隐晦的传言中听说,原来是有人居心险恶,竟然想着给太后下毒。两位小殿下恰好目睹了那一幕,被吓坏了。


    最开始,太子殿下为了不让皇后她们发现,还信誓旦旦道:“我和闳弟吃得少,只因为有些苦夏罢了。”


    可纸包不住火,他们还是被细心的皇后发现了端倪。


    可是发现了也无可奈何。皇后和王夫人几番劝解下来,他们即使知道饭食都是放心可靠的,也心有戚戚地不肯多吃。


    “唉……”婢女忧愁地叹气。


    要是有什么人能劝动两位殿下就好了。


    忽地,她的鼻子不自觉抽了抽。明明刚吃完午饭不久,腹中的馋虫竟然又被勾了出来。只因为一股极为霸道的甜香味不知从哪里飘来,还掺着淡淡的果香气,诱人极了。


    “咕——”


    “咕——”


    不肯好好用饭的刘据刘闳反应更明显,小肚子竟然叫出了声。他们不好意思地捂住小肚子,又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眼底都有些不可置信。


    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太子殿下,齐王殿下,你们在吗?我给你们送好吃的了。”


    “是江女医!”


    “江女医来了!”


    刘据连忙命令宫女打开了门。


    一开门,那霸道的甜香味就更加明显。不仅盖住了原来的饭菜香,还勾得刘据刘闳的小眼神凭凭朝江陵月的手头上望去。


    看得江陵月暗笑不已。


    然而当她一打量两个小孩,就被吓了一大跳:“太子殿下、齐王殿下,你们怎么瘦了这么多!”


    小孩子的体重变化是很能反应在脸上的。不过两三天的时间,刘据和刘闳白嫩圆润的小脸都瘦了一圈。尤其是刘闳,他的年龄更小些,小脸消瘦得快要到她提供营养餐食谱之前了。


    刘据被这么一问,脸顿时就红了。他也知道被吓得吃不下饭是一件怪丢人的事情,所以才会有意瞒着大人们。


    但在江陵月面前,他莫名地说不出谎来:“女医,我和闳弟最近有点吃不下饭。”


    “我之前听皇后说了。”江陵月眨了眨眼,把自己手上的东西摆上了桌:“所以,我这不是给你们送好吃的来了么?”


    “放心,都是我亲自盯着做的,肯定没毒。”


    刘据刘闳顿时羞得不说话了。


    江陵月揉了揉他们的脑袋:“特意给你们做的新吃食,你们以前绝对没吃过,不想尝尝看么?”


    “想!”


    刘闳眼疾手快地揭开了食盒。只见红木的食盒中,盛着四个胖乎乎黄澄澄、叫不出名字的点心,外面还缀着一层蓬松的金黄色碎屑。散发着甜咸交织的香气,光是瞧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更何况,眼前两个还是连着几天没吃饱的小孩子。


    刘闳眼疾手快捏起一个送入口中。甫一尝到味道,就瞪大了眼睛:“唔,怎么是咸的……不对,是甜的!”


    他重重地咬了一口,旋即把点心捏在了眼前,似乎在研究为什么它会有这么丰富的口感。


    最外层金黄色蓬松的碎屑吃起来有淡淡的肉香,却比他吃过的任何一种肉都要香甜。黄澄澄的圆糕比云朵还要松软。圆糕的甜蜜和肉松的咸香中和起来,在口中混合成一股奇异的味道,让刘闳吃了一口还想再吃第二口。


    几口下去,一块点心就下了肚。


    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江女医,这个新点心叫什么名字?”


    “肉松小贝。”江陵月说。


    一听说俩小孩骇得吃不下饭,她就萌生了做点心哄小孩的主意。这一回时间充裕,她指导着甘泉宫的膳夫们做出了肉松,又蒸出了简易版的小蛋糕。两相结合,就是她前世极为受欢迎的一款点心。


    肉松小贝占肚子,而且它不像布丁之类的纯甜品,勉强可以充作主食。这也是江陵月选择把它做出来哄孩子的重要原因。


    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


    至少刘据和刘闳各自吃了分类不小的两枚肉松小贝,应该也有七八分饱,这一顿饿不着了。


    甜食果然令人心情愉悦。两个小孩吃的时候头也不抬,吃完后又饮了一杯蜜水蜂蜜精神状态也看起来比之前好了太多,不至于恹恹的。


    刘据很客气地同她道谢:“谢谢江女医为我们做了这一顿饭。”说完他就低下头,颇有些羞愧的模样。


    他年岁比刘闳大,知道这几天母后和婢女们为了他和闳弟不吃饭的事情费了多少心。现在又劳动了江女医亲自做了新点心。这样温柔仁善的小太子很是愧疚。


    孰料,一只温暖的手却落在刘据的头上,顺手揉搓了一把他头顶的小角角:“太子殿下何必愧疚呢?害怕毒药,害怕死亡乃是人之常情。连大人都不能免俗,何况你们还是小孩子。”


    刘闳眼巴巴地问:“女医,你也会害怕毒药么?”


    “当然会啊。”江陵月说:“我也会害怕毒药。可是当我知道怎么辨别毒药,怎么避免沾上它们之后,就没那么怕了。”


    刘闳眼前一亮:“那女医,你能不能教教我们?”


    “当然。”


    这正是江陵月此行的目的。消除恐惧的最好方法就是直面恐惧。只要她讲清楚毒药是怎么回事,他们或许就不那么害怕了。


    这个时代的人大多很是重口味。就连刘盈那么仁弱的人,一开始看到人彘也没什么感觉,直到知道人彘是戚夫人才破防。显然是在战争离乱之中,对类似的惨状司空见惯了。


    这显得两个看到一碗毒药就害怕的小孩有些格格不入。


    可江陵月还是希望他们害怕的是一碗毒药,而不是对种种残忍司空见惯。但联想到这两个小孩的身份,可能她的想法注定是一种奢望吧?


    “女医女医,你快讲吧!”


    “好。”江陵月收回了思绪。


    “淮南……刘陵试图用来暗害太后的毒,叫做乌/头/碱。它是一种神经性毒素,多存在于川乌、草乌、附子这几种植物之中。你们以后服药的时候,如果药方上看到有这两样药的话,可以把太医叫来问问是怎么回事。”


    “还有一种常见的毒药是□□,它可以用银针试出来……”


    “蛇毒……分辨有毒蛇和无毒蛇的方法是……”


    “鸩毒是从一种鸟类身上……”


    “蛊毒,其实就是毒虫……”


    江陵月介绍了一些这个时代常见的毒药。当然,她没有讲得太详细,而是仔细介绍了它们的特性和防备方法。


    刘据和刘闳听得兴味盎然,还提出了不少问题。不过幸好江陵月早做了准备,他们稀奇古怪的想法她大多能招架得住。


    渐渐的,他们从一开始的既紧张又好奇,慢慢放松了下来。知道毒药是怎么回事,并且知道该怎么避开后,两个小孩子就没一开始那么害怕了。


    “对了。”江陵月忽然想起来了什么,这是她一开始的“教案”上没有的内容:“还有一种特殊的毒,虽然一时半会儿吃下去没事,但对身体的损害很大。所以一般人们管它叫慢性毒药。”


    “是什么?”


    “丹毒。”


    虽然老刘家的皇帝大多迷信,好像没几个丹药爱好者。但谁知道是不是因为史书没记载呢?江陵月觉得有必要早早给他们上一课,把“丹药有毒”的思想钢印牢牢烙上。


    “丹毒就是丹药中的毒素,和我之前说的□□本质上是一种毒,都属于重金属。你们一定要记得,如果将来有人哄你们吃丹药,号称服用了能长生不老的,统统都是骗子,千万不要上他们的当!”


    “闳知道啦!”


    “据谨记女医的教诲。”


    顺利讲解完之后,江陵月一手一个把白嫩的小孩拢过来,狠狠地摩挲着他俩柔软的头发:“我说的这些你们都记住了吗?是不是没有之前那么害怕了?”


    “是的!”刘闳答。


    “那以后还好好吃饭么?”


    “吃的吃的。”刘闳一边说一边咂了咂嘴。就好像肉松小贝的余香还残留在他嘴里一样。


    “不过,女医,你除了给我和太子阿兄讲,能不能也给祖母讲一讲啊?闳怕她也害怕。还有父皇、阿母和皇后他们……”


    听了这话,江陵月用指尖碰了碰刘闳白皙柔嫩的小脸,对上他乌溜溜的眸子,心底酸软成一片。


    “若是女医能将这些知识散播天下就好了。”刘据却思索着,一句一顿道:“若是那样的话,大汉就会少许多意外中毒而死的人。”


    哎,不愧是太子,这个格局简直了。


    江陵月只觉得,她临时的两个学生都不是一般人,从两人说的话就可见一斑。


    不过,把知识散播天下?


    听到这个提议的江陵月心念倏然一动。自从刘彻答应她外官的事情后,她就盘算起了自己去哪儿最合适。刘据的话却给她开辟了一条崭新的思路。


    一直以来,她都拘囿于宫廷中。虽然治了几个疑难杂症,也发明了轮椅和牙具,但对整个大汉的改变都可有可无。


    可若是她去当老师呢?


    就可以教出许许多多的学生,让他们行医天下,提高整个大汉的医学水平了。


    嗯,诊疗值也可以更多。


    “多谢太子殿下的提议,若是有机会,我会和陛下商量的。”江陵月的话没有说得太满。毕竟,刘彻同意不同意还是两说。


    再说,她教学生收弟子的话,是和五经博士们一个待遇呢?还是单独建一个医学专门学校呢?如果建了学校的话,是纯私立性质呢,还是挂靠在官方的哪个部门下呢?


    这些都值得深思熟虑。


    不过刘据得了江陵月的保证就很开心了。假装严肃的紧绷小脸顿时笑开了来。


    经过她的安抚后,之后的一两天,果然没有再听说过刘据和刘闳不好好吃饭的消息。与此同时传来的是,肉松小贝成了他们餐后甜点的必备选项,且隐隐有再度走红宫中的趋势。


    卫子夫和王夫人各自向她道谢了一番不提。


    三日后,一行人回到了长安。


    江陵月这一次没能像出征那回一样,站在刘彻的身边,群臣瞩目之处,沉浸式体验大军回城时的热闹。


    她猜测,大约是因为刘彻看到她就想到黑暗森林那些毁三观的东西,对她还心有戚戚吧。


    不过,这安排正合江陵月的意。


    她才不乐意出风头呢。


    这一次,江陵月再度和霍光结伴而来。他俩遥遥站在城墙上的一隅,混入嘈切的人群中,眺望着喧嚣的长安城欢迎着远道而来的战士们。


    其中最出挑的那位,自然就是最大功臣霍去病了。他走到哪里,哪里就陷入近乎狂热的欢呼中。即使是后世的流量明星演唱会,也比不得这男女老少都参与进去的热闹感。


    策勋太庙好威仪,朱鹭青阳几度吹。


    风云色傍衣冠动,日月光从掌上移。*


    喧嚣人群中,霍去病风尘仆仆而归,依旧是最锋锐挺拔的那个。江陵月凝视着那道轻捷的身影:“不愧是全长安少女的梦啊。”


    “什么?”一旁的霍光表示疑惑。


    “没什么。”江陵月摇头。


    穿越之前,她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险些笑得直不起腰,只觉得这是在玩梗。但是眼睁睁见证了长安人民对霍去病的热情,她突然觉得这个称呼或许一点儿夸张都没有。


    “咱们走罢。”霍光看了一会儿就提议道。


    他并不是不开心,恰恰相反,自从他听说阿兄大胜归来后就陷入了奇怪的亢奋状态。


    只是……


    “还得再回去检查一下,骠骑将军府有没有不妥的地方。万一阿兄回来却住得不舒服就不好了。”


    “还是阿光你贴心。”江陵月忍不住道。


    “陵月你就别打趣我了。”霍光的脸红扑扑的。喜欢装老成的少年此刻却显露出了难得的稚气。


    “好,我不说了,咱们赶快回去罢。”


    她遥遥又往宣平门外看了一眼,即使最醒目的霍去病等人已经走了,但是长安百姓还是陷入欢呼声中,久久不愿意离去。


    真好啊。


    江陵月忍不住感叹着。


    她喜欢这种美好的氛围。举国皆为他们的英雄而欢呼。霍去病身上的累累功绩,也值得这份欢呼。


    骠骑将军府,就安静得多了。


    不过看得出来,仆婢们虽然各自克制压抑着,眼底都有情难自禁的喜色——他们府上的主人要回来了,他们能不高兴么?


    就连服侍江陵月的婢女们,听说霍去病要回来的消息,比隔一个月再看到她本人还要开心得多,纷纷朝她打听起霍去病的去向来。


    “军侯他什么回府上?”


    江陵月想了下:“应该没那么快吧?上一次他回来就直接去了陛下那儿,陛下肯定要召见他的。而且他在宫里也有住处,说不定这几天都留宿在宫里。”


    “等下,我去看看阿光那儿怎么样了。”


    岂料,江陵月一出门不留神就碰上了一个人。她来不及变换重心,险些就要跌倒。


    便在这一刻,一股克制的力道拎住了她胳膊,凛冽的声音响在耳畔:“小心。”


    江陵月倏然抬头。


    依旧是熟悉的俊朗面容,可她却从他眼底看见了居延海的月、祁连山的雪。


    金戈铁马,刀枪铿鸣。


    咚。


    莫名的,她心跳好像快了一拍。


    霍去病一边把她扶了起来,一边沉声道:“江女医,许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袁枚《古意》


    有二更,估计一点多,最迟两点。


    这几天为了冲好榜一直在咔咔码字,呜呜呜,想要读者友友们的大评论和大液液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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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5  ? 第 45 章


    ◎霍去病一锤定音。(二更)◎


    “军侯……”


    江陵月怔然道:“你怎么回来了呢?”


    霍去病似是被逗到了, 凛然的声音中混着一点儿不真切的笑意:“此处是霍某的府邸,我还不能回来了不成?”


    江陵月大窘:“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说的是,上一次军侯你不是回长安之后就直接入宫了么?这一次竟然在府上看见你, 所以我才会吃惊的。”


    因为上一次,府中没有他牵挂之人。


    类似的话, 霍去病自不会宣之于口。


    他的漆瞳中浮跃着一点细小的光影, 如同阳光下碎金般的细尘,没由来地蛊惑人心。他就用着这样一双眼, 一瞬不瞬看着江陵月说:“陛下见我羁旅劳累,就让我回府上休整, 过几日再进宫去见他。”


    “哦……”江陵月觉得霍去病没说实话。刘彻那样性格的人, 怎么会拿到大胜的捷报后,不立刻召见霍去病细说战况呢?


    但霍去病不愿意透露, 她也不能细问:“那军侯还是好生休息罢, 切莫伤了身体的元气。”


    霍去病却不在意地笑了笑:“是陛下他关心则乱, 我没什么好休息的。女医看我, 可有一点疲倦的模样?”


    江陵月闻言, 便细细打量了去。


    果然, 霍去病继承卫氏美貌基因的帅气面庞上几乎不见风霜的痕迹。很难想象,他一天前还是跋涉千里归来的人。经历血与火的淬炼后, 通身的气度却愈发慑人, 散发着危险又迷人的信号。


    江陵月还注意到, 他束起的乌发还散着淡淡的水汽,显然是刚刚洗沐过的, 飘散着淡淡香气。


    看起来, 就是个再健康不过的小郎君。


    但是……


    “不行。”江陵月一想到他历史上早亡的结局就不能放心:“军侯你还是认真听陛下的话, 好好地休息一下吧。长途打马行军本来就很损耗身体的。”


    “哪儿的话?”霍去病在这件事上异样地执着:“我身体好的很, 不信你摸呢?”


    他主动把手伸出来,给江陵月瞧。


    “什么?”江陵月一下子懵了。在霍去病的示意下,她迟疑地用指尖点了下他的手腕。她指尖的落点恰好是静脉血管,隐隐的虬青色凸了出来。


    “怎么了么?”摸完手腕后,她还是弄不清霍去病的用意。


    “是不是很烫?”


    江陵月点了点头。


    刚才霍去病扶她的时候她就发现了,他手上的温度热得惊人,隔着一层薄薄的纱都能透过来。


    霍去病一副理所当然的神色:“很烫,不就说明我很健康么?”


    “……”江陵月顿时哭笑不得。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她忍不住道:“不烫还能很凉不成?要是我摸到的是凉的,那军侯你还能好生生站在这里么?”


    说完她又觉得这话很不吉利:“呸呸呸,军侯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如果是别人,这句话最多就是无心的一句玩笑。但放在霍去病身上就成了活生生的地狱笑话。


    因为它是真的有可能会成真的啊!


    霍去病见状,不由得哑然失笑:“为将者本就该把生死置之度外。女医也不用太过放在心上了。”


    江陵月高深莫测地摇头:“你不懂。”


    你是可以不放在心上,就是苦了你后代的迷弟梦女们啊。


    “不过女医,你大可放心。”


    霍去病没有计较江陵月的失礼,飒飒地一笑:“我体质特殊,每回身体感到微热,就是状态最好的时候。与匈奴短兵相接的时候,我就是这种感觉。”


    身体微热,是肾上腺素飙升么?


    江陵月微怔,这种体质她倒是闻所未闻。


    “所以现在的霍某身体定然没问题。陛下让我好生休整,也只是想让我多休沐几日罢了。”


    “原来是这样……”江陵月听后稍稍安心,心情却更为复杂。


    一见匈奴就肾上腺素飙升,这是什么天生将星体质啊?


    后人都以为是帝国双璧成就了大汉帝国的辉煌。可是谁说不是汉匈的战场,成就了霍去病的不朽的传奇呢?


    设若他生不逢时,没出生在刘彻登基的那一年,而是别的哪个皇帝任下呢?


    想来,绝不会有今日一般的恣意轻狂罢。


    江陵月释然地笑了笑。


    就像李广,若是刘彻延续了父祖文景的对匈政策,李广足以成为写进教科书的民族英雄。可他偏偏活到了主战的武帝登基,徒徒留下“李广难封”的悲剧,就连死也不那么光彩。


    “那我就不强迫军侯你休息啦……”


    话说到一半,江陵月又蓦地萌生一个想法来:“我给你检查下身体怎么样?”


    “还来么?”霍去病说。


    但他的神情却不见多不情愿,相反很是纵容:“看来我今日不让女医腾挪一番,恐怕不能善了了。”


    这话说得江陵月脸一红:“没事,很简单的。你跟我来。”


    两人找到了一处空室,坐定后,江陵月就变戏法似的拿出一跟银针:“逼一滴血给我吧,这针是消过毒的,很干净。”


    霍去病问也不问,依言照做。


    片刻后,一滴殷红的血就出现在茶碗的中心。


    【系统?兑换一次液体成分测定。测定的液体是茶碗里的血液。】


    【嘀。】


    【收到,扣除宿主200点诊疗值。】


    她想给霍去病验血。


    萌生出这个想法,是从上一次检测毒药中获得的灵感。系统很显然知道她检验药汤的目的,还特意给她标了乌/头/碱的存在。


    那她用液体检验的功能验霍去病的血,也是很合理的,对吧?


    【对了系统啊,你能不能再给我个血常规项目指标啊?我怕我记得不准,误诊就坏事了。】


    【……】


    系统显然无语极了。


    但是它对一个喜欢打擦边球的宿主,又有什么办法呢?片刻后,两串数字同时出现在江陵月的意识海中。


    【红细胞,正常。血红蛋白,正常。血细胞比容……有点高但也在区间内,正常。白细胞和血小板,也都是正常!】


    江陵月霎时抬起头来,咧着嘴笑道:“太好了,军侯你身体应该暂时问题不大!”


    血常规多是一些常用的敏感指标,对人体内的病理改变大多有敏感反映。*


    血液检查一切正常,说明他身体或许有小范围的不对劲,但是没有过大的病变。


    这怎能让江陵月不开心?


    “嗯。”


    霍去病见她笑,自己也勾了勾唇角:“不知女医可否告知,是怎么做到用一滴血就能看出我身体好坏的?”


    “这个……”江陵月一时语塞。


    她突然发现,自己这个行为很像电视剧里的魔道妖女,拿人的血液做法啊。可要解释清楚,就势必会暴露系统的存在。


    片刻后,她眨了眨眼:“这是个秘密,不过绝对不是什么仙神手段!总之就是……血液可以透露一个人的身体状态,然后我用一些不方便形容的办法,检查出你血液里的成分,就是这样。”


    救命啊,越描越黑了怎么破。


    孰料,霍去病听后果真没有再问:“既然是女医的秘密,那我就不深究了。”


    唔,感觉被微妙地包容了怎么办?


    江陵月得寸进尺道:“要是有机会也给大将军瞧一瞧就好了。”


    除了霍去病英年早逝外,卫青也就比外甥多活十年。尤其是他一薨逝,刘彻就觉得无人可用发《求贤令》了,匈奴又觉得自己可以了,抖起来了。


    足以见得,他的去世绝对是大汉帝国的大损失!


    霍去病以拳抵唇:“这个,就要你自己说服舅舅了。”


    忽地,有家仆兀自闯了进来:“将军,原来您在这里!”


    他来时激动,没看到另一边坐着的江陵月,片刻后匆匆止住脚步:“女医,您也在啊。”


    “嗯?你找军侯有事么?”


    家仆恭敬地递上一物:“那个,平阳长公主给将军下了个帖子,请将军过目。”


    平阳公主的帖子?


    江陵月虽然好奇,却礼貌地别开目光,没有再问。这是霍去病的社交活动,她不好过问。


    当然,以霍去病的性子,能说的一定不会瞒她。


    谁知道,霍去病扫了一眼后就帖子递过来:“是长公主请我当信使,给你下的帖子。”


    “诶?”江陵月倏然一惊。她连忙接过帖子,细看上面的内容。


    这一看,就不得了了。


    “天啊,长公主她……”


    “发生了什么?”


    江陵月万分慨叹地放下了帖子:“长公主果然非凡人也。她说她在长安城中开了个售卖牙具的店铺,请我前去一观呢。”


    “什么时候?”


    “明日。”


    霍去病一锤定音:“恰巧我闲来无事,就陪你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


    下一个地图就要点科技树啦。这几章铺垫一下,顺便发展一下感情线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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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6  ? 第 46 章


    ◎霍去病也有无可奈何的人(一更)◎


    江陵月收到过的帖子不多, 但请她一起逛街的还是第一次。同样,估计平阳公主也是第一次下这样一个奇特的帖子给人。


    江陵月顺着帖子的指引找到了平阳公主的铺子,很有几分不敢确定。眼前的店铺比起牙具专卖店, 更像是一个高级会所。装潢精致华美,富贵得晃人心弦。


    “是这里么?”


    “是这里。”长安土著霍去病点了点头。


    “长公主还真是深得奢侈品行业的精髓啊。”江陵月小声嘟囔了一句。有底气走进这样一间店铺的人非富即贵, 而只要他们进来了, 受到了殷勤的招待,就不好意思再空手而归。


    不然, 是要被人笑话的。


    “咱们也进去吧。”江陵月刚要掀开珠帘,站在门口的公主府下人就把她认了出来:“这位就是江女医吧?长公主已经在里面等候您多时了……啊, 军侯?您怎么也来了?”


    “我来陪她。”霍去病言简意赅。


    家下人的目光在两人间游弋了一瞬, 片刻后恢复如常,笑道:“那就请军侯随女医一同去见长公主, 如何?”


    “可。”


    “有劳你给我们引路了。”江陵月说道。


    “当不得女医一句‘有劳。’”


    家下人说完这句话就专心领路。江陵月压低了声音问道:“军侯, 你和他以前认识么?”


    她有种直觉, 霍去病对上这人的态度比其他人要好上那么一分。


    “他从前是长公主府蓄马之人, 对舅舅颇有照顾。自姨母入宫后, 长公主就把他调来身边做事。我幼时也同他见过几面。”


    江陵月恍然:“原来如此。”


    她怎么给忘了, 卫家从前都是平阳公主蓄养的奴隶,和平阳公主家的其他奴仆熟识也是正常的事。


    不过霍去病提起此事的口吻很平静, 似乎并不以出身为耻。与很多得志就猖狂的小人大有不同。


    这样想着, 江陵月又瞧了霍去病一眼。


    许是她的目光太明显, 霍去病也转过头来:“你看我作甚?”


    “没什么,只是想着大将军他果然威势甚重, 就连从前施恩于他的人都能鸡犬升天了。”江陵月随口道。


    这句话不知戳了霍去病哪个点, 他没由来说了一句:“不止是舅舅, 我亦如此。”


    “嗯?”江陵月怔了一下, 旋即笑弯了眼:“是哦,我也是借着军侯的势才能鸡犬升天的。”


    “咳,我不是那个意思。”


    江陵月眨眨眼:“可我是真心这么想的。”


    这可不是假话,被卫氏引荐入宫起码让她少奋斗了三十年吧。而且她还享受了许多无形的好处。


    譬如现在。


    平阳长公主亲迎的阵仗可不是谁都有的。她的出现还掀起了一阵小小的震动,店铺里的许多客人彼此交换着眼神,都想瞧瞧是谁能让金尊玉贵的皇帝亲姐亲自迎接。


    当他们发现是一男一女时,交换眼神就变成了低低议论。


    “这是……冠军侯和江女医?”


    “他们怎的一起来了?”


    “冠军侯是不是又打胜仗了……唉!怎么就他偏偏屡战屡胜,若是我也有他的好命……”


    最后一句的声音还不小,惹得江陵月瞪了说话的人一眼,后者立刻心虚地噤声了。


    霍去病却视若无睹。


    这等见不得人的心思,还不能惹得堂堂冠军侯垂目。


    平阳公主身着华服款款而来,对一切议论声视若无睹,径自上前握住江陵月的手:“陵月,我就知道,你果然来了。”


    然后便转头看向一旁清挺颀长的男子,眼底笑意流转:“还有去病,我分明只是让你传话给陵月,你怎的亲自来了?”


    霍去病说辞不变:“我陪她来。”


    平阳公主笑着摇头:“说来也是巧,伉儿他们今日嚷着想一睹陵月的真容,我就也把他们也带上了。他们看到你定然很开心。”


    伉儿?


    江陵月顿时竖起了八卦的耳朵。


    她知道,这人乃是卫青的长子,年幼时就因父亲的战功被封为宜春侯,却在巫蛊之祸中被刘彻砍了头。


    令她在意的倒不是他的身份,而是……平阳公主和卫青已经熟到可以擅自带他的儿子出门了么?


    不对劲,这一定不对劲。


    江陵月的目光灼灼,立刻扭头想瞧霍去病的反应。却发现他唇角紧绷着,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咦?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霍去病露出困扰的神情。往常的他无论做什么游刃有余的姿态。莫非他和卫伉有什么不虞不成?


    下一刻,江陵月就知道了答案。


    只见雅间内窜出三个身量不一的少年。他们锦衣玉带,朱袍皂靴,一见霍去病就飞一般地扑了上来。


    “表兄,你从河西回来了!”


    “表兄,我们想去骠骑府上找你,可阿父他不许!”


    “表兄,你怎么打匈奴的啊?”


    而霍去病一下被三个人肉炮/弹冲撞得往后退了一步。奈何他还不能像对敌人一样把人推开,被卡得不上不下的。


    平阳公主一见就乐了:“他们仨从小就崇拜去病,比对他们的阿父还狂热些,每次见了去病都要缠上来。”


    江陵月深以为然地点头。


    卫氏三子一旦凑近了霍去病,就挤挤挨挨地谁也不肯让开。那阵势让她很难不联想到现代的追星现场,虽然人数上少了些,但他们的狂热劲儿却不相遑让。


    而霍去病呢?他任由三个人环着一动不动。江陵月却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出一点生无可恋来。


    霍去病能怎么办?


    这是他舅舅的亲生儿子啊。


    江陵月看得暗笑不已。


    她好像也能理解平阳公主的幸灾乐祸了。毕竟霍去病一向少言不泄,对谁都有点冷淡的意味,唯独拿三个猫嫌狗憎年龄的少年一点办法也没有。


    平阳公主看够了热闹,便出来主持局面:“好了,你们有什么想和去病说的就进雅间说去吧,老站在外面算什么?正好,我和江女医也单独有几句话想说。”


    得到长公主许可的和表兄独处机会,卫伉一口答应下来。旋即,三个少年一同搡起了霍去病:“表兄你快来啊。”


    霍去病看平阳公主一眼,还是任他们搡着离开了。


    “还是去病体贴。”平阳公主说道:“陵月,咱们去那边说话罢。我有事想同你商量。”


    江陵月自然答应:“好。”她知道,平阳公主特意送拜帖找她,绝不是参观店铺那么简单。


    果然。


    两人走到一处幽寂的房间,婢女送完蜜水之后就退了出去。舒适豪华的雅间只余两人,还有一只金猊不知疲倦地喷吐着香气。


    平阳公主饮过一盅蜜水:“陵月,你可知这店铺每日能卖出多少牙具么?”


    江陵月来时特意观察过客流量,店铺虽然建在富人区,可往来的人群可不在少数。她思索了片刻,尽量往大了猜。


    “八十,一百?”


    平阳公主笑出声来:“陵月,你也猜得太保守了些。”


    “这还不多么?”江陵月愕然不已。


    这可是每天售卖出去的数量啊。


    尤其是,平阳公主的定价很是不低,即使最便宜的牙粉也足够一户百姓一年的耗费。牙膏又不是一次性消耗品,每天都能卖一百份是什么概念,长安有这么多贵族么?


    “陵月你在甘泉宫有所不知,牙膏可比你想得得那些人的心意呢。他们恨不得一日洁牙十次才畅快,一来二去消耗得自然快得很。还有许多商人也闻风而来,买下许多牙具往长安外售卖,这又是一笔大数目。”


    江陵月了然。


    倏然,她心念一动,猜到了平阳公主的来意:“是不是制造牙膏的小苏打不够了?”


    “陵月,你果然聪明。”


    平阳公主眉间一抹忧虑:“现在一日就要卖出去一两百份,有时候三五百份也有的。现在压根没什么库存,本公主和何少府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不知陵月你那儿,可否提供更多小苏打呢?”


    “又或者,那小苏打的方子……陵月你千万放心,本公主绝不会亏待你的。”


    这话,江陵月信。


    但问题是,小苏打的制备不止需要方子,化学仪器也不可或缺啊。没了那些玻璃仪器,制备的成功率就不能保证了。


    她把难处讲给了平阳公主听,后者听着听着就皱起了眉头。半晌,徐徐叹出一口气:“这样么,那就可惜了……”


    显然,她也知道那些玻璃仪器的来历不凡,不是大汉现阶段生产力可以制造出来的。


    “那就只能这样了。”平阳公主的神情不怎么愉悦。有钱赚不了的滋味一点儿不好受,尤其是这钱的数目还不小,足以让她堂堂长公主为之侧目。


    “不对……”


    江陵月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或许不是完全没办法。”


    “陵月,你是说你能制造出那些……那些仙器么?”


    江陵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制不制造得出来我也不知道,得亲自试一试才知道行不行。不过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或许,不用这些仪器也能制备出小苏打来呢?”


    先前是她思维定式,只觉得小苏打一定要用上玻璃仪器。但现代化工产业制备小苏打可不是在实验室里的。


    就不能像她提议的轮椅工厂一样,流水化制备小苏打么?


    只是那样一来,就需要一套完整的安全生产标准了。而且它和轮椅还不一样,这种有技术含量的东西,她不亲自盯着不能放心,而且也需要刘彻的点头。


    这就和她之前的医学院计划相冲突。


    江陵月眉弯轻蹙,踌躇了良久:“长公主,你容我想一想。”


    平阳公主点头道:“好,好。陵月你先想着。我去看看伉儿他们怎么样了。”又吩咐给婢女给她送来丝绢和笔墨,方便她写写画画。


    江陵月道谢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摊开了丝绢。


    刘彻既然给她了选择的空间,她也要好好思考一下自己到底该做点什么了。正好借这个机会好好理顺一下思路。


    是医学院?


    还是流水线工厂?


    江陵月一边思考一边提笔沾了墨水,犹豫了一下,先在丝绢的顶部刷刷地写下了几个大字。


    攒够诊疗值十万。


    诊断并医治霍去病(前117年)


    不管她的未来规划是什么,这都是最重要的一环。不管是出于个人感情,还是为了国家的利益,霍去病决不能早早逝世。于情于理,她都一定要治好他!


    江陵月眼神十分坚定。


    她写得入神,并没有留意背后传来的阵阵脚步声。片刻之后,一片阴影覆上了桌案上的丝绢。


    “你在写什么?”霍去病问。


    江陵月的手顿时一抖,笔尖立刻溅了好几个墨点。


    【📢作者有话说】


    二更凌晨两点!


    这次一定准时写完,写不完是小狗!


    47  ? 第 47 章


    ◎宣室殿,加侍中衔(二更)◎


    “军、军侯……你怎么来了?”


    江陵月结结巴巴, 下意识弯腰护着丝绢。旋即回过神来她写的是简体字,而不是现在通行的小篆。


    霍去病应该看不懂。


    呼,幸好幸好。


    她再次不动声色地直起腰来, 假装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但一系列的小动作怎能瞒过霍去病的眼?


    他眉峰微抬,片刻后松开。幽深的目光再度扫过丝绢上他看不懂的符号:“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么?”


    “没有没有!”江陵月说完就发现她反应似乎过头了, 悄悄地抬起眼来, 却发现霍去病也在瞧着他,漆眸中盈满了笑意。


    她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霍去病肯定是故意的。


    他早就发现自己写的东西不想让他看到,故意来问一下, 就是为了让自己紧张!


    江陵月磨了磨牙:“军侯, 你那几个表弟呢?”


    “……”


    霍去病的表情也不那么美妙了。


    显然,卫伉卫不疑卫登三人令他很是头痛。


    江陵月露出一个大仇得报的笑容:“你莫不会是偷偷溜出来了罢?”


    霍去病坐到了她的对面, 也就是之前平阳长公主坐的地方。他闻言摇了摇头:“长公主去管着他们了, 她顺便让我来看看你。”


    他咬了下后槽牙, 森然道:“那几个臭小子……好好的舅舅不崇拜, 非要找上我来。”


    江陵月歪头问道:“军侯, 你很崇拜大将军?”


    “自然。”


    “噗。”江陵月这下子是真的笑出声了。


    她想起了前世历史课本上的一句话:我领主的领主不是我的领主。


    放到现在的卫霍一家人身上就成了:我崇拜者的崇拜者, 不是我的崇拜者。


    她努力按住唇角,仍是抑制不住泄露出些许的笑意来。直到霍去病投来无奈的一瞥, 才勉强正色了起来:“咳咳, 不知长公主让军侯来瞧我, 是有什么事么?”


    “长公主说你似乎碰到了什么难题,让我来看看。”霍去病意有所指瞥了一眼丝绢:“自然, 你若是不方便, 也可以不用说。”


    “没有没有……”江陵月忙道:“我确实有件事拿不定主意。军侯, 我可以问问你, 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么?”


    “何事?”


    “就是……陛下允诺我出宫做事,你有听说么?”


    见霍去病点头,她继续道:“本来我听了太子殿下的建议,对自己想做什么已经有了章程,但是刚才平阳长公主又拜托我了一件事。那件事如果做好了也对大汉有很大好处。我一时之间很难割舍。”


    恍惚之间,江陵月好像听到一声轻笑。旋即就见霍去病唇角微勾:“这有何难?”


    “这两件事,你都诚心想做,可对?”


    “嗯嗯。”江陵月点头。


    “那就都做了,有何不可?”霍去病道。


    “啊?”江陵月一下子愣住了:“可我人只有一个,分身乏术,恐怕不能兼顾来着……”


    霍去病又笑了一下:“果真不能兼顾么?”


    江陵月刚想点头,又稍稍迟疑了一下,顺着霍去病的话想了下去。如果要兼顾的话,她一边要招生育人,一边又要盯着生产线。


    除非……


    除非她能把两件事合二为一。


    江陵月明眸倏然一亮:“我好像有办法了,多谢军侯!”


    旋即就不顾霍去病还在场,就匆匆提起笔,在丝绢的空白部分飞快地写起了什么。


    反正她的来历有说法,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不会刻意点破的事情。那她在霍去病眼皮子底下用简体字,应该也没事吧?


    霍去病果然没有多问。


    他只瞧着江陵月江陵月低头时的发旋,薄唇微勾,露出一丝不甚明显的笑意。


    “唔,也不知道这些足够不足够说服陛下。”江陵月写完之后,抻起了丝绢对着光上下端详一阵,心底直打鼓起


    “到时候,一去便知。”霍去病说-


    未央宫,宣室殿。


    宣室殿是武帝朝的权力中心。殿中最显眼之处,悬挂了一副大汉全境的舆图。这可不是谁都能看到的机密,足征来往此地之人皆是刘彻的心腹。


    今日宣室殿人来人往。将军、司马、侍中、常侍、散骑、诸吏各自落座,是中朝难得一见的齐聚之日。每当这样的日子,内朝诸官就知道陛下一定是有大事要商议。


    按理说,骠骑将军霍去病于河西大败匈奴,是最近长安最为热议的话题。然而今日即使是他也要退居一射之地。诸官的注意力,纷纷投放在一位女子的身上。


    “诶,桑侍中,你可听说了那件事?”


    桑弘羊眼睛微抬,望向对他说话的人:“何事?”


    “就是陛下给那位江女医加侍中衔,要同我们一起入中朝的事情啊。”


    和桑弘羊搭话的人是个消息灵通的:“听说她没入朝,还在内廷做女医的时候就已经给陛下献了数策,很是得陛下的赏识。连冠军侯都称赞她献策‘有桑侍中之风’呢。桑侍中,你怎么看?”


    桑弘羊听完后没什么表情:“既然她能得到陛下的赏识,定然自有她的过人之处。”


    他知道自己参与了郑当时的盐铁官营规划,很是招惹了一些人的眼红,和他搭话的就是其中之一。


    此人特意提到他的名字,也是希望他一怒之下口出狂悖之语,得罪江女医乃至霍去病。


    这么拙劣的手段,桑弘羊才不会上当。


    “桑兄,你这……”


    “其实我感觉,那应该是冠军侯随口一夸的吧?江女医应该是没有那么厉害的。”


    得到了想要的捧哏,搭话者露出了笑意:“这位兄台,你……”


    说着说着,他突然感觉哪里不对劲。


    什么兄台?说话的人分明是个女子。而今天会出现在宣室殿的女子……除了他们刚才谈论的江女医以外,还能有谁?


    搭话者顿时像是被揪住了小尾巴,灰溜溜告辞了。


    桑弘羊闻言却抬起了眼,朝江陵月投去好奇的一瞥。他虽然对搭话者不冷不淡,但对于江陵月其人,却并非没有好奇。


    然后他发现,这位传闻中身怀神异的江女医,一双明眸亮亮的,也正好奇地望向他。两人目光相对时她也不闪不避,反而无辜地眨了眨眼。


    江陵月的想法很简单。


    这可是千古闻名经济学大佬,她能多不看几眼么?按照刘彻那个近乎穷兵黩武的对外战争频次,还没把大汉给打崩溃,这一位应该有很大的功劳。


    换句话说,是个比她还会割韭菜的人。


    宣室殿上首,刘彻尚未至。卫青作为内朝地位最高的之人,把底下的小插曲尽收眼底。


    旋即,他含笑问向身边的外甥:“听说江女医今日又要献策?去病,你可知道是什么策么?”


    “我不知。”


    “好罢,竟连你也不知。”卫青可惜地摇头叹息:“陛下肯定知晓,他却一个字不肯透露,只说今日朝会让江女医亲口解释。能让陛下这般郑重的,定然不是凡策了。”


    又过了片刻,九五之尊终于姗姗来迟,坐在了最上首之处。宣室殿顿时一静,所有人皆对他行礼:“见过陛下,陛下长乐未央。”


    “起吧。”刘彻望着满室的人才,心情很是不错。


    尤其是他是重度颜控,能在他内朝有一席之地的,就没有长得丑的。随便往哪一瞥,都赏心悦目得很。


    不过当中最醒目的,还是诸多冠带中的一抹雪青色裙裳。即使第一次参加这种级别的内朝会议,她也神色恬静如水,半点没有惊慌失态的模样。


    要是让江陵月知道,她肯定会忍不住吐槽:我的心脏早都在穿越前几天碰到霍去病霍光卫子夫的时候,就锻炼出来了好吗?


    这内朝中看似人才济济,但青史留名的人也就寥寥数人而已,还不足够让她吃惊到失态。


    尤其是霍光金日磾这几个厉害的,现在人还不在呢。


    “江女医,听说你有一策要献上。”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汇聚到了江陵月身上。有人原本还不相信,现在看到陛下亲口点了她的名字,才知道传言竟然是真的。


    一时间,内朝诸人的心思各异。


    江陵月明确感受到几道不甚友善的目光,但她装作没看见:“回陛下,确实如此。”


    “哦,那你就献上给朕,也给诸卿看看吧。”


    “敬诺。”


    江陵月掏出准备好的雪白丝绢——当然不是她在雅间涂涂改改的那一张。她回到小院之后,又特意修改誊写了一份。


    旋即,她顶着所有人的视线,徐徐走向了刘彻的案头。


    有黄门替刘彻接过后,呈在了刘彻的案头。他饶有兴趣地一挑眉毛:“女医,你可否给朕讲讲,这‘产学研一体化’是何物啊?”


    【📢作者有话说】


    有人问小江是不是要开医院,或者医学院。


    其实就是两者的plus版啦。


    铺垫这么久终于要换地图啦,事业线搞起!


    48  ? 第 48 章


    ◎画饼大会◎


    如果让江陵月评选她穿越后听到频次最高的一句话, 那么一定是“江女医,这是何物”。


    相似的问题里,有的她能回答, 有的她只能搪塞过去。恰好这一个就是她能回答得很好的。


    上辈子她没少帮导师写行政类文书,“产学研一体化”就是其中常见的名词。她轻而易举就可以回忆起一连串的漂亮套话。


    但那一定不是刘彻想要的。


    江陵月又想起她带着计划书去见刘彻时的场景。


    要说不忐忑, 那是不可能的。尤其她能明显能察觉到, 医学在西汉并不是一门显学。它更多是治病救人的工具属性,唯一一本称得上论著的还是沾了黄老的光的《黄帝内经》。


    何况“产学研一体”的办学模式, 更是闻所未闻。


    它真的能让武帝感兴趣么?


    江陵月把计划书交上去后就阖上了眼。那架势比起说献策,不如更像是在接受审判。尤其刘彻凝神思考的时候, 手指轻叩在桌案上。江陵月觉得他敲的不是桌案, 而是她紧绷的神经。


    半晌,威严低沉的声音传来:“倒是有些意思。”


    江陵月立刻睁开了眼:“陛下觉得可行?”


    刘彻把计划书搁在桌案上:“若是江女医你能说服朕的诸尚书, 那就自然可行。”


    江陵月了然:“多谢陛下给我这个机会。”


    别看刘彻现在的态度不置可否, 但如果一个提案能被他提上内朝的日程, 说明它本身绝不是一无是处。


    而江陵月的任务就是公开发表她的构想, 然后迎接中朝诸官一轮又一轮的质疑, 直到能够说服所有人。


    ……嘶, 这个模式,怎么那么像学术评议会呢?


    萌生这个想法之后, 江陵月顿时不紧张了。毕竟她作为一个博士狗, 前世已经被拷打过无数次, 早就习惯得不能再习惯了。


    别问,说多了都是泪_(:з」∠)_


    刘彻话锋一转, 手指点了点桌案上的丝绢:“不过女医你这文书写得倒是不错。虽然没什么辞藻, 倒是很适合官署的行文。这样吧, 即使不成, 朕也给你加个侍中入中朝行走,如何?”


    江陵月听了后哭笑不得。


    这算什么,保底的安慰奖么?不过这当然是玩笑话,江陵月再不谙世事也知道汉武的中朝可不是想进就进的。刘彻多半真的赏识她,才会特意给她加个侍中衔。


    “多谢陛下的赏识。”最后,她说道。


    “女医你自去准备罢。”刘彻摆手让她告退:“中朝卧虎藏龙,若是你不能说服他们,朕有心也无可奈何。”


    江陵月心道纯属胡扯。你汉武帝是会被谁反对就无可奈何的人么?恰恰相反,如果她说不动中朝的官员,就说明这份计划书有纰漏,刘彻当然不会采用。


    不过,能让刘彻第一眼没有否决的,能是很次的提案吗?


    相比于见刘彻前的忐忑不安,出门后的江陵月微微昂首,显得一派气定神闲、意态从容-


    宣室殿。


    “女医,你可否给朕讲讲,这‘产学研一体化’是何物啊?”


    随着刘彻话音落下,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江陵月的身上,包括内朝之首的卫青霍去病在内。每个人都和刘彻有着相同的疑问,想知道这闻所未闻的新名词是个什么东西。


    也有人似乎品出什么门道,露出沉思之色。


    现代的产学研一体化,是指企业、高校、科研机构相结合。是科研、教育、生产在功能与资源优势上的协同与集成化。*


    但江陵月人在西汉,自然不能这么解释。


    “前日太子殿下曾经感叹过,若是我能把自己的医学知识传遍天下,那天下就能少死去许多人。我当时深受启发,想着如果能依他所说,未必不是一桩好事。”


    不少人私下交换了个眼神。


    这江女医谋划的是著述育人,开宗立派,自成一派学宗?所图不可谓不小啊。


    但他们都错了,江陵月所图比他们想得还大。


    “后来平阳长公主又说她铺子里牙具库存告急,请我主持牙具生产。可我一人分身乏术,又实在不能一心二用,于是就想出了‘产学研一体化’的主意。先行招收学生同我修习医术,待他们学业有成之后,有天分的便随我精研医术、治病救人,踏实肯干的就去分管工厂诸事。诸位觉得如何?”


    “这……”有人愕然出声道:“莫非平阳长公主的牙具,也是江女医发明的?”


    “是啊。”江陵月直觉奇怪得很。


    她当时在长公主府推销牙膏的时候,这里有不少人也在的吧。怎么会有人会问她这个问题?


    坐在刘彻之下的卫青和霍去病交彼此对视了一眼,尤其是霍去病漆眸微黯,发出了一声冷哼。


    江陵月不知,他们与此人常打交道,还不知怎么回事么?


    无非是此人之前太轻视江陵月,只以为是皇室为了牙具生意更好做,才把她推出来当幌子的。这下听到连平阳长公都要来求她,自然觉得惊异不已。


    但江陵月却会错了意,以为这人是在质疑自己。


    她只说:“如果诸君觉得区区牙膏制作不用分派人手的话,其实还可以分建一些旁的工厂的。这些我都写到了计划书上,诸君想看的话可以仔细看看。”


    此话一出,众人都左顾右盼着,看那誊写着计划书的丝绢传来传去,究竟传到了谁的手上。


    正在凝神细读的桑弘羊的手莫名一顿。


    他抬头,四面八方的目光都炯炯涌向了自己。


    桑弘羊:“……”


    身边有人立刻凑上来:“哎,桑侍中,能不能给我们读一读江女医都写了什么?”


    牙膏和牙刷已经是近来风靡长安的神物了,宣室殿中也不乏重金抢购的人。单这一项,就不知道给陛下筹措了多少军费。听江女医的口气,好像还犹嫌不足?


    她到底还藏着多少秘方?不会真的如传言所说是仙方吧?


    桑弘羊也很好奇,很快便找准位置念了起来。他的声音很缓慢,给了众人足够多的反应时间。


    “肥皂,可洗涤去污。多用于净手净身。”


    “酒精,可消毒杀邪。多用于手术消毒和伤口清创。”


    “火柴……”


    “明矾……”


    他每念一项,宣室殿中人的神情就更呆滞一分。更不用说还有之前就已经准备投入生产的轮椅和牙膏了。


    这里面哪一样他们听了不心动啊?要不是陛下还在上面看着,他们都忍不住冲上去一问究竟了。


    肥皂果真有她说的那么干净?


    原来酒精不是仙家之物,他们凡人也能用得上?


    火柴真的能见风就燃?明矾真的能濯尽污水?那他们野外行军能少费上多少事啊?


    有人吞了口唾沫,不确定地问道:“女医,莫非丝绢上写的这些,你都能做出来么?”


    “可以。”江陵月笃定道:“不过大规模量产不是我一人之力能及的,这也是为什么我要办学校培养熟练工。而且制造这些东西出来,也需要循序渐进,非一日之功。”


    “嘶。”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吸气声。


    他们哪里听得到后面的补丁?只听见江陵月说她都能做出来,就足以令人大吃一惊。


    便在这时,桑弘羊缓缓开口了:“敢问女医,这些东西做出来之后必然引发轰动。到时候又该如何售卖,如何上税呢?”


    经济学大佬对技术问题不那么关心,在意的永远是财政的问题。


    “这个嘛……”江陵月也早有准备:“售卖自然是效仿牙膏故事。至于上税呢,自然是要课税入国库的。税率几何,要看陛下的意思。”


    反正这些东西卖出去都是刘彻的钱。其中多少分配给国库,多少入他自己的小金库,就不是江陵月说的算的了。


    不过以刘彻的性子,大部分估计会充作军费吧?


    桑弘羊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没问题了。


    江陵月问:“诸君还有什么问题么?”


    听到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工厂上,她其实有点郁闷。她化工知识有限,太难的东西做不了,只能做一些最基础最简单的,譬如小苏打、酒精、明矾一类。


    倒是关于医学院的她准备了很久,结果居然没人问!


    终于,有个中年文士模样的人:“敢问女医,您所建的学宫招收的学生学业为两年,两年包吃包住间不仅要实习,肄业后要么留在医学宫中,要么就近去工厂做活,是这样么?”


    江陵月沉痛地点了点头。


    哎,还是被人看出来了。这个条款好像是有点太剥削。进了学校就跟签了卖身契似的。


    她刚想开口解释,就听那人抚须道:“您不觉得,您对招收的学生过于优待了么?”


    江陵月:???


    她瞪大了眼睛,听那人愤懑道:“孟子曰:‘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但凡进了您的学宫后,就自觉有了退路之人,这些人如何能潜心学习呢?”


    啊这,好吧。


    江陵月这才想起来,这里是西汉。


    后世她读博的时候,许多友人经常抱怨被老板剥削,要给老板凑发票、蹭一作、代写行政报告。离谱点的还有给老板的孩子写作业,接送上下学等等。这些遭际发到网上去,无不惹人同情。


    但上述的种种放在这个时代,也许只是漫长学徒生涯中不值一提的鸿毛而已。


    按照现在的贵族们的作风习气,没让那些学生们签奴契生生世世给他们干活,可能已经算是优待了。


    至于她的规划,属于观音菩萨普渡众生的那种。


    “好吧。”江陵月幽幽地叹气:“您说的有道理,我会酌情修改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良心正在隐隐作痛。但那个人说的不无道理,如果对学生“太好”的话,他们摆烂的可能性很大。


    那样的人,绝不是她想招收的人。


    中年文士满意地坐下了。他能不满意么,这可是整个中朝唯一从江陵月的计划书里挑出毛病的人。


    至于其他人,全都忙着震惊去了。


    上首的刘彻以手支颐,一言不发,神色不辨喜怒。只静静地注目着殿中发生的一切。


    片刻后,见宣室殿落下一片静寂,才开口道:“都问完了?”


    殿中无人作答。


    中朝官员也没有什么可指摘的。毕竟江女医医术出众是出了名的,她肯教对所有人都是好事。


    至于那几个工厂么?内朝官员皆是刘彻心腹,自然知晓陛下的心思——这些东西能给他生多少钱财,筹措多少军费啊?


    他们闲着没事干嘛要阻拦?


    见状,刘彻唇畔缓缓露出一抹微笑:“那诸卿以为,把江女医调到哪里做事最为方便?”


    江陵月:???


    不是,这就通过了?就这么简单随意的么?


    跟她想象中的疾风骤雨完全不同!


    【📢作者有话说】


    今天!没有!二更!


    只有一个明天要见导,所以被迫熬夜写论文的流泪秃头作者QAQ


    好消息:本学期最后一次见导了(^-^)V


    坏消息:这学期要过完了o(╥﹏╥)o


    49  ? 第 49 章


    ◎陈阿娇限时返场(一更)◎


    事实就是, 真的就这么简单。


    刘彻的内朝组成成分十分复杂。有像卫霍一般的外戚出身、军功晋升的,也有桑弘羊一样因为一技之长而被刘彻征召入长安为官的。


    然而,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如果不是刘彻的提拔, 以他们原先的出身阶级,永远不可能像今天一样身居高位。


    这样的一群人, 对刘彻忠心耿耿不在话下, 万事以皇帝的利益和指令为先。他们既然看得出来,江陵月的所作所为极符合皇帝的利益, 又哪里会去阻拦呢?


    当然,中朝官员也不全是一条心, 当中也不乏心底嫉妒江陵月的。


    譬如之前找茬桑弘羊的那一位, 此刻就频频望向江陵月,眼神闪烁着复杂之色。


    凭什么, 此女甫一入内朝就能得到重用, 而他只能天长日久, 当个可有可无的郎官呢?


    这人情知此事十有八九要成, 但还是想杀一杀江陵月的气焰。张口欲言时忽地想起了什么似的, 眼神觑向了最上首。


    九五之尊的座位下, 大将军和骠骑将军左右相对而坐。一个身穿青衣面容温和如风。一个身披黑甲红衣,腰身劲瘦, 一手垂搭在腰间宝剑鞘上, 说不出的意态风流。


    后者似乎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剑眉顿时一蹙,在人群中准确定位到目光来源, 对他投来森凉的一瞥。


    那人猛地一个激灵, 只觉通身都凉透了。


    “……”要、要不还是算了吧。


    他怎么能忘了呢, 江陵月的身后还有卫霍这两座大山, 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郎官,一点儿也惹不起啊。


    嫉妒贤能之人被震慑得偃旗息鼓,宣室殿就再没有不和谐的声音。江陵月犹在愣怔着,话题就飞快地奔向她不可控的方向。


    “诸卿以为,把江女医调到哪里做事最为方便?”


    “臣以为,江女医既然从前在未央宫中行医,不若归于太常下的太医、太药令二人,如何?”


    “这怎么妥当呢?太医令官秩六百石,太医丞不过区区四百石。江女医从前就在宫中领千石的官秩,如何能够屈居人下?”


    “可那千石不过是虚封……”说这话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说完还特意看江陵月一眼,似乎惧怕得罪她似的。


    江陵月:谢谢你啊。


    没有他的提醒,她都忘了自己还领了一份薪水来着。


    对了,也不知道这官秩千石是月结还是年结?她都干活了两三个月了,刘彻提过给她发工资吗?


    又有人开口道:“女医既然想开传术育人,不若与五经博士一道归于博士祭酒之下,如何?”


    “可女医想做的可不止区区教书,莫非连那些‘工厂’的管辖也要归博士祭酒管么?”


    先前那人便沉默了。


    这确实是个问题。


    祭酒充其量就是个校长,未必擅长于庶务。那些肥皂、明矾之流一听就不是凡物,让区区一个祭酒管理,实在不合适。


    那又该怎么办呢?


    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宣室殿中陷入了沉默。


    在这个过程中,江陵月一直一言不发,以手支颐静静听着他们争论。她不太清楚这时候的官制是什么样的。这个时候,静观其变才是上策。


    听着听着,她好像品出了一点门道来。


    目前的争议集中在两点,第一是她的待遇问题。第二就是“产学研一体化”这个概念太新,没有哪个地方能够包摄地囊括所有职能的。但是,单为了她一纸计划就成立一个新官署,又显得太儿戏。


    也难怪连刘彻人才济济的中朝也会犯难了。


    要让江陵月自己说呢,她还是喜欢第一种——去太医令底下做事。穿越初期来长安的路上,她和军中疡医打过交道,对他们都很是佩服。


    或许西汉的医术不甚发达,但疡医们久在军中见过无数病人,见识并不比后代的医生差。他们苦苦缺乏的,只是把病患治疗好的手段。


    江陵月直觉,和同为医者的人共事,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至于待遇问题什么的……她从前天天被老板压榨,也没有这时候的人那么深的阶级观念,并不觉得一千石屈居六百石之下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只要学校能办好,一切都好说。


    她刚要举手表达态度,却见刘彻遥遥环视了宣室殿一圈,目光最后落到了不发一言的两位左右手身上。


    “仲卿,去病,你们觉得呢?”


    卫青笑意温和:“臣暂时没有想法,不若请去病先说。”旋即他和刘彻对视了一眼,眼底都有一丝笑意闪过。


    霍去病发现了陛下和舅舅的险恶用心,不由投去了无语的一瞥。可现在是众目睽睽之下,他哪能当场发作?


    “臣以为,江女医的医校情况特殊,且地位十分重要,实在不适合居于九卿太常之下。”


    没错,先前的所有争论,不管是太医令还是博士祭酒,都是九卿之一的太常的管辖范畴。


    刘彻眉峰微抬:“哦?去病的意思是?”


    霍去病言简意赅:“直接让舅舅管着便是。”


    卫青:“噗。”


    而中朝官员们面面相觑,都以为自己听错了。直接归大将军管辖?那又是个什么章程?


    江陵月眯着眼,有点困惑。


    她不太敢确定霍去病的意思。但又其他人都一副讶然模样,于是更加疑惑不解了。


    霍去病继续道:“既然现有的官署容纳不下江女医,何必那么麻烦呢?直接由江女医便宜行事,由舅舅看顾着。”


    江陵月清莹莹的眸子,一瞬间盈满了亮色。


    这不就是独立办学,但挂靠在军方名下的意思么?


    “这个好诶!”她脱口而出道。


    刹那之间,宣室殿中所有的目光都向她涌来,吓得江陵月呛了口自己的口水:“咳咳咳……”


    她是不是表现得太明显了?


    可是,这对于江陵月来说,确实是一个绝好的出路。


    就现代的军区附属医院水平一定不会低,遑论现在还是汉武朝。一个终身都在对外战争的朝代,军队绝对是举国资源倾斜的重中之重。她的学校如果挂在军方的名义下,光是无形的好处就能蹭到不少。


    更何况,她直属上司还是堂堂大将军卫青。


    一个为人处世谨慎认真、又十分好说话的人。对她的印象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


    这已经比江陵月最初的设想还要好得多了。


    所以,即使顶着所有人的目光,她还是硬着头皮表达了自己的意见:“臣也觉得骠骑将军的提议最合适。”


    “若是想教出合格的医者,决不能纸上空谈理论,而是要亲手治病医人。恰巧军中的伤患数目不少,可以让医生们去军营中实习。不仅伤兵们能妥善医治,医生们也能增加实践经验。”


    “还有肥皂、明矾之类的工厂生产出来都可以算军需品。由大将军统领管辖也最为合适。”


    江陵月一条条陈词着理由,都要把自己说服了。


    就连刘彻也听得点了下头,发顶的冕旒微微晃动,像是被她的理由说服了。片刻后他问道:“仲卿,你意下如何?”


    卫青瞥了外甥一眼:“去病倒是孝顺,又给我找了一件差事。”


    刘彻听了这话后拊掌大笑:“仲卿,正所谓能者多劳嘛。去病举荐你,还不是因为觉得你这舅舅能干?”


    霍去病紧绷的唇角也泄出一丝笑意。


    不知道是为了刘彻话里话外藏不住的打趣之意,还是因为他的提议得到了刘彻采纳。


    他飞快朝下方投去一瞥。


    只见兖兖诸公中唯一的女子屈膝而坐,双手合十交叠在雪青色裙裾上。她对四面八方的打量毫无所感,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唯一双清月似的眸底盈满了笑意,像是要溢出去似的。


    移开目光时,霍去病唇畔笑意又深了几分-


    刘彻一生在位五十余年,除了登基初的六年受窦太皇太后的辖制以外,他再未让后宫女子插手过政事。


    譬如王太后兄弟前朝为相,卫子夫的全家都封了侯,但她们都甚少过问前朝之事,即使刘彻偶尔提起也不会过问。


    今日,却是个例外。


    长信宫。


    黄门郎匆匆奔来,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段话,卫子夫侧耳细听,听着听着面上就带了笑意。


    “本宫知晓了,你且退下罢。”


    “敬诺。”


    待小黄门离去之后,她就转身去了内殿。


    内殿中飘散着一丝丝的酒精味儿。不用说,这是江陵月入宫之后才有的改变。婢女们见皇后来了,便掀开床榻上层层的石青色帷帘,露出床头的人影来。


    “母后。”卫子夫行礼。


    “何必再行那些子虚礼?子夫你快同哀家说说,陵月她究竟怎么样了?彻儿他是如何决定的?”


    王太后虽然看到了卫子夫面上遮不住的笑意,心底已经有了答案。但她只有亲口得到了卫子夫的确认后,才能放下心来。


    “回母后的话,陵月她的提议陛下一字也没驳回。不仅如此,还让她跟随青弟做事。”


    “陵月她如今和博士祭酒同级,已经是六百石的朝官了!”


    “天啊……”王太后喃喃失声。


    虽然江陵月朝官的机会是她亲口求的,但刘彻这么大手笔还是把王太后震了下。


    王太后的亲弟田蚡也曾经当上过丞相,但他毕竟是从郎官做起的。能当上丞相,还是有点儿靠着裙带关系。


    这满朝上下,又有多少人的起点就是六百石实权朝官,而且还能万分幸运地在卫青手下做事呢?


    “陵月她定然要感谢母后您的。”卫子夫说。


    王太后摆手道:“哪里的事,哀家不过让彻儿松手给她一个机会。能能到彻儿的赏识,还是靠着她自己的本事。”


    话虽如此,她还是咧开嘴笑了出来。这一笑,面上竟多了数分生机,一扫郁气,显得年轻了不少。


    卫子夫也感慨地叹了口气:“是啊,江女医她的本事很不一般。”


    和她们这些以色侍人的女子很有不同。


    王太后当年很受孝景皇帝的爱重,又梦日入怀生下天子。她呢,也生下了据儿,皇后的位置坐得十分稳固。


    两人已经是极为难得的幸运者。这未央宫中,更有数不清的、不那么幸运的人。她们只得到过帝王的匆匆一瞥,要就湮灭成连名字都不能留下的无数张相似的脸孔之一。


    卫子夫又想起那一日,陈阿娇搞出令所有人啼笑皆非的闹剧之后,刘彻曾经过戏言要把江陵月收入后宫,被她以去病为理由生生拦下了。


    如今,江陵月已经是朝官了。


    她们果然是不一样的。


    卫子夫眸光闪烁,脑中霎时闪过千百种念头。但她那张精致得挑不出短处的面上微笑不曾退却一分:“回头待青弟来看妾的时候,妾一定要嘱咐他好生照顾下女医。”


    “大将军他啊,哪里需要子夫你来嘱咐呢?”


    王太后对卫青的印象也很是不错,还干过赐金银给卫青的事情:“哀家看他多半早就得了去病的嘱咐,或者根本就用不上去病,他自己就会看顾陵月三分的。”


    卫子夫愕然道:“母后,莫非您……”也看出来了?


    回答她的,是王太后笑而不语的表情。


    旋即,卧在床上的太后就令婢女把她的身子抬起来:“扶哀家坐一会儿轮椅,到外面转一转罢。”


    婢女们依言把她的身子抬起来,一边道:“太后可还记得,江女医特意嘱咐过您,一日之内只能坐一个时辰的轮椅,不然皮肤会受不了的。”


    “哀家当然记得了,这不是一个时辰还没到么?”王太后说。


    她坐定之后,卫子夫把手搭在轮椅背后扶手上,正要亲自推她出寝殿,却被她拒绝了:“哀家今日开心,想自己推着走一会儿。”


    卫子夫只能松开手,由她去。


    一群人远远缀在王太后的身后,望着她推动轮椅的背影。


    幸好王太后手腕上还有几分力气,虽行走得有些踉跄,但还是一步步走出了寝殿。


    长信宫中夏日荫浓,花柳繁密,处处是她见惯十几年的风景。但是,自从她不良于行后,日日被迫卧在榻上散发着腐朽的气息,连看一眼这些风景,都成了一种奢望。


    唯有江陵月的到来,让她每天拥有了一阵自由行走的时光。


    王太后静静地想着。


    忽地,她眼前又浮现了一个清秀又稳重的人影。


    义妁。


    也不知义妁出宫之后,现在又在做些什么呢?江陵月已经出宫当起了朝官,她却只能匆匆出宫,实在是……


    王太后沉沉地叹气。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毕竟,江陵月是不一样的。


    倘若她此刻能和卫子夫心意相通,会发现她们的心思竟然如出一辙。谁都能看得出来江陵月的与众不同之处。


    她的来历如此神秘,层出不穷的手段出人意料,性情也甚是机敏。除此之外,却时不时冒出一股子莫名其妙的天真。


    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能养出她这样矛盾的人呢?


    王太后想着,惟愿自己能活得更久一些。也好看看,江陵月身上到底是怎么个不同法,又会把大汉带领向何方罢-


    江陵月睁眼闭眼,再睁开眼,总算确定了这不是梦。


    好耶!


    她通过答辩了!


    准确来说不是答辩,而是刘彻作为大冤种(划掉)天使投资人肯给她的商业计划书融资了!


    昨天她离开了廷议之后,就吩咐婢女不要打扰她,自己躲在院子里补了漫长的一觉。


    前世她每一回参加学术会议都要这么做。甚至寄掉穿来西汉的那一次,都是在睡梦中挂掉的。


    现在换了身体,这个习惯也莫名其妙地保留了下来。


    “女医,您终于醒了。”一旁婢女听到了床榻上的动静,忙道:“二郎已经在前院等您许久了。”


    “……阿光?”


    “正是。您可要去前院见他?若是您还想休息一会儿,奴就回绝了他,让他改日再来。”


    江陵月垂死病中惊坐起:“当然要见!”


    当她穿衣洗漱好后,又过了一刻钟的时间。而前院跪坐的少年正呷着蜜水,面上没有一丝不耐。


    听见背后的脚步声,他缓缓抬头冲江陵月笑道:“陵月。”


    “我睡过了,实在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哪里,是我来得太早了。”


    霍光来长安已经两月有余。两个月的时间把他改造得像长安土生土长的贵族小郎君,无论是礼节还是为人都挑不出一点错处。


    看他彬彬有礼的姿态,江陵月忍不住反思起自己——哎,她好像还是从前那个清澈愚蠢的大学生。


    一边吐槽,她一边坐了下来:“阿光找我有什么事?”


    霍光放下了玉杯,面上倏然浮现一丝古怪:“堂邑大长公主府上派人来,指名道姓要见陵月你。”


    江陵月:“啊?”


    不会又要把她掳走去哪儿吧?


    霍光摇了摇头,否定了她没说口的猜想:“这里是骠骑将军府,大长公主上回刚被陛下罚过,不会如此明目张胆行事。”


    对哦。


    这里是骠骑将军府。


    “骠骑将军”四个字给了江陵月无穷的底气:“那我们就去见见她想干什么?”


    “可。”


    杵在骠骑将军府门口的是个面目清秀的少年。他正漫无目的张望着,忽见一个气度不凡、落落清华的女子迈出正门,便问道:“你就是江女医?”


    语气居然还挺和煦。


    江陵月歪头道:“我是,不知大长公主她有何贵干?”


    “非是大长公主,是她家的女郎。这是她写给你的信。”


    男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江陵月,又指了指身后:“这些是她留给你的东西。”


    大长公主的女郎?


    江陵月心底猛地一个咯噔,她不顾霍光在场连忙把信掀开。只见添头赫然是三个小篆字——


    陈阿娇。


    江陵月一目十行扫过,越看面色越古怪了起来。


    信写得很长,但可以概括成两件事。


    第一,陈阿娇对江陵月当初画饼一起开牙具店,到头来却把她鸽掉的行为表示强烈谴责。


    第二,箱子里的东西原来是她为开店准备的,现在都送给江陵月,作为她入朝为官和贺礼,和医校的启动资金。


    江陵月上前掀开一个箱子,立刻被里面闪闪发光的金色刺瞎了眼。


    身后的霍光失声道:“这……”


    他又望向了一连串的箱子:“莫非这些里面也都是黄金不成?”


    多半是了,以陈阿娇的性子。


    江陵月面无表情:“咱们想办法把它们抬进去吧。”


    每当她自以为对这个时代贵族的富有有所了解的时候,事实都会告诉她——


    你实在想得太简单了。


    【📢作者有话说】


    老样子,二更凌晨两点见。


    50  ? 第 50 章


    ◎阿光,要不你再考虑一下吧!(二更)◎


    史书上曾经记载过, 馆陶公主给她男宠董偃的零花钱标准是:一天中黄金百斤,钱百万,帛千匹。


    无论这三样到底是并列关系, 还是互相不包括的关系,都是一个很炸裂的数字。


    江陵月曾经以为这不过是史书上常见的夸张记载, 为的就是表现馆陶公主对董偃的宠爱。但是见到阿娇今天一箱箱送黄金的做派, 上面的那个标准多半是真的。


    她无奈地捂着眼叹气:“唉。”


    “怎么了,陵月?”霍光担忧的目光投了过来:“收到这些你不开心么?要不趁着董君还没走远, 把这些送回去?”


    “开心当然是开心的啦。谁会嫌钱少啊?”


    就是……


    她之前承诺过要和陈阿娇做牙具的生意,后来被卫青劝了几句就稀里糊涂地放弃了这个念头。


    结果, 她居然完全忘记了告诉陈阿娇这件事, 还是陈阿娇写信过来后她才想起来的。


    “鸽了她还收她的贺礼,我实在受之有愧啊。”江陵月说。


    “哪里的事。”霍光听完竟笑了一声:“陵月, 你还没听出来么?那位……陈女君只是找了个幌子, 想给你送钱而已。”


    “啊?”


    “无论是牙具的生意也好, 入朝的贺礼也罢, 说到底不都是为了把这些黄金交到你手上么?依我之见, 她真正的目的, 怕是想用这些钱给你赔罪吧?”


    赔罪?


    江陵月心中隐约明悟了什么:“你是说,上一回她拿我做筏子传谣言的事情?”


    霍光有点尴尬:“咳, 多半如此。”


    “……原来是这样啊。”霍光的解释或许是最合理的, 因为他完美解释了眼前发生的一切。


    依陈阿娇骄矜的性格, 如果真的为了自己鸽她而生气,哪里会再给她一丝一毫的好脸色?更不用说写信谴责了。


    但如果是为了送钱, 就说得通了。


    稍稍细品一下, 怎么还觉得陈阿娇莫名有点儿傲娇呢?


    江陵月想通之后, 紧紧抿着的唇立刻松开, 染上一抹鲜润的颜色:“那这钱我就心安理得地收下了!刚好办学校肯定要费不少钱,陛下那儿还一文没批下来呢,这钱刚好可以解燃眉之急。”


    “咳咳咳!”霍光不知道为什么,响起一连串咳嗽声。


    江陵月奇怪道:“阿光,你怎么了?”


    她知道霍光是个铁杆保皇派,对刘彻那叫一个忠心耿耿,死后都要入茂陵陪葬的。但他现在还没入内朝做官,不至于她小小的一句抱怨都听不得吧?


    旋即,就看到了霍光身后的霍去病。


    江陵月:“……”


    救命!


    除了霍光,这一位也是铁血保皇派啊!


    她立刻心虚地低下头去,只听见霍去病凛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这些都是堂邑大长公主送来的?”


    “回阿兄,是她的女儿陈女君送过来的。依光之见,怕是特意为了给陵月赔罪的。”


    “算她识相。”霍去病凉凉道。


    江陵月缓缓地抬头,只见霍去病唤来府上的仆人把装满黄金的箱子抬进府里去,一时间没分给她一个眼神。


    说不定,是没听见刚才她刚才的话呢。


    她悄悄地松了口气,又小幅度地拉了下霍光的袖子:“多谢阿光啦。”究极兄控能出口提醒她,真是男默女泪。


    霍光也小声道:“陵月,你往后说话小心些。”


    江陵月忙不迭地点头:她刚才是有点得意忘形了,什么话都敢说出口,也幸好霍去病没听到。


    而况,刘彻已经全盘批准了她的计划,也不是不发经费给她,只是走国库的账肯定慢一点。


    随口抱怨什么的,也实在不应该。


    “你们说什么呢?”霍去病冷不丁地插来一句,让两个交头接耳的人顿时僵在了原地。


    “阿兄,没、没什么……”霍光结结巴巴道。


    霍去病不知道到底信还是没信:“这些箱子都快搬完了,你们也进去吧。”


    “好。”


    江陵月心虚,但脚步更虚。她快步朝着门里面走去的时候,还险些把自己绊了一跤。


    “女医,且当心些。”霍去病在她背后说道:“还有,虽然陛下的钱还没发下,但医校的地址已经定下了。”


    江陵月:QAQ


    原来霍去病他听到了!


    这下真的社死了!


    她顾不上平地摔的风险,步子迈得更快了些。俨然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她似的。


    江陵月走得又快,半点儿也不敢回头。自然错过了霍去病点漆眸中一闪而逝的笑意-


    直到在内堂坐定,江陵月的耳根子还泛着红,绯色的云霞甚至染透了交领上的雪白颈子,俨然一只煮熟的虾。


    当看到霍去病坐定在对面的时候,头顿时埋得更低了些,不敢和他眼神有一点儿相触。


    霍光调适得更快一点,这时候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阿兄,你怎么回来了?”


    “陛下定下了医校的地址,让我给江女医过目?”


    霍光瞥了低头装鸵鸟的江陵月一眼,善解人意地替她问道:“阿兄,那它在哪儿呢?”


    江陵月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霍去病说:“就在骠骑将军府旁边。”


    “什么?”江陵月倏然一惊,顾不上什么社死了,连忙问道:“骠骑将军府?”


    她没听错吧?


    这可是长安三环外,寸土寸金之地啊。刘彻也真的太舍得吧。


    “正是。”霍去病声音平淡。


    霍光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他这两个月一直住在长安城,比两点一线的江陵月消息更灵通些。


    传说中,上一回河西之战大胜的时候,也是他被带回来长安的时候,陛下就要为他阿兄治第。


    只是他阿兄给拒绝了。


    据说那宅子就定在骠骑将军府的旁边,怎么现在又成了江女医的医校的地址了?


    霍光的心思玲珑剔透,一瞬就想明白了个中关窍,面上神色不免带出了些许。


    片刻后,他就察觉到了一道警告似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霍光:“……”


    好的,他一个字都不会说的。


    江陵月丝毫不知个中内情,更不知道霍去病在第二次河西之前就给她讨来了一套宅子,现在又变成了她的学校。


    她兀自乐道:“现在既有了钱,也有了地。那是不是就可以开始招生了?……不对。”


    她竟然忘记了,想建一个学校,总不能光她一个人吧。假设她是校长,即使学校暂且草台班子一点儿,至少也需要一个副手。


    对了,还有师资的问题。


    江陵月一开始的构想就是要招几个中医当老师。这个时代,很多病她的手段并不是最优解。还是需要老中医坐镇。教出来的学生更全面不说,她也能偷学来几手。


    她把自己的构想缓缓说出,以手支颐,露出些困扰的神色:“军侯你说,我该去哪儿薅这些人才呢?”


    “太医令手下医官济济,军中亦有疡医坐镇。”


    “那副手呢……”江陵月的想法是,从刘彻中朝里扒一个能干的出来。譬如桑弘羊就很好。


    当然,摆在她面前的问题是,如何说服桑弘羊抛弃当上大司农的光明前途,来她啥也没有的学校当她副手。


    这显然不现实。


    算了,她还是别耽误人家的前程,换个人物色吧。


    她托着小巧的下巴,兀自沉思着。没留意到霍光的耳朵微动了动,露出些许意动的神色。


    但他看了一眼霍去病,又犹豫了。


    霍去病蹙眉:“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阿兄,我想去和陵月……”


    霍光说完这句后,脸就红了个彻底了:“可是阿兄你之前说过……举荐我入朝为郎官的事情。”


    显然,他在为忤逆兄长的安排而倍感羞愧。又或是自己也舍不得当天子近臣的前途。种种芜杂心思,一言难辨。


    “什么?”


    江陵月却吓了一大跳:“阿光你、你……要来跟我混?”


    使不得,这可真的使不得!


    霍去病却说:“你既想同女医增长见识,又不愿忤逆于我,也想在天子身侧服侍,故而纠结难抉择,可是?”


    霍光脸依旧红红的:“是。”


    “那这个抉择就由我来做,你不可再反悔,你可愿?”无论何时,霍去病的声音都像冰雪一样冷静。


    “但听阿兄吩咐!”


    “你去跟随江女医,辅佐于他。”霍去病一锤定音。


    霍光脸上的赧色褪了下来:“是!”


    “等一下,要不阿光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吧,我这儿可什么都没有啊!”


    霍去病却笑了下,如春雪乍融,晃人心弦:“女医何必妄自菲薄?这孩子在你这儿学到的,兴许未必在陛下那儿少。”


    江陵月却再也无心欣赏美貌,只觉得欲哭无泪。


    根本不是这个问题啊!


    霍光可能确实学到不少东西,但他的通天权臣路要是被蝴蝶了,可怎么办呢?


    然而霍氏兄弟二人皆是心智极其坚定之人,一旦做下决定就再也不会反悔。


    霍光缓缓露出一个笑来,如云开雨霁,再不见方才的彷徨神色:“陵月,以后就要靠你多多提点我了。”


    江陵月忍不住抹了把脸。


    便是这个笑,让她知道她不可能劝得动霍光了。


    从好的方面想,霍光的能力她是一点儿也不怀疑。


    虽然现在他还没受过刘彻的熏陶,但她相信,有他在自己的医校办成功的概率又高了一大截。


    哎……


    解决了副手的大问题,接下来就是招聘老师了。到底应该在太医令手底下薅人,还是从军中的疡医里面抽调呢?


    后者她短暂地接触过,印象很是不错。但前者毕竟是官方组织,给百官贵人看病的,医术肯定也不会差吧?


    那要不,两者都招过来一点儿,她再搞个面试?


    江陵月说干就干。


    两天后,两则内容一模一样的告示,无声出现在了太医署和军医署的大门口。


    【📢作者有话说】


    霍光:霍家人从不后悔。


    霍光:可是每当以后我成为电灯泡的时候,都会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是不是错了。


    这章我写着写着,感觉好像两口子给儿子高考报专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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