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 第 51 章
◎一更◎
太医署是太常手下出名的清水衙门。
此地既无太乐署中丝竹管弦、美人往来的盛景。也不似官学中书声琅琅。医者们只有在贵人身体有恙时才会被召见入宫。
除此之外, 他们终日只能在署中无所事事,想尽办法消磨无聊的时光。
今日,便有一个在官署门前散步的医者, 发现他们的官署之外的微小变化。
“咦……这是何物?”
医者用手指点了点门上的告示:“什么人竟如此大胆?”
敢在官署门前粘贴东西?
他用力地一揭,却发现根本揭不下来。
“什么?”
其余医者本就在各自摸鱼着, 听了他的惊呼就知道有热闹可看, 纷纷凑了上来:“衍之,什么事能让你如此惊诧?”
“你们瞧。”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转到了告示上。有人缓缓读出上面的字:“长安医学职业技术学校诚聘师资若干名。待遇优厚, 福利多样……”
这什么鬼?
为什么所有的字他们都看得懂,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呢?
有人好像品咂出一点门道, 目光落在“待遇优厚”四字上。继续朝下看去, 竟生生吸了一口凉气。
他眼神放空,喃喃道:“每月粟三十石或稻二十石, 帛十匹, 金十斤。寒暑三月各有津贴。每至岁末都有分红, 具体数额依当年的成果而定。每年除官署固定休沐外, 另有带薪休沐十日……”
这待遇, 是什么概念?
他们的官长太医令的官秩是六百石, 副官太医丞也就四百石。
而这个什么“医师”的职位光粮食一年就有三百余石,和他们的官长差不多了。
这还是不算金帛和各种福利的情况下。
原本来看热闹的医士们面面相觑, 各自对视了一眼, 眼底都有着相似的疑惑。
——什么样的家庭, 能开得起这种工资啊?
更别说竟敢在大汉官署前面公然挖墙角,还不怕被处罚。想必背后必然站着哪位达官显贵, 乃至皇亲国戚了。
那这“长安医学职业技术学校”又是个什么呢?
“你们都凑在一起干什么呢!?”
身后传来一声厉声怒喝, 骇得医士们的身子齐齐一抖:糟了!是太医令来了!
他们纷纷垂下头来, 动作整齐划一得像提前练过一样。
有人脑筋飞转着, 试图找个借口掩饰带薪摸鱼的行为,太医令却已经被门上张贴的告示吸引走了注意力。
“这是何物?怎么贴在院署的大门口?”
太医令随手就是一揭,却发现那告示依旧粘在墙上牢牢的,连页边边也没掉。
“……”
他本就沉下来的脸色,这下更不好看了。
见状,立刻就有人打起了圆场:“回医令的话,这告示是今天早上突然莫名其妙出现的。方才咱们觉得它有碍署衙的观瞻,都想着把它揭掉呢。然后,您就来了……”
很好。
原来别人也没撕掉,完美地保留了他的颜面。
太医令的面色稍霁,随意扫过一眼上面的内容后,却突然失声道:“长安医学职业技术学校?”
医士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便有人说道:“您知道这是什么?怎么会突然有人想开过医校?”
还开那么高工资挖他们墙角?
问这话的人显然被告示上的待遇吸引了去,心底自有一番小算盘。
只是这医校的底细不明,还须打听清楚。
他们太医令是个清水衙门,消息自然没其他官署灵通。但太医令是太常手下的人,总比他们知道得多罢?
岂料,太医令却面色铁青道:“你们不许去,一个都不许去!”
问话的人脱口而出:“啊?这是为何?”旋即发现太医令正在狠狠地瞪着他。他立刻紧紧捂住嘴巴,表示自己不说话了。
“你们且仔细瞧,这学校聘你们去做什么?不是去做医士,而是去给人当先生的!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的事这世上还少么?若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学你们的本事,你们还如何在长安立足?”
一番话下来,许多人脸上蠢蠢欲动的神色褪去了大半。
太医令犹嫌不足,冷冷地威胁道:“谁若是去应聘让本官发现了,那就是太医署的叛徒,太医署就再无他的立足之地了。”
“……”
“……”
署衙前顿时安静成了一片,落针可闻。
太医令扫视过每个人的脸色,确认他的话起作用,才冷哼了一声,背手迈步朝署内走去。
余下人只得缀在他的身后。
与出门摸鱼时一窝蜂的喧闹不同,医士们险些显得零散且沉默。然而交汇的眼神和絮语,却比刚才频繁了十倍不止。
“医令怎么了这是?”
“不知道啊……”
医士们彼此皆心知肚明,他们的上司才没那么好心,真的会担心他们没饭吃。
而况,他还说出了“你有我无”之类的话,很明显是和那学校有私仇的。
有人突然灵光一闪:“会不会是最近的那一位风头正盛的女医?”
“你是说江陵月?”
“正是。”
“这倒是真的有可能。好不容易走了一个义妁,这下又来了一个比她更厉害的,医令能不憋气么?”
医士们纷纷点头,对这话表示赞同。
这江女医每显盛一次,就越衬得他们太医署无能一分。太医令能不恨她么?
他们虽然名义上是官,但本质也就是帝王家豢养的私医而已。想要平步青云,就要托庇于贵人的赏识,乃至得到他们的信任。
而贵人身边的位置是有数的。
一个奉召入宫的义妁女医,就已经让太医令无法更进一步了。然则骠骑将军随手捡下的孤女,竟是传说中堪比扁鹊再世的天才。
更何况她还身怀神异,与仙有缘,深得帝王的信重,更是把医令挤得边儿都没有了。
他们就不止一次听过医令嘀咕过,说什么江女医原是沽名钓誉之徒,如果他有卫霍的举荐也能平步青云之类的话。
倘若这医校是江陵月所建,也难怪医令脸色难看了。
“所以呢,有人想去么?”
此话一出,四下都寂静了下来。
有人轻轻摇了摇头道:“我家医术世代相传,断然没有为几斗米传给外人的道理。”
太医令刚才一番“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警告,到底是起了作用。
又有人说:“我家世代供奉于太医署,就不讨这个没趣儿了。诸君,若是有想去的就去吧。只是若是事有不成,让太医令知道了,可就不美了。”
“……”
这两番话代表了大多数医士的态度。剩余的几人零星的念头也倏然熄灭。
是啊,他们要聘上了还好,若是没聘上,又被太医令清算可就不美了。
倒不如安生地在太医署混日子。
众人又聊了几句,就告一段落的
只是有人心里不免多了几分复杂:这江陵月自从入长安就大出风头,做出无数惊世骇俗之事,屡屡令人侧目不已。
然而,待到要开医校时,却狠狠跌了个跟头。
这天底下的人里面,哪里有比他们太医署医术更高的呢?
他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幸灾乐祸,兀自笑了一声。旋即把这件事丢到脑后,继续无所事事去了-
三日后。
江陵月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傻了眼。
眼见着到了约定好的时间,却没有一人前来,她挠了挠头:“怎么回事啊?是告示上的面试时间地点写错了么?”
霍光道:“告示我业已检查过了,并没有出什么差错。陵月你先莫要着急,且耐心等待片刻。”
“好。”
然而两人又等了一刻钟时间,偌大的房间依旧空荡荡的,还是没有一人到来。
这下江陵月可以确定了:不是有什么不可抗力因素,而是她发出的招聘根本没吸引到人。
她叹了口气:“是待遇不够优厚么?这不应该啊。”
她是按照大汉官员平均工资水平制定的,折合下来堪比太中大夫的官秩,不至于对普通的医生没有吸引力。
就连霍去病也说了,这比他们军中疡医的俸禄起码高了百倍。绝对能招到不少经验老到,又有真才实学人。
不过,为了防止互相拉踩,她特意把军医署和太医署的面试时间错开了一天。
霍光却摇头道:“或许未必。”
江陵月显然也猜出几分他的意思,面色沉了下来:“这下子,咱们只能明日再来了。”
幸好她的鸡蛋没放在一个篮子里,明日还有一场军医署的面试,不至于颗粒无收
“等等,陵月你仔细听——”
江陵月闻言屏住了呼吸。
下一刻,就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隔门而来:“请问,这里是有人在招医士么?”
52 ? 第 52 章
◎你小子,悄悄摇人是吧(一更)◎
那声音呢如蚊蝇, 若不是江陵月侧耳细听,一定会被彻底忽略。
江陵月抬了抬眉梢,心底疑惑不已。他们这次招聘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为什么这个应聘的人瞧着却怯怯的,生怕被人听见了去呢?
但一样米养百样人, 或许这人就是生性腼腆也说不定呢?不管怎么说, 有人来都是件好事。
她对着门外喊道:“门没开,你进来吧。”
外面似乎又静了一下。数息之后, 大门才“吱呀”一声被推开,露出一张极为青稚的面孔。推门的是个男子, 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袍, 但洗得很干净。木冠把头发束得高高的,看起来有点勒头皮。
他进门时一个不慎撞上江陵月的眼神, 下一刻如同含羞草般飞快移开了视线。自那以后, 他就一直低着头, 避免一切的视线交汇。
江陵月:“……”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么?
她想起教授吐槽过的刚进门诊的实习生, 就和眼前此人很是相似, 有着刚出社会的人特有的不自在。
江陵月上辈子至死也是个学生, 很能体谅这种不自在。最初的惊诧过后,她便刻意柔和了一下表情, 生怕一不小心就把人吓跑。
这可是太医署来应聘的独苗苗!
霍光自然注意到了江陵月的变化, 唇角绷不住似地偷笑了一下。或许江陵月已经忘掉了, 可他还记得,江陵月醒过来的那几天一对上他阿兄, 和眼前的这一位很是神似。
就像什么受惊的小动物似的。
咳。
另外的两人各自沉浸在思绪中, 并未注意到霍光。
江陵月思索着上辈子经历过的面试, 模仿起当时面试官的表情, 自以为和蔼而不失威严:“请问你是来长安医学职业技术学校应聘先生的么?”
年轻男子嗯了声:“正是。”此外,竟一个字不肯多说了。
“……”
呃,然后呢?
男子等了一会儿没下文,感到有些奇怪,想偷摸着抬起头瞧一瞧的时候却与江陵月的视线撞了个正着。然后他就像受惊的鸟儿般,再度飞快低下头去。
可江陵月分明从他的一瞥中读出了几个字:你怎么不说话了?
她无奈扶额:“好的,麻烦你先简单做个自我介绍。”
男子露出一点惶惑的神情,犹豫了一下后小心翼翼地开口:“敢问自我介绍……是什么?”
咦?
江陵月眼带疑惑看向霍光。
之前她和霍光商讨面试流程时,没看到霍光流露出不理解的意思,她还以为大家都知道这个词呢。
后者闻弦歌而知雅意,低声说道:“我那时候亦是第一次听说。”
言下之意,他是猜出来的。
但是显然,不是每个人都有和霍光一般的理解能力。而况面试这个形式对大汉来说还是个新鲜玩意儿。不像她后世的时候,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江陵月冲男子歉然一笑:“就是简单地介绍一下你自己。譬如你的姓名、出身,在太医署行医有多久了,还有擅长哪一科?”
果然听她解释后,男子就恍悟道:“在下名为淳于阐,长陵人士。自家祖起就世代在太医署做医士,迄今已经三代了。”
嚯,还是医学世家呀。
江陵月眼前倏然一亮:倘若这个人没说谎的话,他对他们医学院绝对是不可或缺的人才啊。
这时候文化的封闭程度,是现代人难以想象的。许多知识、手艺都只在家族内部流通,甚至有传男不传女之类的规则。这也是她愿意把工资开得那么高的原因,相当于是为垄断的知识付费。
那男子继续道:“鄙人不敢说擅长,但在小方脉、疮疡和千金科上总比旁人强上一二分。此外,鄙人亦通晓一些针灸按摩的功夫,只是比起父祖来算不得精通罢了。”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虽然谦虚,但是神态却比方才自在了不少。明显是说到得意是领域,所以就不紧张了。
这样的反差感,江陵月曾经只在几个学术大佬身上见过。
她越听越兴奋,眼睛也愈发明亮了起来——莫非是上天有意垂怜她,所以就送来这么个人才?
小方脉是儿科,疮疡一般指皮肤病,千金科顾名思义就是妇科。军医署的疡医们常年随军,擅长的多是擅长金镞、接骨之类的,有这样一个人在的话,能够极大地补足他们医校的全面性。
而且,针灸按摩这些,她其实也想学的啊……
江陵月一瞬间打定了主意。
——录,说什么也要录!
不过还有一件事需要确定:“你来当先生的话,势必要把家学渊源交给外人,你父祖可会同意?”
男子闻言,面上的哀伤之色一闪而过:“不瞒大人,鄙人的父祖已经去世了。”
江陵月怔了一下,才道:“抱歉。”
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哪里,大人您肯征询鄙人的意见,鄙人已经感激万分。”男子的唇角微微翕动了一下:“父祖若是泉下有知,能见我用这一身医术治病救人,想来也会欣慰不已吧?”
嗯?
江陵月突然感觉有哪里不对:“你在太医署里……难道不能治病救人么?”
淳于阐的身子僵了一下。
片刻后,他才低声道:“未央宫的贵人们的玉体金贵,又哪里是我等无名小卒能接触到的呢?”
江陵月和霍光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都联想到了他们之前的猜测。淳于阐这句话倒像是一条佐证,证明了他们的猜想。
“所以你的意思是,能给宫中贵人看病的人,就不好到我的医校里来当先生了,是也不是?”
淳于阐愕然地抬头,似乎没想到江陵月会这么直白。片刻后他好像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业已说明了答案,再度把头低垂了下去。
江陵月看得有点好笑。
她发现自从淳于阐进了这扇面试的门后,就在“抬头”和“低头”两种模式间反复横跳。
颈椎就不会累吗?
她换了一副更温和的口吻:“没事的,太医署那边是什么情况你如实道来就好,不论如何,我绝不会生你的气。”
淳于阐得了保证后松了口气:“不瞒大人您说,太医令有令,若是谁胆敢来见您,便要被逐出太医署。”
“竟然是这样么?”
江陵月一瞬间恍然大悟。
难怪淳于阐一开始进门那么小心翼翼呢。原来人家是冒着被炒鱿鱼的风险来面试的,可不得谨慎些么。
不过……
“这太医令神经病吧?我什么时候得罪他了?”
她还猜是太医署害怕自己人手不足,所以特意约束着员工跳槽。没想到连炒鱿鱼的威胁都来了,摆明是为了针对她。
淳于阐的耳朵一动:“神经病是什么病?”
“……”
江陵月顿时哭笑不得。
被这么一打岔,她的不解和怒气也消散了不少:“所以淳于你呢,你来我们医校就不怕被太医令针对么?”
淳于阐摇头:“便是鄙人什么也不做,也会被他针对。”
“鄙人的父祖的医术高明,在太医署中也是第一流。他们故去后,太医令就开始针对于鄙人,以医术不精为借口不许鄙人出门问诊。”
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思量片刻后决定和盘托出:“鄙人的同僚也有猜测,怀疑是太医令嫉妒江女医您抢了他的风头。”
江陵月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从淳于阐三言两语中可以看出,太医令明显是个本事不大心眼更小的人。这种人就算你什么都没做,也可能得罪于他。
她冷笑了一声:“难怪呢。”
难怪会针对于她,因为在这种人的眼里,能力比他高强也是一种天然的罪过。
转念一想,幸好霍去病帮她争取到挂靠在卫青名下的资格。要真是由她一开始设想的和太医署联名办学,光是办公室争斗那一套都要消耗她不少精力了,哪里会顺遂至此,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呢?
幸好幸好。
霍去病无形中又帮她排了一个坑。
淳于阐已经出卖了前东家,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卖了个彻底:“我私下里还听同僚说,太医署有不少人想看您的笑话,说没了他们揭榜,不知道您的医校什么时候能办得起来。”
太医令排挤他时,同僚们也没少使坏。因此淳于阐卖他们也卖得格外没有负担。
霍光:“噗,咳咳咳。”
他的存在感一直不高,只静静地观望着两人的对话,心中盘算着什么无人知晓。
这次笑出声,只因为实在忍不住。
而江陵月也冷笑了一声:“那就让他们好好看着吧,真当全长安只有太医署里面有医生么?”
可……外面的医生,靠谱么?
淳于阐看着江陵月,欲言又止。
虽然他们太医署的人是不咋样吧,但医术水平还是有保证的。当年义妁那样的不过万里挑一,哪有那么多遗贤于野呢?
但他见江陵月气定神闲,张了张嘴还是没问。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只是寥寥几句话,淳于阐就觉得江陵月和太医令是两模两样的人。
她脾性甚好,对他温声细语不说,即使知道有人针对自己之后,也不曾怒火滔天。这更让淳于阐感受到她手腕很不一般。
就像他的父祖当年,任太医令如何费尽心思针对,也半点动摇不了他们的地位一样。
那是强者才有的底气。
江陵月把他送出门前说道:“你明日再来这里一回吧,到时候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是。”
第二日淳于阐照旧到来,却发现门前已然站着一群陌生人。
这些人不比太医署中人皮肤白皙,面容上满是风霜的痕迹。可以看得出来他们彼此是熟识的,此刻正互相谈笑着。
唯一一个陌生面孔出现后,这些人立刻停止了谈笑,纷纷朝着淳于阐看来。
有人一边打量着他,一边问道:“你是太医署的么?”
“是……”被一群人扫视着,淳于阐的社恐又犯了,情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
同时,他心中也疑惑了不已。
他父祖人脉甚广,结识了不少长安城中的医生。可他从来没见过这些人。他们都是谁?
那人又想问些什么,门却突然从里面被推开了。
“好热闹啊。”江陵月说。
她环视了在场所有人一眼,其中颇有几个她来长安路上结识的疡医:“竟然来了这么多人?……任安?你怎么也来了?”
任安,也就是询问淳于阐身份的人拱手笑道:“是大将军听闻情况有变,特地派我前来看一看。”
当然,也有听说江陵月被太医署人针对,特地派他来镇场子的意思。
只是这些,就不必明着宣之于口了。
淳于阐呢,已经把“错愕”俩字写在了脸上。
他没听错吧?
大将军?
连大将军都挂心着这间医校?这医校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太医署是冷衙门,消息本就不畅。淳于阐又是他们排挤的对象,就更不通晓外界了。
他只隐约听说江陵月医术很是不凡,救下了宫中不少贵人。
至于她是由谁引荐入宫,又和谁交好,这些则一概不知。
猛地听见卫青的名字,自然震惊不已。
对上淳于阐震惊混杂着崇拜的眼神,江陵月无语凝噎。任安是大将军舍人,一言一行代表着卫青的意思。
他能来肯定是卫青指使的。
何况人家自己也承认。
江陵月一点儿也不觉得医校招聘这么点儿芝麻大小的事,能劳动日理万机的大将军垂目。
是什么能请动了他呢?
她怀疑的目光落在了表情没有半点波澜的霍光身上。知道昨天那一场闹剧的,除了自己只有他。
所以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
江陵月目光里写满了谴责:你小子,背着我悄悄摇人是吧?
【📢作者有话说】
已知:霍光和卫青目前不熟。
提问:他摇的人是谁呢OVO。
凌晨两点二更。最近一更的字数越来越少了,给大家磕一个。会努力调整好状态的。
本章评论前20红包慰劳一下昨天等我等到半夜的小天使们,给你萌鞠躬了!
53 ? 第 53 章
◎给大汉一点电车难题震撼!(二更)◎
霍光抱以无辜的回视。
就好像他什么都没有做一样……才怪!
江陵月想, 她确实不用担心霍光没去当郎官是损失了。因为这小子的心机厚黑不是后天培养的,而是纯纯先天的。
《西游记》中孙悟空经蹉跎才悟出来“打不过就摇人”的道理,但霍光天然就能嗅到权位的重要性。并且他还能用最妥当的方式, 把权力的威慑利用得恰到好处。
任安,大将军舍人。
也许在卧虎藏龙的长安并非什么大官, 但他代表着卫青, 就足够清水衙门的太医署吓坏了。
端看淳于阐震惊失语的模样,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么?
但霍光到底一片好意, 请卫青是为了给她撑腰出气的。她恼的只是他的自作主张。
加上现下人多眼杂,江陵月只轻瞪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对着门外的一干人说:“大家都请进罢?”
任安笑问道:“在下也能进去观瞻一番么?”
“自然。”江陵月说。
军医署的疡医们一共六人, 他们对江陵月都很和气。
其中有几个她回长安路上认识的更是对她多一分亲近,纷纷请江陵月先进门。她无法, 只能率先坐到了面试官的座位上, 霍光则紧随其后坐在她的身边。
待所有人都坐定后, 她清了清嗓子:“请大家按顺序开始自我介绍罢。”
疡医们都是久经沙场的, 没有昨天淳于阐的拘谨。彼此推拒了一番之后, 就言简意赅地介绍了起来。
“吾名李赞, 家住河间,军中行医已有九年。擅长的医科有大方脉、金创、风病。”
“吾名郁浑, 朔方人氏……擅长金创、正骨。”
“吾名元尤, 和李兄一样乃是河间人, 军中行医……擅长金创、疮疡。”
“吾名范公城……”
“吾名廉丘……”
“吾名上官钦……”
江陵月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的脸,一边认真听一边把每个人的脸和名字对上号。
和她一开始设想的一样, 这些疡医擅长的医科里面都有金创。但他们都各有看家的本事, 令江陵月觉得收到了意外之喜。
譬如这位范公城。他皮肤黝黑, 身材高大又魁梧, 即使走在军营里也会被当成先锋兵而不是军医。
然而与他外表不符的是,他自称自己擅长牙科。
江陵月忍不住想象了一下他拿着小镊子,在无影灯下给人拔牙的场景。
嗯……想象不出来。
还有这位上官钦,是六人里面唯一的复姓。他擅长的就更了不得了,说出来的瞬间竟让满室都沉默了。
“除却金创之外,我还擅长医治男子不举、和花柳之症。”
“……”
“……”
疡医们面面相觑,既想笑又不敢,都憋得很难受。然而考虑到还有唯一的女子江陵月在场,这份好笑就变成了尴尬。
江陵月倒是接受良好。
她上辈子什么没见过啊,这点都是小意思。
只不过有一个点令她颇为在意:“能说说你是怎么会治这些病的么?”
上官钦说:“倒是没人教过我这些,只不过从前在乡里见到的病人多了,慢慢的也就学会了。”
江陵月悄悄松了口气。
是从前的乡里,不是军中就好。
不过片刻后她又释然一笑,发现自己实在想左了。卫青和霍去病带的兵,怎么会出现那种不堪的情况呢?
上官钦又缓声道:“不过我虽然自称擅治,但花柳病注定是没法治好的。唯有能让他们减轻痛苦,延缓发病的时间罢了。”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是这个道理。
他们身为医者,或多或少也接触过这些病,都知道上官钦说的是实话。
唯有江陵月以手支颐,若有所思。
唔,青霉素倒是可以治梅毒来着……
不过现在还是算了吧,当务之急是建好学校,搭起工厂的架子。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往后稍稍。
听完了一圈自我介绍,江陵月就对霍光使了个眼色。
后者就不知道从哪里抱来一沓竹简,一边分发给众人一边听江陵月说:“接下来劳烦诸位写一写这竹简上面的问题,以两炷香时间为限……”
众人手紧紧握着竹简,有人迟疑着拿起了笔,谁却都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屋子里的气氛莫名一阵古怪。
江陵月察觉到了异常:“怎么了?”
她的笔试把人吓跑了?
廉丘,也是和江陵月早就认识的疡医,心一横咬咬牙道:“大人,我们都不识字!”
“……啊?不识字?”
江陵月懵了。
她连忙看向霍光,后者也是一脸懵。
霍光乃是平阳县小吏之子,然而他也是识字、会写字的。
按照这个标准,他们商讨面试的时候,自然而然觉得医生们大小也是个官,应当都会写字罢?
事实却恰恰相反。
江陵月揉了揉额角,正要道歉。
一抬头,才发现所有人都望着她,目光里写满了担忧。尤其是淳于阐,他简直快哭出来了。
“……你们不会觉得你们不识字,我就要辞退你们吧?”
淳于阐说:“难道不是么?”
他说着说着,竟然发出一声泣音。毕竟他是舍弃了太医署的工作破釜沉舟而来的,现在却因不识字,连医校都进不去。
他能不难过么
江陵月见状,简直哭笑不得:“当然不是了!你们若是不识字,我自然会想其他的办法,怎么会好端端的把你们辞退么?”
这可是她好不容易招来的老师们啊!
江陵月说:“这样吧,我把上面的问题一个个念给你们听。你们每人单独回答,其余人就在门外侯着,好么?”
众人听说不辞退已是感激,自然没有异议。
“那就从淳于阐开始吧。”
其他人便依言站到了门外,将室内和室外的声音彻底隔绝。
“你们说,大人她会考我们些什么?”
“多是些医术相关吧?”
“应是如此。”
如果是医术相关的问题,众人就有自信了。他们虽然不识字,但多年待在军营中,什么病症没见过、没治过?
他们不会让江女医失望的。
然而一炷香的时间后,却见淳于阐脸色苍白、神情恍惚地出来了。他看了一眼众人,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呃……这个……
众人心里不由得打起了鼓:“问题不会很难吧?”
“对啊,江女医的医术极高明,她会不会考我们一些闻所未闻的病症,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别急!”
廉丘说:“如果回答得不能让女医满意,那也不是女医有意刁难,而是我们自己的不足!女医若是有心想刁难,何必多此一举?直接说我们不识字,然后统统发落不就是了?”
众人纷纷点头:是这个道理。
廉丘自告奋勇:“兄弟们莫怕,我去当第二个!”
……
一炷香后,他面色恍惚地出来了。
众人纷纷围上去,七嘴八舌道:“敢问廉兄,女医她问了什么问题?难不难?”
“说不上难,也说不上不难……”
廉丘拍了拍疡医们的肩膀:“你们自求多福吧。”说完就再不理其他人的疑惑,坐在一边思考人生去了。
室内。
趁着第三个人还没进来的空当,霍光忍不住好奇道:“陵月,你缘何不问医术,要问这些怪问题?”
江陵月无辜地眨眼:“这些算是怪问题吗?”
霍光实话实话道:“很怪。”
只见竹简之上,赫然写着三个问题。
其一,假设你的病人余生还剩三月,却因为痛苦不堪要求你为他提前结束生命,你会同意吗?为什么?
其二,假设你的病人器官衰败需要移植,而匹配的器官正好长在一个秋后问斩的死刑犯身上,你会选择提前结束死刑犯为期三个月的生命,来救治你的病人吗?为什么?
其三,假设你在为一个女子接生时遭遇难产,女子的家人要求保住孩子,女子却要求保住自己的生命,你会如何进行选择,为什么?
“我却觉得一点也不怪。”
江陵月知道一个医生起了歹念到底有多可怕。远的不说,就说宣帝时期的女医淳于衍,就因为利益,用毒药害死了许皇后。
正因如此,比起医术水平,她更想考较的是这些人的道德观念。即使今古的道德观有很大不同,但许多事都是相通的。
她不想让冷血的、乃至反社会的人成担任医校的先生,乃至遗祸万年。
霍光迟疑地点了点头:“好吧,容我再想想。”
江陵月无奈看他:最好早些想清楚吧,毕竟你就是后世那个包庇下毒女医的人啊。
然而她顾不上多说,因为下一位已经来了-
未央宫。
“面试?笔试?”
刘彻听着绣衣使者的汇报,忍不住啧啧称奇:“江女医每每都能让人耳目一新。”
卫青笑道:“陛下可是心动了?”
“确实有点。”刘彻大方地承认:“这倒是个有意思的法子。”
一个成熟的政治家拥有敏锐的嗅觉。譬如刘彻卫青二人见到禀报,都从江陵月的种种举措里中品出不一样的东西。
医士既可如此,官员为何不能……
卫青又道:“陛下若是实在好奇,不如把江女医召进宫奏对一番,看看她是如何组织这面试的。”
刘彻笑而不语:“你的舍人任安不就正好在江女医那处么?何不让他进宫汇报来?”
卫青一怔,旋即失笑道:“陛下,看来您都知道了。”
刘彻指了指竹简:“喏,这上面写着的,朕是想不知道都不能了。”
“不过朕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召女医进宫。”
“为何?”
“自然是因为……”刘彻偏过头去,看向从听到江陵月名字起一直保持沉默的霍去病:“咱们的骠骑大将军能多见人一面咯。”
【📢作者有话说】
江陵月:咳咳。其实那个叫科举来着。
本章提到了宣帝许皇后和霍光!如果对这段故事感兴趣的话可以移步我的预收《故剑情深CP粉穿成霍成君后》
大家晚安!
54 ? 第 54 章
◎他就像祁连山顶的雪(一更)◎
自从刘彻提到江陵月起, 霍去病就一直抱臂不语。
直到被刘彻点了名字,他舍得才转过头来:“陛下自己想召江女医入宫奏对,何故非要拿臣做筏子?”
他竟然毫不客气地呛了刘彻一句!
这放在其他任何人身上都是不可想象的。然而, 另外两个人竟似司空见惯一般。
刘彻连一丝怒色也无,只指着他朝卫青控诉道:“仲卿你瞧, 朕好心好意地帮去病, 这小子却一点儿也不领情。”
“咳……”卫青以拳抵唇,笑意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他思量了片刻, 还是为外甥说了句公道话:“陛下哪里意在帮去病呢?您分明是在打趣他呢。”
每当去病在就要提一次,任谁来也受不了。
陛下, 您是活该被怼啊。
“谁让这小子明明对人上了心, 却还是……”刘彻小声嘟囔了一句。然而顶着霍去病的视线,还是改了口:“朕还不是为了去病的终身大事着急么?”
他找到了个好借口, 反而理直气壮了起来:“仲卿你说说看, 霍光那小子昨夜求到他那儿, 他又特特来见了你。江陵月呢, 怕是压根不知道他出力了, 更别说领他的情了。”
“便是我不去请舅舅, 这件事她也能处理得很好。既然如此,又何必让她知道?”
说到底, 不过是他私心放不下而已。
“你啊你, 可真是……”刘彻一刹生出鸡同鸭讲的无力感, 挥了挥手无奈道:“罢了,以后怎样都由你, 朕不再插手了就是。”
他算是看出来了。
去病的所作所为, 江陵月怕是至今不知他的心思。既然如此, 他们局外人又有什么用呢?
霍去病无波无澜道:“多谢陛下。”但他的表情没有一丝谢意, 让原本准备放他一马的刘彻牙根又痒起来了。
便在这时,卫青发出了灵魂拷问:“那还召不召江女医入宫奏对了?还是唤任安过来?”
刘彻不客气地大笑道:“召,当然要召!朕说的是以后再也不管,可没说是今天!”
卫青:“……”
霍去病:“……”
舅甥二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相似的无奈:算了算了,陛下他都这么幼稚了,让让他怎么了?-
面试正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每一个人都是心怀忐忑地进去,一脸怀疑人生地出来。而且抱着某种阴暗的心理,所有人都对面试的内容三缄其口,眼睁睁看着下一个无辜的人被问得满脸恍惚。
幸灾乐祸之余,几人也不免凑在一起对答案。就连社恐达人淳于阐也没经得住诱惑,默不作声地在一边竖耳细听。
廉丘:“诶,孕妇保大保小那一问,你们都是如何回答的?”
范公城说:“我认为是大人,你们呢?”
上官钦:“大人。”
元尤:“大人。”
李赞:“我也是大人……”
几个人对完了答案,都齐齐松了口气。他们的回答出奇地一致,应该就不会出错了。
这些医士们也不傻,自然能看得出来江陵月想考较的不是医术,而是他们的医德。而他们摸着自己的良心回答,怎么想都觉得该保大人。
但另外两题,大家的答案就有些不统一了。
“我回答的是让那囚犯去死,治我自己的病人,不知这……”
“完了!我和李兄回答的恰恰相反!”
余下的几个人里,多数赞同该救治病人,也有人觉得不该因一己之私剥夺囚犯的生命。他们说出各自的观点后都有些不服,竟然开始激情辩论,险些吵了起来。
默默听着的淳于阐:“……”
他不动声色地离远了些,以免波及自己。听着听着,却又蹙起了眉头——他也是认为该放过囚犯一方,是争辩中的少数派。
难道,他回答错了?
江女医会不会觉得他没有救人之心,不愿意让他当医校的先生呢?
与此同时,霍光也有相似的疑惑。
最后一位面试者走出之后,他忍不住低声问道:“陵月,究竟什么回答才算是正解呢?”
他刚才听到了每个人的答案。它们都各不相同,但细品下来竟然都有些道理。可把霍光纠结坏了。
“嗯?”
江陵月扭头就见霍光纠结万分的模样,莞尔一笑道:“本来就没有正确答案啊,只要言之有物、言之有理即可。”
“啊?”霍光睁大了眼睛,愕然不已。
没有……正确答案?
“哦对,除了这个。”
江陵月指了指竹简上最后一道题:“如果有人觉得该放弃大人保孩子,那就和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也幸好医生里没有不可理喻的人。所有人都坚定地认为该保大人。这让江陵月很是欣慰。
至于剩下的两个问题,都是知名“电车难题”的变体。后世的人都吵得不可开交,何况儒学初立、黄老未褪、思想芜杂的现在?
“只要在他们的回答中,我能听出来对生命的敬畏就好。”
霍光的面上出现一丝震动:“对生命的敬畏……”
江陵月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解释。
她知道这个时代的人命不如草芥,或许许多人自己都那么想的。天灾、赋税、徭役、人上人的倾轧……任何灾祸都可能把蒲草般荏弱的性命轻易摧折。
但她仍然期望,至少治病救人的医生们,会把一条条生命当一回事吧?
好在,这些人都没让她失望。
便在这时,任安突然道:“江女医这‘面试’设计得极其巧妙,在下赞叹不已。”
他自从询问过能否旁观后就一言不发,存在感低得像个透明人。江陵月和霍光都不知不觉地忘了他的存在。
现在他突然出声,倒让他俩齐齐一惊。
“哪有任……少卿你说得那么好?”江陵月不知道该怎么叫任安,干脆以他的字称呼。
“我还犯了不少低级错误,竟然没料到识字的问题,这下不得不一个人一个人地问过去。也幸好总共只有七个人,要是有七十个,恐怕问到太阳下山、我口吐白沫都问不完。”
任安听她自谦之语也觉有趣,不觉莞尔一笑。旋即他压低了声音道:“若是回头大将军问起此事,不知在下可否如实禀报?”
“没事的,你随便说!”江陵月说。
毕竟人家是来给人撑场子的,她又没什么要保密的内容。
任安笑着拱手:“多谢江女医。”虽然这一次他是奉大将军之命前来看顾江陵月。可他却觉得这一趟没白来。
他正还想再说些什么,外间却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两人都有些惊疑地回头,却发现门从外面被推开,一个黄门大步走了进来:“江女医,陛下请您进宫一趟——”
“陛下?”
江陵月愕然:“陛下为什么要召我?”
那小黄门奇异地看了江陵月一眼,大约第一次见有人被陛下召见是这个反应的。但他还是如实回答道:“关于今日您举办面试一事,陛下有话要问。”
“啊……”江陵月先是吃惊,旋即就感到一阵哭笑不得。先是卫青,然后是刘彻。怎么有种一点小事就招来联合国的感觉?
霍光很是高兴,连忙道:“陵月你快去吧,这儿一切有我呢。”
“等等!”江陵月突然冒出一个想法:“阿光,你也随我一起入宫吧?毕竟面试这事你也是经手人之一啊。”
霍光为难道:“可是……陛下没召我啊。”
黄门也看着江陵月,满脸的欲言又止。
“没事的,你既是这事的经手人,又是军侯的亲弟弟。陛下肯定不会说什么的。”
江陵月还求证般问黄门:“这两个身份足够阿光入宫么?”
黄门自从听见“军侯”二字就变换了脸色,此刻连忙道:“够的,自然够的。”
“可是陵月……”
霍光虽然有些意动,还是踌躇了一番:“那这里怎么办呢?”
“霍小郎,还是面圣之事要紧。若是两位不嫌弃,此地就由在下帮忙打理一番如何?”
两人齐齐回头,说话的人却是任安。
江陵月下意识就要点头,又觉得很不好意思:“少卿,今天真的是太麻烦你了。”
“女医哪里的话,在下今日也收获良多。”任安说:“只是不知女医属意哪几位呢?”
“他们都合格了。”江陵月说:“劳烦少卿你收集一下他们的地址,到时候我有什么安排会派人上门通知的。”
“好。”任安说-
交代好了面试事宜,江陵月和霍光随着黄门匆匆离去。
推门而出的一瞬间,医士们不约而同向她望过来,一道道灼热的目光简直让她如芒在背。
见刘彻又不是什么好事。
江陵月心里悄悄吐槽道。
不过她也知道这话不能说出去,说出去反而成了凡尔赛。多少人为了见刘彻一面绞尽脑汁,不惜抛费千金呢。
譬如霍光就十分不理解,他拧着眉纠结道:“陵月,你何必冒着惹怒陛下的风险,偏要捎上我呢?”
江陵月叹了口气。
当然是为了弥补她带来的蝴蝶效应啊。
她和刘彻有点三观不合所以不愿见他,但霍光却是天生的政治家。他合该待在宫廷中、待在刘彻的身边,从这位人主的身上汲取许多的养分,成为那个“威震四海”的大司马大将军。
虽然现实已经不可更改,但让他在刘彻面前刷一刷脸,还是有必要的。
江陵月拍了拍霍光的肩:“加油吧。”
霍光:“?”
他的表情是显而易见的疑惑。
然而,或许是已经习惯了江陵月没头没尾的说话风格,他没有多问,而是乖乖地点头道:“好的。”-
虽是炎热的酷夏,但江陵月在进入宫殿的一瞬间,只觉一阵凉意扑面而来,让她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定睛细看,殿中的四角都摆放着冰鉴,凉气散成袅袅的白烟,混着说不出名字的香料,好闻得很。
江陵月感叹着刘彻的奢侈,一边不着痕迹地吸了一大口。片刻后,只觉肺腑的暑气尽散,整个人都轻快了几分。
“来了?”
“回陛下,臣不仅来了,还带来了骠骑将军的弟弟。”江陵月扯了下霍光的袖子,让他上前拜见。
刘彻原有几分漫不经心,听了这话顿时来了兴趣。
霍光行礼叩拜的时候,他就一瞬不瞬打量着,末了问道:“这就是你那个弟弟?怎么从不带给朕见一见,还要让江女医带来?”
刘彻问的人,自然是霍去病。
“陛下今日不是见到了么?觉得如何?”
霍光一瞬间绷紧了身子,衣摆上多了几道折痕。就连身边的江陵月都能明显察觉他的异样。
刘彻也不知看没看到,轻笑了一声:“朕觉得么?他不肖你,倒是颇有几分肖……仲卿。”
衣摆上的褶皱消失了。
江陵月侧目:刘彻大预言家啊。
后世还真觉得霍光和卫青的作风相类,都是行事谨慎、从不出错那一挂的。
即使名义上的舅甥并无血缘关系。
不过这无疑是个很高的评价。
卫青现在已经是汉武朝第一重臣,位在三公之上。岂不是说霍光的青云路也指日可待?
江陵月笑意宛然
——霍光的事业线终于被她修复了不少。
她趁热打铁:“陛下召见我是不是想问面试事宜?不若让阿光分说如何?他也参与了全过程的。”
刘彻说:“可。”
正好让他瞧瞧,去病的弟弟成色如何。
霍光看了江陵月一眼,似乎在责怪她把表现的机会推给自己。然而他到底是天生的政治家,不会矫情地来回谦让,而是抓准机会,争取给刘彻留下好印象。
他口齿清晰,叙述的口吻平静却不让人觉得无聊。即使提到太医令的刁难时也不疾不徐,殊无怒气流泻。
刘彻见了,不由暗暗点头。
是个可造之才。
霍光讲了约莫半炷香功夫,才缓声道:“……至于面试的内容,都是陵月想出来的。陛下若是有兴趣的话,不妨细问她。”
江陵月:“……?”
皮球,怎么被踢回来了?
刘彻自然看得出他们彼此的谦让之意。他也并不恼怒,反而觉得有意思。然而无人察觉之处,霍去病眼底微沉,不自觉捻了捻手指。
“江女医,那就你来讲讲吧。你到底问了他们什么问题,能把那一个个医士考得仰倒了?”
江陵月无法,只能将三个问题复述了一遍。
许是这些问题太过超前,殿中静默了一瞬
“……倒是有些意思。”
刘彻沉吟的片刻:“颇有些像名家之辩学。仲卿,你觉得呢?如果是你,你是会斩首,还是会留着那囚犯?”
卫青听了问题后就支着下巴陷入沉思。突然被刘彻点名他也不慌,徐徐道:“臣会选择杀了囚犯。”
“不过,臣会问清这世间还有没有他挂念的人。若是有,便留下一些财物聊做补偿。”
“哦?”
刘彻挑了挑眉,似是对答案并不意外:“不愧是朕的大将军,果然是宅心仁厚。”
江陵月也觉得卫青的回答很符合他的人设。旋即,她就听见刘彻问道:“那去病呢?你是如何作想的?”
霍去病毫不迟疑:“我会杀了那囚犯。”
“没有补偿?”
“没有。”
霍去病顿了一下:“庆春,赏夏,罚秋,刑冬。*秋后问斩,本就是陛下的仁慈。早在他们判刑的那一刻,就该死了。”
他说话的语调不疾不徐,却冷酷得近乎漠然,使人平白令人心生凛然之意。
江陵月身子微震了一下。
她印象中的霍去病,是功勋无双的帝国双璧,是早亡的军事天才。是她的救命恩人,也是对她很好的人。
然而,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霍去病的殊荣是从何而来。
杀戮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就像祁连山顶的雪,纯洁、无暇、高不可攀,但也……很危险。
【📢作者有话说】
*威震四海,语出《汉书》
*庆春,赏夏,罚秋,刑冬。出自董仲舒《春秋繁露》
*我问神: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写到感情线啊呜呜呜急死我了。
*神说:快了。
*凌晨两点二更,本章20红包。
55 ? 第 55 章
◎告白(二更)◎
殿中无人留意到江陵月的失态。
刘彻和卫青都对霍去病的回答毫不意外。而霍光这个究极兄控更是两眼灼灼放光, 崇拜地朝他望了过来。
“阿兄……”
他似乎想说点什么,然而顾忌到这里是御前,不好放肆, 只得遗憾地住了嘴。
霍去病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唯独在垂下眼时, 眼睫在眼底落下一片淡淡阴翳, 漆眸中愈显晦暗不明。
“阿兄?”
霍光只觉得哪里有古怪,却说不出所以然来。他敏锐地感知到兄长一瞬间心绪不佳, 但对个中原因不甚理解。
难道?是因为陛下夸了大将军一句,却没有夸阿兄。所以他才会不高兴了?
不会吧, 阿兄哪是那么小心眼的人?
霍光的年龄尚小, 尚且不懂情之滋味。
他虽知道自家阿兄心悦于江陵月,脑子里经常却没那根弦。和江陵月日常相处的时候, 也没什么不自在的。
只有在霍去病的情感明显地外露时, 才会露出若有所悟的神情——然而那时候, 通常已经为时已晚。
便在这时, 江陵月整理好了表情。
她悄悄地揉了下脸颊, 又深深吐了口气。抬头发现没人关注着自己, 立刻恢复了往常的神情,一副假装无事发生的模样。
至于心里怎么想, 就不得而知了。
刘彻和卫青又聊了几句她的问题, 君臣俩在“保大保小”的问题上各执一词, 竟然争执了起来。
刘彻是坚定的“保小派”,且十分理直气壮:“给朕生下皇嗣乃是她的福分, 这女子怎可如此自私, 强令医官保全自己?”
卫青摇头道:“若是臣的妻子, 臣定会保全她性命。”
刘彻嗤笑了一声:“若这女子能生下朕的孩子, 纵她自己不幸殒命,她全家的荣华富贵都有了。可她若是活下来,朕的孩子却没了,她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卫青无语凝噎了一下子,估计意识到和直男癌陛下辩论,属实是鸡同鸭讲。
他使出了必杀の一击:“陛下,您也会这么对阿姊么?”
刘彻:“………………”
这让他怎么回答呢?
卫子夫当年的“有大宠”可不是假话。刘彻的前几个孩子都是和她生下的,说不准就是抱着让她一举生下太子、再抬上后位的心思。
纵使现在恩宠淡了,但她是到底不一样的。
刘彻把女子替换成卫子夫的模样,只觉心有戚戚焉。半晌,他轻咳了一声:“仲卿你放心,朕绝不会对子夫这么做的。”
卫青微笑:“臣知道。”
然而一旁OB的江陵月,心底已经被铺天盖地的吐槽刷屏。如果不是还有一丝理智尚存,她可能会忍不住一大通输出。
天啊,这什么究极直男癌啊!给还在怀孕的李姬点个蜡吧。
江陵月默默腹诽着。
“咳!”
许是刘彻觉得被卫青击败很没面子,又或许他终于想起了正事。他重重地咳了一声,坐正身子,又板起了面孔。
“江陵月。”
“……臣在。”江陵月颇有些不情不愿地应声道。
但刘彻显然不是谈笑时的松弛状态了。他眯起了眼睛,帝王威势油然而生:“这面试的法子,你是从何处想来的?”
“这……”
江陵月顿了一下,意有所指道:“陛下,您知道的。”
别问,问就是从三体人(划掉)仙人那里学到的。
刘彻显然读懂了她的暗示,眼神一瞬暗了下来。
江陵月的黑暗森林论流下的阴影至今未散,每当他生出求仙的念头时,都会忍不住怀疑起人生来——
这次遇到的仙人秉性是怎么样的?
万一是个暴脾气呢?随手降下灾祸,他的大汉可怎么办?
一次次怀疑人生下来,他求仙的念头竟然渐渐淡了不少。甚至于,当他听说江陵月是从仙界学来的时候,心还猛地提了一下。
“……可会怪罪?”
刘彻问得没头没尾,江陵月还是听懂了。她强忍着笑意:“陛下且放心,不会的。”
“那就好。”
刘彻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既然不会怪罪,又是仙界的好东西,那咱们大汉就要效仿一番了。”
“嗯?”
江陵月惊了:“效仿什么?面试么?”
“是。”刘彻承认得毫不客气。
汉朝的举孝廉,就是武帝时期设立的推荐人才制度。刘彻何其敏锐,只肖一细想,就能咂摸出所谓“面试”比起举孝廉的优点来。
可问题是……
“等等!陛下!那个不叫面试,那个叫科举啊!”
江陵月哭笑不得。
尤其是她一想到这个时空的历史课本上会写“汉武帝创立了人才选拔方式叫‘面试制’”,整个人都不好了。
刘彻眉梢一抬:“什么?科举?”
江陵月点头如捣蒜。
“罢了。不过是个名字而已。”刘彻手一挥:“江女医,你回去写个条陈,把仙界的科举制如何都写下来,过几日中朝上呈来。”
他今日本来是想细问面……那什么科举制的。可偏偏江陵月提到了仙界几个字,勾出他在甘泉宫问仙时许多不愉快的回忆。
他现在,又有点难以面对江陵月了。
“去病,你弟弟今日暂且留下,朕要再细问他一些事情。你就送江女医回家罢。”
刘彻一开口,把几个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霍去病哪里不知他的用意?
可他看了一眼江陵月,还是应道:“是。”-
出了宫殿,一阵扑面的热浪袭来。江陵月“嘶”了一声,眼风不经意瞥见霍去病衣角:“军侯,你不觉得热么?”
霍去病穿了一身黑诶,最吸热的颜色了。
“还好。”他说。
江陵月抬头望去,见霍去病额前光洁无汗,不由羡慕道:“看来军侯是不怕热体质,真好啊。”
不是这个体质,也适应不了西北气候吧?
然而一提起“西北”二字,她就回想起霍去病斩钉截铁说杀囚犯的场景,神情不由微妙地一顿。
许是巧合,许是霍去病也察觉了这份微妙。他转过头,神色平静而凛然:“陵月,是我方才的话吓到你了么?”
“……”竟然被看出来了么?
江陵月正沉思着,没察觉霍去病暗中改换了称呼。
说实话,刘彻一番逆天的直男癌发言,把霍去病都衬托得小清新了起来。她再回想时,竟不似初闻一般惧怕了。
等等……她为什么会惧怕?
江陵月这才发现,自己其实钻了牛角尖。
她会害怕,是因为霍去病一刹流泻的凛然杀气。但事实已经证明,霍去病不会对她不利。
相反,对她还有许多的大恩。
霍去病从来都是霍去病,杀伐果决且从不掩饰。
是她擅自把他视作偶像,加上一堆滤镜,又在看清事实之后,擅自迁怒在他的身上。
实属不该。
想明白了这一点,江陵月生出了大片的愧疚来:“最开始是有一点,可能是被军侯的气势震住了。”
既然霍去病已经发现了端倪,她彻底否认就显得假了,倒不如实话实说。
“后来我仔细想了想,军侯你的杀气哪里会对着我呢?其实是我太着相了。”
但江陵月没有说的一点是,经过这件事情之后,她到底不能像从前一样待他了。
霍去病沉着的唇角缓和了下来。
“嗯。”他道。
“对了,今天早上任少卿突然造访,是不是也是军侯请来的?”
“你发现了?”霍去病蹙眉,见她眼底并无不快之色,无声中提起的心又放了下去。
江陵月哑然失笑:“事情都过这么久了,也足够我发现了吧。”
霍光现在还不认识卫青,根本不可能请得动任安。放眼整个长安,他所能仰赖的人也就一个,就是他的亲兄长。
“这样的话,我又欠了个人情啊。”江陵月甩了甩头:“这要猴年马月才能还完。”
“若非军侯你无心,我都要以为你是暗……”
等等,不对。
理智一刹那间回笼,江陵月连忙止住话头。
她上辈子经常和朋友开“你是不是暗恋我”的玩笑,差点脱口而出,险些酿成大祸。
类似的玩笑不是不能开。但最关键的一点在于,绝对不能是彼此有意的人之间开。她可以和朋友讲得毫无顾忌。
江陵月突然想到平阳公主家宴上,霍去病目光沉沉,对她说“我是为了你来的”。
但霍去病呢……
她反而不能坦荡。
江陵月连忙低下头去。一缕发丝垂落的同时,心跳也突然漏了一拍。
然而,霍去病乃何许人也?
他是不世出军事天才,在茫茫无边大漠中里,能从羚羊挂角中判断出匈奴的行迹。
这般敏锐的他,又如何不能读出江陵月停顿背后微妙的意蕴。
后半句,她不说,他也听懂了。
而况,避战怯战之举,从来不是霍去病所作所为。迎头而上,正面直击才是他的风格。
有夏风拂柳而过,干燥的风吹得叶子簌簌作响,吹得人心也散发着不安的燥意。
“如果我是,又如何?”他问。
【📢作者有话说】
呼。
56 ? 第 56 章
◎祁连雪涌,瀚海月坠。(一更)◎
烈日洒落在江陵月脸上, 映得她颊畔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然而即使是日光,也比不得霍去病的目光灼热而幽微。
他就那样深深地望着江陵月,一瞬不瞬, 等待着她的反应。
昭昭日光之下,千百点淡色浮尘如碎金般纷飞。又倏然遁入空中, 散落不见。
恰如江陵月此刻的心绪。
“如果我是, 又如何?”
这句话在她的耳边不断循环播放,大脑却宕机了似的, 半点也运转不了。她觉得自己仿佛如圆细的浮尘般碎成了千百片。
震惊、混乱、怀疑、复杂……种种思绪杂乱地交织在一起,却拼不成一片完整的情绪。
“军侯, 你……”江陵月一张开口, 才觉得自己嗓子发紧,声音凝涩得要命。
霍去病却似乎对她的疑问早有准备, 犹嫌方才说得太过含蓄一般:“我是。”
“我并非对陵月无心, 也不是什么善人。对你种种的好处, 皆是因为我心悦你。”
他说这句话的神态、语音与往日没有什么区别。
唯有袖底紧攥的指节, 昭彰了主人不平凡的心绪。
霍去病说完后, 就一直抱臂缄口不言。耳畔响起的, 只有簌簌的风声和时不时支棱一声的蝉鸣。
异样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
江陵月实受不了这沉默了。她闭眼鼓起一口气, 默数三二一后抬头, 对上霍去病的眼睛:“所以军侯, 你在等我的回答么?”
“是。”
江陵月刚提上的一口气差点哽住了。
她通过对视发现,其实霍去病还是有情绪波动的。他漆眸中泛起细密的波澜, 闪烁着她读不懂的灼灼情意。
便是这一点情意, 让江陵月知道这不是梦, 霍去病也不是在开玩笑。他真的对自己生出了不可言说的心思。
天啊, 多么荒谬啊。
江陵月想。
她崇拜的古人正情真意切地对她告白。这是从前的江陵月做梦也不敢想的事,此刻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发生在她眼前。
“……抱歉,军侯。我暂时没有同人成婚的想法。”她听见自己这么说道。
江陵月说完就闭上眼睛。
与此同时,一丝苦笑也漫上了唇角。
她上辈子一路读到了博士二年级,已经是长辈眼中“再不嫁人就成了老姑娘”的适婚年龄。正因如此,也被七大姑八大姨安排了几场推拒不掉的相亲。
然而在相亲的一开始,她会开门见山:“非常抱歉,我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
如今,这句话却用来拒绝霍去病。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反应。
谁知道,霍去病却出乎江陵月的意料。他好看的眉头微蹙,露出一丝迟疑之色,一字一顿道:“你是不愿同我成婚,还是不愿同我……相好?”
“嗯?”江陵月眨了眨眼,有点懵懵的。
这两句话,难道不是一个意思么?
不对……突然之,间她灵光一现,想明白了个中的关窍。
在西汉,还真不是。
霍去病的母亲卫少儿就是和霍仲孺私通后,才生下了他。后来她又和曲逆侯陈掌好上了。从后世的文献资料来看,这时候男女之间风气相当开放,类似的例子绝对不在少数。
毕竟,现在儒学还没有宋明时期那么发达,上古的遗风犹存,对女性的教条也并不算苛刻。
换句话说,不结婚只谈恋爱,居然是行得通的。
也难怪霍去病会有此一问。
江陵月倒是对这种风气没什么好或者不好的看法。但她也不会贸然参与进去:“我现在只想办好医校,从来没考虑过别的事情。”
穿越前和穿越后,都是如此。
“半点也不曾?”霍去病问。
“不曾。”
“我问过你之后也不曾?”
江陵月迟疑了一下,又摇了摇头。
“那此事便罢了。我送你回府上。”霍去病语气平静,像是早就料定了这个结局。
江陵月不由得讶异不已:就这样?
被拒绝了,他竟然既不失落,也不生气?
霍去病既没有问为什么江陵月会萌生出这个想法,也没有试着去说服她哪怕半句话。
少年将军的告白像他作战那样的犀利。
一击即中,一触即离。
半点也不拖泥带水。
唯有点漆眸中一闪而逝的晦暗之色,昭彰着他一点儿也不平静的思绪。
如祁连雪涌,如瀚海月坠。
江陵月只看一眼就别开了目光。不知道为什么,她一对上这双眼睛,心底就涌起大片的、说不出的心虚来。
“要不我还是自己回府吧。军侯你去忙你的事情,或者去看看阿光也行。他一个人面见陛下恐怕很是不安。”
拒绝别人的告白后,还要和人走上一大段路。那画面实在太地狱,她光想象一下后背都要发麻。
霍去病似是笑了一下:“你倒是在乎他。”
“……”
这时候江陵月说什么都不合适,唯有以沉默来应对。
她隐隐生出了一种感觉。
看霍去病方才的表现,他突如其来的一波直球,也许根本不是为了得到她肯定的回答。
他甚至料定了她会拒绝。
或许他的本意,仅仅在于让她知道这一件事。
待往后,再徐徐图之。
是这样么?
江陵月没得到求证的机会。因为霍去病已经准备走了。
“我先去见陛下,你自己路上小心些。”他说完后就转身离开,一路上都不曾回头。
步履坚定,不见半点迟疑。
江陵月却鬼使神差地回头,望着霍去病的背影。
他一身玄色禅衣,轻捷的背影在浓浓夏荫中分外醒目。他步履迅疾,以极快的速度离开。目的地是她没踏足过的陌生之处。
直到霍去病的身影彻底消失,江陵月才收回目光。
炎炎夏日把她的双颊晒得发烫。她上手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
心底残余的震惊感和荒谬如潮水一般渐渐褪去,她也说不清自己是个什么心情。
轻松?还是遗憾?
大概还是恍惚吧。
霍去病对她有意,而她把人家给拒绝了。无论是哪一个事实,都让江陵月分外难以直视。
以后她哪天要是死了,埋骨之地可以立一座碑。碑上面刻文:此人曾拒绝过霍去病的求爱。
江陵月自嘲地笑了笑。旋即她甩了甩头,也迈开步子朝和霍去病相反的方向走去。
但到底有一丝异样藏在了心底,不知何时会生根发芽。
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也许是御前奏对耗费心神,也许是霍去病的直球吓人一跳,又或许是太阳晒得人没精神。
出了宫之后,江陵月反而有些恹恹的。
她举目四望,竟不知道该去哪里。
去面试的地方看看么?她离开时只剩一点收尾的工作,任安肯定已经帮她处理好了。
还是去正在修建的医校?这么个大热天的,施工现场待着,人肯定不会好受。
刘彻给她批了医校的宅基地后,又派将作大匠前来修学校和厂房。现在还在征召民夫打地基的阶段。
当然,这钱不用她出,走的是国库的帐。
唔,对了。
江陵月忽然想起了一件她忽略的事情:虽然修房子的钱从国库出,但修房子的民夫肯定都是征发的徭役。
这么热的天,还要被白嫖劳动力,好惨。
江陵月想着后世各种热射病的新闻,摸了摸下巴。琢磨着要不要给他们发点高温补贴?
片刻后,只能遗憾地打消了念头。
但凡她这么做了,刘彻肯定第一个不高兴。
将作大匠会第二个。
毕竟有她给人发补贴的先例在前,把民夫们“惯坏了”。以后再征召来的人心理不平衡,罢工或者磨洋工怎么办?
要不换个方法?
这么大热的天……对了,冰!
江陵月蓦地想起刘彻宫中四面摆放的冰盆。在没有空调风扇的汉朝,冰块无疑是最简单、最有效的消暑利器。
至于冰的来源嘛?
哪个穿越者没听说过“硝石制冰”呢?
江陵月眼前倏然一亮,立刻往骠骑将军府的方向走去。她迫不及待地想找人要来硝石,尝试一下能不能制出冰来。
一旦有了这个念头,她步履生风。就连刚才萦绕心头、挥之不去的郁意都消散了不少。
她立刻找到奉车的黄门,坐上马车,朝着骠骑将军府驶去。
骠骑将军府。
往日的骠骑将军府正门说热闹也热闹,说冷清也冷清。毕竟住在里面正经称得上主子的也就霍去病、霍光和她三个人。他们都不是讲究排场的那种,出门时很是低调。
但想和霍去病攀关系的人,则是日日络绎不绝投上名帖。虽然它们中的绝大部分,霍去病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今日,却很有些不同。
江陵月老远就听见一阵喧哗,当中隐有呼喊的声音。她不由拧了拧眉,眼含疑惑地朝那处望去。
只见十几个人,正围着一个中老年人,面露不虞的神色。他们人多势众,看起来气势分外迫人。
而老头形单影只,一看就落入下风。刚才单呼喊声也是他发出来的。
江陵月忍不住蹙眉。
那十几个人她都有点眼熟,细细看去竟然都是骠骑将军府上的仆僮与奴婢。
老头呢,她却第一次见。
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他们抱团起来欺负人?还是这老头做了什么错事被赶出来了?可是又何必在大门口,给人看笑话?
江陵月脑海中一时闪过千百种可能:“先停车,我去看看。”
“敬诺。”
这是霍去病府门前发生的事。她虽然作为一个住客,却不能袖手旁观。还是要尽快制止,不然影响了霍去病的名声就不好了。
然而江陵月千想万想也没料到,这老头既不是被欺负,也不是做错了什么事被驱逐。
他正是冲着她来的。
江陵月甫一从马车上走下来,纤丽的身影就吸引了正门口所有人的注意。
十几个仆僮女婢纷纷面露紧张之色。而那老头先是怔了一下,立刻像是看到猎物一般双目放光。
趁人不注意的功夫,他一下子冲破了十几个人层层的围拦,径自走到了她面前。
他一掀衣摆,竟直直跪了下来:“江女医,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就大人有大量,饶我这一回吧。”
江陵月:???
她愣住在了原地。半晌才结结巴巴问道:“你、你是谁啊?”
她都不认识的人,怎么原谅?
听了这话之后,那男子的身子僵住了。他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恨色,面目也随之扭曲了一下。
仆僮连忙冲了上来,把她护在身后。告罪一声之后答道:“回女医,这是太医令。他说他要给您负荆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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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 第 57 章
◎回马枪(二更)◎
有了最开始仆僮的告状, 另外十几个人也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这件事的根由。
“这人莫名其妙的,抱着荆条就说要给您负荆请罪。”
“骠骑将军府的门前,岂是他能随意撒野的地方?门房就把我们叫来, 又把他拦了下来。”
“谁知他一点儿不肯,非要待着不肯离开。还说大门口非是军侯的地盘, 说我们无权阻挠他。”
太医令官秩六百石, 也是个不小的官了。然而骠骑将军府的家下人们提起他时却毫不留情面。
俗话说得好,宰相门前七品官。这些人自恃主人家的身份是一回事, 更重要的是他们认为,是太医令意图闹事, 不尊重军侯和江女医在先, 由不得他们不客气!
讲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有女婢开口讽刺道:“说是要给女医您负荆请罪, 可实际上呢, 也只是抱着个荆条就敷衍了事, 怎能算得上诚心?”
被一个下人直言讽刺, 太医令脸上顿时清白交加。却苦于无法反驳, 憋得他青筋都绽了出来
江陵月循声一瞧, 还真是。
太医令身上的官服穿得齐齐整整,腰间还悬着一根玉带, 箍住略有些发福的身材。而那根荆条呢, 没被他背在背上, 而是紧紧握在手中。旁人稍一不留神就会忽略了去。
再细细看去,什么荆条?分明是一根光溜溜的细树枝子。
这也叫负荆请罪?
也太过形式主义了吧?
而且, 非要上门道歉这一举动也很迷。她本来没打算找太医署麻烦什么的, 他这么一闹, 反而把矛盾摆在了明面上。
江陵月看向太医令的目光, 顿时变得复杂了起来——到时候他上门负荆请罪的消息一传出去,谁还会在意荆条是真是假?
她摇摇头道:“你且离开罢,你也没义务配合我招医士。既然没有对不起我什么,也不需要上门跟我道歉。”
先生已经招完了,太医令道不道歉又有什么用呢?
出口恶气?精神胜利?
江陵月心底摇头——她还没那么无聊。
太医令闻言狠狠咬牙,片刻后又换上一副唯唯的笑脸:“该道歉,下官做错了事,该对道歉的。”
江陵月挑了挑眉梢:“这么不情愿,难道有人逼你来的?”
她感觉这人明明也不服气得很,但又不得不对她服个软,仿佛有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似的,故而才有了这个猜测。
太医令浑身一僵,竟是一副被说中了的表情。
江陵月:“……是谁逼你来的?”
太医令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是太常。”
今日他明明在太医署待得好好的,就被突然出现的太常劈头盖脸地痛骂了一顿,让他在下属眼前失尽了颜面。
太常骂到最后,才图穷匕见,状似不经意地提及了“医校”“江女医”之类的字眼。同时还暗示他,让他务必来给江陵月道歉。若不然,不仅是他,连自己这个上司的位置都要挪一挪了。
太医令平生最看重权位,听后立刻骇然不已。只是他心中并不服气,“负荆请罪”时免不了带出了一两分,才被江陵月识破了去。
江陵月听得一怔,旋即恍然大悟。
太常啊,九卿之一,也是太医令的顶头上司。
九卿是外朝的高官,消息自然灵通不已。估计是听说她面试过程中被刘彻急召,心中担心她得刘彻重用后清算自己,才会让太医令前来对她致歉,也算是隐晦地撇开关系。
想通了其中的关窍,江陵月皱了下眉,态度还是没变:“你走吧,不需要跟我道歉,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太医令却不同意了。
他捏住江陵月的裙角:“今日在下负荆请罪一事,附近已经有不少人看到。女医若不接受的话,怕是有碍于名声。”
江陵月气笑了:“你在道德绑架我?”
跪在骠骑将军府大门口,口口声声要负荆请罪。原来是生怕别人看不到,生怕舆论不能绑架她啊。
她之前就想到了这一层,只是没点透。
没想到这人没脸没皮,竟然好意思直接开口威胁她。
江陵月立刻往后退了一步,退回了仆婢们保护的范围。双手狠狠地提了提裙子,把裙角从太医令手中拖拽而出:“那你就跪着负荆请罪吧,看看到时候事情闹大了,陛下他信你还是信我!”
与此同时,她在心中看到:猪猪陛下,先借你一用!
刘彻果然好用,太医令面目竟扭曲了一下。
显然江陵月的做法出乎了他的意料,又让他无法反驳。但他犹不服气:“除了陛下,还有长安的舆论,女医就一点儿也不在乎?”
“不在乎。”
她都已经被长安人民传成神婆了,身上还背负着离奇的百合绯闻。名声再差还能差到哪儿去?
江陵月望了一眼仆婢们:“咱们都回府上去吧,别理他了。不管他做什么都别理。”
和这种人白费口舌毫无必要,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敬诺。”
说完,她就再不理太医令的呼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女医,您且别气了,为那种人生气实在不值当。”婢女温顺地抚着江陵月的背脊,安抚她道。
显然,她也听说了门口的闹剧。
江陵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没有啊,我不是在想那个人……我是在想别的事情啦。”
婢女颔首,便闭口不言。
孰料,江陵月却主动问起她来:“阿瑶,如果我住不在这儿了,你愿不愿意跟我走?身契的话,我会想办法和军侯商量把你们买下的。不止是你,还有院子里其他人。”
名为阿瑶的婢女愕然良久:“您……是不打算住在府上了么?”
江陵月:“嗯。”
这并非突然萌生的想法,相反,她早就跟霍去病提过。但那是河西之战前,霍去病说等他战胜之后再详谈。
结果他大胜归来没主动提,她也被一堆事情绊住了脚步。直到今日拒绝了霍去病后,她才突然想起来这件事。
现在再住在骠骑将军府,已经不合适。
她有了经济基础、也有了合法身份,早就不是当初身无分文、被迫寄人篱下的处境。
再说,医校建起来之后,她也免不了见各种各样的人。再住在这儿,天天人来人往的,对霍去病就是一种打扰。
现在医校还没建成。
她就琢磨着,要不找个地方搬出去?
霍去病那儿不用多说,他是聪明人,肯定能理解自己的意思。最让江陵月挂心的反而是她院子里的婢女们。
她们各个貌美,性子温柔,对她多有照顾。
江陵月既然想到了搬家,就也想着要不把她们都带走?顺便放掉她们的奴契?
她总觉得,这么好的女孩不该被奴籍限制了身份。
所以她才会问:“你愿意同我一起搬走吗?”
阿瑶咬了下嘴唇:“奴……不知道。”
她回答完就自知失言,有些害怕地看向江陵月。贵人问话,她怎么能拒绝呢?
谁料江陵月理解地点了点头:“那你考虑一下吧,跟院子里其他人也说一说。若是不愿意的话,就当我没说过这句话。不用记挂在心上。”
毕竟骠骑将军府的奴婢,待遇前景什么的也很好的。她们不愿意离开也能理解。
至于放掉身契的事情,她还没跟霍去病提呢,也不好给人画饼。
阿瑶顿时感动得眼泪汪汪:“是。”
毕竟这个年代会顾忌区区奴婢想法的人,千万中挑不出一个。
江陵月恰好就是其中之一。
跟随这样的温柔美丽的主人的话,她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太差吧?
阿瑶的心又动摇了三分。
江陵月却没有管她怎么想,倚着榻继续琢磨起了另一件事——硝石制冰,硝石在这个时代有么?
名字叫什么来着?
她刚有了点头绪,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时,又有婢女匆匆前来禀报:“女医,有人拜访于您?”
“是谁啊?”江陵月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从床上直起身子。
便闻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遥遥传来:“妹妹数日不见,竟然连阿兄都要忘记了么?”
呃……江充……
私密马赛,她还真忘了。
江陵月从回长安后就马不停蹄地忙了起来,竟然都没和这个名义上的兄长见上哪怕一面。
她甚至不知道江充是怎么在长安住下的。即使是彼此心知肚明的塑料兄妹,好像也有些塑料过头了吧?
江陵月感觉有点尴尬,看向江充的眼神莫名有些躲闪。
江充心细如发,自然察觉了出来。
但他只是笑了笑,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做文章,而是对她嘘寒问暖了好一阵子。
这让江陵月没那么尴尬的同时,鸡皮疙瘩都冒起来了。
她身子抖了一抖,忍不住想道:看看人家,经营关系可真是用心啊。估计是猜出自己把这个哥哥给忘了,所以主动找上门来。
即使江充做下过不少恶事,但就经营人脉的用心程度,就能看出他能扶摇直上,绝不是偶然。
但江陵月是开门见山的性子:“阿兄今日找我有什么事?”
江充神色微妙地一顿:“不过是看妹妹你在骠骑将军府上过得如何?见你过得不错,我也就放心了。”
江陵月皱眉道:“到底是什么事?”
这奇奇怪怪的语气,真没事儿就见鬼了。
江充见她执着要问,压低了声音道:“不过是想来问问你,冠军侯他什么时候给你一个名分?”
江陵月:???
是她听不懂中国话了吗?
她怎么理解不了江充在说些什么啊。
江充却误解了她的表情,又安慰道:“不过你日子过得惬意,阿兄也就放心了。名分什么的可以等合适的机会再求,关键是要看冠军侯他对你好不好。”
“不是,你——”
江陵月很是抓狂,刚想跟他解释清楚。却在看清江充身后的人,神情一瞬间出现了空白。
霍去病静静地负手而立,不知道已经听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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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 第 58 章
◎被霍去病套路了(一更)◎
江陵月的大脑里一片空白。
极端的震惊失语之中, 她甚至短暂地抽离了出来,感受到了一种可笑的荒谬。
什么叫马失前蹄?什么叫晚节不保?
这就是。
与此同时,两种不同的声音在她心中交错地回响:一种告诉她应该跟江充解释清楚, 她和霍去病根本不是那种关系。
另一种告诉她,现在应该对着霍去病紧急澄清, 他看到的一切都是误会。
可惜的是, 没有任何一种能她的支配行动,江陵月只恨自己没长两张嘴。
“……”
江充似乎从妹妹的沉默中察觉到了什么。一回头就是满面的惊诧。
微不可查的晦暗后, 他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对霍去病微笑颔首。
而霍去病呢?
他依旧静静地负手而立, 神色淡漠而从容。任谁也不能从幽深的漆眸读出他的想法, 仿佛江充的话与他全然无关似的。
屋中一时彻底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只有窗外不合时宜的蝉鸣阵阵。
两个男人仿佛达成了奇怪的默契, 谁也没有先说话, 似乎都在等着江陵月开口解释。
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江陵月想。
她兀地生出一股勇气, 撇开杂念, 气沉丹田, 豁出去了似地大喝一声:“误会, 这些都是误会!”
“……”
两个人的目光,顿时都集中在她身上。
有了这个良好的开头, 江陵月顿时不磕巴了, 从善如流道:“军侯, 刚才阿兄说的话都是他自己瞎猜的,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还有阿兄, 你都在乱猜些什么呢?我就是刚来长安没个落脚, 军侯好心让我借住了一阵子。过段时间就要搬走的。”
过段时间就要搬走?
无人可察之处, 霍去病指节稍屈, 眼底微暗。
江充则摸了摸鼻子:“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么……”
那满是可惜的语气,听得江陵月直来气。
她冷笑一声:“不然呢?阿兄想像你从前一样?”把原身献给赵王太子,好让他靠裙带关系攀附晋升?
江充听懂了她的潜台词,顿时怂得不敢说话。
江陵月眯了眯眼,眼神颇为不善。
她估摸着,极有可能江充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他以为自己住在霍去病家中,就是他的姬妾。
今日上门看似是对嘘寒问暖,实际上是想在“准妹婿”面前混个眼熟的。
救命啊,好恶心。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江陵月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那厢,霍去病却兀地笑了一声。
听得江陵月一哆嗦。
以霍去病的手腕,如何看不懂江充写在脸上的魑魅心思?明明不是她的过错,江陵月却觉得脸皮在烧。
“陵月,我听闻令兄登门拜访,就想着上门见一见。没想到扰了你们兄妹说话的亲近。”
这算解释了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江陵月听后愧疚感更甚:“没有没有……”
“看起来,令兄对陵月你关心甚切。倒是十分令人动容。”
啊,你在说什么?
江陵月像是感到了背叛,瞪得大大的杏眸写满了控诉:冠军侯,你怎么能够睁眼说瞎话呢?
“不过请江兄大可放心,陵月她过得甚好。我骠骑将军府的车马仆役尽可供她驱使,无须你多心操劳了。”
噗,咳咳。
江陵月一瞬间多云转晴,甚至有点想笑。
这不就是几乎摆明了在说,她江陵月过得怎么样,不用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么?
没想到霍去病平时少言不泻,呛起人来竟毫不嘴软。
江陵月心中酷哥的形象默默崩塌了。
然而,这却无损霍去病的高大。
只因江充听了一番话后,不仅面色青白交加,嘴角的笑也僵得不成样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讪讪道。
江充原想着故技重施,在霍去病面前装一装爱妹人设,以博取他的好感。没想到他错估了两人之间的关系,竟被联合起来掀了老底。
江充胸口哽气,却一句也不敢反驳。
偏偏妹妹早不和他一条心,霍去病又位高权重,他只能苦笑着接下话茬:“是,是我多心了。”
他情知再待着没好果子吃:“妹妹,既然知道你过得好,阿兄也就放心了。改日阿兄再来看你,今日就先告辞。”
一拱手后,就灰溜溜地起身离开。
江陵月默默侧身让路,用行动表示对兄长滚蛋的支持。
江充:“……”
他的步伐迈得更快了。
直到江充离开之后,屋中又陷入了寂静。
江陵月望着霍去病利落的下颌,犹豫着要不要开口。便听他道:“你这兄长,绝非是善类。”
江陵月:嘶。
真是好利的一双眼。
一手缔造了巫蛊之祸的人,哪里会是善茬?
片刻后,她才察觉了哪里不对。常言道疏不间亲,霍去病却当着江陵月的面直言她亲长的不讳。
莫非他看出了什么来?
江陵月默了一瞬,才道:“我不记得他了。”
霍去病点了下头,也不知信还是没信:“你二人若无旁的亲人在世,世人眼里,他便可为你许下婚嫁大事。”
“他不敢,我也不会同意的。”
霍去病摇头:“他敢。”
江陵月联想到历史上江充的所作所为,不得不承认霍去病说的是对的。连蓄谋陷害一国太子他都敢,嫁妹这种情理之内的事情,肯定更不在话下。
只要江充觉得嫁妹带来的利益,足以大过江陵月带给他的利益,他就绝对会做下这件事。
唉,这封建的世道!
江陵月现在很是后悔,为什么江充认亲时,她竟然顺势承认了?只要咬死自己不认识他,他还能霸王硬上弓地认下不成?
不过现在后悔也没用了:“军侯,你的意思是?”
霍去病言简意赅:“未雨绸缪,斩草除根。”
江陵月脱口而出:“你要杀了他?”
话音刚落,她就知道自己犯了蠢。哪有在妹妹面前讨论要杀掉人亲哥哥的,即使兄妹俩关系不好也不妥啊。
哎,这不是霍去病说“杀囚犯”给人的冲击太大了么?
嗯,不怪她。
赶在霍去病开口前,她连忙补救道:“杀了他肯定不可能。要么就是在他之前先下手为强,我先把自己嫁出去……咳,这个当然也是不可能的。”
“那就是把他从我身边赶走?可我暂时没办法……”
霍去病没说话,却兀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甚是炫目,晃得江陵月眼前一花。
笑容里明晃晃写着几个字:这不是有我么。
江陵月愣了一愣:对哦,她怎么给忘了?
霍去病现在官拜骠骑将军,是内朝二把手,一把手是他亲舅舅,刘彻还把他当儿子一样疼。
想把一个人驱出长安,几乎是吹口气的事。
“此事你莫要挂心,且等着消息。不出十日就有结果,你那兄长再牵连不到你。”
江陵月点头如捣蒜:“嗯嗯,谢谢军侯。”
应承完之后她才意识到:完了,怎么又欠下霍去病一个人情。而且是在刚刚拒绝完人家几个时辰之后。
她是不是,有点太渣女了?
浓重的愧疚感袭上江陵月心头,她垂下头去,默默把打算搬家的话往心里咽了咽。
如果得了帮忙后就拍拍屁股要走,莫名有种用完就扔的感觉。
那不就更加渣女了么?
江陵月叹气:还是等医校那边的员工宿舍建好后,再找个机会和霍去病提吧。那样也更加顺理成章一点。
对了,她刚才在想什么跟医校有关的来着?
哦对,给民夫发福利,硝石制冰!
江陵月拍了下脑袋,问道:“对了军侯,不知长安城中哪里可以买到芒硝?”
霍去病:?
她不死心,继续道:“火硝,地霜,北帝玄珠?”
这下霍去病听明白了:“原来你要的是那玩意儿。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怎的突然点名道姓地要了?”
江陵月含糊道:“做一样东西。”硝石制冰的事情太过惊世骇俗,没成功之前她不想声张。
霍去病果然没细问:“我令家下人去买。”
他行事果决,从不拖泥带水。得了目标后就要即可执行。谁料他转身后突然停了下来,回头道:“白日之事,你莫要放在心上。”
白日?
江陵月一瞬恍悟,讷讷地点头:“嗯嗯,我都忘了。”
说完又觉得怪异极了,别人的告白她转头就忘?听起来渣女感更重了怎么破?
然而霍去病却很满意似的,颔首片刻便走了。
终于,院中彻底沉寂了下来。
呼——
江陵月浑似虚脱一般,瘫倒在了床榻上。脑袋沉沉的,有种过载的迟钝。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之前的一幕幕。
哎。
怎么又不知不觉间欠了霍去病一个人情啊。偏偏他给的人情还都是她需要的帮助,没办法拒绝。
实在是……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江陵月忍着羞赧,仔仔细细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盘了三遍,终于察觉到了不合常理之处。
江充是为了权势利益、无所不用其极的政治动物不假。但这种人往往也最会审时度势。
他现在是个白身,而自己是刘彻眼前的红人。
地位极度不对等的情况之下,他是绝对不会轻举妄动,贸然做出嫁妹之举的。
因为他知道,这样做根本毫无胜算。
退一万步来讲,即使江充真的被冲昏头脑把她嫁给别人,那她难道就不会反抗么?刘彻他们难道就干看着不阻止?
怎么她就成了待宰的羔羊了呢?
归根到底,好像就是因为霍去病说的两个字。
“他敢。”
江陵月眯眼支着下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唔,她是不是被霍去病无形中给带了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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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月:呜呜呜我是渣女。
小霍:在追到陵月之前,和一切阻碍她保持单身的势力做斗争。
两点二更。
59 ? 第 59 章
◎制冰(二更)◎
【嘀。】
【亲爱的宿主, 你居然才发现么?】
标志性的无机质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吓得沉思中的江陵月一个激灵:【……】
【李少翁有没有说过,你其实很烦啊?】她忍不住吐槽道。
系统毫无愧疚之意:【说过的。】
【……】
江陵月扶额:【好吧, 你又有什么事?怎么突然出现了?我还以为你已经脱离这个世界了。】
这当然是一句玩笑话。江陵月时不时还能听到诊疗值上涨的提示音。但系统很久没有发布任务也是真的。
比起她初来乍到时候,它现在的存在感已经很低。
有的时候, 江陵月甚至会忘了它的存在。
【系统检测到宿主近期没有医治病人, 就没有发布相应的任务。不过听说宿主最近要建医学院了?】
什么听说?还不是偷窥她的生活才知道的?
但江陵月并没有戳破:【嗯。】
她隐隐约约有个预感,系统突然提起这件事并不是无的放矢。
系统毫无所觉:【那你准备好教什么了么?】
【就教我学过的那些嘛, 就是大学学的东西隔了太久,很多内容都记不清了。】
这话纯属胡扯, 也是江陵月有意诈一诈系统。
果不其然。
系统电子音出现一丝明显的波动:【你记不清了么?你不是博士生么?】
江陵月摆烂式摊手:【没办法呀, 我记性不好。】
【……】
【所以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啊?比如说送我本课本?我估计看一遍就能想起来了。】
【嘀。】
片刻后,她的意识海中无端出现了好几个方框, 是前世看习惯了的红白相间配色。
【医学导论.PDF】
【基础医学导论.PDF】
【临床医学导论.PDF】
【现代基础医学概论.PDF】
江陵月:!!!
她本意就是想诈一诈系统, 没想到还真送道具书啊?
也对, 它连整套的化学实验室设备都能送, 区区一本书有什么难的?
系统好像既期许又不情愿:【暂且先用着吧, 给你搞来了你可要好好教啊。】
江陵月声音中透露着雀跃:【一定一定!】
听系统话里的意思, 如果她好好教的话以后说不定还能送书。这么好的机会,她绝对不能错过。
【对了, 你库存里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书啊?】
系统:【?】薅羊毛上瘾了是吧?
但它还是不情不愿地又送了本《本草纲目》过来。
江陵月从善如流点了接收, 心底还有点儿小遗憾。
她其实想要的不完全是医学方面的, 而是各种土法制造,适合搞建工厂用的。但现在再开口的话, 系统肯定不会再给了。
系统的毛得顺着捋。
目前给的道具书已经够用。等她真的把工厂建起来, 系统尝了甜头之后, 说不定会再给点。
【好哒, 我肯定会好好教,努力给你挣诊疗值的。】
系统既惊且疑:【你发现了?】
【对啊。】
如果再发现不了,她也未免太后知后觉了点。一个系统费老大的力气把她搞到西汉来,没点目的可能么?
从穿越的第一天起,江陵月就没少揣摩。
最开始,她以为系统是通过给她发布任务,以达成自己的目的。只不过后来这个想法就被否决了。
系统的任务还要倒贴不少医疗物资。任务大约只是个幌子,是为了让她通过超时代的医术,获取刘彻等人信任的。
穿越伊始开始在霍去病前显圣,后来救下太后和王夫人,都是这个目的。
倒是诊疗值……
系统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摆烂,恰好是她通过轮椅、牙膏的推广诊疗值疯长的阶段。
它在这个时期也变得格外大方,让验血就验血,说发道具书就发道具书。
【所以其实很明显嘛,话说诊疗值赚得还爽吗?】
【……】
【所以你想让我好好教,也是怕教不好学生的话,入账的诊疗值也会打折扣,对不对?】
系统咬牙切齿道:【对。】
这种被戳中的感觉让它既气恼又哑口无言,机械音都出现了一丝明显的波动。
下一刻,它干脆地遁入意识海深处。
江陵月:“……”她好像表现得太得意,把人惹毛了。
她还想问问诊疗值的评判标准来着。
【其实系统你可以一开始就告诉我嘛,这样我俩还能互惠互利的。说好了,以后最好不要瞒着我了。】
意识海中一片平静,恍若无人存在似的。
江陵月并不着急,耐心等待。
【嘀。】
许久以后,系统终于传来了回音,仿佛高冷又骄矜的两个字:【已阅。】
江陵月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她随意翻看了下载好的几本教科书,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这些知识她自己也记得,但到底不如编写教材的大佬有条理。
唔,到时候和几个先生商量下怎么组织教学吧。
还有招收学生的事情……
江陵月略想了想,就把这些暂且搁置了下来。
这些在医学院建好后再商量也来得及。当务之急是给民夫们改善下服徭役的环境,提高他们的效率。
恰巧,采买硝石的仆人也来了。
“女医,您要的东西。”
大片的白色结晶和粉末出现在眼前,江陵月顿时愕然不已——霍去病不会是派人把全长安的硝石都买来了吧?
这时候,硝石还是一种药物,平时抓一副也用不了两三两。但眼前粗略看来有十斤不止。
她忍不住问了仆僮,便听他答道:“那倒是没有的。”
“那就好。”
“也就买来了全长安的半数吧。”
江陵月:“……”
那有什么区别啊!你们好歹也给抓药的人留一点啊!
不过硝石很好用土法制备,估计很快就能补全药铺的空缺,也不至于耽误人家看病了。
思及于此,她才放松了些:“你去给军侯回禀吧。”
岂料,那仆僮却不肯走:“军侯命我留在此地看顾女医。”他虽没有明说,目光却紧紧盯着白色的粉末。
言下之意,是生怕江陵月因硝石出什么意外。
江陵月哭笑不得。
她知道硝石有毒,霍去病大约也是这个顾虑。但他不知道的是,她其实不是买来吃的啊。
思量片刻后,她点头:“好罢,那你留下。”
毕竟是人家一片好意,她实在不好拒绝。再加上硝石制冰过程很简单,也没有什么保密的必要。
安排好之后,说做就做。
江陵月命阿瑶端来她洗澡用的木盆,又往里面添了许多水。舀了一大勺硝石进去,白色粉末顷刻间就融化开来。
“再放个几个小盆,记得装上水。”
婢女们不明所以,却依言照做了去。很快,几个木盆、浮瓢也飘在了水面上。
旋即,江陵月就陷入了等待中。
硝石制冰的原理很简单,就是硝石溶解会吸收大量热量,使浸于水中的小木盆中的水结冰。
她唯一不知道的,是这个过程需要多久。
约莫盏茶的功夫,小浮瓢的水面已经出现了一丝结晶。与此同时,室内的温度也明显降了下来。
有婢女想上前查看,被她拦住:“再等等。”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小浮瓢中已经完全成了冰块,木盆结冰也是时间问题。
江陵月把浮瓢拎了出来,往地面上重重一扣。
咔啦——
一块通体透明、散发着丝缕凉气的东西脱落到了地面上。还溅开不少深色的水痕。
“好了,这就是我要做的东西。”
婢女们满眼的不可置信,而霍去病跟随的仆从也看呆了。他们怔怔地把手往那物上伸去。
“哎呀!”
直到摸到冰凉透骨的触感,他们才敢肯定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是冰?”
“女医制出冰了?”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才敢真正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幕。
天啊,是冰啊!
女医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眼见着这群人又有“纳头便拜”“大呼神迹”的趋势,江陵月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这么久了,她也猜透了西汉人民的行为模式:“都不准跪下来,也不准高声喧哗!”
正要下跪高呼的人齐齐一顿,又委委屈屈地起来了,虽然他们眼中的激动半点没有消去。
但江陵月已经可以自欺欺人地无视。
她又把地上的那块冰捡了起来,指挥婢女们收进了冰鉴里。
没错,她的屋里也配着冰鉴,只是不如刘彻那般奢侈,能把起码百平的宫殿弄成空调房。
仆僮看江陵月的目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他磕磕巴巴地道:“在下可否把、把女医……无中生冰之事禀报军侯?”
江陵月扶额:“你尽管禀报吧,顺便记得告诉军侯,不是无中生冰,是硝石制冰。”
仆僮点头连连:“嗯嗯嗯。”也不知道听进去没。
“什么?陵月你做出冰来了?”
外面突然传来一道声音,虽然含着十足地惊喜,却没有婢女们奉若神迹、不可置信的态度。
是霍光。
霍光几步就凑近了澡盆,用手指戳了戳浮瓢上的结晶,双目睁得大大的:“竟然真的是冰。”
或许是他接受能力异于常人,或许是他已经被江陵月时不时地搞出大新闻已经习惯。
比起江陵月身上的特殊之处,他更在意的却是冰本身。
“这是怎么做的?”
江陵月也没有隐瞒的想法:“用硝石化水就可以做出来。成本很低。硝石溶液晒干之后还可以反复使用。”
成本很低?反复使用?
霍光听后更加惊叹:“这,这,真的太好了。”
“是啊,真的太好了。”
江陵月欣慰地点头:这样就可以给民夫们发冰块消暑了。
却听霍光振奋地握拳:“这样就可以买给那些冰块不够用的贵族们,狠狠赚他们一大笔了!”
【📢作者有话说】
江陵月:这就是未来大司马大将军的政治觉悟吗?
霍光:论割韭菜我哪里比得上陵月你?
小霍:没出场,但是有好好保护lp
本章20红包。
60 ? 第 60 章
◎平阳长公主推举的人选(一更)◎
江陵月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她愕然看向霍光, 却见霍光也目光灼灼朝她望过来:“陵月,这就是咱们工厂第一件要做的东西么?你怎么之前不写在计划书上?”
江陵月:谢谢你啊,给我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这个我一会儿跟你解释。”她发现了一件之前忽略的事情:“陛下不是把你留下了么?怎么这么快就回府上了?我还以为你今天都不会回来了。”
霍光移开了目光:“这个嘛……”
他支支吾吾了几句, 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江陵月见他这样,不由得蹙起眉头:“莫非你说了什么话, 惹怒了陛下?”
按理说不应该啊。
刘彻应当极为喜爱霍光的, 不然也会留他在身边侍奉了几十年。
霍光摇头如钟摆:“没有的事!”
“那怎么回事?”
江陵月脑海中兀地浮现出了一个猜测。刘彻不会是特意把霍光留下,让霍去病送她回府, 好刻意制造两个人的独处空间吧?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再看霍光眼神闪烁游弋,时不时瞥她一眼欲言又止的模样, 江陵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头疼地扶额。
原来之前还是自己想简单了。不仅连日理万机刘彻看出来了, 就连霍光这倒霉孩子都知道他哥有情况。
只有她一个人傻乎乎地毫无所察,直到被霍去病亲口捅破才后知后觉, 然后把人给拒了。
刘彻和霍光要是听说霍去病被她无情拒绝, 肯定会觉得她有眼无珠的吧?
“唉……”还得瞒着他们。
江陵月由衷发出一声心累的长叹。
霍光觑着江陵月纠结的神色, 微动了动嘴唇, 却什么也不敢问。
他几乎可以确定, 在他被陛下截留住的时间里江陵月和阿兄一定发生了什么, 不然她不会露出这般不寻常的神色。
但霍光思索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戳破, 而是巧妙地绕开了话题:“陵月, 你对这些冰块都有什么打算?”
霍光也发现了, 当他提起要卖给其他贵族的时候,江陵月怔忪片刻后拧了拧眉, 显然是不赞同的。
江陵月顿了下:“我想发给服徭役的民夫们。”
“医校的?”
“嗯。”
霍光欲言又止:“这样做的话, 或许会有人心生不满……”
“我知道的。”江陵月说。
江陵月不得不承认, 自己一开始想得太过简单了。直到听到霍光提起许多贵族也存冰不足时, 她才明白过来,自己预想中的高温福利恐怕要落空了。
阶级森严的社会,贵族们自视甚高的程度是她难以想象的。当看到自己无冰可用,低贱的贫民却能无偿使用时,肯定会破大防的。
“阿光你有什么办法么?”江陵月虚心求救。霍光是土生土长的西汉人,最近又从平民迈入了贵族阶级,对这些弯弯绕绕的门道肯定比她熟悉。
“陵月,你一定执意要如此么?”
江陵月毫不迟疑,利落点头:“对。”
自古以来,徭役就象征着对黎庶剥削和苦难。
她印象很深的一件事,就是秦宫附近的数个考古遗址,里面混杂地埋葬无数具男男女女的白骨,见之令人触目惊心。
以一己之力改变苛刻的徭役制度,目前的江陵月尚且做不到。但眼睁睁放任医校沾上民夫的性命,那会让她半夜做梦也不得安生。
霍光摇了摇头,似乎无法理解江陵月莫名的执着。但他还是斟酌了片刻,支着下颌说道:“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的。”
江陵月眼前一亮:“愿闻其详!”
“关键还是出在你这些冰上面。你方才同我说,这些冰的制造成本极低,购买来的硝石也可以反复利用,可是?”
江陵月点头:“对的。硝石制冰可以循环利用。”
旋即,她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我先制造出一大批冰块去卖,满足贵族的需求。然后再发一部分给民夫们,那些权贵之家就不会计较什么?”
“贩售冰块之事,又何须你来出手呢?他们知道你能无限制冰,只会眼红。你只假托自己是花钱买来自己用着。无论是用给谁,旁人也无权置喙。”
江陵月恍然大悟:“你是说,像牙膏牙刷那样找个经销商,咱们就可以和冰块的生意撇开关系,装成单纯的买家送冰块给民夫,就不会像之前一样惹众怒了,别人只会觉得我们是冤大头!”
“正是如此。”
她摸着下巴,越说眼睛越亮:“卖给贵族的冰钱还可以用来给国库上税,陛下肯定不会不乐意,妙啊!阿光你实在太聪明了!”
能把一件众矢之的的烫手山芋,转化成让各方都能受益之事,这就是霍光的本事。
“嘿嘿。”
霍光羞怯地笑了笑,接下了这一句赞美:“只是到底假托谁的名义来贩卖冰块,陵月你可需要好好考虑。这可是门大生意,没点名头震不住的。”
“嗯!”
她要找代理人,第一要找个人品没问题的,能拿钱封口,帮助她好好保密。
第二,这人还必须能得到皇帝的信任。毕竟售冰也要缴税,根本瞒不过刘彻的眼睛。
能帮看管着皇帝钱袋子的,必定是他极亲近的人。
“你觉得,平阳长公主怎么样?”毕竟有牙具的成例在前,江陵月和她合作起来已经轻车熟路。
霍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陵月,你就没考虑过其他人么?”
江陵月心中一动:“你有推荐的人选?”
“我阿兄。”
“……”江陵月脱口而出:“不行!”
“为什么啊?”霍光状似无辜地眨了眨眼:“阿兄他明明很符合你刚才说的那些条件啊。”
江陵月默默翻了个白眼。
怎么办?她觉得霍光这小子肯定是故意的。
“你阿兄他整日忙于军务,日理万机。让他操心这点卖东西的小事,还要迎来送往地同人打交道,未免太为难他了。”
“可如果是陵月的话,阿兄他肯定……”
江陵月手心拍在了霍光的肩头,一下子止住了他的话头:“你不用说了!我还是觉得麻烦你阿兄不合适。这样吧,我马上去写帖子问平阳长公主,看她愿不愿意。”
面对江陵月难得的粗鲁,霍光只能无奈放弃:“好吧。就按你说的来吧。”
只不过……他好像隐隐约约能猜到陵月和阿兄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霍光默默在心底给兄长点了根蜡-
出乎意料的是,平阳长公主的回帖竟是拒绝了这门生意。
她给出的理由也十分合理:一是牙具已经让她赚得盆满钵满、再接手冰块的生意恐怕会惹得小人嫉妒。
二是牙膏是江陵月当着所有人的面提供给她的,过段时间再推出大量冰块的话,有心人难免不会猜到江陵月身上。
江陵月看到这里,难掩失望之色。
虽然知道长公主说得有道理啦,但她一时半会儿还想不到更合适的人选……难道,真的要像阿光说的,去找霍去病?
还是算了吧,她不想再欠他人情了。
江陵月定了定神,继续朝下看去,眉头却惊喜地抬起来——平阳公主虽然自己拒绝了,却说她心中有接手此事的绝佳人选。且已经将此事告知,令他们上门拜访。
是谁呢?
“江女医,宜春侯、阴安侯,发干侯前来拜访您。他们自称是奉了平阳长公主的命令。”
江陵月听完差点呛咳出声——怎么会是他们?!
平阳公主为什么会觉得他们合适?
但既是她倾情推荐的,江陵月也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态:“快把他们请进来!”
卫伉、卫不疑、卫登三兄弟一进骠骑将军府,就像老鼠掉进了米缸。那叫一个红光满面、双眼生光。看起来不像是来谈生意的,而是来追星的。
江陵月简直怀疑,是不是他们特意央了平阳公主举荐,好正大光明地踏入偶像宅邸?
霍光和卫伉明明是同岁,看着就比他沉稳多了。
不过卫家兄弟的礼节很到位,坐定之后就一丝不苟地见礼,举止颇见乃父之风。大上次见到霍去病太激动,所以有些忽视了江陵月。他们还特意为此事道了歉。
江陵月摇头:“没事的,我不在意。”
心底却不可避免对他们的印象好上一分。看起来除了对表兄太过崇拜以外,这三人还是有点谱的。
至于崇拜霍去病,那也很正常。后世也许多的人崇拜。
江陵月理解地点了点头。
卫伉见她好说话,似乎松了口气。他迟疑了一下,才从袖袋中掏出一块雪白的绢帛,期期艾艾道:“女医,这是我提前写好的契书,您瞧瞧怎么样?”
这么开门见山的么?
江陵月颇有些惊讶,但还是接下绢帛细读了起来。越细看她的眉头就抬得越高。
不是因为写得太差,而是完整得超乎她的预料。
制冰的人手和场地由卫氏来出,保密工作也由他们负责。而她只需要提供配方,就能获得三成的利润分红。
这个分成其实相当优厚了。
毕竟她出方子是一劳永逸的事情,更黑心点的甚至可以拿到方子之后就把人一脚踢开。至于上缴给刘彻的税钱,自然也是两家按照比例共同承担的。
此外,江陵月还有一个特殊福利。
她可以用成本价购买冰块,数量不超过总产量的十分之一,这些冰块是卖出也好送人也好,卫家都不会问去处。
这大概是平阳长公主跟卫伉提过的,照顾到她想分发给民夫消暑的想法。
江陵月问:“这是你写的么?”
卫伉还没说话,卫不疑就笑嘻嘻地插嘴道:“女医,都是阿兄亲手写的!阿兄他就喜欢做生意呢!”
“这样么?”
江陵月讶然不已——难怪卫伉历史上虽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却没有继承他的衣钵。原来是他志趣不在此地的缘故。
被弟弟戳破了真相,卫伉一瞬间涨红了脸。然而他见江陵月的神色中没有半点轻视,才松了一口气:“女医,你觉得我这契书写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没什么异议。”然后她就拿起笔来,在契书下方利落写下自己的名字。
卫家三兄弟目瞪口呆,大约从没见过这么爽快的女子。尤其是卫伉,他半晌才回过神来,期期艾艾问道:“女医,您……就不怕……”
“怕你坑
?璍
骗我么?”见人点头,江陵月忍不住笑出声来:“那我就只好去找你阿父主持公道了。”
“……”卫氏兄弟齐齐一抖。
显然,卫青对他们兄弟三人很是有威慑力。光是听到他的名字就有了下意识的反应。
而以卫青的人品呢,是绝对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的。
江陵月签得很是放心。
同时她也明白过来,平阳长公主为什么要举荐卫家三兄弟了,恐怕她是看出来卫伉有陶朱的天赋,特意把这个机会让给他练手呢。要不然,谁会嫌自己赚的钱多?
而卫伉呢,轻易谈成了一桩生意后,自然是喜不自禁、干劲满满。很快,他就在长安城郊外、自家放马的猎场中寻到一处合适的地方作为制冰的工厂。
江陵月也痛快地把硝石制冰的方法给了他。
“对了。”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你表兄估计也知道这个方法。我第一次做出来的时候没瞒着他。”
“表兄?”
卫伉双目发光:“是霍表兄么?”
“是。”
“霍表兄他人那么好,知道我在做什么生意,一定不会多说什么的。江女医你且放心吧!”
江陵月不由得哑然失笑。
她特意把这件事讲出来,本就是担忧卫伉会介意,谁知道人家看霍去病自带三层厚的滤镜,反过来安慰她了起来。
不过,卫伉不介意就好-
三日后,烈日炎炎。
滴滴的汗水从民夫的下巴处垂落于地上,砸开一个个小水坑。就连呼吸之间都是尘土的气味。
民夫们已经习惯了沉默着做活的日子。他们一天中能喝水的时间很少,每多说上一句话,嗓子就要更干渴一分。
即使是小吏们一改往常的惯例,呼喊着让他们休息一段时间。他们脸上流露出麻木得近乎痴呆的神色。虽然疑惑,却没人开口提问——那要冒着挨鞭子的风险。
“老天啊!那是什么!”
忽地,有人不知道爆发了一声惊呼,然而却没什么人关注——他们太累了,累到没有精力关心多余的事情。
“是冰……是冰!”
最开始呼喊的人,从嗓子中蹦出了几个字。震惊的感觉似乎要从他胸腔中溢出来。
冰?
有几个人兀地回头,朝最开始声音处望去。不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眼底爆发出不可置信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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