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 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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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月说完之后, 就静静地等待着上官钦的反应。
即使她几乎已经可以肯定自己的猜测,但还是抱着一丝微末的希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万一, 是她多想了,误会了呢?
可惜上官钦让她失望了。
被戳破的羞恼使他满面无地自容, 他顿了两刻后就径自跪了下来, 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祭酒,我无话可说。您要是想惩罚我……就把我的这双手拿去吧。”
江陵月:哈?
“不是, 我要你的手干嘛?”
上官钦苦笑道:“您摘了我的手,往后我就不能行医了。如此也算能偿还您。”
西汉时期, 上古遗风尚存。除非心眼子多到极点的人, 大部分都有些莫名其妙的气节操守,同时不失原始野蛮的习气。譬如二桃杀三士的故事, 江陵月读到时只觉得无比匪夷所思。
——怎么会有人因区区一个桃子就不要自己的性命啊?
结果, 她现在就碰到一个活生生的。
让人剁自己手的。
江陵月苦恼地呲了下嘴。眼睁睁看着上官钦乖乖把双手伸过头顶, 满脸的视死如归。
她不禁琢磨起来, 他到底是真心这么想的呢?还是在以退为进, 逼她网开一面, 从轻处罚?
半晌,她缓缓道:“我不会动用私刑, 你去廷尉那儿自首吧, 依他们怎么判罚。”
上官钦动动嘴唇, 正要开口之际,另一道凛冽的声音陡然横插进来。
“陵月她医术高超, 看出来学生得了病, 你才说要献出双手。倘若是她瞧不出的病呢?两个学生昏迷不醒, 医校的名声因你而毁, 你说搭上你这条命,够不够赔?”
“依本侯看,一双手还远远不够。你若是真心想赔,就搭上这条命来赔就是。”
江陵月目瞪口呆地望着霍去病。
好帅!
好霸气的一席话!
她立刻看向了上官钦。
对这番话的反应足以看出他是视死如归的真君子,还是以退为进、试图赌她心软的小人。
事实又一次让她失望了。
跪在地上的男人面色一刹惨白如纸,抖着嘴唇吐出呢如蚊蝇的几个字。
江陵月凑近了仔细听才听清——
“还、还是请祭酒去报官吧……”
“……”什么鬼,又一次被套路了。
她无奈地看了霍去病一眼。后者正冲着她笑个不停,笑容中颇有几分自得的意味,仿佛在说着“看我多慧眼如炬、料得先机”。
“好吧,你既然还是想要我报官,那就如你所愿吧。不过廷尉那里如何处决,我就不会再插手了。”
上官钦连忙叩头,满脸感激之色:“多谢女医慈悲,多谢女医……”
他连叩了几个头后,就忙不迭起身逃离了实验室,如同被索命的冤魂追着跑似的。
可不是么,霍去病说要他的命来赔,可不是索命的。
更重要的是,他可能真的做得出来。做出来后也不会被任何人清算找事。
死亡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上方,上官钦终于不敢刷小心眼,选了对他威胁最小的办法。
比起冠军侯,廷尉就廷尉吧。
霍去病眯了眯眼,觑向上官钦奔逃而出的方向:“我会派人盯着他,不让人逃跑的。”
江陵月脑海中浮现起两个女学生倒地不起的模样,沉默地点了下头。
片刻后,她还是忍不住好奇:“军侯,你是怎么瞧出他想以退为进的。”
江陵月自认为看人的本事不差。然而上官钦精致的演技还是瞒过了她。他那副献手的模样实在太真挚了。
霍去病毫不客气嗤了一声:“一个连一只羊的便宜都要占的人,怎么可能敢赔上自己的手?”
羊?
这个事件中什么时候有羊了?
江陵月突然想到了讲台上冒着血泡的羊腿,陡然生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军侯是说……他假借上课买教具的名义,实际是想公款报销,把这头羊给据为己有?”
霍去病没说话,神情却表达了肯定之色。
“……”
江陵月张了张口,半晌才道:“这也太……”
“不可思议?”
“不,是简单粗暴。”
霍去病:?
江陵月前世好歹读到了博士二年级,蹭课题经费报销之类的事情不知见过了多少。不管是导师还是师姐师兄们,没有哪个人会做得这么明目张胆的。
她嫌弃地撇嘴:“他以为我和阿光不会对账吗?到时候随便一查,都能查出来这羊有问题。怎么不知道选个聪明点的方式。”
譬如说要给学生们画示意图,从公账上支取点矿石颜料,怎么都比买头羊说得通吧!?
还在教基础理论知识的阶段呢,买头羊说要实物演示,怎么看都有问题吧。
也就是她被晕倒的学生吓到,一时没反应过来。现在一被提醒,不就马上觉得不对劲了么?
江陵月甚至反思了自己:“是我看上去太像冤大头么?让他觉得连这种便宜都能占到。”
“不,陵月你很好。”
霍去病突然道:“莫要妄自菲薄。纵然那人有意蒙骗于你,你也一直不曾松口,坚持要送他去廷尉。”
他之所以突然出声,不过是看不惯,为了戳破那人虚伪的假面。
但这不会对江陵月的决定有任何影响。
自从上官钦犯下错事起,他的结局就已经被注定。江陵月绝不会因他的几句求情就改变主意。
这是霍去病一开始就看明白的事情。
江陵月一怔,旋即释然地笑了:“倒也是。我之前还以为,你会觉得我太心软什么的呢?”
霍去病眼底中闪过一丝凛冽,倏然间又如春雪消融、摇落枝头,化作一片潺潺的温软。
纵使是又如何?
有他一人心硬,在旁边看顾着她就是了。
“走吧,一刻钟时间过得差不多了,学生们也该休息好了。”江陵月一想起这两个女学生,就忍不住叹了口气。
虽然不是有意的,但让自己的学生在学校出了晕厥的意外,她只觉得愧疚不已。
但是晕血……谁能想到呢?
孰料,不止是江陵月愧疚,那两个女学生比她更愧疚。她们俩坐在木椅上,握住玉杯的手指绞成一团。一见她就连忙站了起来,战战兢兢道:“江祭酒。”
“快坐下,都坐下说。”江陵月连忙把她们俩按在了坐的地方。
两个女学生里,家境较好的唤作李殳玉,另一个一身素衣的叫作史慈。
江陵月翻花名册对照的时候偶然想到,好巧不巧,太子刘据有史可考的两位妻妾就是一个姓李,一个姓史。
她原以为是自己的胡思乱想,事实不会这么机缘巧合。
没想到向上一查——史小娘子没填父祖,这位李殳玉的祖父那一栏,赫然写着飞将军李广的名字。
再一看,父敢。
江陵月:“……”
历史上刘据的爱妾之一李氏,恰巧就是李敢的女儿,李广的孙女。
再一参照年龄,是李殳玉的可能性真的很大。
这位将门女子的面色仍旧苍白,鼻头却红通通的,一副受了天大打击的模样——大概因为发觉自己竟然得了不能见血的怪症,传出去恐怕会让家族的名声扫地吧。
另一位史小娘子则紧紧地捏着衣摆,嘴唇都快要咬破了。她浑身僵硬地紧绷着,被江陵月目光扫视过时尤其明显。
为了不让她过度紧张,江陵月善解人意地移开了目光:“都休息得怎么样了?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回祭酒,我已经好多了。偶尔还是有点头晕想吐。”
“学生已没有大碍。”
“那还需要再休息一会儿么?”
这一回,两个小娘子却齐齐地摇头:“不用了,我们已经休息得很好了。”
“好,正巧我也有几句话想跟你们说。你们就坐在这里听罢。”
听了这话,两个学生纷纷坐直了身子,手指不自觉地搭在了裙裾上,一副快要过呼吸的模样。
“祭酒,您请说。”
“这一次上官先生不慎让你们晕在医校里面,虽然说事先没人能意料到,但到底有医校的一份过失。我在这里代表医校对你们道歉,过一日,也会给你们送上一份补偿,聊表心意。”
两个女子听完满面愕然,都怔住了。
李殳玉愣愣出声:“您……您在说什么呀?这难道不是我们的过错么?”
史慈则涨红了一张脸,呢如蚊蝇地反驳了起来:“是我们、我们不知道自己身染怪病,给祭酒您添麻烦了么?”
“……”
江陵月也愣住了——她无论如何也没料到,这两个学生竟然会把错误归咎到自己的身上。
对哦,是她又一次想当然了。
现代但凡孩子在学校出了什么事情,家长多半会闹上门来的。
可是西汉不比现代,是个孝道大过天的朝代。在种种孝道中,自然也包括对师父的百依百顺。
师长对学生道歉,她大概是第一个。
也难怪她俩受惊吓。
再加上对晕血症缺乏正确认知,两位姑娘不会觉得这是个现代人耳熟能详的恐怖症。只以为自己身怀怪异的恶疾,白白给老师添麻烦,才会更加自责,以至于紧张不已。
换句话说,她们在自己PUA自己。
想明白了这一切后,江陵月哭笑不得。
与此同时,她也暗暗地在心中绷紧一根弦——以后说话做事的时候,一定要考虑西汉的国情。要是太过格格不入的话,迟早被人发现端倪。
虽然……
她偷瞄了一眼霍去病。
她觉得,或许这位早就发现了不止一处的端倪。甚至对她的来历有了猜测,只是没有宣之于口而已。
但就事论事的话,李殳玉和史慈没有怪罪于她,还是让江陵月松了一口气——医校的名声保住了。
她也不会顺水推舟,把罪名全推给受害人。而是再一次给她们科普了晕血症的知识。
“……所以,这就是个很正常的恐怖症。你们只是之前不知道而已,以后也不要自轻自贱,生活中多注意一些,尽量不要见血就好了。”
李殳玉和史慈听得点头连连。面上的表情逐渐舒缓,捏着裙摆的手指无形中松开了不少。
末了,李殳玉便问道:“所以江祭酒,我们以后就不能在医校学习了,是么?”
江陵月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学医无论如何都要见血。不是人的血,至少也是小动物的。为了她俩的健康考虑,或许放弃是最优的选择。
李殳玉没说话了。
甚至于,她的眉目间还有一丝庆幸——她能猜到家族突然把她安排到医校是为了什么。如今有正当的理由避开这件事,她反而能落得个轻松。
但史慈就不一样了。
即使之前晕厥呕吐,她也没掉过一滴泪。这下听了江陵月近似宣判的话,豆大的眼泪却直直滚落颊边。
她甚至生生跪了下来:“祭酒,求您,求求您……不要让我离开医校,求您了……”
江陵月骇然,连忙扶她起来:“别跪啊,有什么话好好说!”
史慈看起来真的难过极了,哭着哭着还打了个嗝:“祭酒,我是真的喜欢医术,想和您学医术的……”
江陵月摇头:“但学医一定会见血。”
史慈很坚定也很执拗:“我,我不怕晕倒的!晕之后,我也可以醒过来继续学!”
这就是后世常说的脱敏疗法。如果她能坚持的话,说不定真的有机会摆脱晕血症的困扰。
但问题是……
江陵月上下环视一圈她的身板:“你的
身子骨并不强健,要是多晕厥几次的话,恐怕会受不住。”
史慈眼底的光渐渐熄灭,化作了一片死灰。
江陵月虽不落忍,但没有说什么。
一直旁观的李殳玉突然问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跟祭酒学医呢,是因为喜欢么?”
史慈动了下嘴唇,半晌才涩声道:“我确实喜欢学医,也是因为……不愿嫁与他人。”
江陵月一怔,她从未想到过还有这个原因。
花名册上,史慈年龄的那一栏明明才十一岁啊!她家里人就已经琢磨着要把她嫁给别人了?
即使理智知道古今有别,可感情上,江陵月还是不能接受。
“你家里是什么人啊,要把你这么早早地嫁出去?”
他们疯了么?
史慈顿了片刻,才答道:“或许您也听说过……是鲁国史氏。”
“咳咳咳……”江陵月猛地呛咳出声,满脸的不可思议道:“你说什么,鲁国史氏?”
史慈唇畔一丝苦笑:“您果真有所耳闻。”
她的家族如此有名,连名动一时的江祭酒也有耳闻。祭酒她会怎么做,会把自己扭送回家里去,以求和史氏交好么?
史慈哪里知道,江陵月惊诧的根本不是这个。
——鲁国史氏,就是史良娣的家族啊!
天啊,怎么会如此巧合呢?
她课堂上不仅集齐了刘据,还集齐了他的两位爱妾的家族中人呢?
好巧不巧,这两位还都晕了过去。
冷静如江陵月,此刻也不由感到一阵眩晕:“史氏想把你嫁给谁啊?”
应该不是小太子吧?
“鲁王刘光。”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刹那,江陵月深深松了口气——万幸,不是小太子!
他才六岁啊!
旋即她又想起来,史良娣有个亲姐妹是某诸侯王后来着。会不会就是史慈呢?
在场无人窥见她的心思,只见史慈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的境况一气说尽了。
“鲁王已经三十有四,家中想把我嫁给他做继室,我不愿意便隐姓埋名逃到了长安。后来听说了女医的名声,就想着遁入医校中。有您的名声罩着,即使他们找上门来也不怕,不料却……”
因为晕血,呆不下去了。
她说得尽兴,江陵月却听得耳熟。
——怎么听起来,和原身的遭际那么像呢?一样的糟心家人,一样的逃婚,一样的远遁长安。
唯一不同的是,史慈一路平安到达了长安,甚至找到了医校这个靠山。
但是原身却运道不好,马车莫名地坠毁在了官道上,自己也随之芳魂西去,香消玉殒。
江陵月眼底闪烁了一下。
如羽毛坠在平静水面,掀开阵阵的涟漪。
算起来,她实打实地沾了原身的便宜。虽然这副躯体已经摆脱了江充的控制,但灵魂已经被另一个人所占据。
倘若原身她在天有灵,看着继任者帮了和她相似遭际的人,是不会也会感到一丝慰藉呢?
“鲁国史氏多出大儒,那你可会识字?”江陵月突然问道。
“会,会的!五经我都读的。对了,其他的书也有涉猎,《道德经》《齐物论》《养生主》……”
江陵月“哇”了一声——她是不是捡到宝了?这个文化水平,堪称当代顶尖了。
不过……
“这些我都用不上,你计数和算账的本事怎么样?”
史慈眼神倏然一亮,从江陵月的态度中嗅到了一丝希望。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敢胡乱托大:“家中也有人教过术数之学,我只算略通皮毛。”
“那就够了!”江陵月说。
“我正好有件事要你去做。你放心,不需要见血。但是恐怕会很是辛苦。”
“你若是不愿的话……我也可以写一封信,让你去投奔她人。她身份不一般,史氏不敢胡乱动你。不过你在她手下生活得如何,就不是我能说得算了。”
江陵月说的是平阳长公主,她相信公主会给自己一个面子。
但考虑到平阳长公主喜欢给刘彻送美女,她并不敢保证史慈以后的命运。万一她被献给了刘彻,才出狼窝又入虎穴呢?
“两条路,你怎么选呢?”
史慈没有片刻犹豫:“愿为祭酒效劳。”
江陵月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那咱们就说定了。别的你都不用担心,先回宿舍好好休息一天吧。”
“还有殳玉,你也要好好休息。以后记得尽量不要见血,千万别想着自己咬牙克服。如果想治疗的话,往后再联系我就好了,我会给你们想办法。”
“是。”两个小娘子都很感激。
课堂晕血事件,最终以上官钦扭送廷尉、李殳玉休学归家,江陵月收获一个副手作为终结。
送走他们之后,霍去病便问道:“你想留下她做什么?莫非是帮你打理肥皂的生意?”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江陵月自从刚才听霍去病说肥皂声名流传甚广之时,就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现在正是肥皂建厂的最好时机。
趁着长安人民热情之时顺势推出,才能一举打开市场。
要是等久了,人们就不会惦念了。
“不然等着我先教他们个一两年,筛下来不适合学医的培养成管事,再开肥皂工厂?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江陵月说:“而且你不觉得,史慈她很合适么?”
她敢于逃婚,一路顺利逃到长安。足征是果敢有谋、又心智坚毅的女子,还附带识数的技能。
最重要的是,史慈只能托庇于江陵月而活。
勾结外人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霍去病却道:“阿光要是听说了这件事,恐怕要自省他哪里做得不好,不能被你委以重任了。”
“阿光?”江陵月摸了摸自己不多的良心:“你当阿兄的都不心疼他么?他要管着一整个医校的庶务,已经帮我分担很多了。再让他分出精力去管工厂,那我成什么了?”
万恶的资本家?
不对哦,她现在本来就是比资本家还可恶的封建地主。
_(:з」∠)_
江陵月正漫无边际地想着,便听到霍去病凛冽的声音徐徐响在耳畔:“阿光他管着一处学校,你便心疼他了。那陵月你呢?”
“既要看着医校,又要分出精力管工厂,还要照顾据儿。这般操劳,便不许旁人心疼你么?”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本来承诺日万,结果被姨妈疼醒了呜呜呜。
然后止痛药吃完了,疼得受不了去药妆店买,回来的路上还淋大雨了。
回家就疼得趴地上吐了……
今天一更5600,等会儿还有个二更努力凑个9000。四舍五入算我日万了好不好,呜呜呜。
72 ? 第 72 章
◎二更◎
这个旁人指的是谁, 几乎不言而喻。
江陵月鲜润的唇瓣抿成了一线,不怀好意道:“军侯,那你可有什么办法, 能让我减少些操劳?”
可恶,光心疼有什么用啊?画大饼的话术她才不吃呢, 哼。
霍去病:“……”
他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无奈:“这些都是你钟爱的事业, 我单心疼也就罢了,若劝你少操劳些, 岂非成了夺人所爱?”
诶?
江陵月的心情陡然转晴:“那军侯你的意思,就是支持我继续操劳下去咯?”
“自然。”霍去病毫不迟疑。
“这还差不多呢。”她小声嘟囔着。
霍去病的耳力极佳, 自然听见了这句小话, 薄唇漾开一抹笑意。
但他明智地选择了装作没听见:“你若是要开工厂,我倒有个提议。”
“什么?”
“像牙具厂一样, 工人都从士兵里招。”
江陵月眼前倏然一亮:这倒是个极好的主意。牙具厂从开店伊始就一鸣惊人, 让平阳公主和刘彻都赚得盆满钵满, 除了她的小苏打产量跟不上以外, 从来没出过什么岔子。
这其中, 和士兵们的素质分不开。
被卫霍带过的兵士们, 不仅身体素质好、听从指挥。而且是为大汉流过血、打过胜仗的。
比起另招良莠不齐的人,招士兵们做工人无疑是最优选择。
只是……
她迟疑了一下:“招太多士兵来做工, 会不会影响前线的战事呢?当然如果涉及军事机密, 军侯你保密就好, 就不必告诉我了!”
“这有什么可保密的?”霍去病道:“便是告诉你也无妨。仲夏已过,秋冬将至, 大汉不会再出征了。”
对哦。后世的史学家研究过, 汉匈战争一直是回合制游戏。
春夏水草丰美, 牛羊膘肥, 正适合汉军出征。秋冬粮食丰收,则是匈奴南下劫掠的时机。
到了秋冬,汉国多以防守为主,不会大规模出兵。尤其是今年霍去病两次河西之战大捷,匈奴估计已经被打出了心理阴影,不敢随意有什么大动作。
“那就好!”她高兴地双手合十:“即使以后战事再起,也可以让士兵们把新手们带成熟手,再上到战场去!”
咳咳,听起来有点资本家就是了。
江陵月越想越觉得是个好主意,浑身充满了干劲:“我马上写个肥皂厂的计划书,然后就找大将军商量去!”
“计划书?”
“嗯嗯。厂房布置、原材料供应、核心技术、工人们的工资、安全生产规定,还有选品和营销策略,这些都要提前确定下来,不然到时候肯定会抓瞎。”
她是典型的J人,不提前做好计划就浑身难受。
但霍去病关注点可不是这个:“你不是刚招了个助手么?何苦自己亲自去写?”
江陵月一下子愣住了。
对哦,她刚才已经收编了史慈,之前还有个霍光,勉强算手下有员工可以压榨的小领导了。
“军侯你说得对,我应该列几个要点让她去写,最后再自己修改修改。”
当年她的老板就喜欢这么做,布置一堆行政任务,还美其名曰“给你锻炼的机会”。
风水轮流转,这样的美好日子现在也轮到她了。一向亲(被)力(压)亲(榨)为习惯了,还真的有点不适应。
江陵月狡黠地眨了眨眼:“军侯,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我确实该去做一些更重要的事情……比如,答应要送军侯你的肥皂。”
然后,她就对着霍去病百年难得一遇的愕然神色,以袖掩面,猖狂地大笑出声来。
什么叫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她可不傻。
霍去病特意提醒她计划书可以交给别人来写,到底为的是什么,她还能不知道么?
霍去病:“……”
见到心上人少见地放肆流露情绪,他咬了下后槽牙,小心思被戳破的羞窘也散得差不多了。
含着薄茧的指尖,却莫名有些发痒。
他劲瘦的手臂微微抬起,蜻蜓点水一般,指尖掠过江陵月鬓发,惹得后者下意识往后一躲。
“罢了。”他悻悻然搁下了手。
江陵月却莫名有点怂了。她匆匆偷觑了人一眼后,见好就收,敛取了笑容。
至于“霍去病定制款肥皂”要做成什么样,她已经有了一个绝佳的计划-
“军侯皂?”
卫青端详着手中的一块雪白的长方体,不由哑然失笑:“江女医,你缘何要起这么个名字?这肥皂又和去病有什么关系?”
“当然是因为,这是答应军侯做给他的肥皂。”
江陵月自觉说了句废话,连忙补充道:“这里面掺了从边陲运来的高岭土,清洁能力比别的肥皂都要强上数倍。”
她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要给霍去病定制一款掺了高岭土的肥皂。
高岭土。
不论是功效还是寓意,都最适合他不过。
他本就是逾越过一座座天堑般的高山,守卫着大汉疆土的英雄。
没想到实物做出来后和其他几款实物一对比,她才发现,因汉代技术比不上现代,别的肥皂洁净能力并不如她现代用过的,虽然也不错了。
而这一款的洗净力,却强得鹤立鸡群。
她就琢磨着,把这一款作为肥皂中的奢侈款——吸引自恃身份大冤种贵族前来购买。
卫青点着计划书上的一段字,似笑非笑道:“所以,你就想命名它为‘军侯皂’来吸引人?”
“咳,这不是想借用下军侯的名声么?”
江陵月努力推销她的营销概念:“大将军您想啊,冠军侯他可是守卫大汉疆土的英雄,应当被所有人称颂。”
“我们这些生活在内地的人呢,虽然没条件去看他攀爬过的山,却能使用这些山上的高岭土,四舍五入不就等于亲自感受了英雄的足迹么?”
卫青一言难尽地望着她:“女医你……真是这么想的?”
“对啊。”江陵月点头。
卫青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可惜,并非所有人都和她想得一样。
比起什么大汉的英雄,觉得他们是运气好、裙带关系、穷兵黩武、又或是佞臣之人要多得多。
但凡这么一块“军侯皂”被大肆地推销出去,他们一家怕是又要被扣上沽名钓誉的帽子。
但是对上江陵月澄澈的真挚目光,卫青想说的话,突然一句也说不出口。
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来,她一定是真心觉得他们是英雄。
罢了,让去病高兴一回又何妨呢?
卫青把“军侯皂”反叩在了桌上,轻笑道:“想借他的名号,那你和去病通过气没?”
江陵月失落摇头。
咳咳,她莫名有点不敢。
也正因如此,她就想着直接把计划书给卫青先看,争取到大将军的同意后,直接来个先斩后奏。
孰料,卫青无情地识破了小算盘:“那你就先去问去病,只要他能点头,我这儿就没意见。”
“啊……”江陵月失落不已,旋即换上了一副讨好的假笑:“那个,大将军啊,您看既然您没意见的话,能不能拨冗帮我当个说客什么的?”
“你怕去病不同意?”
“嗯……”
她怕她刚一开口,就被扔出门外头去。
“不会的,你放心去吧。”
卫青看着江陵月。她好像还不明白,心悦的姑娘真心想称颂去病,去病又怎么会不同意呢?
他高兴都来不及。
“好吧。”江陵月满脸的牙疼之色:“那劳烦您再瞧一瞧计划书的其他地方呢?”
“我都看过了,没什么问……”
“博望侯还请止步,江女医她还在里面。”忽地,任安为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卫青的话。
江陵月霎时睁大了眼——
博望侯?
难道是张骞么?
她好奇地回过头去,奈何卫青办公室的大门紧紧地闭着,没办法让她一睹传说中丝绸之路奠基人的真容。
她遗憾地回头,又琢磨起能不能一会儿离开时偷瞄人家一眼。
孰料,门外的对话还没结束——
一个陌生的,浑厚的声音响起:“江女医既然在里面,那老夫更要进去了。少卿,这厢实在对不住了!”
“哎,博望侯,您别……别……”
“吱呀——”门开了。
江陵月循声望了过去——
一个高个子壮汉逆着光,直挺挺地站在门槛处。即使背着光也能看清,他面上满是西北的风霜痕迹,整个人看起来比真实年龄大了数岁。
她呆呆地望着张骞,却发现张骞也在看她,浑浊的眼珠里闪着晦暗不明的神色。
那绝不是善意。
一瞬间,她心里警铃大作。
江陵月的脑子飞速转了起来——她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位博望侯了?为什么听起来他像冲着自己寻仇来的呢?
不动声色间,江陵月往卫青的方向挪动了几下。
以防万一。
卫青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讶异不已。他拧了拧眉,温润的面目一刹那威严横生。
他站起身来,腰间宝剑随之晃动:“子文,你擅闯大将军府,打断我与江女医谈话,到底所谓何事?”
高个壮汉身子抖了抖。
突然,他“哇”地一声:“江女医,敢问骞是从前哪里得罪过你么?骞这回向你赔个不是,求求你就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哈?
江陵月彻底懵了,嘴巴张得大大的:“什么鬼啊?你什么时候得罪过我?我压根没见过你啊!”
张骞委屈的神色愈发浓重,沟壑纵横的脸也因此扭曲,看起来很是辣眼睛。
“那您为什么要撒谎说葡萄籽能榨油呢?”
“陛下他听了您的话,强令我从葡萄籽中榨出油来,还下旨说榨不出来,就要剥夺我的爵位,贬为庶人呜呜呜。”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本章照旧20红包!
大家的关心我都收到了!爱你们!
73 ? 第 73 章
◎江门!永存!(一更)◎
诚如张骞所说, 江陵月确实表达过,葡萄籽可以榨油。
但那是她错估了西汉的科技树,以为植物油压榨技术已经出现才敢随口一提的。刘彻听后虽然表示了吃惊, 也不见得真的放在心上的样子。
但是!
他不放在心上,不代表他不能让别人放在心上啊!
张骞嘤嘤哭泣, 江陵月无语凝噎。就连一向温和稳重的卫青面上也有一刻短暂的空白。
三人的脑电波竟然奇妙地同频了一下——都被猪猪陛下这出离奇的操作搞得震惊失语。
偌大的办公室, 出现了一刻诡异的静寂。
卫青以拳抵唇,轻咳一声后坐回了原位:“博望侯, 你先坐下慢慢说,莫要再作小儿女态了。”
他莫名感觉有点尴尬。
众所周知, 卫青是刘彻亲封的大将军, 位在三公之上的铁杆保皇党。但这不代表他就彻底和刘彻共脑了。
虽说主辱臣死,但每当陛下干出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来, 一向与人为善的卫青都会觉得……咳, 有点丢人怎么办?
当然, 这些心思不足与外人道。卫青也向来藏得极好, 至少在场的另外两人无一察觉。
“是。”张骞鼻子抽动了一下, 声音也沉淀下来:“骞谢过大将军不降罪之恩。也谢过江祭酒不计较骞言语冒失之过。”
自从江陵月被委任为医校博士的祭酒后, 对外的称呼也多了一个“江祭酒”。
她还暗搓搓期待过,会不会有人喊她“江博士”呢?可惜, 大家都唯恐把她官位叫低了, 到目前为止一次都没有。
江陵月有点失望。
但她控制着没有表现出来, 以免给张骞带来更大的压力:“博望侯言重了,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打工人何苦为难打工人呢?
只是……
“但我所说也并非谎言, 葡萄籽确实可以榨出油来。”
张骞失声道:“这——怎么可能呢?”
但他见江陵月满脸的笃定模样, 结合她先前种种光辉事迹, 鬼使神差地问道:“莫非, 您知道怎么榨出油来?”
“唔,算是吧?但我没亲自试过。”她只给出一个含糊回答。
然而,这已经足够身处绝境之人生出希望。不等江陵月细问,张骞就竹筒倒豆子般,把刘彻下的命令和他几回失败试验的全过程,一气儿说了出来。
张骞能从突破匈奴的封锁线,抵达大宛、大月氏后平安归来,其心智之坚韧不可言说。所以,即使听起来像天方夜谭的事情,他接到旨意后也尝试了几次。
可是……方式完全错了啊。
江陵月听得哭笑不得:“博望侯,那什么……植物和动物榨油的逻辑不一样,不是在石锅里面熬出来的!”
张骞想效仿着牛羊猪熬油的步骤,把葡萄籽在热锅里翻炒,只会把籽里面的营养成分破坏殆尽。当然得不出他想要的东西了!
“原来一开始就走错了路,难怪南辕北辙。”张骞苦笑,脸上纵横的沟壑更深:“还请江祭酒为骞指点迷津,点拨炼油之法……大恩大德,骞感激不尽!”
“等等,有件事我刚才忘了问,现在大汉葡萄的产量几何?主要种植在哪里?”
江陵月发现她忽略了一件事——葡萄确实是张骞从西域带回来的作物,可带回来之后呢?是完成了本土化种植呢?还是持续性地依靠进口?
“建元三年,骞在大宛第一回见到了葡萄。带回大汉后,陛下下令,将之种在朔方、代郡、云中一带,借以实边肥地。”*
“那产量呢?”
张骞顿了顿,缓缓吐出了一个数字。
“这……”江陵月震惊了:“这也太少了点吧?”
刘彻的名义是为了让大汉百姓多一样油吃。
可就这么点葡萄,籽全部打成油之后,估计还不够全长安百姓每人吃上一口的。
江陵月严重怀疑,刘彻是惦记着她说的葡萄籽油版香皂,所谓造福大汉百姓,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幌子。
她越想越觉得可能是这么回事。
江陵月能想到的,卫青自然也能想到。但为了维护主君的颜面,他飞快地转移了话题:“不知女医可有办法襄助子文一番?”
张骞也面带期盼地望了过来。
“这个……”江陵月沉吟了片刻:“葡萄籽我不能保证,毕竟没有亲手实验过。但是我知道另一种植物榨油的方子。产量和出油率都比葡萄籽要高。博望侯想听听么?”
“什么植物?”卫青问道。
“大豆。”
卫青愕然不已:“大豆也能……?”
但江陵月一脸信誓旦旦,自称连方子都知道。卫青连一丝怀疑也生不出来。圆圆的豆粒浮现在脑海中,他不由得摇头感叹道:“真是想不到啊。”
这般普通的东西里,竟然蕴含着珍贵的油。
江陵月心道:能榨油的作物还多着呢。橄榄、葵花、菜籽、玉米,只是这些作物目前多半不在中国就是了。
她唯一能够确定存在的,就是豆类。大豆的出油多,营养价值更加丰富,堪称是葡萄籽油的上位代替。
“就是不知道,陛下他会不会因为博望侯答非所问而生气了。”江陵月半开玩笑道。
张骞沧桑的脸却已经涨红成一片。他粗喘了几口气,紧张地搓了下手:“您、您愿意把方子给我?”
“嗯,就当是我给你招来麻烦的补偿了。”江陵月毫不在意道。
她其实可以自己主持的。但是肥皂厂的计划书还搁在卫青案头呢,近来实在是腾不出手了。那给别人别人也是一样的,她手头的方子还剩很不少。
何况那可是张骞,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啊。
给打通丝绸之路的老祖宗发一点福利,她还是很乐意的。
张骞却险些给江陵月跪下了,就像他刚一进门时候那样。但那时候是惶恐,这时就是无尽的震惊狂喜了。
葡萄籽和大豆,榨出的油岂可同日而语?
前者最多是帝王一时兴起,后者则代表着无数百姓的生计、数不清的财富……
还有他肉眼可见的青云路!
张骞兴奋得连手都在发抖。低头一看,江陵月却已经就着卫青的桌案开始写方子了。
现代工业化制大豆油有两种方法——压榨和浸出法。
然而这两种,都不是西汉能够得到的。
江陵月现在写的,则是最原始的榨油法,也叫“土榨法”。后世纯天然无添加概念流行的时候,农家土榨出来的豆油还卖得很贵,一度受到了追捧。
但它的操作步骤也很简单。
“榨前用筛盘筛出好豆,清除掉杂质。再用磨盘把大豆磨成粉末,最好是细得能让它们彼此粘黏的程度。”
“把豆粉放进木甑中蒸上一个半时辰左右,最后从上方用巨力按压,压出来的液体就是豆油了。”
张骞彻底懵了:“就这么简单?”
“对啊。”江陵月眨了眨眼,农家土法就是这么榨的啊。
她怀疑说得太短不足以取信于人,便又补充了两句:“磨粉前可以用锅把豆子炒热炒熟,这样榨出来的油没有豆腥味儿。”
“榨油后剩下的豆饼也有用,当成草料喂给牛羊们吃,可以实现循环利用。”
“这……这……”张骞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即使黄老学说是武帝朝的政治不正确,他也忍不住发出一句深刻的疑问: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大拙若巧?
油,那可是油啊!
多么珍贵的东西啊!怎么在江祭酒的口中,那么轻描淡写几下就能做出来呢?
张骞努力揉了揉眼睛,福至心灵般联想到了长安城中,种种离奇的传言。
看来,传言根本不是空穴来风!
即使在茫茫大漠迷失方向,被匈奴掠劫十年也坚信唯物主义的张骞,此刻内心只剩下两个字——
江门!
可惜,这些内心活动江陵月全然不知。她见张骞目光灼灼看着自己,心中忽然咯噔了一下。
张骞身材很是高壮。被这种人盯着会让她很有压力。
江陵月默默低下头,避开了目光。
幸好,场中另一个人似乎看出她不自在,巧妙地解了围:“女医当着青的面口述方子,就不怕青偷偷学了去?”
“咳咳咳……”
江陵月匪夷所思:“我相信您不会干出这种事的。”
“好罢。”卫青笑叹道:“青不过是想提醒女医,防人之心不可无罢了。旁人未必不会眼红。”
江陵月想了想,认真道:“那种人,我应该不会有机会和他共事的。更不会当着他的面说方子了。”
卫青失笑:“倒也是,是青多虑了。”
莫说江陵月自己的为人处世了。且看如今的长安城,眼红嫉妒卫家的人不少,有哪个会厌憎她的?一手之数都不到。
还有去病在……她就更无人可欺了。
他垂下眼,点了点桌案上肥皂厂的计划书:“既然你教了博望侯大豆油的制法,那这肥皂是不是又多了种品类?”
不仅如此,连成本也大大降低了!
江陵月眼前倏然一亮——她刚才怎么没想到呢?榨油和制皂分明是可以联动的呀!
从前,肥皂的底油是牛羊猪等等荤油,价格相当不便宜。
但她原计划的是大小贵族们的奢侈品生意,所以并不在意一点成本,也没联想到专开个植物榨油厂去配合。
但是现在就不一样了!
荤油可以用大豆油平替,火碱则可以用草木灰平替。也就是说,制皂的成本大大降低……甚至低到百姓也能用得起。
江陵月的声音中,有一丝难掩的兴奋:“倘若我们能在民间也推广肥皂,让人人有低廉的清洁用品可用的话……”
“整个大汉的卫生水平都会上升一个层次!”
【📢作者有话说】
*葡萄的记载半史实半推测。
汉武帝下令让种苜蓿和葡萄肥地,我就私设把它们种到边疆地区且产量不高了-
今天台风天,出不了门。
咬牙点了肯德基,配送费居然要二十多块呜呜。
两点还有一更。
74 ? 第 74 章
◎陵月,你不真诚(二更)◎
自从穿越西汉以来, 江陵月很少会流露出什么激动的神色——唯一的例外,是和她专业有关的事情上。
而提高大汉整体的医疗水平,是她的终极目标之一。之所以办医校, 也是为了这个目标而努力。
但此刻,有一条捷径正正摆在眼前!
有了价格低廉的肥皂流入市场, 百姓们不论是洗手、洗澡、还是洗衣服都能更加方便。
他们也会养成良好的卫生习惯
而一旦个人的卫生水平提升, 许多人患病概率就会大幅度下降!
若不是有人在场,江陵月简直想敲自己的脑壳。
她明明知道怎么榨植物油, 也会做肥皂的。
为什么之前就忘记了百姓们也有需求,光顾着割富人家的韭菜了呢?
果然, 脱离人民群众太久, 路是会走窄的。
江陵月心中暗暗警醒自己。
以后再不能这样。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对张骞郑重道:“博望侯, 我有一个请求。”
张骞诚惶诚恐:“您、您请说。”
“麻烦尼一旦成功制出豆油后, 就立刻进宫觐见陛下。倘若还能游说他建起榨油厂房的话, 能够建在医校边上的厂房里, 就再好不过。”
“我最近也要开个工厂, 恰巧需要大豆油。”
张骞本就想和江陵月搞好关系,当即拍着胸脯保证道:“这些本就是应分的!不用您恳求, 骞也会照做的!您放心, 在陛下面前骞一定不会忘记提起祭酒的功劳!”
江陵月对功劳其实并不怎么在意。
刘彻深刻地信奉“能者多劳”的原则, 在他面前表功多了,就意味着马上要无偿自愿加班了。
譬如说……她身边的这一位。
不仅要管着全国的军务, 还是中朝的一把手。大热天的坐在大将军幕府里加班, 连建个肥皂厂之类的小事都要过问。咳, 最后还要把皇帝姐夫的活也一肩挑了。
不过看卫青本人, 显然是甘之如饴。
张骞告辞后,他便望向江陵月,语气奇异道:“怎么了,女医突然这般看着青作甚?”
他怎么觉得她眼神怪怪的,还有一丝……怜悯?
江陵月连连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她定了定神:“博望侯属于突发事件,离连榨油厂建造还有些时日。肥皂厂暂时按照原来的计划,等便宜的豆油能够大量供应后,再考虑增加生产线,大将军觉得怎么样呢?”
卫青点头:“女医思虑甚是周详。”
“不过……”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实话实说:“豆油建厂事关重大,陛下定会派人主理此事。”
也就是说,即使江陵月谋划把榨油厂就近迁到医校,她也不一定能完全说得算。
“嗯。”江陵月毫不意外:“这个我想到了。”
肥皂还是新鲜事物,世人看不清它的潜力。但豆油可不一样,甚至堪称一种战略物资了。
刘彻想派自己人管着,这很正常。
江陵月也没有独吞的野心——除却给她的肥皂厂供货外,豆油还可以卖给长安的百姓们,或者作为军用物资给士兵们改善伙食。
“不过我也要拜托大将军,待陛下决定人选时能帮我掌掌眼,最好派个和我性情相合的来。”
卫青笑了:“女医放心,这个是自然。”
他指了指桌上灰白色的皂块:“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说服去病,让他同意女医借他名声行事。”
“……”
江陵月一瞬间露出了牙疼的神色。
她其实心里有个预感,如果她真去恳求的话,霍去病肯定会同意的——他从来没让她为难过。
可是,问题就出在这里。
她知道霍去病对她有意,霍去病也知道她知道霍去病对她有意。在这个前提下再去求人,就很有利用人家真心的嫌疑了。
又或者,霍去病借机提出让她难以招架的条件?
无论哪种都有够头疼的。
从大将军幕府到骠骑将军路上,江陵月一直在冥思苦想这件事。电光火石间,她灵光一闪,脑中蹦出了个主意。
鲁迅云:中国人的性情喜欢折中调和。
所以说,只需要用一件更吸引他注意力的事去求霍去病,说不定他就没那么注意“军侯皂”,稀里糊涂地就同意呢?
刚巧有一件事,江陵月觉得也该和霍去病提了。
——她该搬家了。
按照原计划,医校建起伊始她就该搬走的。可她先是忙着招生,后来又和将作大匠斗智斗勇,根本没时间思考这些。以至于早该决定的事情硬生生拖到现在。
骠骑将军府。
江陵月去了霍去病几个常去的地方,竟然全部意外地扑了个空。
她拦下一个仆僮问道:“你知道军侯在哪么?”
“军侯他在您的院子里。”
“……”
江陵月踏进小院时,霍去病正长身鹤立于院中。听见动静后他恰巧转过身来。
两人的目光凌空相撞在一处。
“陵月。”他薄唇微勾笑了一下,有种说不出的蛊惑味道。
“军侯来我的院子,是有事要找我么?”
“不,是觉得你也许有事找我。”
“……”
居然被猜中了。
不过,她怎么觉得霍去病话里有话呢?难道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了?
但霍去病搭了台阶,江陵月便自然地踏了上去:“确实,我是有事要和你说。”
霍去病朝着院中随手一指:“坐着说吧。”
江陵月便跟着他身后,乖乖地坐在下首的位置。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霍去病又说:“喝点水。”
江陵月抿了口蜜水,心底的怪异感更甚。为什么她感觉,场面的节奏都被霍去病主导了去?
“说吧,到底什么事?”
她清了清嗓子,奉行了一贯的开门见山原则:“军侯,我想搬家。准备搬到医校那边去住,那边更方便点。”
霍去病以食指轻弹玉杯,杯壁发出一声脆响。
“叮——”
他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就在玉声的缝隙里响起:“那边有你住的地方么?”
“嗯,建学校的时候特意留开了几间教师宿舍,够我住的了。”
“阿光呢?”
“阿光的话看他自己吧。医校也有他的院子,看他觉得住在哪里更方便……”
江陵月越回答越觉得不对劲——霍去病为什么没有一点讶异呢?
就好像他早就料到了一样!
她愈发惊疑不定,连忙看向对面。
冷峻的面容迷人得不可思议。漆眸中一丝幽暗的光,似是在看着她,又像在看着别的方向。
“那婢女呢?没了现在院中的婢女伺候,你还住得惯么?”
“婢女?”江陵月忽然想起来,就在不久前,她就问过阿瑶她们愿不愿意跟她一起走的。
她思索起该组织语言,霍去病却已经从怀中掏出几张丝纸。
“这个你拿着。”
“这是什么?”江陵月刚要把它展开,便听见霍去病说:“我派人问过你院中的婢女,其中有两个愿意跟着你走。”
江陵月怔了一下——丝帛展开,顶头赫然身契的字样。
原来是阿瑶和青羲的身契。
她终于找到怪异感的确切来源,只觉得匪夷所思:“军侯,你为什么会知道我今天要跟你说搬家的事情?”
她明明是回来的半途上,才决定要说这件事的啊?没有跟任何人提起,就连卫青也没有。
霍去病又是怎么知道的?
霍去病轻点自己的眉心:“我瞧你今晨去见舅舅时眉头紧锁着,见了我打招呼也潦草,就猜到了一些。”
“难道不是么?”
当然不是啊!
知道了真相的江陵月,一下子啼笑皆非。她想起来了,今早她确实偶遇了霍去病。但她不热络可不是因为搬家,还不是因为“军侯皂”那事儿心虚,才不敢跟他对视?
霍去病怎么就猜到搬家上了呢?
难道,他以为自己今晨心情不好是因这件事为难,所以才会反客为主上门找她,乃至连婢女的身契都准备好了?
“……”
江陵月的心情一下子万分复杂。
她捂着额头,深深叹了口气——霍去病有多么真诚,就衬得她的一番小心思有多么不真诚。
好吧。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我今早并不是因为搬家为难,而是因为有件事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是这样的,我前几天答应要给你做的皂……”
她选择把真相和盘托出。
霍去病一直静静听着,迷人的面容殊无表情,冷峻而疏淡。末了他问道:“所以,陵月你还是打算搬家?”
“……是的。”
“那就好。”他满不在意地笑:“那我就不是白准备。”
“至于你说的那个什么皂,我也允了。”
“哈?”
江陵月愕然抬头——她原本都已经准备好接受审判了。
就,就这么同意了?
霍去病看出她的惊讶,轻笑出声:“不然呢?你既愿意夸我,我还能不允么?”
“……”
“不过陵月,你不真诚。”
清清浅浅的八个字,顿时让江陵月无地自容。她知道,霍去病一定是看出她的小心思了。
看出来她提出搬家只是个幌子,是想转移他的注意力,好让他答应“军侯皂”的事情。
饶是如此,霍去病还是答应了。
恍恍惚惚之间,江陵月感觉自己的手被一股力道拉了起来,碰上了一处温软滚烫之处,转瞬又离开。
霍去病似叹似笑的声音响在耳畔:“这个,就权当作惩罚了。下次记得,要对我真诚些。”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
徒留江陵月僵在原地,麻意从手背攀上了整条胳膊-
听说,江陵月要从霍去病家搬出来了。
这条消息不知从何而起,很快传遍了整个长安城。大大小小的贵族们一边猜测着她办乔迁宴的日子,一边在自家库房里扒拉起了赴宴史的礼物。
这个,不够格。
这个,勉强凑合。
现在还有谁不知道,江陵月是御前第一红人?她光是随随便便办个医校,就引得太子殿下跑去上学,又过了一天,连陛下都坐不住,带着一大家子前来参观了。
更别说她自己的本事,那更是了不得。
可惜,她素日来深居简出,只和有限的几个人交好。纵使有人想讨好她,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而乔迁宴,正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众人皆翘首以盼,期待着江陵月办宴会的消息。但是,一整个夏天都要过去,他们仍然没有收到江陵月的帖子。
唉,看来是没机会了。
抱着一颗巴结之心的人都失望不已。
奈何峰回路转,当第一缕秋风吹进长安城的时候,江陵月的帖子终于姗姗来迟。
众人展开一看,却不是以乔迁新居的名义?
这是什么……
只见精美的丝帛间,题头上用汉隶写了几个大字——长安第一届香皂展览大会。
【📢作者有话说】
20红包。
居然不知不觉快三十万字了,感觉剧情才三分之一,救命啊!!!
75 ? 第 75 章
◎一更◎
接到请柬的人, 无不盯着这行怪异的题头,闭目沉思良久。
有的尚在思索肥皂是什么,但消息灵通之人却已然捧着帖子, 陡然兴奋了起来。
肥皂!
他们早就如雷贯耳了!
据说啊,这肥皂是一种不逊于牙具的神物, 此前世间从未出现过。甚至于, 江陵月第一次亲手制作它的时候,还引得陛下和大将军亲自前往医校观看。
这些传言中, 有的是无心流出去的。有些却是江陵月和霍光两人商量之后,命人刻意放出的风声。
毕竟, 酒香也怕巷子深嘛。
让目标客户们知道提前她这儿有好东西, 他们才会心甘情愿地赶过来参观,订单下到手软。
霍光不愧是顶配政治家, 小小年纪就深谙物议之道。他放出去的每一条小道消息都是精心挑选过的。
“比牙具还要好用”“风雅之人绝对不可错过”“就连陛下都颇感兴趣”……每一条, 都戳在贵族们的心坎上。
举凡收到请帖的人, 焉有不来之理?!
不过, 就是这请帖上的名字怎么怪怪的呢?“长安第一届香皂展览大会”是什么鬼?
他们突然想起来, 江女医开办医校的全称, 好像就是什么……长安,长安医学职业技术学校?
这, 就很难评价。
现代化的命名方式, 西汉人果然不能理解。就连霍光也隐晦地劝过她, 要不要换个风雅含蓄点的名字?
江陵月沉吟片刻,还是执意定下了这个名字。
师兄已经驾鹤西去, 系统则来自另一个位面。她在这个陌生的朝代只剩下自己。
倘若, 未来还有倒霉蛋被送到这里来, 希望ta听到这个熟悉的命名方法时候, 能够短暂地会心一笑,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吧-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秋日来得悄寂且迅疾。直到亚欧大陆腹地的北风跨过秦岭,流入长安的时候,人们才后知后觉褪去轻薄的夏衫。
这样的天气,最适合办展不过。
江陵月逡巡在每个展台之间。她的身后跟着霍光和史慈二人,正进行最后一次的检查。
肥皂也依循牙具的惯例,分成了上中下三个档次。
但和牙具有所不同的是,作为最下等的豆油皂,其价格比中上档次要低廉上数倍,为的就是让平民百姓也能用得起。
中上两个档次,则是专供贵族使用的。
史慈很是不理解:“祭酒,可是我几种肥皂都用过了,觉得功效其实没什么差别啊?”
江陵月笑而不语,比了个“嘘”的手势:“就是要让人觉得有差别,我们才能有得赚啊。”
譬如说,中等级别的肥皂是由猪羊等动物的荤油制成的。牛羊这时候还是珍贵的动物,其荤油很不易得。为了去除腥膻味道,又要多一步熬油的工序。
再譬如,最上等的“军侯皂”可是在中等皂的基础上,掺了西北的高岭土和食用盐的。这样做出来的肥皂,有着别的肥皂都没有的独特吸附功效。
“这些,可都是宣传的好噱头啊。”
史慈听得迷迷糊糊,似懂非懂。
霍光便低声对她解释:“虽然用起来的效果相差不大,但是如果没了精心炮制的步骤,哪里能显出他们所用之物的珍贵呢?那些低廉的豆皂虽然好用,但失之简单,不足以使贵人们折腰。”
“岂不是说,他们都是冤大头了?”
“咳咳咳……”
江陵月薅了一把她头发:“傻孩子,瞎说什么大实话呢。”
比起肥皂的生意,史慈其实才是她这段时间最赚的买卖。她能孤身一人一路避祸到长安,其体力毅力都不是常人可比。
更别说,她还足够聪慧。
像交给卫青的计划书,江陵月仅仅提点了几个要点之后,她就能很快领悟意思,做出一篇像模像样的文书来。
这样灵慧的少女给三十多的鲁王做续弦?
真是太可惜了啊。
江陵月感叹着鲁国史氏的不惜才,反手就把史慈安排进展览会的组委会里面,让她跟着霍光边做边学。
果然,她也不负江陵月的期望,安排下的任务都能完成不说,还十分聪慧好学,有什么不懂的就直接问。
譬如此刻,她便又有了疑惑。
“为何咱们的工厂明明才建到一半,就要开展览会了呢?祭酒就不担心东西卖不出去么?”
没等江陵月回答,霍光就先破功了。
“倘若你偶然得知世间有一样叫肥皂的神物,能让你身体不生尘垢,你会不会想着去买呢?”
“会啊。”史慈直愣愣点头。
“你会买,那他们为什么不呢?”霍光说。
还有一个原因他没有说。
史慈之前不在长安,不知江陵月闯下的名声。但凡是她出手制作的东西,哪一样是不好的?
就连随手做出来哄皇子们开心的牛奶布丁和肉松小贝,也成了一道御膳房必备的宫廷名产。
若非如此,陛下也不会连问也不问就答应建厂,任她放手施为。
江陵月却以手支颐,思索起了另一件事。
关于建肥皂厂的事。
天子脚下,举国之力,加上何少府卿近乎顺从的配合,肥皂厂内设施的建设速度很是惊人。
不过短短几天,进度就达到了一半以上。
江陵月表示很满意。不过这也愈发能折射出,将作大匠当时对医校有多么不上心了。
但这不是重点。
她拧了拧眉头,犹豫道:“你们说,我要不要跟陛下请个旨意,顺便把小苏打的厂子也建了呢?”
霍光反应很快:“牙具?”
“对啊。”江陵月始终没有忘记,让她诞生“产学研一体化”念头的是平阳长公主的请求。
请求她多加派人手,扩大小苏打的产量。
她当时可是满口答应下来。
结果经过一系列事件后,肥皂厂倒是先一步快要建成了,小苏打却还没影呢,全靠白芷一个人撑着。
“其实肥皂和小苏打有不少材料相近,建在一起也能减少成本。唯一的问题就是人手不够,必须要信得过的人看着。”
“但现在呢,你们看,也只有你们俩能用。”
其中,史慈还是特殊情况,是因为身体条件实在不能学医,才来给她打下手的。
霍光和史慈皆沉吟起来。
孰料,却有一道女声横插进来:“好啊,陵月!原来你压根没把我嘱咐的事放在心上!”
江陵月:“……”糟糕,被苦主找上门了。
她不用听就知道这声音来自谁,肯定是平阳长公主。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有这么毅力,能早早起床来到她医校兴师问罪?
转念一想,或许兴师问罪就是她毅力的来源。
江陵月缩了下身子,顿时心虚不已。
平阳长公主见状,继续得理不饶人道:“明明陵月你啊,可是答应过本公主的,要多制作些小苏打,照顾本公主生意的。本公主在府上左等右等、日盼夜盼的。一转眼,你却建了肥皂厂?”
“牙具的生意,明明你也有分红。你却放着大把钱不赚,是怎么坐得住的?”
江陵月吐了下舌头:“可能是因为……我不缺钱?”
平阳公主:“……”
好吧,开玩笑。
江陵月虽然实现了财富自由,但是论起有钱,是半点比不上平阳长公主她老人家的。她也能听得出来,长公主并非真心实意地问罪,只是为了催一催进度。
既然如此,江陵月也适时地表态:“这样吧。阿慈你去找医校的同学们问问,谁自觉对医术一窍不通,又愿意来给我打下手的,让这些人来找我一趟,我挑出几个人看着小苏打厂。”
平阳长公主骄矜点头:“这还差不多。”
江陵月眯着眼,莫名地觉得有点眼熟。半晌才想起来,她这副模样其实很像刘彻。
因为公主的面目更柔和,这份相似才被掩盖了不少。
这时候,已经快到展会开放的时间了。
平阳公主便不客气地揽住江陵月臂弯:“来,陵月,都给我介绍介绍这些肥皂该怎么用?哪种最好用?哪种最贵?”
她的声音里,有种一掷千金的豪气。
江陵月无奈地跟了上去。
平阳长公主毕竟帮了她不少忙,这个陪客不做也得做得。而况,她也可以最后再检查一遍。
不知不觉,展会中已经聚集了不少的人。她们多是和平阳公主一样,想借着早起的机会和江陵月多说几句话的。
没想到,江陵月身边是竟她这尊大佛。
其他人:算了,惹不起。
他们便默契地移开眼神,一个个装作专心参观的样子,在布置好的几个展台间来回逡巡着。
逡巡着逡巡着,就三五凑在一处,悄声讲起了八卦。
“诶,你们说江女医为什么不办乔迁宴?要办这什么……长安香皂展会呢?”
“我看啊,是想效仿上次吧?”
“你是说牙具?”
“嗯……她怕是尝到了甜头。”
“在这阴阳怪气什么呢?嫌江女医想赚你的钱?那你可以不买牙具啊,没人逼你买的。可我看你去买牙具不是最频繁,整日标榜自己口齿生香么?”
“……”
“嗤,没钱还要硬装,真虚伪!”
还有人的八卦话题,则偏到了另一种方向。
“你们都不知道么?江女医这次啊,是从骠骑将军府搬出来的。怪不得她不办乔迁宴呢。”
“什么意思?”
“我原以为她和那一位是一对的……结果一搬出来单住倒不像了。难不成真是暂时借住?”
“也不一定,也可能是掰了。”
然后,这两人关于“借住”还是“掰了”进行了一番深刻的辩论,声浪甚至压过了之前那一拨人。
站在他们身后的江陵月:“……”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讨论的主人公就在这里,并且她耳朵没聋,能听到你们说话呢?
【📢作者有话说】
两点照旧二更。
76 ? 第 76 章
◎金手指已到账(二更)◎
江陵月深刻地认为, 有必要刹一刹这股背后乱讲人八卦的歪风邪气了。
她清了清嗓子:“咳——”
片刻后,聊得正嗨的几人浑身一下子滞住,僵硬地扭过头来, 声音里发着虚:“早啊……江女医……”
“早。”
江陵月不仅没发火,甚至还冲他们粲然一笑:“方才听见你们在聊冠军侯, 怎么, 你们很崇拜他么?”
“是,是啊。冠军侯他可是大英雄……”
是个鬼。
别以为江陵月没听见。他们连霍去病的名号都不敢提, 统统以“那一位”作为代替。
这哪里是崇拜?分明是惧怕。
但她也懒得戳穿,顺势道:“既然崇拜冠军侯, 那就再好不过了。今日展上的最贵的那款, 就是以冠军侯为灵感做出来的。你们既然崇拜他,可一定要多买几块回家。”
“一定一定!”
“我买十块, 不二十块!”
八卦者无不信誓旦旦地保证。心底却悄悄松了一大口气——只肖破财便可消灾, 江女医没跟他们计较, 属实是宽宏大量。
见江陵月没有再张口的意思, 他们便灰溜溜地离开了。当然, 背后生口舌是非之事, 是再也不敢做。
“陵月,你倒是好脾气。”
平阳长公主旁观完了全程:“若是让人听到他们敢背后议论我, 非要让他们脱层皮不可。”
江陵月却摇头:“毕竟他们是客嘛。开门做生意, 哪里有主动和客人计较的道理。”
平阳长公主定定看了她一会儿, 唇角微扬,荡开一抹笑意。
“你这样也很好。”
她拍了拍江陵月的肩膀:“莫管那些人的闲言碎语, 不管他们说什么, 都动摇不了你半分的。”
江陵月摸了摸鼻子, 点了下头。
她还以为平阳长公主会问她霍去病的八卦呢。然而她却一句没问, 言语之间唯有维护和鼓励。
“以为我会问你和去病?”平阳长公主像是看透了她在想什么。
“嗯……”
“哈!”江陵月只见华服女子忽地乐不可支,又拍了拍她的肩:“我问什么问?你都没问我!”
“啊?”
江陵月愣了一会儿,半晌才回过神来。难不成长公主指的是……她自己和卫青?
这算是什么,暧昧对象彼此间的体谅?
江陵月掀了掀唇,想要解释却不知道该解释什么。说她和霍去病不是你想的那样?可人家根本没问啊。
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最后,还是平阳长公主善解人意道:“好了,你也别光招待我了,也去和其他人打个招呼吧。”-
平阳公主说得对。
随着时间临近,展会中的人也越来越多。他们三二围绕在展位前,各自对着肥皂,指指点点,低声讨论着什么。
刚才那样背后讲八卦的,倒是再也没有了。
也没人再敢凑上来套近乎。
展位上的肥皂很费了江陵月一番心思。如果只分上中下三种档次的话呢,产品线未免太过单调。
她先调了不同的添加剂——譬如牛奶、蜂蜜、薄荷等等。
又往肥皂里加了各种天然色素,把肥皂染成七彩的糖果色摆成一排,这就大大增加了人们的购买欲望。
甚至于,霍光还不知从哪里招来一批小娘子,充当了导购的角色。她们的作用,便是为客人们演示肥皂的作用。
眼看着时间已到,清越的女声适时响起:“感谢诸君今日肯赏光,莅临长安第一届香皂展览会。陵月实在不甚感激。”
客人们连连摆手:“哪里哪里。”
“能得江祭酒您的邀请,是我们脸上有光才对。”
江陵月笑道:“既如此,我也不多废话了。想来诸君对这肥皂是什么颇为好奇。有小娘子为各位讲解。若是有意购买者,离开前在我这里报名即可,各位自便吧。”
随着她的话,统一服装的小娘子从后台鱼贯而出,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们的手上,都拿着一个……水盆?
有人便问道:“敢问这盆有何作用?”
“就让小娘子们为大家仔细讲解吧。另外,展会上的所有肥皂大家可以不拘分量,随便试用。”
说完这些,江陵月便退居到角落里。
霍光颇有些担心:“陵月,这样真的没问题么?你不亲自跟他们讲解一番?”
“阿光你呀,就是太操心了。操心更容易老得快!”
江陵月说:“而况,就我一个干巴巴地在那里讲,哪里有让他们亲手试来得有用?但凡他们试了觉得好的,肯定就会买。”
比起照顾她的面子,江陵月更希望那些人是因为肥皂真的好用,才肯购买的,这也是她作为发明者的一点小小私心。
事实也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凡是有导购员的地方,贵族们的惊叹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汇成大片大片的喧嚣。
听取“哇”声一片。
江陵月得意地挑眉:“你看吧?”
她隐约记得,最早的“豆面”是魏晋南北朝才出现的。也就是说,此前的人们甚至没有像样的清洁工具。
而被脏污和油渍困扰的人,哪里能经得起肥皂的诱惑呢?
她随便一看,就看到一个陌生面孔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手,一言不发。半晌才激动道:“天啊,这也太干净了!我的手从娘胎出来时都没有这般干净过!”
江陵月:“……”
霍光:“……”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但肥皂的泡沫入手时的滑腻,和冲洗过后的干爽感十分迷人。尤其是后者,会让人感觉自己尤其洁净。
很快,导购员的盆中清水就成了污水。
她们纷纷跑去后台倒掉污水,再度换上干净的清水,继续给下一位排队的客人试用。
莫名地,江陵月想到了一句话——“渭流涨腻,弃脂水也。”
兀地,她轻笑出声来。
“江祭酒,你在笑什么呢?”
江陵月一怔:“殳玉,你怎么来了?”
来者正是她的前学生李殳玉。她因晕血症被迫退学后,李家还特意上门送了份厚礼给江陵月,说是给她添麻烦了。
江陵月推辞不掉,只得收下。
李殳玉道:“我家大人让来的。”
但她没有说,是她爹她爷爷耳提面命让她来的。还说让她和江陵月尽量多说几句话,万不能断了联系。
李殳玉乖乖地应了。
江陵月却不知李家人的心思。她对学生向来是很友善的,这时候便笑道:“那你怎么不去试用肥皂呢?”
李殳玉笑嘻嘻道:“我一个小娘子,排队比不上别人。就想找祭酒您开后门了,不知祭酒有什么后门可开?”
她性子其实相当活泼。只是当时被晕血症吓傻了,看上去木愣愣的。这时候,方才显出小姑娘的本色来。
“这有什么难的?你等着。”
很快,江陵月便端来个盆:“怎么样?我亲自给你洗手,这个后门够大了吧?”
“这这这……使不得啊!”
李殳玉本以为江陵月是去叫别的导购,没想到她要自己亲手上阵。她顿时面露惊恐之色——怎么能让祭酒给她洗手呢?
江陵月却不由分说把她的手按进了盆里。又用清水打湿肥皂,揉搓出一片雪白的泡沫。
然后,就开始了她前世无数次熟稔于心的操作。
——七步洗手法。
从手掌,到指缝。再到指背、拇指、指尖。最后一步则是手腕。
江陵月还记得,在每一次临床操作前,她都会用附近医院特有的洗手液,把手地搓得一尘不染再带上手套。
就像某种郑重的仪式一般。
没想到,已经过了这么久,她还能记得一清二楚。就像昨天刚从手术台上下来似的。
无端地,她生出很多感慨。
然而李殳玉此刻却欲哭无泪——不仅是因为她乱了尊卑秩序,竟敢让堂堂祭酒亲自为她揉搓洗手。
更因为,有很多人在围观她啊!
刚才还围在导购小娘子边上的人们,此时却团团挤在李殳玉和江陵月的周围,一个个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们。
李殳玉只觉得,自己的手都要被视线烧穿个洞。
敢让江陵月亲自给她洗手?
明日,她怕是就要在全长安出名了!
江陵月原本正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渐渐地也察觉了不对劲。她抬起头来,哭笑不得道:“你们为何不自己上手一试,非要凑上来看我给殳玉洗手呢?”
有人道:“您的手法格外不一样。”
他这话原本是刻意拍马屁的。没想到却歪打正着,得到了江陵月一个识货的赞赏眼神:“这个方法能洗得确实干净些。”
她略想了想:“那你们想学吗?”
“想想想!”
众人的眼睛齐齐一亮:江女医自己亲口认证的特殊洗手方法,谁不学谁就是傻子。
江陵月想了想,便放开了快哭了的李殳玉,另打了一盆清水,用自己的双手做了个示范。
“第一步,洗手掌。掌心相对,手指并拢相互揉搓。”
“第二步,洗背侧指缝。一手的手心对另一手的手背沿指缝相互揉搓,双手交换着进行。”
“第三步,洗掌侧指缝。掌心相对,双手交叉沿指缝相互揉搓。”
“……”
“第七步。洗手腕、手臂,揉搓手腕、手臂,双手交换进行。”
她教得认真,别人也学得认真。一瞬不瞬盯着不说,有的还自己用手学着她的手,通过模仿姿势来加深记忆。
【嘀。】
【很高兴地通知宿主,您已经通过治疗病人,传播医学知识等多种手段,累计攒满诊疗值十万点整。】
【远程体检功能已开通,系统特此提醒宿主。】
江陵月满是泡沫的手一顿。
十万点攒到了,也就是说,她可以兑换一次全身体检扫描的金手指了……
【📢作者有话说】
写的时候心脏突然特别难受。
明天开始努力阳间更新,阳间作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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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第 77 章
◎江陵月,恐怖如斯。◎
【已经攒到十万点了?怎么会这么快?】
当江陵月第一次听说这个金手指的时候, 还以为是系统给她画的大饼。结果真的到了这么一天,她还有点不太敢相信。
她暗暗警惕道:【系统你说说看,这十万诊疗值是怎么来的?有明细可以查吗?】
【……】
难得报个喜讯, 也要被怀疑一下动机,系统表示很心累。但转念一想, 让宿主不信任也是它自己造的孽, 它就不说话了。
与此同时,江陵月的意识海中, 突然浮现密密麻麻的一串数据,让她看得眼花缭乱。
她一条条看下去, 不由得暗暗吃惊:【居然有这么多条目啊。】
有些是她早就计划好的, 会出现在这里并不意外。但也有很多是她随手做下的,没想到系统也把它算上了。
【开办医校, 扩大医学的影响力——6729点。】
【宣传希波克拉底誓言, 提升医务人员道德水平——3564点。】
……
【发放高温劳保用品, 宣传防中暑知识——5408点。】
【发明肥皂, 提升整体卫生水平——18923点。】
【宣传“七步洗手法”, 改善卫生习惯——2344点。】
江陵月凝视着自己满是泡沫的双手, 陷入了沉思。原来教人洗手也能算?看来系统的标准相当宽松啊。
然而在外人的眼里,就成了她莫名其妙地停顿、发呆。
有人便小心翼翼地问道:“女医, 您怎么了呢?可是我等有什么不妥么?”
“啊。”江陵月一瞬间抬起头, 换上一副笑脸来:“没有没有。就是刚才想到了一些事情。对了, 刚才的七步洗手法你们都学会了么?要不要我再示范一遍?”
自从她发现连教个七步洗手法,也比治好一个人的诊疗值更多后, 她做这些事情就更有干劲了。
说完也不等旁人回答, 就再度示范了一遍。
【嘀。】
【恭喜宿主成功深化宣传“七步洗手法”, 诊疗值入账594点, 当前诊疗值余额100772点,请查收。】
不动声色之间,江陵月勾了勾唇角。
她还记得上次探听到的消息——比起发布各色任务,系统实际上是依靠她的诊疗点过活的。
但更多的,系统就不肯说了。
机会千载难逢,江陵月有心打听出更多消息。譬如说她最关心的问题——系统评判发放诊疗值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于是这次,她便状似讶异道:【我不就是重复了一遍么?怎么又发诊疗值了?怎么从前没见你这么好心呢。】
系统不觉有异:【因为宿主教学了两遍,能让更多人记住。】
【更多人记住了,然后呢?】
然后……
【通过改变个体卫生习惯,减少个体患病的概率。从而在宏观层面上增加人口,提高生产力。】
江陵月眼前一亮,自觉摸到了一点门道:【所以我做能够增加人口,提升生产力的事情,就能得到诊疗值?】
系统迟疑了一下:【差不多吧。】
等等……
江陵月突然想到了什么:【那你怎么一开始让我和霍去病打好关系?还暗示我在军中任职?】
按照系统的理论,对外战争会造成人口减少,无疑是一种负面的行为。但从头到尾,它都没有对卫霍、乃至刘彻本人表现出什么敌意来。反而有意无意帮助她,获取他们的信任。
江陵月捏着下巴想道:唔,好怪啊……
【不行,系统,你得给我个解释。】
也许是上次达成的协议起了效果,系统这次出乎意料地坦诚:【根据系统的智能计算结果,目前为止汉匈战争的结果总体是正向的。】
【什么意思?如果大汉不主动出征匈奴,匈奴南下劫掠会死更多的人的意思吗?】
【对。】
【原来如此。】
吸引江陵月注意力的另一个词,是“目前为止”。也就是说,未来也可能会发生收益远小于损耗的结果。
不等她朝系统发问,史书上那些“承孝武奢侈余敝,师旅之后,海内虚耗,户口减半”的记载就跳入了脑海中。
江陵月:“……”
出现这一转折的重要原因,就是卫霍的去世导致刘彻无人可用。只能任用一些二流的将领,譬如李广利、李陵等人。
所以说,保住他们的命真的很重要啊!一个十万诊疗值还远远不够,起码得攒出另一个十万来!
江陵月顿觉肩上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她兴致勃勃地问道:“还有人没学会么?要不要我再来示范一遍?”
其他人:学会了,我们真的学会了。
奈何江陵月压根不听他们的回答,为了薅诊疗值,自顾自地开始教第三遍。
这些人无奈,又不能让江陵月的话掉到地上,只能继续摆出一副受教的姿态,认真观摩起来。
解救他们出苦海的,是黄门的一声高喝。
“太子殿下到——”
除了少数几人外,所有人倏然一惊。旋即便下意识行起了礼:“臣见过太子殿下。”
刘据今日穿得比往常郑重三分,小小年纪就露出威严模样,扫过一干行礼之人:“众卿请起,不必多礼。”
“臣等谢过太子殿下。”
起身的时候,这些人皆在暗暗心惊——即使是平阳长公主推广牙具的宴会,皇室也没有人亲自到场支持的。
怎么江陵月比起长公主还特殊、还有面子一些呢?
他们转念一想,太子殿下目前就在医校读书呢,江陵月算是他先生。给先生一个面子也正常。
孰料,接下来的话更令他们惊掉下巴。
只见平阳长公主把太子侄儿揽住,笑眯眯问道:“据儿,你父皇呢?他今日怎的没来?”
“李美人突然腹痛不止,孤怕是要有弟弟出生了,父皇和母后要留在宫中看顾,所以孤就一人来啦,女医可莫要见怪。”
这这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陛下原来也打算来这展览会?不来了还要让太子和江陵月解释?
众人兀自风中凌乱,看向江陵月的眼神,也从巴结讨好变成了敬畏——她从前在天上的时候,到底是哪个牌面儿上的人啊?!
怎么降临到了人间,连陛下都要以礼相待呢?
江陵月哂然不已。
她大约能猜出这些人在想些什么,但天长日久竟然诡异地习惯了,也懒得出口解释——反正有利于肥皂的销量,何乐而不为呢?
她摸了摸刘据的头:“李美人她怎么样?”
“出宫前据特意问了母后,母后说她一切都好。差不多等据回去的时候,就能见到弟弟妹妹了。”
“那就好。”
刘彻后宫中,史书有载的李姓女子共有两位。一位是李姬,一位是李夫人。前者虽比后者多生了一个儿子,却远不如后者有名。
按照时间线推算的话,李夫人估计才到总角之龄,现在生孩子的这一位应当是李姬。
江陵月从前任职宫廷女医的时候,与宫中几大巨头的关系都不错。但这位李美人虽怀着身子,却从没有请自己过一次。
那时候,她就知道了李美人的态度。
现在她妊娠顺利,不需要自己出手,江陵月也就放下心来。
她又摸了摸刘据的头:“陛下既然未能成行,就劳烦据儿帮我把他的肥皂带回去了。”
转头就小声嘱咐霍光:“去把那玩意拿出来,动静要闹得大点,让大家都能看到。”
霍光秒懂,投给她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于是,众人又一次震惊了。
众目睽睽之下,霍光珍而重之地捧着一个红木盒子,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露出里面拳头大小的一块……
玉玺!?
有人揉了揉眼睛,又眨了眨:没看错啊,真的是玉玺?
可玉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人群不禁交头接耳,低低的嗡鸣如浪一般炸开。
江陵月很满意这个出场效果,状似漫不经心道:“这是我用军侯皂为基底,特意为陛下雕出的传国玉玺皂。”
什么,原来是肥皂?
肥皂也能雕得这般栩栩如生、以假乱真?
再一看展台上光滑圆润的、毫无想象力的长方体肥皂,感觉突然不香了怎么办?
他们也想做自己喜欢的图案。
以军侯皂为基底?买就是了!
多买几块回去,慢慢雕!
江陵月把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勾了下唇角——玉玺皂是皂液浇筑在模具里倒出来的,但她故意说成是“雕出来”,以免被人窥见肥皂的制作方法。
当然,另一个目的就是刺激消费啦。
想不想个性化定制?想不想拥有独一无二的专属款?那就多买几块回去自己请人雕吧!
但是,低中两档的肥皂硬度不足,只有最高级的军侯皂的硬度才足够雕刻标准哦。
就看这些贵族财力几何,怎么取舍了。
长安的贵族们,果然没有让她失望。展会结束后,光是他们交的三成定金,买下大汉的一座城都绰绰有余。
嘶。
奢侈品生意,还真是暴利啊。
江陵月只觉这钱拿着烫手极了,连忙催了催肥皂工厂的建设进度,还许诺快点建好可以多付一笔尾款。
同时,她也没忘记先时承诺过平阳公主的事情,让史慈挑几个客观条件不能学医的人,让他们去工厂里当安全员。
史慈说好,转头去操办起了这件事。
没想到第二天,江陵月就接到了一封投诉信——还是郁浑、元尤、淳于阐……等五名先生联合署名的投诉信。
江陵月和他们面面相觑。
“你们说什么?”
她指着信上歪歪扭扭一行字,不可置信道:“有一半的学生声称自己不能学医,想给我跑腿办事?”
【📢作者有话说】
*汉武帝后期记载来自《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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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 第 78 章
◎不做导师做老板◎
廉丘重重地点了点头:“确有此事。”
廉丘是军医五人组里的老大哥, 医术最精深不说,为人也十分可靠。他的意见在江陵月这很有分量。
再一看其他人,也皆是一脸的哀怨加控诉。
尤其是淳于阐, 他抛弃了太医署的编制来医校教书,本来就是为了实现医学理想发光发热的。现在学生直接跑了一半, 他哪里能受得了, 气得连耳根子都红了。
江陵月捂住额头,发出一声后知后觉的哀叹。
她大大方方承认:“抱歉, 是我疏忽了。”
“这……您……”
先生们本是为了讨要个说法才来的,现在见到江祭酒直言不讳, 反而不好意思了起来。
“我原先是想着, 像阿慈那样不能学医的人,总该有条自己的出路。却没想到在学生们的眼里, 能给我跑腿比当个医生有出路多了。”
廉丘刚想说“本来就是这样”。但这话到底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他喉头微动了动, 还是悻悻闭上了嘴。
其他人也是类似的表情, 显然和他想法如出一辙。
他们的江祭酒, 怕是还不知道自己有多炙手可热啊?连带着医校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就说他们的身边, 平日里不咸不淡的亲戚们突然热络了起来,朝他们打听起江祭酒的私事。有的人听说她未婚至今, 甚至还想着要把她搂进自己家作媳妇。
然后, 纷纷被“冠军侯”三个字骇得打消了念头。
……扯远了。
总而言之, 能有幸在江陵月身边跑腿,确实是一件肉眼可见的、前途光明的好差事。
比起前途未卜的医生路, 是条更好的选择。
江陵月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叹了口气:“算了, 也是我考虑得不周全, 不能全部怪他们。”
淳于阐不由急切道:“祭酒打算怎么办?难道就让他们白白地放弃学业了?”
江陵月又看了看控诉书的内容:“让我看看,还有……五十七个人想留下来。这些可是经过了考验、一心向医的,你们往后可一定要好好教人家。”
廉丘表态道:“这是自然,我们一定会倾囊相授。”
毕竟,哪个老师不喜欢态度认真的学生呢?
“至于剩下的四十三个……”
都想效仿史慈,可史慈她出自鲁国史氏。经理精通,文字娴熟,哪里是那么容易效仿的?
江陵月抬了抬眉,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先让我见见他们吧。这群小崽子,连字都还没认全,医术也不够学得精深,让我瞧瞧他们是什么水平,能给我做事情。”
廉丘:“女医想让他们做什么?”
江陵月却卖了个关子:“你们看着就知道了。”-
三日后。
当史慈领着剩下四十余人进到教室时,原本还凑在一处三二谈笑的学生们,顿时闭口无语,场中一时鸦雀无声。
——等等,史慈怎么没说先生们也会来啊?
学生们举目四望,发现教室中的桌椅排列已经变了。江陵月一人立在最前面的讲台上,两侧是霍光和郁浑、元尤等先生们夹道而坐,侯着正冷冷地审视着他们。
唯有第一日入学宣誓时,才整出了这么大的架势。但是学生们却觉得气氛依稀比那一天更严肃。
尤其是有些面皮薄的学生,被先生们的目光扫过后,只觉对不起他们们的一片苦心,臊得脸通红成一片。
“……”
也有些满不在乎的,一双眼睛灼灼地盯着江陵月。似乎从她身上看见了一条闪闪发光的通天路。
江陵月把学生们的情态收入眼底,渐渐有了思量。
这时,史慈磨磨蹭蹭地踱到了她身边,头垂得低低的,嗫嚅道:“祭酒对不起,我把事情搞砸了……”
那满心自责的模样,倒让江陵月不忍苛责什么。
她顿了顿,小声问道:“你是怎么跟他们说的?”
“我一个个去问的他们,祭酒现在需要一些人手,有没有和我一样不能学医的,可以在祭酒身边做事。”
江陵月一下子抓住了重点:“和你一样?”
她狠狠地揉搓了一把史慈的发髻,摇头叹气:“难怪这群人一下子都乐不思蜀呢,怕是都理解错了。你也不跟他们说清楚点,哪能人人都跟你一样,在我身边做事?”
史慈一下子懵了:“啊?可是我没什么特殊的呀。而且、而且还一见血就头晕,给祭酒添了好大的麻烦。”
江陵月:“……”
她总算是明白症结出在哪了。一是她粗心大意。二则是史慈的认知偏差,她因为晕血症的缘故不能行医,只以为跟着江陵月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但四十三个学生们,显然不是这样想的。
——由此更加可见,那留下来的五十余人有多么珍贵。
江陵月在心底叹一口气,迟疑了一下,拍了拍史慈细瘦的肩膀:“下次长点心吧。”
史慈的脸红透了:“是。”
“你先下去吧,我跟他们有事要说。”
江陵月刻意地清了清嗓子,澄澈的目光扫过下首的每个人。来到西汉不过区区几个月时间,她的身上就披着一层先前没有的威严感,使人直觉不可逼视。
“听说,你们都自认为不能学医,报给了史慈说想留在我身边做事,可有这一回事么?”
这话说出来有种莫名的嘲讽,让人不敢乱接。
沉默喧嚣地弥散开来,偌大的教室落针可闻。
江陵月忍不住皱了皱鼻子,有点说不出的感觉——看来他们也知道自己这般行径,着实有些不太光彩。
而廉丘等人呢,脸一下子黑了。
见泛泛而问不成,江陵月选择了单个击破:“那便挨个来说吧,为什么你们奔着学医而来,学到一半又自称不能行医?”
“有什么苦衷,你们尽可说出来。”
旋即,她掀开了花名册,挨个地点起名来——
“付还生。”
“赵解。”
“白树。”
被江陵月点到名字的人被迫起身,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嘴巴翕动了半晌,却讷讷不成言。
将将只点到第五个人的名字,场下便有人受不了了,低声地哀求道:“祭酒,是我等一时鬼迷心窍,才做错了事。我、我们愿意继续回去学医的。”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是啊是啊,祭酒我们知错了。”
“就让我们回去吧。”
廉丘等人的脸色顿时更黑:你们以为医校是什么地方?由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你们愿意回去学,我们还不愿意教了呢!
江陵月轻拍了一下讲台,示意那些人安静之后才道:“医校免了束倏,又有免费的食宿,甚至特地请了五经博士开蒙,只为你们能无后顾之忧,好好地修习医术。你们应当知道,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
“若我需要跑腿办事的人,满长安不缺一个认字的。又何苦非要从你们之中招一个呢?”
一番话,说得所有人都羞愧地低下头。
他们根本无法反驳。
免束倏,免食宿,包启蒙。任意一条说出去,都是天大的恩情,他们却想着攀求富贵,已经属于是恩将仇报了。
刚才嚷着要回学堂的人,也沉默了下来。
江陵月眼底掠过一丝不忍,却坚定道:“我能够理解你们的心情,你们本就是为了前程才来医校学习的,有一份现成的生计摆在眼前,你们自然不会错过。这些,我都能够理解。”
就像她当年读本科,很多同学匆匆上完一个学期就从医学院转走,转去了计算机金融经管等前景更好的专业。
那个时候她虽然怅惘,却也能够理解。
但是,转专业也要考试的呀。
江陵月抱臂徐徐道:“在你们想着在我身边做事之前,有没有想过能为我做一些什么事?你们是医术足够高明呢?还是学识足够出色?想在我身边有一席之地,这两样总得占一头吧。”
“有人自觉医术可比先生们,又或者学识可比史慈的吗?有的话就站出来,我在这儿当场考较。”
沉默。
令人难堪的沉默横亘在教室中,四十三人中,竟没有一人站出来。
“唉……”江陵月失望地叹气。
虽然是意料之中,可她还是好遗憾怎么办?
有些人听着这声叹,心尖不由得颤抖了下——他们怎么听出来一股不详的意味呢?难不成,祭酒要把他们给开除了?
那种事情不要啊。
他们的一颗心如同悬在万米的高空,要掉不掉的十分难受。额头涔出细密的汗,连呼吸都紧绷着。
直到听见江陵月说出“只有经过考验者才能继续留在医校学习”的时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等等,还要通过考验?
是什么样的考验呢?
然后,他们就见到每个人的桌案前多了两册竹简。一册只有薄薄的一枚,一个则卷得更厚实点。
这是什么?
他们想翻开看又不敢,只能听到清越的声音自上首宛转传来,说不出的动听:“关于这个考验,一共分为两个,你们可以自由选择,择一通过即可。”
“你们先打开薄那个的竹简。”江陵月说。
只见上面用汉隶大大地书写了几个字:肥皂皂化改良、火柴、明矾、玻璃、温度计、钢筋、水泥……
然后,每一行大字的旁边,都有一行注释般的小字。譬如在“玻璃”二字的边上,就注释着这样一段话——
“透明,无杂质。原材料为石灰石、石英砂、碳酸钠,比例未知。通过高温锻造后,可用金属管吹制成多种形态。”
再譬如“明矾”二字边上,小字则更简洁一些——
“半透明状水合晶体。明矾石打碎后,高温煅烧。”
学生们看得是双眼呆滞,如读天书一般:为什么每个字他们都认得,合起来却一个字也读不懂了?
江陵月的解释来得恰到好处。
“这些记载的都是一些发明。有的我忘了具体的配比,有的只是大体有些思路。你们谁能够通过这些小字,把它们造出来,便可留在医校继续学习,后续我也会给你们安排其他的工作,不会比史慈差。”
“当然了,一人的思路毕竟有限。若是三五人组队一起研究,我也是可以接受的。”
说完后她环视了一圈,绝大多数人都面露退却之色。只有少数的几个人,一瞬不瞬地盯着竹简,若有所思。
她心下有了数,继续道:“若是觉得这个考验太难的同学,就打开另一册竹简吧。”
学生们胆战心惊,手抖着打开竹简,生怕又是一册更厚的天书——那样的话,他们就只有退学一条路了。
只是这一回,他们却看懂了其中的大部分内容。
“饭前便后要洗手。”
“不可随地吐痰,甩鼻涕。不可对他人咳嗽。”
“垃圾要定点堆放,定时清理。”
……
“应当保持清洁口腔的好习惯,一日至少两次。”
有的人便问:“祭酒,这是什么呀?”难道要他们按照竹简上的做?那可太简单了!
江陵月:这是小学三年级《卫生与健康》的课本,她连夜问系统要的。和几位医士讨论后,经历了修修补补,最终定稿成了更适合大汉百姓体质的样子。
当然,实话是不能说的。
“这是我与你们先生合力修订的卫生常识册子。给你们的考验也很简单,每五人到十人结成团体,一个月内能教会长安城中的一百户人家上面的知识,并且让他们照做,就算考验通过。”
“……”
江陵月也不等底下学生的反应,径自道:“来吧,考验二选一,你们现在就开始选吧。”
摊牌了,不装了。
好端端的上着学,不想被老师们教了?那好啊,她直接化身成导(老)师(板)。
现成的学(苦)生(力),先扒拉一波做研究课题,剩下的另一拨去做田野调查。
计划通!
看着学生们群龙无首的模样,江陵月缓缓露出一个微笑,深藏功与名——她仿佛听见大片的诊疗值噼里啪啦入账的声音。
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四十三个学生中,大部分选择了后者——也就是去宣传卫生知识了。
只有区区五人选择了前者。
江陵月并不感到意外。当然,她还是令霍光给每人发了一笔小小的经费。数目不多,也就比维持日常开销多了一点。
但若是用到了刀刃上,就能让他们的科普之路顺遂很多。
她做完这些就不再多管,专心和先生商量起该怎么教剩下的五十多学生来。
要教的学生少了,质量精了,是不是可以考虑上一上强度了?
江陵月看着自己意识海里厚厚的一沓教材,蠢蠢欲动。
然而,不过一旬的时间,还没当她确定好新的教学方案,就有一道喜讯传来。
“什么?你说已经有人造出了我写的那些东西?”
【📢作者有话说】
阳间日六失败,可恶!
79 ? 第 79 章
◎凡尔赛大师刘彻◎
江陵月一瞬间心如鼓擂, 澄澈的双眼直勾勾的,捉着霍光的袖子激动道:“是什么……”
霍光说:“温度计。”
啊,可惜不是玻璃。
江陵月心底的期望落空, 莫名感到一阵失落。不过数息功夫,后知后觉地涌起了一阵泼天的狂喜——自己刚才怎么好意思挑三拣四?明矾和温度计也是很有用的啊!
她揉了揉僵硬的双颊, 仍然觉得不可置信:“这真的么?真的有人这么快做出来了?”
“禀报之人是这么说的, 但我不确定是不是陵月你想要的那种,不若你去瞧上一瞧?”
“走, 咱们一起去!”
走在路上时,江陵月还托着下巴沉思着, 明明玻璃还没被制造出来, 温度计的外管又是用什么做的?
该不会把她的仪器给拆了吧?
进了空旷的屋子后,江陵月只见三二人正围在温度计边上, 见到她来了飞快起身, 举止间还有几分手足无措。
“祭酒。”
“江祭酒。”
她冲他们和煦地笑了一下:“听说你们做出了温度计?”
“是, 是的。”有个学生结结巴巴朝地上一指:“不过、不过我们只是个打下手的, 主要还是靠赵师兄。”
“对啊, 主意全是赵师兄想出来的。”
赵师兄?
经那两人一指, 江陵月才留意到唯一没有站起来的学生。他坐在地上兀自沉默着,用帛巾细细擦拭温度计, 淡漠的眼中丝毫没有其他人的存在。
她眨了眨眼, 也蹲下身子:“是你做出的温度计么?”
老实说, 当看到实物的一瞬间,江陵月可以原谅一切。
——单看温度计的外表, 简直和现代的温度计一模一样。倘若连功能也能完全复刻, 就算把玻璃仪器拆了也值得啊!
她眯着眼细细看去……天啊, 透明的管身上甚至标出了几道模糊的刻度, 但她下发的竹简里根本没写这一条。
江陵月脑中火花“嚓”地闪了一下。
她有一种预感,这位“赵师兄”绝对是个天才发明家。
便在此刻,“赵师兄”徐徐转过头来:“是,是在下发明的。祭酒,在下能留在医校了么?”
江陵月微怔了一下。
“赵师兄”看起来年岁并不大,通身的气质却冷峻,像极了电视剧中的江湖侠客,一看就很有阅尽山水、看透沧桑。
并不像刻板印象里的发明家。
江陵月迟疑着开口道:“你先说你做出温度计来的思路。再由我亲自测试一番。如果功能也没有问题的话,自然会把你留下来。”
她没说出口的是——如果真是他一手做出来的,不仅要把他留下来,而且要把人家好好供着。
赵遥笑了一下:“好。”
他把手中的温度计交到江陵月手里:“祭酒下发的竹简中有云,以液体填入细管中,遇热上浮遇冷下缩,可测周温之高低。我便依言照做,造出了这么个东西来。”
原来不是玻璃,是水晶啊……
江陵月以手轻弹管壁,发出了一声脆响:“你往管中填充的是什么东西?是水么?”
“水银。”
江陵月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赵遥困惑了一下:“祭酒不知道什么是水银?”
不,我当然知道。
就是因为知道,才会震惊啊。
江陵月面色十分复杂,望着赵遥缓声道:“你怎么会想到用水银的?我竹简上并未写明。”
世界上第一个温度计是伽利略发明的。他当时就是用水作为载体。把芯子换成汞,也就是水银,还再要过一百多年后。
赵遥是怎么想到的?
难不成,他也是个穿越者?
然而,江陵月左看右看,都没看出这人有一丝认亲的意思。他唇角微勾,反而笑道:“水?水遇热则气,遇冷则冰,如何能测出温度高低?女医欲做温度计,没把这一点考虑在内?”
江陵月:?
好微妙啊,怎么感觉被嘲笑了?
“水银有巨毒,用朱砂提炼更加危险,稍有不甚就要一命呜呼。我是怕写出来后,你们不要命地去炼制,才刻意略去了这一步。”
言外之意,你以为是我想不到?
错了,是因为我在大气层。
“不过你很厉害了。既知道熔点沸点的概念,也知道怎么用朱砂炼汞。这些东西是有人教你的么?”
掌握这两个步骤,温度计技术顿时提前三百年啊。
赵遥面色黯淡了一瞬:“……师门传承,不值一提。”
“那你师门还挺厉害的哈。”江陵月的脑子里飞快掠过了什么,但很快又被忽略了。
霍光,和另外两个学生:“……”
听不懂,但感觉好厉害。
他们呆在一旁,又见江陵月命人端来冰盆和滚水:“如果是水银温度计的话,理论上是可以测水的冰点和沸点的……我的天,居然真的可以!”
她连忙在水晶管子上做了个痕迹,拉着赵遥的衣袖就道:“快换身衣服,然后跟我走吧。”
“去哪?”
江陵月说:“进宫,去见陛下。”这种利好全国农业的发明,不见刘彻不足以发挥最大的用处。
出乎意料的是,赵遥兀地脸色一白。方才看惯风云的淡定从容消失无踪,唯余满面的惊惶:“祭酒……您……”
他咬牙道:“您还是自己去吧!”
江陵月一下子懵了:“你和陛下有仇啊?”
孰料此话一出,赵遥面色愈发仓白,反向印证了她的话。
江陵月:“……???”
她就是下意识随口一说?怎么还真有仇啊?等等,和刘彻有仇的都有谁来着?太多了数不清啊。
电光火石之间,千头万绪串在一处,汇成唯一的答案。
江陵月脱口而出:“难道你是墨家传人?!”
熟谙格物学,又独成一派师门。平日以游侠儿面目示人,又和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对刘彻不对付的,还能有谁呢?
——只能是墨家啊。
赵遥的唇角紧绷着:“非当代灵子者,不敢妄称传人。以及……我已经被驱逐出师门,也不能自称墨家弟子了。”
江陵月:“……”
这就大方承认了么?而且,怎么听起来,感觉赵遥和他师门还有一段不得不说的故事呢?
唔,好想听。
但现在显然不是八卦的时候。江陵月想了一下,又谆谆劝道:
“你确定不去么?陛下他尊儒是为了统一思想,真用人的时候其实并不在乎出身。你主持造出温度计,出这么大的功绩,应当也有不小的奖赏。”
“如果我单独去的话,功劳可就算在我一个人头上了?”
赵遥仍是拒绝:“祭酒请便吧。只肖医校留我一处容身之所就好。”
江陵月叹气:“好吧,就依你的想法来。不管别人怎么说,医校肯定有你的一席之地。”
她命人把温度计装在盒里,又嘱咐霍光道:“你看还有没有多的水晶,让赵遥多做几个来,说不定派得上用场。”
“是。”
“还有赵遥他们……”
霍光闻弦歌而知雅意:“我明白,一定把他们照顾好。”-
江陵月这一次进未央宫,竟然是春陀亲自来迎接的。
他一见到江陵月就笑眯眯道:“许久不见呐江女医。你忙着医校的事,可知道太后、皇后她们,还有这满宫上下都甚是惦念您呢。”
“对了,托江女医的福,老奴也有幸用上了肥皂,脸啊手啊,从来没觉得这么干净过。”
春陀一边说着,还一边展示着自己洗得白净净的双手。
江陵月抽了下嘴角:“肥皂在宫中很受欢迎么?”
春陀笑道:“何止受欢迎呢?未央宫上下谁都想抢上一枚用着。老奴也是为了侍奉陛下才用得上的。桂宫中不得宠的美人们啊,便是捧着大把金银,也是苦苦求不得的。”
“咳咳咳……”似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春陀连忙又咳嗽了几声以作掩饰。
江陵月眸光微微闪了一下。
从春陀的话不难听出,肥皂已经是人人爱用的清洁好物。对比以往的日用品,它的清洁效果堪称革命性的。
宫内如此,想来宫外更是如此。
如果人人都用上了肥皂的话,那会改善多少个人卫生习惯啊?
她深深舒一口气:“您放心吧,肥皂厂的厂房已经快要建好了。等到时候能量产,您想用多少肥皂都使得的。”
“好啊,好啊!”春陀不住地感叹。
忽地,迎面而来乌泱泱的一群人,是江陵月从未见过的面孔。看他们的方向,似乎是刚从刘彻的宫殿出来的。
他们各个打扮得……说好听点叫奇装异服,说难听点叫新新人类。
她刚要开口询问,却被对面先发制人:“春陀,这位小娘子是谁啊?怎么在未央宫随地乱走动?”
春陀眼角抽动了一下,皮笑肉不笑道:“这位是江陵月,江女医。想来诸位都听过吧?”
他尖细的话音刚落,方才那群趾高气昂的人,纷纷都偃旗息鼓。各个缩成胆小的鹌鹑般,从她身侧匆匆而过。
只留下一片慌张的步履
江陵月凝望着这群人的背影,直到他们都走远了才拧眉道:“春总管,请问他们是?”
“咳咳咳,是陛下最近召来的方士。”
江陵月:“……”
刘彻又故态复萌,开始求神问仙了是么?是黑暗森林不够可怕了?还是三体人提不动刀了?
春陀见她面色有异,连忙安慰:“女医切莫多思!陛下并不如何宠幸那群人的,不过是瞧个稀奇,哪里越得过您去!他们刚才之所以问您,是因为有眼不识泰山,想要耀武扬威一番罢了。”
“您看,这群人听了您的名号后,还不是吓得立马就跑?您实在不必担忧的。”
江陵月以前从没接过关于仙神的话茬。这次却出乎意料点了点头:“春总管你说得对。”
她冷笑一声,想来最近自己的发明创造也大大提升了刘彻的阈值。
“如果有方士想在陛下面前得宠的话,至少一个温度计起碰吧。”
春陀脸上写满不解:温度计?那是何物?
江陵月却没再解释,兀自走进了宫殿之中。一打开门,氤氲的暖香混着鲜果气扑面而来。
刘彻正百无聊赖着,有一搭没一搭批着折子。一见江陵月龙目就炯然发光。把笔往书案上一搁:“女医这回又带来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江陵月心道:陛下,我不是哆啦A梦。
但她面上不显,把怀中的盒子呈了上去:“这回不是好玩的,而是能测量天候,大利农耕的宝贝。”
“果真?”刘彻顿时收起了玩笑神色:“你且细细说来。”
他知道江陵月性格谨慎,从无夸大之语。她断言能大利农耕的东西,又会是什么呢?
刘彻打量着手中的水晶管,情不自禁屏住呼吸。
大利农耕?就是靠的这玩意么?
江陵月顿了顿:“现在的农业参详历法。但众所周知,大汉物博,各地水土也有差异,单凭历法并不详尽准确。恰巧,我医校中有一奇人异士做出一物来,能测定一方水土的寒暖……”
刘彻听后,面色变了好几番。
“打个比方,假设最适合麦子播种的是某个温度,江淮一地三月就到了,汉中是四月,居延朔方等边陲却要五月才到。用这个温度计就能测出当地什么时候到达温度,适时播种下去……”
刘彻打断了她:“那这温度到底该如何测量?单靠这一水晶管?就能测得准确?”
江陵月微微一笑,丝毫不慌——这可不是普通的水晶管,这是加了水银的水晶管!
“春总管,劳烦你取一杯沸水来。”
“是。”
不多时,春陀便动作麻利地取来一杯滚水。玉杯中还泛着几缕热腾腾的蒸汽。
江陵月拿着水晶管的一头,径直插了进去。
她轻扣了下管身,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陛下请看这条线。”
刘彻依言凑近,目不转睛地盯着。只见管身上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白线,正在缓缓升高着。
它越冲越高,却在到达某个点时不动弹了。
江陵月用手指比划了下:“这条线,就是这杯沸水的温度。”
刘彻何等聪明之人,当即明白了温度计的原理,拊掌大笑道:“善!大善!”
片刻后,似是乐极生悲,他沉沉叹了口气:“唉,江女医啊。你说你怎么就那么能干呢?短短几日功夫,豆油、肥皂。现在又添了这温度计……真是让朕一团乱麻,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江陵月皱着鼻子不说话,冷冷地觑他。
装吧,刘彻你就尽情地装吧。
就是下次凡尔赛的时候,记得做好表情管理。别一边唉声叹气,一边笑得连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又是日六失败的一天,可恶。
话说,今天我跟朋友出来吃饭顺便盘剧情,我说70万字应该能写完吧?她听完我的完整大纲后沉默了,说感觉我才写了不到三分之一(。)
医校副本的剧情三分之二啦,收拾收拾,准备打匈奴了!
80 ? 第 80 章
◎“江小娘子,你可有婚配啊?”◎
刘彻兀自凡尔赛了一会儿, 见江陵月半晌不回应,浓重的眉峰微微抬起:“作为始作俑者,江女医, 你就没什么话要说吗?”
他龙目微眯,不爽地想道:若是仲卿伴驾左右的话, 定然不会让自己的话掉到地上。
而江陵月呢?
只见她的表情茫然了一瞬, 才慢吞吞道:“啊?那我就……恭喜陛下喜得麟儿了?”
肥皂展览会那一天,李姬在宫中顺利诞下刘彻的第三子。皇三子甫一诞生, 就被赐名为刘旦。
“……你就想说这些?没话其实可以不说。”
江陵月虚心接受:“确实,在这一点上, 臣确实不如大将军远矣。”
刘彻连续被哽塞了两次, 简直快要被气笑了,大手在桌案上一拍:“又关仲卿什么事了?江陵月, 你莫不是仗着自己立下大功, 以为朕就不敢动你了?”
话虽如此, 他却一点没有真的要惩罚的意思。
江陵月悄悄抿了抿嘴——她还真是这么想的。
元狩年间的刘彻, 对宠臣的待遇相当不错, 君臣之间甚至可以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当然, 无论在他什么时候,对待看不顺眼的臣子都似秋风扫落叶一般无情。
好巧不巧, 江陵月凭着一手医术和发明创造的本事, 恰被刘彻划在了宠臣的行列中。
她渐渐也不似初来西汉时那般小心谨慎, 而是偶尔流露出一些小小的放肆。
刘彻说笑完之后,旋即恢复了威严的面目:“话说回来, 女医你对这温度计如何打算?”
她垂下眼, 沉吟了片刻:“制作的技术说不上难, 唯一稀缺的就是外面这层包裹的这层水晶管。”
天然水晶在这个时候, 还是一种很珍贵的宝石。虽然皇家的储存不会少,但是要一整块原石才能剖出长度合适的透明管,注定了它的制作成本不会低。
“怕是只能先制上少数一批了。”
转念一想,如果能发明出玻璃?那制作难度就是另一回事了。甚至连更精细的体温计也能普及。
江陵月动了动唇,但没有说出口。
没有十足把握的事情,还是不要说了吧?联想到上次的倒霉张骞,万一刘彻一时兴起给她下了道圣旨呢?
江陵月抖了一抖,不寒而栗。
刘彻听完有些失望,又把玩了下温度计,才将它放入盒子里:“这玩意儿我先带走了。”
“对了,仲卿同你说了么?工厂的事?”
什么?
江陵月怔了片刻,才慢吞吞地说:“陛下是说要派人接管工厂的事情么?这个大将军跟我说了。莫非,您已经决定好了人选?”
刘彻:“嗯。”
“……”他绝对是故意卖关子的!
江陵月心中暗骂了一句,面上依旧小心翼翼道:“那您……决定的人选谁呢?”
卫青告诉过她,工厂关系重大,不可能永远握在自己的手里。却也承诺过,不会派一个刺头来故意跟她作对。
就是不知道他的承诺,在刘彻这管不管用。
刘彻一手支着下巴,欣赏了一会儿江陵月暗藏忐忑的眼神,心中郁气才稍散了些:“女医觉得桑弘羊其人如何?”
桑弘羊?
江陵月眼前一亮:“陛下,您真舍得啊?”
按照历史时间线,他可是即将主持“盐铁官营”的大事诶,却被她的蝴蝶翅膀扇来管理工厂了。
刘彻瞧着也有点纠结:“嗯,以弘羊的本事,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他很快想出一个“好”主意:“那这样吧,弘羊继续在朕手底下做事,兼任你那工厂的管事。再给他安排个副手。
“朕看去病的弟弟为人做事很是妥帖,给你跑腿绰绰有余。朕做主让弘羊为主,霍光为副,一齐管理医校附带的几个作坊,如何?”
“阿光么……”江陵月目瞪口呆。
刘彻还以为是她不满,耐着性子解释道:“只让他多当个副手,也没说不让他继续在医校待了。你还想继续用他也没问题。”
“不是不是,”江陵月连连摆手:“我不是介意这个!”
她在意的明明是……
霍光和桑弘羊要一起共事了!
咳,几十年后的昭帝时期,这俩人可是一对赫赫有名的政敌啊,互相指控对方谋反的那种。
俗话说得好,不是冤家不聚头。但能早几十年把人凑到一起,不得不说,刘彻在用人方面还真是个鬼才。
江陵月表面连连点头,痛快地答应了刘彻,暗地里却想道:她平时一定要多看着点,别让这对老对手早几十年结下梁子!
要不然一旦他俩闹起来……
大汉真的吃不消啊!-
江陵月自信满满地来,心事重重地离开。落在有心人眼里,自然别有一番计较。
王太后听了禀报,就面带忧色道:“怎么回事?别是彻儿欺负了她。”
卫子夫微笑:“怎么会呢?”
心底却腹诽道:母后啊,光听这一句话,真是听不出刘彻才是您老人家的亲儿子呢?
王夫人则直接得多:“母后若是担心的话,直接请江女医过来长信宫一叙,不就好了?”
孰料,两人竟齐齐看向她。
王夫人下意识勾了下耳畔的碎发,不自在道:“难道母后和皇后就不想念江女医?反正妾身和闳儿许久不见,想念得紧呢。”
“……”
江陵月将将要走出宫门时,却被一行人拦了下来:“你们说什么?太后和皇后想要见我一面?”
她眨了眨眼,看起来十分意外。
“是,两位贵人正在长信宫请您一叙。”
江陵月眉梢抬起,扫过了每个人。
因为馆陶公主拦路打劫的后遗症,她现在对突然出现的邀请十分谨慎。
确认了邀请她的其中一人是卫子夫的长御后,她才随着一行人登上了马车。
“太后和皇后找我有什么事么?”走在路上时,她忍不住问。
“两位贵人甚是想念您,才会请您前去长信宫一叙。”
这话虽然是一句真话,可在江陵月听来,就像是托辞了——她自认为没和这两位大佛亲密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份上啊?
她又哪里知道,自己曾两度救下王太后的性命,多次在人前“显圣”。在后者的心中早就不同寻常。
宛若谋反伏法后,她更少相当于取代了宛若和义妁两人在太后的地位。
而卫子夫呢?
又因霍去病之故,早早把她当作一家人看待。
是而,江陵月坐在马车上还在忐忑的时候,另外几人却是满心的一片期待。
王太后甚至让膳房换上了崭新的点心。
马车辘辘,不多时,长信宫到了。
和她离开前相比,长信宫处处又显得生机勃发了许多。即使是长安萧条的秋日,偶尔有花木颓败,也无损其整体的蓊郁。
江陵月猜测着,也许和主人的心境变化有关。
再一走入主殿,不仅难闻刺鼻的硫磺味消失了,四处丝质的帷帘也从群青换成明丽的秋香色,上面绣着繁复工巧的花纹,精致可爱的流苏下垂,不时随风拂动。
光是看着,江陵月心情就好上几分。
她忍不住想——王太后日日住在这儿,心情也会好很多的吧?
心情好,身体自然就好了。
“陵月,快来坐。”
未闻其声,先闻其人。江陵月早早就听见王太后的召唤,中气十足。走近了再觑她脸色,果然比之前显得年轻数岁。
除此外,又有卫子夫和王夫人也含笑同她打招呼。想来是妃嫔给太后问安的环节刚过,太后遣散了旁人,特意留下她俩叙话。
江陵月乖乖挨个行礼后,方才坐下来。
王太后连“哎”了两声,指了指案上的小碟:“来尝尝这个,是哀家宫里的膳房做的,能不能比得上你亲手的水准?”
肉松小贝!
江陵月喜道:“多谢太后了。”
正巧她来之前为了脑子清醒特意没吃午饭,又和刘彻斗智斗勇一番,现在恰好有点儿饿了。
捻起一枚,咬一大口:“唔——”
卫子夫关切道:“怎么了?别是噎着了。”
“不是!”江陵月一口吞咽下去,腾出了嘴巴说话的空间:“是太好吃了,我自己做估计都没这么好吃。”
术业有专攻,这话果然是真的。
即使她手上掌握着甜点的配方,但在怎么把肉松磨得细碎鲜甜,怎么把奶油打得细腻柔软方面,还得看宫廷御厨的。
她不吝赞赏之词,王太后便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卫子夫和王夫人无声中相视一笑。看女医的兴致这么高昂,不像是装出来的,看来陛下多半没有欺负她了。
王太后也不再问了:“觉得好吃,你就多吃几块。”
汉朝虽没有“后宫不可干政”的铁律。但在刘彻眼皮子底下能做到,又是另一层难度。自己贸贸然地逼问江陵月御前奏对的内容,也许反而会害了她。
大不了,她换个消息渠道再打听。
若是江陵月能听见三人的心声,一定会捧腹不止——看看吧刘彻,你在你母亲和老婆那儿到底是个什么风评!
但她一无所知。
甚至对刘彻空降工厂话事人,也并不觉得委屈。
她从前在大学时,就对自己定位很清楚。她不适合做和人打交道太多的工作。带一百个学生已经是极限。再说了,工厂的利润也不归于她,而是归于国库。
那刘彻放自己“钱袋子”桑弘羊来管,又让霍光从旁监督就很合理。要是全由她一把抓,瓜田李下的,万一哪天被查出贪污腐败,可就百口莫辩了。
专业的事情有专业的人来做。她嘛,还是当自己的研究型人才就好了。
江陵月一直想得很清楚。
忽地有人前来通报:“太后,修成君入宫前来拜见您。”
王太后的面上飞快掠过一丝不快,旋即恢复了正常。而卫子夫和王夫人呢?则齐齐低下头,没说话。
江陵月捻肉松小贝的动作一顿,满脸的懵然。
修成君是……谁啊?
王太后同她解释道:“是我从前在宫外生下的女儿。算是平阳、隆虑她们几个的长姐。”
江陵月顿时恍然——原来是她啊。
这一位属于汉武朝的边缘人物。她脑子里的历史记载也不甚清晰,只记得她好像名字叫……金俗?
江陵月本以为不过是一场平平无奇的母女见面。修成君金俗则是特地来给母亲问安、加上联络母女感情的。
金俗也确实如她所想,安分地给每个人依次见礼。细细地问候了王太后身体后,又说了些宫外的趣事同她听。提到最多的就是膝下一双儿女。
王太后一一应了,表情并不热络。
金俗或许有些不虞——江陵月救发现老她颊侧鼓了一块,那是在咬后槽牙才会出现的凸起。
她在忍耐。
但她并没有表现出来,自然而然把话题带到了江陵月的身上: “这位小娘子是谁?生得如此标志风流,母后怎么从不让我见?”
“这位是江陵月。”不知道太后出于怎样的考虑,并没有说出她的头衔。
“哦。”修成君只以为是刘氏宗女,听说不是后眼神立刻淡了一分。
片刻后——
“等等!”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江陵月,江陵月……可是名动长安城的那位江女医?”
“呃,应该是我。”长安城应该没有第二个江女医,江陵月只好认领了下来。
但她直觉并不喜欢这位修成君。
但长信宫是别人的地盘,这位又是太后的亲女儿,她再不喜欢也无法。说了这句话后,便眼观鼻鼻观心,开启了装死模式。
没想到太后介绍完她的名姓,修成君却目光炯炯有神,多问了一句:“敢问江小娘子今年芳龄几何?可曾有过婚配?”
江陵月:“……”
没有,但是不想回答你。
奈何江陵月的沉默,落在修成君眼里等于给出了答案。
她尖细的眼中精光一闪,循循善诱道:“我膝下恰有一子,一表人才,与小娘子的年岁正相配,不知小娘子可有意?”
“阿俗!”王太后陡然提高了声音:“初次见面的小娘子,你同人乱说什么呢?”
金俗朝母亲投去埋怨的一瞥:“母后,我不过是见猎心喜罢了!您单单维护外人,一点也不挂心外孙的婚事么?”
王太后想说什么,最终化为一声叹息:“总之,你别乱说。”
金俗假装没听到,又唤道:“江小娘子?”
江陵月被她叫得鸡皮疙瘩起来了:“那个,修成君……我之前被兄长许过婚事,但是……”
她刚想说自己“克夫”来着。
却见一向温柔待人的卫子夫突然开口,语气中透着丝丝缕缕的凉意:“修成君,若本宫没记错的话,令子似乎新鳏方才三月吧?”
【📢作者有话说】
卫子夫:你是什么货色,我就什么脸色。
陵月:wow好开,闪现跟了!-
本章20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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