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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81  ? 第 81 章


    ◎遇见疑似男宝妈◎


    哦豁——


    江陵月乍然一惊。


    既惊的是一向温柔的卫子夫也有冷脸的一天。也惊的是死了老婆三个月, 婆婆就盘算着另娶的事情了。


    还把算盘打到她头上,这还能忍?


    金俗顿时面色大变:“皇后,你胡说……你说的什么话呢?”


    卫子夫唇畔重新挂上了微笑。她无须争辩什么, 只需要开口破坏金俗的计划,同时让江陵月知晓内情就够了。


    金俗的封号是修成君, 连公主都比不上, 自然不能让中宫与她对峙。她飞快瞥了一眼王太后,却见后者阖目不语, 一口牙都咬碎了,却不敢把怒气表现出半分。


    “江小娘子啊, 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那是徐氏她的命数不好, 福分薄,可不关我儿子什么事的。江小娘子你身上的福缘深厚, 入了我家门定能旺我儿子的。”


    徐氏?


    江陵月微怔了下, 才反应过来是她死去的儿媳。


    她眼角抽了抽, 对金俗的恶感更甚。


    “原来是这样么?”江陵月垂下眸子, 慢吞吞道:“巧了不是, 有大师说我命格也不好。”


    对上金俗骤然紧缩的瞳孔, 她嫣然一笑:“我阿兄刚给我许了一户人家,还没嫁过去, 几个月后就听说那家人死光了。”


    金俗:“…………”


    她既震惊且狐疑, 一面害怕得紧, 一面又疑心江陵月故意诓她,便询问般望向了王太后:“母后?”


    这可是真的?


    王太后缓缓睁开眼:“唤哀家作甚?哀家早就让你不要问, 你偏要问。”


    她并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但落在金俗的耳中无疑就是默认了江陵月所说。


    金俗大惊失色, 眼神躲闪着不敢望向江陵月, 生怕沾上霉运似的。她的作态太明显,倒让其余人眼底都漾起一抹笑意来。


    当然,是嘲笑的笑。


    江陵月抿唇,努力维持着正常的表情,轻咳了一声:“阿兄也很苦恼,日日长吁短叹,不知拿我的婚事如何是好呢。”


    “这这这……江小娘子,你就当我没提过这事吧!”


    “这样么?真是可惜了。”


    江陵月以袖遮面,清月似的眸底漫过一丝哀色:“也不知道我的良缘到底何时能来呢?”


    金俗生怕她沾上自己,不敢谈关于儿子的一个字。余下的时间更是如坐针毡。一炷香的时间过后,便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去。


    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后,长信宫为之一静。


    不知是谁突然笑出了声来,渐渐感染了其他几人。待江陵月回过神时,她们四个都已经笑成一团,毫无贵女的仪态可言。


    王夫人指着她笑道:“你这


    嘴里,愣没一句实话!”


    江陵月的表情很是无辜:“哪里?明明我都是实话实说。”


    未婚夫家破人亡——赵王的一大家子不是刚被刘彻灭了么?


    阿兄日夜操心她的婚事——江充可不是琢磨着把她嫁给霍去病,一心想当冠军侯的大舅子么?


    良缘不知何时到来——她现在确实单身啊!


    王夫人听完笑得更厉害了:“好罢,真是谁也说不过你。不过……”她兀地瞧向卫子夫,狡黠道:“第三条我可觉得不尽然,皇后怎么看呢?”


    “嗯,本宫也这么想的。”卫子夫说。


    江陵月:“……”


    她一下子联想到了什么,耳根泛起淡淡的绯意,假装听不出王夫人的意有所指。


    “哎,不过我们江女医这么好的小娘子,被人惦记也是应该的。可惜了,没有婚约在身,只能靠你自污才能摆脱。陵月你就没想过,同人定下个名分?”


    江陵月摇头:“多谢夫人的好意,只是那样就舍本逐末了。”


    王夫人点头:“也对,是我出馊主意了。”


    但江陵月的眼前却兀地浮现了一个人影——从王夫人提起“名分”两个字开始,他就蓦然伫立在心中,巍巍而立。


    就好像,她若是要和谁定下名分……


    就只能和这个人似的。


    江陵月咬了下唇瓣,不敢再深想。


    忽地,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却发现王太后面色不对劲,眼神更是涣散。她顿时抛开了芜杂的遐思,连声问道:“太后您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么?”


    明明刚才还笑得开心,怎么一晃神就变了?


    “……没有不舒服。”


    王太后回过神来,闭目按了按眉心:“只是在想些旁的事情,不知不觉出了神。陵月,你别担心。”


    江陵月斟酌良久,还是问出口道:“是关于修成君?”


    刚才王太后的举止,看得出她对这个行事荒唐的女儿不算喜欢。但她对金俗有愧疚也是真的,不然也不会让刘彻大费周章寻回女儿,又给她加上封号。


    “是她。”王太后徐徐叹出一口气:“她的荒唐你方才也瞧见了,由不得哀家不忧心。”


    王夫人和卫子夫都没说话。


    就像她们看到金俗上门师那样。不喜欢,但礼貌地保持了缄默。想来从前类似的事情一定不少。


    这是太后的家事,外人实在不好多说什么。


    江陵月未必不懂这个道理。但站在医生的角度来看,像王太后这个年龄的老人,心里积压着烦心事的后果很严重。倒不如让太后说出来,即使不能解决,也能好受很多。


    是以,她才有此一问,即使那样看起来情商很低。


    但也许是往日没人问过王太后类似的问题,江陵月的话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匣子:“都是做父母的,哀家何尝不能体谅她的心思。她的儿子,也是哀家的外孙呐。”


    “只是……”


    江陵月循循善诱:“只是什么?”


    王太后的声音渐轻渐缓:“她觉得哀家当年入宫是天大的对不起她,一个修成君的封号不能弥补。不仅自己的女儿要嫁列侯,就连儿子也合该娶翁主。这些呢,她都让哀家给她筹谋。”


    江陵月“嘶”了一声——


    这些可都是公主才有的待遇啊。就算太后愿意为她谋划,刘彻对这个同母异父的姐姐没什么感情,为了老刘家宗亲的面子,又怎么会轻易地同意呢?


    金俗这一出,可谓把太后架在火上烤。让太后耗费和刘彻的母子情分,来成全对她愧疚的弥补。


    卫子夫和王夫人对视一眼,显然是第一次听到。


    金俗被韩嫣从民间寻回时,她们还是刘彻后宫中不起眼的角色。对帝王母子之间的龃龉,自然一点儿也不知情。


    江陵月问:“那您最后帮修成君了么?”


    “哀家的能帮的都帮了。”王太后说:“是哀家当年弃下她入太子宫,对不起她,哀家都认。”


    然后,她嗤笑了一声:“可是她呢?过了几年自己的儿子犯了法,被义纵揪了出来进了牢狱,她便怨怪起了哀家来,说哀家看不惯她,有心针对于她。”


    江陵月目瞪口呆:“啊?”


    怎么还有义纵的存在?


    义纵是女医义妁的弟弟不假,可他不是刘彻手下的酷吏么?金俗为什么会觉得是太后指使呢?


    摆明了是刘彻想杀鸡儆猴啊!


    但金俗表示她不听不听,觉得是太后看她这个不姓刘的女儿不顺眼。因此大闹了一通长信宫,甚至招来了勃然大怒的刘彻,把她儿子在牢里按了几年才放出来。


    义妁请辞失宠,母子失和,其中都少不了这一位的身影。


    江陵月:“……”


    敢情她儿子不仅是新丧偶的,还有过案底,蹲过局子。


    江陵月抹了把脸,心情复杂极了。


    王夫人和卫子夫也心有戚戚焉——这些她们倒是有所耳闻,甚至亲眼见证过的。只能是比起当年的鸡飞狗跳,今天的金俗,攻击性已经堪称温和了。


    王太后倒是平静,平静得近乎漠然:“也就这几年哀家身体不好了,她才老实了些,大约也是怕哀家死了,往后再没人给她撑腰了。”


    彻儿,还有平阳隆虑她们,可不会惯着她。


    思及于此,她苦笑出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是担忧?不甘?还是幸灾乐祸更多?


    江陵月听得不忍心,默默抚上了王太后的背。手指划过精致的衣料,一下下安抚着她单薄的身体。


    同时,对金俗的无语更上了一层。


    明明知道自己儿子是罪魁祸首,她怎么还在太后面前频频提及呢?这不是火上浇油,刻意给她老人家添堵嘛?


    王太后却捉住她的手,笼在自己的手心里。倾诉完心事后,她瞧起来也轻松了不啊好:“莫说哀家了,也说说陵月你吧。哀家觉得云儿说得对,你这么好的小娘子,还是提早定下为好。不然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想挨上你一挨,往后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那个啥,太后你管自己的外孙叫“乱七八糟的人”?这样真的好么?


    她顿时有了种强烈的心虚感。就像真假千金文里的假千金,享受着太后的爱护,莫名像偷了真千金的人生一样,咳咳咳。


    但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太后对她发动催婚攻击了!


    江陵月下意识就要抽手,简直想逃。


    这种催婚和王夫人的旁敲侧击不一样。后者只是随口提议,又或许是试探,她拒绝后就不了了之。但太后明显是认真的!


    江陵月皱巴着小脸,两条细秀眉毛耷拉下来,拒绝的话却一句也出不了口。


    且不说她不婚的思想领先西汉两千年,实属异端中的异端。单说太后非亲非故,又身份尊贵,肯操心她的婚事纯属一片好意,不掺一点儿利益的成分。


    这该怎么拒绝嘛?


    江陵月憋了好久,才憋出一句:“太后,陛下最近派了许多事情给我做,我正忙着呐,没空想什么婚事的。”


    “你是小娘子,为何要你来操心?”王太后不解:“自然要找你父母家人商量的。”


    她突然回过神来:“哦对,陵月你只有一个兄长,他还不在长安对不对?”


    江陵月点头连连:“对对对!”


    早在一旬前,江充就被霍去病麻利地打包送走了。出发的那一天,他恨不得来个十里长亭,阳关折柳,最后刷一波江陵月的好感,却被她一句“我今天还有课就不送阿兄了”绝杀。


    最后只能委屈地携着包裹,一路北上去代郡。


    江陵月以为江充不在的事实能让王太后偃旗息鼓。逆料,她却越挫越勇,大包大揽道:“那就让哀家帮你操持吧!”


    江陵月:“啊???”


    王太后觑她一眼:“怎么,陵月你不是经常说,让哀家给自己找个爱好忙起来,对哀家的身体好么?这就不算爱好了?”


    江陵月欲哭无泪。


    没错,保媒拉纤确实是中老年的爱好。但是,但是,太后怎么会保媒拉纤到她身上呢……


    她闭了闭眼,做起了最后的挣扎:“太后,我觉得还是自己的事业更重要一点。要是您找了个阻止我事业的人,我是肯定不会答应的!”


    孰料,王太后只轻飘飘道:“哦,这好说。那就找个不阻止你的,不就成了?”


    她还看了江陵月一眼,恨铁不成钢道:“你这样好的小娘子,找个天天嫉妒你贤能的男子,那还有什么意思?他们怎么配得上你?”


    江陵月:“……那就不找嘛。”


    “不行。此事你就交给哀家吧,哀家要好好把长安的小郎君挑上一挑,就不信挑不出一个好的。”


    王太后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在这件事上意外地执拗。或许她因金俗之事有感而发,知晓自己剩下的时日无多,才蓦然对江陵月生出一股子保护欲。


    而在她的世界观里,保护一个女子的最好方法,就是给她配一位位高权重、又能真心相待的男子。


    就像当年尚是太子的景帝对待她一样。


    互联网上的逃避催婚话术,江陵月都用上了一遍。奈何王太后口齿更加伶俐,四两拨千斤地圆回来,反而让江陵月无处可退。


    无法,她只能带着这个噩耗离开了长信宫。


    不幸中的万幸是,王太后答应了江陵月,如果江陵月见过之后不喜欢,她也不会做强行婚配的恶人。


    江陵月破罐破摔地想,要不然她到时候全推脱说不喜欢算了。就怕那样的话,王太后反而更不甘心,又要给她找一票人来。


    出长信宫时,她下意识抬头望天。进宫时还是白天,现在已经微微黯淡,天边隐约可见一抹月牙的形状。


    明明前几天,同样的时间点还是一片亮堂来着。长安的秋天,真的来得好快啊。


    上辈子是云南人的江陵月感叹道。


    回到医校时,天已经彻底暗下来。四下悄寂,秋蝉时不时发出一声残响。沉寂的气氛,似乎格外适合酝酿心事。


    江陵月的马车停在了医校门口,她却没有跳下车来,而是继续坐在车上,感受着晚风拂过发丝的触感。


    这样的气氛里,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一个人。


    ……太后的事,要告诉他么?


    告诉他的话,未免显得她自作多情、又当又立。可若不告诉的话,他若是对太后生出什么不快,闹出事端就不好了。


    思索半晌,仍然不能决定。


    江陵月忽地坐正了身子,惆怅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这么难以决断呢?还不是自己在这件事上处理得实在太糟糕了么,根本怪不了别人的。


    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她也对霍去病有了不可言说的念头。但这一点点绮念,又不足够她生出勇气,开口答应他的示好。


    才会悬在空中,不上不下、甚是难受。


    想明白了、又或者说承认了这一点,江陵月忽然心思澄澈了不少。芜杂的心思依旧像一团杂乱的线,纠纠结结缠在心间,但至少她已经找到了线头在哪里。


    她正要继续细思下去,忽地被一阵喧哗打断。


    “江祭酒,我要告发有人作弊!”


    “什么叫作作弊?分明是你们嫉妒我们提前完成了任务!害怕自己留不了医校才蓄意污蔑的!”


    “你胡说!”


    江陵月皱起了眉头,望向朝着她车上的人:“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一个一个来说?”


    其中一人飞快开口道:“江祭酒,你可还记得派我们去长安教人学习健康知识的任务?”


    江陵月点了点头,同时也明白了他们的身份。


    除去赵遥和两个助手在发明组,剩下的四十人,一共被分成了四个小组。每个小组各有一位组长。而一个月后,江陵月就要去验收他们的科普成果。


    唯有达成科普目标的人,才能留下在医校继续学习,以后再由医校出面安排工作。


    而今,才过了区区一旬的时间,就有人提前完成了任务?但是这组人又被另一组人指控为作弊?


    江陵月好奇极了。


    她点了下告状人:“你说他们舞弊了?那你说说,他们是怎么作弊的?可有什么证据么?如果你没有证据胡乱说的话,你也会受到惩罚,你还要继续说吗?”


    那人斩钉截铁道:“我要说!”


    江陵月的好奇心一瞬被激发到极点。她想象不出来,这种任务还能怎么作弊呢?


    难道是找人冒充一百户居民?


    但那根本藏不过别人的眼睛,随便一查就会露馅的。


    孰料,那人竟从怀中掏出了一的雪白的圆块:“祭酒你瞧,他们用的就是这个舞弊的,被我抓了个正着!”


    江陵月顿时傻眼了——什么鬼,肥皂?


    “我可是人赃俱获的。他们竟用祭酒您发下的财物,同人私下兑换了几块肥皂。再用这肥皂的种种好处,引诱那一百户人家按照他们所说的做,承诺只肖学会了那些,就可以把肥皂统统送给他们。”


    “实在是太狡猾了!”末了,这人气愤地总结道。


    另一侧,听到这段指控的人已经被气得通红。但他接触到江陵月的眼神后身子顿时一缩,再也不敢说话。


    难不成,祭酒也认为这是作弊么?


    难不成,他们再也不能留在医校了么?


    他顿时如坠冰窟,低下头小声嗫嚅道:“祭酒,我……”“错了”两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感到肩膀上一重——江陵月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


    “是你想出来的法子么?真是个天才!”


    黑暗中,江陵月的声音雀跃地响起——这人不仅把《卫生与健康》教了,还顺便推广了肥皂的用法,可谓是一举两得。


    她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肥皂这种改善基础卫生条件的好物,搭配着各种和卫生常识捆绑销售,似乎可以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不,不是我想出来的。”那组长脸上的赤红未褪:“是那个私下和我兑肥皂的人出的主意。”


    江陵月顿时眼神一凝:“是谁?”


    她怎么忘了呢?现在肥皂厂还没开,散在别人手里的肥皂只有寥寥几块,其价格已经被炒成了天文数字。


    谁这么财大气粗?既能打听到医校内部的消息,还愿意低价出让肥皂?


    这人又有什么目的呢?


    82  ? 第 82 章


    ◎天真而残忍的阶级鸿沟◎


    那人迟疑了一下:“祭酒, 这个人您也认识的。”


    嗯?我也认识?


    福至心灵一般,一个人影倏然浮现在江陵月的心间。她脱口而出道:“莫不是李殳玉,李小娘子?”


    她集中做了一批肥皂, 都放到展览会上。展览会后,大部分都被刘彻拿去供应宫中了, 少部分被她散给相熟的人。


    那天在展览会上给她当手模的李殳玉, 理所当然分到了不少。


    “祭酒竟然知道?”


    “可别把我当成傻子。”江陵月轻敲了敲他的脑壳:“虽说你用肥皂吸引他们是好主意,但这主意到底不是你出的, 到底算不算是舞弊,还要我和先生们商量一番决定。”


    告状人闻言不禁一喜。


    他方才听江陵月夸赞“天才的想法”, 脸都发白了。这下觉得自己占理又趾高气昂起来, 鼻孔中也发出“哼”的一声。


    没想到,江陵月也点了他:“还有你, 你怎么会觉得用肥皂是舞弊?不然我们给你发的财帛是干什么的?”


    “你若是不给人一点好处, 人家怎么会无端听你的话呢?”


    “啊?”那学生大惊失色:“那、那些不是让我们用来刻下竹简分发给他们的么?”


    江陵月:“!?”


    “你把竹简发给他们了?他们不识字, 怎么看得懂?”


    “所以最近就在教他们识字, 只是有些不顺利……”学生见江陵月面色不对劲, 又小声道:“祭酒您当初不也是这么教我们的么?难道这样做不对么?”


    “我不是……”


    江陵月感到一阵难言的荒谬。千言万语涌到了喉头, 却一句话说不出。半晌,她抚着额头沉沉叹气:“罢了, 对与不对, 一个月后用结果说话就是了。”


    但她心里也明白, 这一组的人结局已经注定。


    莫名其妙地教人一些看起来毫无道理的规则,却又不展露这样做的好处。长安的百姓日日忙于生计, 哪有闲功夫搭理他们呢?


    失败是必然的。


    江陵月没有与这人再理论, 径直对另一人说道:“你让李殳玉来医校见我一面, 就说我已经知道了前因后果, 有话想跟她说。”


    “是。”-


    一日后,李殳玉如约而至。


    江陵月正好教完一节课,刚从教室出来。她做主把剩下的五十七人拼凑成一个班,既节约了先生们的时间,也让他们有更多心思精心辅导学生。


    果然,面对经历诱惑而不改其志的学生们,几位先生不由得教得更加认真精细,恨不得倾囊所授。


    而在他们的浇灌下,学生们也飞快成长着。一本厚厚的《基础医学导论》已经上完了一半。


    江陵月见了这个喜人的进度,也不禁琢磨着,要不要给学生们多上点强度?比如把显微镜贡献出来,引入细胞的概念呢?


    她默默在心里的日程表打上一个勾。


    “祭酒——”


    忽地,一个清甜女声的召唤让她回了神。江陵月看了过去:“殳玉,你来了?我们去办公室说吧?”


    “嗯嗯。”李殳玉点头连连。


    她跟在江陵月的身后,乖得不得了。也许因为她不再是医校的学生了,少了一层心理上的压抑,举止之间也没了之前的拘谨。


    “坐吧。”江陵月倒了一杯蜜水递给她。


    这玉杯是办公室专用的待客杯子,可惜几乎没人用。上一个使用者还是晕血时期的李殳玉。


    “你知道我今天找你来,是为了什么事么?”


    李殳玉乖乖点头:“祭酒知道我把肥皂送给同窗了。”她顿了顿,试探道:“可我只是个出主意的人,他们完成得很好,也是有功劳的吧?”


    “你知道了,想给他们求情?”江陵月似笑非笑。


    “嗯……”李殳玉脸一红,还是点了下头,承认了。


    江陵月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说说看吧?那册竹简上的内容,你是怎么理解的呢?畅所欲言就是,不用顾忌我的想法。”


    她心底隐隐有个想法,正需要验证。


    李殳玉慢吞吞开口道:“女医所写的那册竹简上的内容,只要照做就可以让人保持干净,是么?”


    “对,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阿母从小就是这么教导我的。她说李家的小娘子,要保持通身无尘。”


    江陵月随口赞了一句:“嗯,这习惯很好。”


    李殳玉摇了摇头:“长安城中有许多家都是这么教导家中的小娘子的,殳玉并非特殊的一个。但是您所撰写的竹简,竟比阿母所教导得还要精细。”


    竹简上面的许多规矩,竟是她从没尝试过,但一试之下又觉得万分有用的。


    李殳玉犹豫了一瞬,想到江陵月说的“畅所欲言”四个字,才下定决心问:“只是殳玉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你说。”


    “为什么您要让黎庶们学会这些呢?他们,他们……”


    “殳玉是觉得他们不配,对么?”


    江陵月注视着李殳玉一瞬低下的头。她年方十二岁,花一样的年纪,许多想法还不能很好地遮掩。譬如此刻,秀丽浓厚的乌发盖住她透红的双颊,却遮不住她眼底不曾改变的疑惑。


    为什么您要教给他们……而不是我们呢?明明我们贵族小娘子、小郎君才是最有闲心,最配谈“干净”两个字的呀?


    江陵月从她的脸上,看见了一条天真却残忍的鸿沟。


    她低头拨弄了一下腰间的流苏:“我其实也有个问题想问殳玉,为什么即使你觉得百姓们不配干净,也要送肥皂给他们,好让你昔日的同学完成我的要求?”


    李殳玉顿时僵住了。


    江陵月定定望着她,语气郑重且迫人:“殳玉,回答我。”


    “……是、是我家里人让的。”半晌,李殳玉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头低得更狠了。


    “你家里人让你和我打好关系?”


    李殳玉下意识地否认。


    但她再清楚不过,家人们确实是这么要求的。江陵月只是说得直白且难听了些,却并不能说是错的。


    她声音呢如蚊蝇:“嗯……是……”


    “好吧,我知道了。”江陵月揉了揉太阳穴。这个答案并不让她意外。但她见李殳玉可怜巴巴的模样,不由得反省自己起来——刚才是不是太凶,把人家给吓到了?


    老实说,听到李殳玉高高在上的提问时,她心中蓦地发出一股无名火来。也许是因为她自始至终认为自己和百姓是一个战线的。语气就难免尖锐冷淡了些。


    但转念一想,苛求一个十二岁的汉朝贵族小姑娘理解什么是群众路线?理解什么是人民史观?这何尝不是一种吹毛求疵?


    她是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不应该做出迁怒的事情。


    江陵月飞快地反省着自己,语气也渐渐平缓了下来:“那分发肥皂的主意,也是家里人给你出的么?”


    “是我自己想的!”


    也许是为了挽回什么,李殳玉突然抬头,提高了声音:“主意是我自己想的,我没有问过家里人!而且……我也很想留在医校,想像阿慈一样,留在祭酒的身边给您做事!”


    江陵月心中最后一点火气也消了。


    她叹了口气:“好吧,那你说说看,用肥皂贿赂这一点,你又是怎么想到的呢?”


    “嗯……我就是想着肥皂是个好东西,所以先送给他们一点儿。等他们用过了肥皂,尝到讲卫生的甜头了,自然会照着那竹简上去做。”


    江陵月讶然不止:“然后他们就真的照做了?”


    李殳玉露出一点羞怯的笑意来:“是同窗们劝导得好。他们有的原来就是农家子,比我更会和人沟通……祭酒,您为什么那么看着我?”


    江陵月深吸一口气:“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些事。”


    如果李殳玉说的全是真的,他们的科普工作初出茅庐就能有这么个成绩。那么以后呢……让满长安学会《卫生与健康》,似乎也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这一刻,江陵月做出了决定——要把李殳玉和那十人组留在医校。


    她有种预感,即使不能修习医术,李殳玉也一定会成为骨干。除去高超的医术外,医疗科普工作同样重要。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卫生知识的普及比具体的医术更能够驱赶疾病。


    如果这样的话,有些事她就必须要给李殳玉说清了。


    江陵月缓缓开口道:“殳玉,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人为什么会爱干净呢?为什么会见到整洁之物就心生喜悦,见到污浊之物就厌恶不已?”


    李殳玉眨了眨眼,似乎因话题的跳跃感到惊讶。


    片刻后,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疑惑。


    对啊,为什么呢?


    ——从进化论的角度,当然是因为不这么做的人都死了。


    而爱干净的基因,则让人类远离各种疾病的源头,拥有更高的存活率,从而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江陵月刻意放低了声音。她知道这样会使自己更有说服力:“一个人是婴儿的时候,尚且不知晓自己是贵是贱。早在那个时候,他就会因为便溺的不适而哭泣,这何尝不是一种爱洁呢?”


    李殳玉的眼前,一瞬浮现出乳娘照管弟妹时的场景。


    她不得不承认,和江陵月所描述的一模一样。


    所以,她也不得不承认江陵月接下来说的话:“所以殳玉你看,出身高贵者也爱干净,低贱者亦如此。它与贵族的风仪教养无关,只是一种天性和本能而已。”


    “喜洁,并不是你们贵族的特权啊。”


    江陵月拍了拍李殳玉的肩膀,似乎又把她的三观拍碎了几分:“所以啊,你瞧不起的那些平民百姓,教导他们爱干净不过是顺应天性而已,又有什么对错可言呢?”


    “不过殳玉,你有句话倒是说对了。”


    要舍得给百姓们一点甜头,才能让他们养成讲卫生的习惯啊。不然,连生存都成了困难,强行令人讲究卫生,岂不是一种奢求么?


    又过了一日。


    桑弘羊来了,为的正是肥皂厂一事。


    不等他张口,江陵月就开门见山道:“桑侍中,肥皂的配方我可以尽数供出,除去安全生产的环节以外,一切生产经营我都可以不插手,只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桑弘羊问道:“是什么?”


    他望着显然有备而来的江陵月,生出淡淡的警惕之心来。放权放得这么彻底,那她提出的条件肯定很过分吧?


    他可不能随便答应。


    事实却远出乎他的所料——哪里是过分呢,甚至连举手之劳都称不上。


    江陵月摊开了一副长安舆图,纤细的指尖点上一处:“肥皂厂若是招工,我希望优先从住在这里的一百户人家中招。”


    她所指的,正是在李殳玉等人的科普下,养成了良好卫生习惯的一百户人家。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忘记发红包了,本章发50个补偿一下大家。


    下周要轮空了多更一点,这周先让我当个日三的躺狗吧(瘫)


    83  ? 第 83 章


    ◎江陵月,好可怕一女的。◎


    桑弘羊对着舆图看了又看。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抬起头来,眼底露出浓重的惑色:“敢问江祭酒,这一百户人家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么?”


    他刚才把脑内的关系网梳理过了一遍, 确定这片没有哪个贵人的亲族故旧,只是长安城中最普通的一隅。


    有哪里值得江陵月高看一眼?桑弘羊琢磨不明白。


    江陵月一看就知道他想偏了, 不由得抱臂笑道:“桑侍中如果心存疑惑的话, 不若我们一道去这片地方看一看,怎么样?我猜你会得到想要的答案的。”


    前提是, 她的学生们没有说谎。


    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要知道,他们是被人举报到她这里来的。肯定是科普的效果卓然, 才会惹得别的小组眼红。


    桑弘羊颔首:“自然, 若是不麻烦祭酒的话。”


    他也想看看,江陵月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江陵月便立刻吩咐道:“立刻去备车, 去李府把殳玉叫上。还有先生们……现在有空的也请他们走一遭。”


    唔, 就当顺便验收任务吧。


    桑弘羊闻言不禁诧异, 但一想到等会儿就要亲自去现场, 便把疑惑压在了心底。


    孰料, 江陵月不知从哪变出一枚竹简, 捧到他面前来:“侍中是想知道我们医校和这片有什么渊源?不妨先看看这个吧?”


    耐不住好奇心,竹筒在桑弘羊的手中缓缓展开。


    他一字一字仔细读去——


    “饭前便后要洗手。”


    “不可随地吐痰, 甩鼻涕。不可对他人咳嗽。”


    ……


    “饭菜应烧熟为宜, 污霉食品一定要丢弃。”


    桑弘羊的脑袋上缓缓蹦出一个问号。


    他抬头看向江陵月, 神情一言难尽:“这竹筒上写的是什么?”


    还以为是什么经史文章,白白浪费了感情。


    江陵月不以为忤:“桑侍中, 你不觉得按这竹筒上的做, 人就会变得干净许多么?”


    这是自然, 可……难道人人不都是这么做的么?


    就说他们周遭, 哪有人会吃污霉的食物?


    桑弘羊忽地想到了什么,瞳孔中的精芒一闪而过——也不对,还真有吃污霉物的人。


    旋即就听江陵月说道:“如果桑侍中想办肥皂厂的话,招收工人至少是不能不讲卫生的人,不然如何让人信服肥皂的品质?”


    “恰巧,这一百户,就是由我医校的学生教导”


    桑弘羊何等聪明之人,一下就明白了江陵月的用意。他没什么异议,只疑惑道:“他们果然能依照这竹筒所言?”


    依他对长安闾左的印象,怕是不可能吧?


    “能或者不能,我们一起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长安经纬十二,一道三涂。


    而住在章台街的赵儿,则是长安芸芸众生中最平凡的一个。


    她家祖先从秦起就居住在咸阳城——现在叫作长安了。几十年来,多番辗转战乱,有些先祖不幸地丧生,她家的那一支却幸运地活了下来,一直传承到她这一代。父母生下她养到十四岁,做主把她嫁到了邻居王家去。


    据阿爹说,大秦还在的时候,她祖上还有军功呢……


    赵儿微微出神了一瞬,旋即自嘲地低下了头。祖上有又能怎么样?现在过的还不是苦日子?


    以为谁都是王太后、卫皇后呢?


    赵儿嫁到王家来五年,生下了一子一女。一家几口人的生计全靠丈夫王四出卖苦力——他们的名下没有土地,口粮也要在城中兑换,价钱比农人家中高一倍不止。


    她想了一会儿就不想了,麻利地从水缸中舀了一瓢水,正要饮下之时,突然想起什么对着阳光照了照。


    只见水面反着光,映出一片……漂浮的虫卵。


    若是放在往常,赵儿一定不会在意这点细节,对着瓢径自牛饮下去。但她这下会儿却迟疑了一下。片刻后,不情不愿地挑了几根柴火,把水舀到石锅中慢慢加热起来。


    好几天以前,忽然有一群奇怪的人来了章台街。他们自称是什么……医校的学生?赵儿眼尖,一下就认了出来,那个为首的小娘子一定出身长安的富贵人家。


    这群人说了很多奇怪的话。


    赵儿一句都听不懂。


    她正要回家照管调皮的一双子女的时候,就听那领头的小娘子大声道:“只要你们肯照我们的话做,我就可以给你们发些东西……是宫中才有的好东西哦。”


    宫中才有的好东西?


    赵儿不相信,但也抱着可有可无的心情回了头。然后她就眼睁睁见到,一块雪白的什么东西被投入水中,过不了多久就化开一片白色。不管是脏手还是脏衣服,一旦过了那微微发白的水,再出来后都像崭新的一样。


    赵儿骇然不止——这莫非是仙法不成?


    为了打听清楚这玩意的底细,她也耐着性子听人讲话。邻里人却比她更加热情,纷纷凑上前恭维起来,话里话外都是能不能施舍她们几块“宫中的仙物”。


    为首的小娘子十分好说话:“很简单,只要你们按照我们说的做,做到的人就可以每个人拿到。”


    但她的态度也十分坚决,没有还价的余地。


    于是赵儿一群人,也不得不跟着遵从起那些琐碎的规矩。什么饭前便后洗手的,什么水要煮热了才能喝。


    如此琐琐碎碎地坚持了十来天,好像是有一点细微的不同。


    赵儿有些说不出来。


    就像这水面上的虫卵,她从小到大可从没在意过的。今天却生出一点淡淡的膈应感来……


    她自嘲一笑——真是娇贵了,瞎矫情。


    门外乍然传来一声呼唤:“赵婶子快出来,有贵人来了!”


    赵儿的手一顿,麻利地把石锅灶下的火一熄,着急忙慌地跑了出去——怕不是先前的贵人来发仙物了吧?


    走出去,却发现不完全是。


    先前的富贵人家小娘子确实在。不过这一回却不是领头的了。她站在一男一女的身后,一脸乖顺,正小声地说着什么。


    而最前面的、面目光艳慑人小娘子——也是赵儿第一眼就注意到的,则不时地点点头,眼角眉梢间流露出满意的神色来。


    “怎么样?”江陵月听完禀报后,就问向了沉默的桑弘羊:“侍中觉得还满意么?”


    桑弘羊自然也能听见李殳玉讲述科普过程的声音。但他先前一直一言不发,此刻不得不做出回应,才矜持地点了下头:“确实与别处有所不同。”


    江陵月抿了下嘴,暗笑道:何止是不同?


    就像后世,搞了卫生和没搞卫生的房间,总能一眼被辨认出来。何况这里是卫生条件本来不怎么样的汉朝。


    注意和不注意卫生,简直是有天翻地覆的差别——这条巷子里人人面目整洁、衣物干净。精神状态瞧着就与众不同。


    江陵月又大口呼吸了空气——该说不说,就连这里空气中的味道,都比别的地方更加怡人一些。


    许是垃圾、大小便集中处理的规矩起了作用的缘故。也足以说明,这百户人家真在按照竹简上的行为守则生活。


    江陵月眼珠一转,又追问道:“那侍中觉得,这里足够干净到他们去给肥皂厂做工了么?”


    “……足够了。”


    嘴硬如桑弘羊,也不得不承认。


    江陵月倏然一笑,拍了拍李殳玉的肩膀:“殳玉,做得好!”


    桑弘羊:“……”


    他们几人斗嘴斗得开心,却没留意到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片刻后七嘴八舌地争执了起来。


    江陵月不由蹙了下眉。


    但她没有贸然出面干涉,而是拍了拍李殳玉:“你与这里的人相熟些,去问问他们出了什么事?我怀疑和我们有关。”


    李殳玉依言照做。


    但居民们却陡然安静下来。众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不说话了,唯有胡乱的眼神纷飞。


    江陵月:“……”


    她张了张口,正要说话时,却见人群中一个瘦小的女子弱弱地发声道:“小娘子,我有个事想、想问你……”


    李殳玉:“赵婶子?你说。”


    “就,就是……小娘子您先前答应我们的、那、那宫中的神物,还发不发了?”


    赵儿越说声音越小。


    她看得出来,这一行人非富即贵,想赖账他们也毫无办法。尤其是今天又来了新的一拨人,明显是更能管事的。万一他们大手一挥,说之前的不算话了呢?


    方才,这些人就是在争论,要不要讨个说法。


    但贵人一开口垂询的时候,即使吵嚷得最狠的人也鸦雀无声了。只有她很不甘心,又瞧着这一群人看起来和善,不是不好说话的模样,才鼓起勇气问了一问。


    江陵月愕然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


    宫中的神物?


    她啼笑皆非:“该不会是肥皂吧?”


    李殳玉脸颊泛起羞涩的红色:“江祭酒,我就是为了之前吸引到他们、所以、所以才……”


    她隐约听过一些传言,说江陵月对“仙”“神”之类的字眼很避忌。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犯到她的避讳。


    江陵月早就见怪不怪了:“没事。不过下次可别这么说了。”


    因为——


    “他们到时候就要亲自制作的东西,怎么还能叫神物呢?”


    江陵月说完这句,就走向了赵儿,朗声道:“之前殳玉承诺你们多少肥皂,都会足额发放的,这个你们不用担心。等一会儿由她现场清点发放。”


    赵儿面露喜色,告谢一声,正要退后时,却被江陵月接下来的话震在了原地:“还有一件事,也想请大家帮帮忙。”


    “我这里有一份活计,需要十五到四十岁的人手,无论男女。活计本身不难,唯一的要求就是……日日遵循李小娘子教你们的那些规矩,一日不可懈怠。”


    “至于报酬的话,做满一旬发一斗米。做满一月者再发一斗,合计七斗。”


    “一、一旬七斗?”


    江陵月眼尖,见到一个人喃喃地重复了一句。说完还掐了自己一下,似是在确认这似梦是真。


    她微微笑了一下。


    这个数目,是她和桑弘羊提前商量好的。大约高出了“长安最低工资”的十倍百倍不止,妥妥的高薪职业,但在肥皂的利润前,不过是九牛一毛。


    唔,就当成是推广《卫生与健康》的经费吧。


    江陵月适时退后一步:“如果有人愿意做的话,就现场找李小娘子报名吧。”


    下一刻,她眼睁睁见到李殳玉娇小的身体被大片的人群包围。


    人声鼎沸中,江陵月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旁边的桑弘羊莫测地看了她一眼,心道:幸好自己的姿态足够配合,方才也没逆着她说话。


    如若不然,现在被包围的说不定是自己了。


    江陵月,好可怕一女的。


    桑弘羊顿时坚定了自己不能和她作对的决心


    要是让江陵月知道了他的心思,一定会大呼冤枉——她只是想锻炼一下李殳玉独立处理问题的能力啦。


    咳咳咳。


    “对了。”她突然想到一件事:“这一百户人家不一定招得满。以后也还有别的工厂。这样吧,我们就让放出消息,只要遵守这竹简上内容的人,以后招工时优先录取,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


    桑弘羊瞧着人群中忙得不可开交的李殳玉,默默点了头。


    他可不想一个不答应,然后被江陵月也扔到人堆里面去-


    事实证明,在生计问题上,老百姓总比想象得聪明、敏锐得多。


    江陵月刻意放出去的消息,果然大大搅乱了长安的风潮。不过和之前的几次不一样,前者只是贵族们茶余饭后无聊的谈资,这一回却牵动着每一个闾左百姓的心弦。


    别看陶渊明不愿为了五斗米折腰。


    对于平民百姓来说,七斗米,折合80多斤粟米,是一个五口之家两月的口粮。


    江陵月看着意识海中,呼吸之间都在疯长的诊疗值,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来。


    有一个月足足七斗米的活计吊着,现在可谓是长安人人争相学习《卫生与健康》——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找来的教材?


    垃圾集中处理、大小便集中处理、每日洗面洁牙……


    不仅城市的市容市貌有了极大改观,就连烧热水喝所用的柴火都涨价了。


    不过很显然,后者是副作用。


    江陵月想着:是不是该把煤啊石油啊找出来?不然为了烧水喝,把秦岭这一片的山林砍没了,玩笑可就开大了。


    唔,该跟刘彻提一提这件事了。


    她计划好了进宫的事宜,谁知道意外总是比计划先来一步。


    “太后在长信宫安排了小宴邀您前去,还宴请了合她心意的青年才俊。请女医您务必赏光。”


    江陵月对着恭敬的宫女,简直欲哭无泪。


    难道这就叫作事业得意,但情场失意?她之前一直逃避的事情,终于还是到来了。


    她这具身体才十六岁,就要去相亲了!


    “我可以不去么?”


    面前的宫女似乎早有准备,微微一笑:“太后为您精心准备了这么久,您觉得呢?”


    江陵月只能举起白旗。


    她一听就知道,宫女的回答一定是太后教的。她不仅预判了自己的反应,说不定一会儿她反抗得更激烈的时候,也有相应的对策。


    算了算了,就当吃个饭吧。


    江陵月面无表情展开身体,由着宫女们gei她穿上王太后准备的衣服。


    祸不单行。


    就在她哭丧着一张脸,被宫女读作簇拥、写作挟持着前往相亲宴会的时候,却被一人拦了下来。


    “陵月。”


    江陵月的脚步一顿,通身一僵。


    她不可置信地回头——


    秋日的阳光下,那人站在背着日光巍巍而立,红衣鲜烈且灼人。男子闲闲地抱臂,衬得宽肩窄腰的身材愈发突出。


    他几步走到江陵月身前,居高临下望过来。


    凛冽的目光划过江陵月身上的华服,和鬓发间的珠玉。他的目光有如实体,凡是被划过之处,皆泛起一阵微刺之感。


    这让江陵月不敢和他对视。


    半晌,霍去病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许久不见,听说陵月你要去相看中意的男子了,可有这一回事?”


    【📢作者有话说】


    晚安,上一章50红包都没发完,伤心。


    这章发30吧。


    84  ? 第 84 章


    ◎霍去病,你个骗子!◎


    生活在信息大爆炸的时代, 即使是没有恋爱经历的人,也不会对“爱情”两个字感到陌生。


    数不清的影视剧、小说以此为母题。更遑论她也充当了不少次友人热恋时的军师角色,攒下一大箩筐没经过实战检验的经验, 荣膺朋友圈恋爱大师的称号。


    所以当江陵月顶着霍去病的目光,仓皇地低下头的那一刻, 她的心也像跳进海水的锚一般沉了下去。


    她清晰地知道了一件事——


    自己没由来的心虚, 绝不仅仅因为霍去病的目光太过灼人。


    她手心一下攥紧了衣袖,心跳快得像绵密的秋日雨点。既不敢对上霍去病的目光, 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往日指点别人时侃侃而谈的所谓恋爱经验,顷刻间全部化作了乌有。


    孰料, 这一幕落在霍去病眼里, 就是心虚的证明。


    “听说陵月你要去相看中意的男子了,可是?”


    他问完之后, 便抱臂立于原地, 静静等待。一息、两息、三息……他所得到的回应, 唯有江陵月鬓发下漂亮的发旋。


    霍去病差点被气笑了。


    “怎么, 陵月你敢做却不敢当么?”


    既然言语的质问无效, 他便选择用行动表达。径自上前了一步, 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若是被经过的路人看去,怕是以为撞见了什么好事, 红着脸匆匆离开。


    这也确实是个极其亲密的距离。


    霍去病甚至能看清江陵月的眼睫, 和它落在眼底的淡淡阴影。


    纤浓的睫毛似乎藏着心事, 不安地颤动着。尤其是在霍去病上前的时候,更是狠狠抖动了一下, 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蝶。


    他的声音也不复凛冽, 而是变得暧昧而含混, 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陵月?”


    像情人间的呢喃耳语, 又像妻子出轨时丈夫低沉的质问。


    ——等一下,这都是什么奇怪的联想啊!


    江陵月被自己的想象力给雷了一下。片刻之后,立即从心虚中挣脱了出来。


    她和霍去病可没什么关系。


    霍去病想质问她什么呢?没立场的。


    但有些人似乎并不是这么想的……譬如她身后的婢女们见到这一幕,纷纷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但她们似乎又想到了什么,面色难辨地对视了一眼,然后默契地退后了好几步。


    察觉到这一切的江陵月:“……”


    等一等!


    你们不是长信宫的宫女吗?


    说好的要带我去相亲,那么义正言辞不容拒绝。为什么霍去病他一来,你们就全都变卦了!


    刚鼓起一点勇气的江陵月顿时欲哭无泪。她没有回头看也能猜到,宫女们一定退得远远的,留足了属于二人的空间,不管说什么都不会被其他人听到。


    江陵月能够想象,但霍去病面对着她,更能看得清楚。


    所以,她清晰地听见一声低沉的笑,抓挠着她的耳廓:“陵月,现在四下无人了,你可以说了么?”


    江陵月咬牙暗恨:可把你得意坏了!


    但她碾平了心虚感,也不似初见时那般没底气。此刻便利落地点了下头:“是太后她在为我相看。”


    鬓间的珠玉轻晃,发出簌簌的声响。


    “为什么?”霍去病单刀直入:“你应当还没忘记,我先前向你表达过心意?”


    “我……”没忘,哪里敢忘呢?


    “所以你宁可与不具名的郎君见面,也不愿给我一个机会?”


    霍去病的眸子漆黑且幽凉,时常使人觉得不可逼视。但江陵月蓦然抬头之际,不意间在他的瞳中看清自己的影子。


    紧张,又瑟缩。


    急于辩驳,却欲言又止。


    江陵月心窍忽地一震。


    倏然间,她好像什么都明白了。旋即,一种被人看透的羞耻和不安如洪水般没过心头,漫至四肢百骸。


    她嗓音涩然:“所以,军侯看得出我的心意?”


    也许在出宫的那天夜里,江陵月清晰地确认自己心意之前,霍去病更早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所以他才会有此一问。


    你为什么宁可见别人,而却不愿选我?


    明明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你并非对我无意。


    霍去病承认得很是利落:“嗯。”


    江陵月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摇了摇头:“……真是比不过你,不愧是打仗的。”


    隔岸观火,洞悉人心。


    竟然还比她先一步看出来自己的心意。


    再一想自己往日不甚坚定的拒绝之语,种种刻意的避嫌,此刻统统成了小丑行径。


    霍去病那时怎么想她呢?


    救命啊,光是想想就脚趾扣地了。


    “陵月谬赞了。”


    霍去病被夸表情也淡淡但。眼神却很专注,定定地看着她:“正因如此,我才会不解。恳请陵月为我解惑。”


    “你想知道?”


    不等霍去病再答话,她的眼皮颤了下,轻声细语道:“因为,你是霍去病啊。”


    霍去病:“……?”


    望着他极少见的怔忪之色,江陵月缓缓露出一个笑来。


    传奇本身永远不知自己会成为传奇。即使是元狩二年的现在,他加封冠军侯、邑万户后,朝中也不乏酸言酸语——卫霍有此成就,不过是凭着好运傍身,加上刘彻偏心后族而已。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后的两千年,再没人有此等“好运”。


    霍去病。


    仅一个名字,就有千钧的重量。


    千古之下的一代将星,她怎么能够轻易染指?


    但这些,她都不能告诉霍去病。她只能摇摇头:“你是冠军侯,是骠骑将军。你打赢了两次河西之战,你……”


    禅于姑衍,封狼居胥。


    当然,这是两年后漠北之战的剧情,她不能提前剧透。


    “等等。”


    霍去病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剑眉紧蹙了一瞬又松开:“你是觉得,你我身份有别?”


    “嗯……算是吧。”


    虽然他理解的身份有别,和她想表达的肯定有差别。但也没有比这更合适的说法了。


    恍惚间,江陵月听见一句低语:“这算什么?”


    旋即,她就感到一只修长的手抚过她的鬓发之间。干燥又带着丝丝的暖意。含着薄茧的手指擦过玉珠,最终落在她的发旋处,温柔地轻轻摩挲着。


    这是霍去病早就想做的事,如今终于心愿达成。


    “可是陵月,你也是江陵月。”


    他学着她先前的口气,一字一顿道:“你是未央宫的宫廷女医,官秩千石,你还是医校的江祭酒,发明了轮椅……”


    “停停停!打住!”


    江陵月打了个激灵,试图抖落满身的鸡皮疙瘩。


    霍去病学着她的口气说话,本来就很怪异。言语间还不住地尬夸,更是让人浑身不自在。


    霍去病不乐意道:“那陵月你夸我时,可在意过我的感受?”


    江陵月:“……我错了。”


    她攀上鬓间的手掌,试图把它拿下来:“不,这是不一样的。你以后是要上史书,流传千古的。”


    “呵。”


    霍去病却拧起剑眉,说不清是微笑还是嗤笑:“难道陵月你以为,你做出了那些事情,还能从青史中独善其身不成?”


    这下子,江陵月彻底怔住了。


    霍去病的话,似乎给她打开一间新世界的大门。她有心反驳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你莫非以为自己能从青史中独善其身?”


    对啊。


    她如今不是千古之下的仰慕者了。她真切地来到了两千年前,汉武朝最辉煌的时代。


    见证了,却也改变了历史人物的平生。


    趁着江陵月发愣的间隙,霍去病反握住她的手,扣在自己的手心,用虎口上的薄茧微微摩挲。


    温热的声音落在她耳畔,有些挠人的痒:“若你我在一起了,史书上岂不是会多留下一段鸳侣佳话?”


    “陵月,考虑一下,嗯?”


    江陵月闭上眼睛:“……让我想想。”


    “好。”霍去病应下。


    穷寇且莫追,宜缓不宜急。今天能让她承认对自己有意,已经是意外之喜。


    “陵月打算什么时候给我答案?”


    “……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再说。”


    “太模糊了。”


    江陵月咬牙:“最迟这个冬天!朔旦之前!”


    霍去病终于露出一个真切满意的笑:“好,朔旦之前。到了朔旦,我会来问你。”


    “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告诉陵月……”


    “什么?”


    江陵月心里浮现了不好的预感。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种自己又被套路的感觉。毕竟被霍去病套路可不是第一次了-


    长信宫。


    王太后听完宫女的禀报之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来:“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


    卫子夫见状十分不解——今日宴会的主角一个都没来,母后被放了鸽子,为什么看起来会开心?


    鉴于放鸽子之一的人是她外甥,卫子夫犹豫了片刻,出言试探道:“母后,去病他……”


    “子夫啊。”王太后打断了她,兀自感叹不已:“还是你和彻儿的眼光更好。先前我还不死心呢,觉得满长安这么多优秀的儿郎,未必只有去病一人合适陵月。”


    “结果一番挑挑拣拣的,身份配得上陵月,又不阻碍她抛头露面的,也就剩去病一人了。”


    卫子夫点了点头:“母后说的是。”


    “最重要的是,他们互相中意,心底有彼此。”


    卫子夫还是疑惑不解,但她知道王太后突然说这番话一定和刚才的宫女有关。所以那些宫女们,她们到底看见了什么?


    还有,陵月和去病什么时候两情相悦了?不是还在神女无心、襄王有意的阶段么?


    难道,她错过了最新的一集?-


    江陵月听到了耳畔的声音。


    凛冽又含混,还带着一点微末的笑意:“太后今日想让你相看的人,其实是我。”


    他顿了顿,似有些得意:“只有我一个。”


    江陵月一瞬瞪大了眼睛:“霍去病,你个骗子!”


    【📢作者有话说】


    陵月拒绝时:他可是霍去病啊。


    半夜三点爬起来:呜呜呜,可他是霍去病啊!


    小霍:每天研读爱情三十六计。


    其实他就是想听见陵月亲自承认喜欢他23333


    85  ? 第 85 章


    ◎宁可她主动,只求霍去病别主动。◎


    “霍去病, 你个骗子!”


    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江陵月清晰地感觉到眼边太阳穴突突直跳。愤怒和羞耻一齐在血管中奔涌,肌肤的表面泛起热臊之意, 在长安秋日的轻风发烫不止。


    此刻,她哪里还不明白霍去病的套路呢?


    一想到自己方才的心虚纠结成了笑话, 又都被他看在眼里, 江陵月就气得牙根泛痒。


    一气之下,她拍下了鬓间的手掌:“你骗我好玩么?”


    霍去病懂见好就收的道理, 就连手背上被拍红了一片也不恼:“不这么做,怎能听到陵月亲口承认倾心于我?”


    在江陵月反应过来前, 他又慢条斯理道:“若你我在长信宫中、太后安排下相见, 陵月一见是我,又要找个借口溜走吧?”


    江陵月:“……”


    不得不说, 霍去病对她的了解很透彻。


    听起来绝对是她会做出来的事。


    但江陵月可不会轻易承认。更何况, 在这件事上是她占理, 就更没有高高拿起, 轻轻放下的道理。


    “那也不能骗人啊。”她眯了眯眼睛:“你还玩声东击西、调虎离山这一套, 是不是把我当成匈奴在防备?”


    天降一口斗大的锅, 霍去病却并不见慌乱。幽深的眸底反而漾开一点微涩的笑意。


    叹息般的声音萦在她的耳畔,如碎雪簌簌落下枝头:“若是陵月你肯再多坦诚一分, 我也不必……”


    “……”


    霍去病的未竟之语, 彼此之间皆心知肚明。


    江陵月心尖一紧, 旋即缓缓露出一个苦笑来:“嗯,没办法, 我就是这样的。”


    她上辈子的室友, 是个拥有无数次恋爱经历的女斗士。也正是得益于这一位室友, 江陵月才拥有那么多纸上谈兵的恋爱经验, 足以充当姐妹们的狗头军师。


    江陵月甚至能够想象,倘若是她室友处于此时此地,一定会轻快地撩一下头发——霍去病?那还不快上?


    别管那么多了,谈到就是赚到!


    但她不一样。


    也许正是因为空白一片的情感经历,反倒让江陵月每一步都走得谨慎,乃至犹豫迟疑。


    她做不到像室友那样,毫无顾虑的洒脱。


    江陵月怔忪。


    片刻之后,耳边却传来一阵暖意。


    温热的吐息洒落在小巧的耳垂下,丝丝缕缕地挠人:“没事的,陵月。你不要自责。”


    “敌不动,我来动就是。”霍去病轻声道。


    江陵月的身子无可避免地一颤。然而,想起所谓的“我动”就是用尽办法去套路她,感动顿时化作了无语。


    “不用了,军侯,真不用你主动。”


    她扶着额,满脸的无语凝噎:“你可别再做别的了。我会好好想的。朔旦之前,一定会给你个答复。”


    霍去病定定看着她:“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说完这句话,江陵月狠狠松了口气,一种卡着死线完成任务,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油然而生。


    奈何,霍去病却不打算放过,一把牵起了她手腕。


    “等等!这是要去哪?”江陵月傻眼了。


    霍去病瞧了她一眼,神情十分理直气壮:“太后设宴款待你我,陵月你要爽约么?”


    “……”宫女们不知什么时候散去,搞得她差点把这回事忘了。


    爽约是不可能爽约的。


    但一想到等会儿还要在人前营业,江陵月只觉身心俱疲。没办法,和霍去病拉扯实在耗神。


    但他呢,不仅游刃有余,眉目间隐约可见几分期待。


    江陵月:“……”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啊。


    真是可恶。她恨恨地想-


    两个相亲对象突然一起到达相亲地点,任谁都会察觉到有猫腻。更何况,江陵月还看到了“押送”她来长信宫,又目睹她和霍去病全程的宫女出现在王太后身边。


    刹那间,她深深地低下头。


    完了完了,王太后肯定什么都知道了。


    出乎意料的是,王太后半句话不问,甚至没对他们两个人一起出现表示出惊诧。她只是和蔼地笑着,指了指下首的座位:“去病和陵月都来啦?快入座吧。”


    “多谢太后。姨母。”霍去病大方行礼,又向次上座微微颔首,对卫子夫致意。


    卫子夫点了点头,眼含探究之色。


    这下,她更能确定发生了她不知道的事情。而且很显然,太后是一定知情的。难道说,就发生在刚才?


    依卫子夫看,这二人之间气氛莫名,眼神分明互不交接,却平白有一股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当了数年的后宫之主,卫子夫很是沉得住气。她露出一个挑不出错的笑容来,顺着王太后的话道:“到晌午了,快用些蔬饭吧。”


    汉朝人民理论上一日两餐,但江陵月看到的未央宫各处,统统是一日三餐的制式。


    她还好奇过,细细打听才知道,这是李少翁出的主意。他当初可是大肆宣传了一日三餐的科学性和合理性。刘彻十分信任李少翁,大手一挥便依言照做。反正他富有四海,不至于连宫女黄门们多一餐都负担不起。


    江陵月严重怀疑,她师兄当初之所以要推广一日三餐,要么是饿了,要么是馋了。


    如今他人已不在世间,这道规矩却保留了下来,甚至惠及了五年后饥肠辘辘的江陵月。


    她用银箸夹起一片脆皮乳猪,像是夹起一片热气腾腾的红云。


    传说中,这是上溯至周朝的宫廷菜。


    江陵月将之放在眼前,仔细端详了片刻。鼻尖立刻萦上咸甜交加的香气,不由使人食指大动。


    她刚要把脆皮送进口中,就听见黄门的一声高喝。


    “陛下驾到——”


    江陵月惊得筷子差点掉了,狼狈地起身迎驾。


    孰料她吃惊,刘彻却比她更加吃惊。只见远远一袭玄色常服的男子大步走来,还没进门就听到他焦急的声音——


    “母后啊母后,您怎么给江陵月相看起小郎君呢?去病若是知道……江女医,你在长信宫?”


    刘彻转过头来,顿时更不可置信:“去病,你也?”


    九五之尊威严的面上难得空白了一瞬,被眼前不该出现的两个人弄得一头雾水。


    江陵月:噗。


    她没能忍住,心底偷笑了下。


    看来不止她一个人不知内情,连刘彻得到的消息都是王太后在给江陵月相亲。没人能知道,她千挑万选出的长安小郎君,合格的只有霍去病一人。


    霍去病站起身来,淡声道:“太后在长信宫宴请陵月与我二人,陪她一起用午膳。”


    只一句话,就解释得清清楚楚。


    江陵月不得不笑得隐晦,王太后就放肆多了。


    她乐不可支道:“怎么了,彻儿?哀家连请人陪哀家用膳,也要告知皇帝陛下一声了?”


    刘彻尴尬:“咳。”


    “这是哪的话。”他很快掩饰了眉间一抹不自在:“那母后不介意再给儿子添双筷子吧?”


    “自然少不了你一口吃的。”


    王太后虽这么说着,却有些不高兴。连带着卫子夫也有些遗憾。此刻,未央宫中最尊贵的两个女人只有一个想法——


    刘彻,你可真碍事!


    她(们)可还想借着用午膳的机会,打听下小两口的好事呢!皇帝在这儿杵着,连讲点八卦都不自在!


    刘彻本人毫无被讨厌的自觉。


    他刚从宣室殿赶出来,人还在工作状态里没走出来。一边大快朵颐着,一边问着江陵月医校的事,把相亲宴当成了工作餐。


    江陵月却悄悄松了口气。


    和领导聊工作进度固然难受,但总比被王太后和卫子夫逼问恋爱进度好得多。尤其,如果是后者的话,她还不知道霍去病会抛出什么定时炸弹,给所有人一点直球震撼。


    现在好了,工作么,总归是安全的话题。


    不担心霍去病作梗。


    但江陵月实在小看刘彻了。


    刘彻自觉九五之尊,关心小儿女□□失之大气。但可不代表他真的不关心了——不然,刚从宣室殿匆匆赶来的是谁?


    此刻,他便沉吟道:“若是依你所说,家家都争喝沸水的话,人人皆去伐木,黄河更易遭遇水患?”


    “对。山上没有植被覆盖,就更容易水土流失,阻塞河道。”


    黄河水患,自古有之。


    历史上的汉武帝也深受其害。


    栾大就是他病急乱投医,请过来镇压水灾的——当然,是用封建迷信的方法,结局当然是失败。


    因此,江陵月在汇报科普工作进度的时候,特地提了这个细节,希望能得到他的重视,以便未雨绸缪。


    “就不能喝井水、泉水么?沸水有什么不同?”


    江陵月摇头:“喝煮沸过的水,疫病也会少很多。还有那竹简上的很多规矩,也都是这个道理。”


    怕刘彻不信服,她把道理掰碎了细细讲出来,听得后者大手一挥:“明日就把这竹简带到宫里,让宫里人也好好学一学。”


    笑话。


    要是让人知道了,他的未央宫还没长安一个的普通人家来得干净,他九五之尊的面子还往哪里搁?


    江陵月:计划通!


    刘彻浓密的眉头拧起,手指规律地轻叩桌案:“沸水不能不喝,树木也不得不砍……”


    听起来,像个死结。


    但江陵月可不是全无办法。她刚想提出发掘煤矿,却因为不确定煤矿的具体位置犹疑了起来。


    山西有大片的煤,但是山西是现在的哪儿来着?


    还有长安附近,不知道有没有煤矿……


    因为这短短的一瞬空白,刘彻以为她也没什么好办法,便干脆道:“空谈无益。这样吧江女医,你先去长安计数一番,现在的人家中用柴烧沸水的有多少,占多少成,先统计出个比例。”


    他眉头一挑,又道:“去病,你陪江女医去。”


    江陵月还没回神,便听到一道凛冽又果断的声音:“臣,遵旨。”


    【📢作者有话说】


    王太后/卫子夫:我光明正大嗑嗑嗑!


    刘彻:什么CP,朕才不嗑!(悄悄吸溜一口)嗯,还挺好嗑的-


    本章30红包,接下来一周日万,说到做到!不颓废了!


    86  ? 第 86 章


    ◎“你们的感情可真好!”◎


    “那个, 等一下——”


    情急之下,江陵月伸出一个尔康手,惹得满座之人皆朝她看来。其中, 每个人的眼底都闪烁着截然不同的色彩。


    从她的角度瞧去,太后和卫子夫身子皆向前倾, 紧张之色盈满脸庞、其间饱含着她们自己也未察觉的期待。


    也许, 她们俩才是最愿意看到江陵月和霍去病一同出行的人,甚至比当事人尤过有之。


    霍去病则半阖着眼, 目光朝下。


    不动如山,不辨喜怒。


    江陵月没瞧出他明显的情绪波动, 说不清是个什么心情, 既遗憾又释然地松了口气。


    最后开口的人,却是刘彻。


    “江女医可是有异议?”


    九五之尊英挺的眉梢微抬, 拇指和食指不耐地摩挲着, 不自觉泄出泰山般的威严。他理智上没动怒, 但多年的帝王生涯滋养出本能, 使他下意识感到不快:“你是不想和去病同去?”


    江陵月:“……”


    救命啊, 怎么这么直白地点破了?让她怎么回答?


    “没有, 我没异议……”


    有那么一刻,江陵月确实有过不情愿的念头, 但在刘彻的死亡注视下, 怂怂地改了口:“就是关于烧木柴那个事, 我有个想法……但还不成熟。”


    “说来听听?”


    如果是别人的“不成熟”的想法,刘彻肯定会不客气地让他琢磨到成熟再开口。


    但江陵月不一样。不过随口一句“葡萄籽油”, 都能让大汉多一种油料来源。她特意提到的东西, 那还能了得?


    刘彻以手支颐, 静待她的回答。


    江陵月组织了一下语言:“我知道这世间有一种东西叫作煤, 比木柴更好用。煤燃烧过后,不管温度和热值比木柴都要高。是一种绝佳的燃料。”


    刘彻身子微微前倾:“女医可知晓此物的方子?”


    什么方子?


    江陵月怔了一下。


    反应过来后,她哭笑不得道:“不是!煤不是我做出来的。是天地间本来就有,我偶然发现的!”


    “哦……”刘彻的身子又倒缩回去。


    既不是女医一手造出来,看不成现成的仙法,他对煤的兴趣也消散了大半。当然,刘彻也没细问江陵月是怎么发现的。为什么别人都没发现,偏偏就她一个人发现了。


    经过“黑暗森林”洗礼的刘彻,现在很能PUA自己——


    神仙的事少打听。


    但他看起来意兴阑珊,江陵月就不乐意了。她掰着细细的指头,恨不得贴着耳朵告诉刘彻煤炭的重要性——那可是掀起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决定性能源啊。


    此刻,她只恨自己不能变出一块煤,现场给刘彻看一看。但凡看到了实物,他肯定不会表现得这么漠然。


    可惜,也只能想想了。


    刘彻静静听完:“女医所说的,朕都知道了,也都记下了。”


    话锋一转,又道:“这样吧,女医你和去病同行的时候,也打听打听有没有人见过这什么煤炭,反正也是顺便的事。再找不到就让官府下个悬赏令。”


    江陵月:“……”


    她可以确定,刘彻其实对煤炭不算上心。看这三句不离的样子,他真正在意的是,自己到底能不能和霍去病一起同行-


    约定的时日定在五日后。


    恰是医校的休沐日。


    江陵月最初定下作五休二的时候,所有人都表示了不解。倒不是反对什么的,单纯就是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这么安排。


    面对一道道疑惑的目光,江陵月含泪改成了“作六休一”。


    她一边改掉一边心里默默流泪,你们一个个的,真是不知道珍惜啊。多少先辈,哦不后辈从资本家手里争取到的福利,你们居然就这么面不改色地拒绝掉。


    大汉有卷到这种程度么?


    大汉不知道,但医校卷的程度超乎了江陵月的想象。她以为休沐日会空空荡荡,却见办公室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围着一具雪白的骨头架子,正七嘴八舌地争论着什么。


    见是江陵月来,学生们放下争论,纷纷同她打招呼问好。


    然后,看到她背后的英俊男子。


    江陵月:“……”


    学生们:“……”


    一时间,办公室陷入了尴尬的寂静中。不知是谁不小心碰了下,那白森森的骨头架子晃了晃,让场面更加诡异。


    “这位,是冠军侯。”江陵月最先回过神来,朝众人介绍。


    其实她脸上也有点臊意,但还是强自按压下来。没办法,总不能在学生的面前露怯。


    “见过冠军侯。”


    学生们诚惶诚恐地见了礼。


    虽然有点怯,但礼仪周正,不算太失态。盖因他们的心态已经被“同学是太子”和“陛下亲临医校视察”磨得很平静。


    江陵月问道:“休沐日,你们在这儿做什么呢?”


    有个学生脸红红的:“我们记不清人骨的位置,担心明日的随堂小测不过关,所以趁着休沐日对着骨架的模型记一记……办公室,也是先生们允了我们用的。”


    骨架是他们六个老师连同江陵月合力用木头制作,最后拼在一起的。为求逼真,他们还用天然的白漆漆上一层。


    “好好记。”江陵月说:“这很重要。”


    学生们点头如小鸡啄米。


    正是因为他们深刻地知道这个知识点的重要性,才会休沐日也来医校来背记。


    江陵月也看得出来,正想多夸他们两句,就听一个学生直愣愣道:“那祭酒,您休沐日来医校做什么呢?”


    问话的是个少年,生得憨厚极了。正因如此,所有人都知道他没有丝毫恶意或者窥探的意图。


    但是……


    “咳咳。”


    “咳咳咳——”


    现场响起了一阵很不整齐的咳嗽声。学生一边装模作样地呛声,一边想,祭酒都和这般英俊的冠军侯出双入对,你还问她是来做什么的?不是明眼人都能知道么?


    他们体贴地装失明,有的甚至凑上来缠着她:“祭酒,我有个问题不懂想找您请教,您看这根骨头……”


    江陵月无奈扶额。


    她很想说一句“你们误会了”,但学生们根本没明着猜测什么,倒显得她的解释/欲盖弥彰了。


    江陵月睨了眼八卦的学生们,才接过话头:“骶骨,又叫穷骨。分骶骨底、侧部、骶骨尖、盆面和背侧面……其下端为骶骨尖,与尾骨相关节……”


    她倒背如流,反而把刚才那个问问题的看得一愣愣的。接触到江陵月的目光后,他连忙收敛了心思,细细听她讲解起来。


    其他学生也是差不多的反应。


    虽说先生们的医术已经很了不起了,但他们都承认了,江祭酒的医术更远远在他们之上。甚至于,先生们承认过,有些绝妙的医术还是江祭酒亲自传授给的。


    但是江祭酒身上担负着整个医校,仿佛还有朝廷派拨下来的任务。除却每日上课外,学生们平时很难接触到她。这个千载难逢的请教机会,他们自然不愿意错过。


    不一会儿,学生们就七嘴八舌起来,纷纷提出各自的问题,乖乖等待江陵月解答。


    “江祭酒,为什么说‘头是六阳之首’?”


    “江祭酒,为什么牙不算骨头?”


    “江祭酒……”


    这些问题里有的朴实,有的却刁钻,一个接一个,让江陵月忙得满头大汗。待她解答完后喘了口气,正要和霍去病道歉她的怠慢,却发现……


    咦,霍去病怎么不见了?


    她当即问道:“你们谁看到冠军侯了?他去哪里了?”


    有人指向了办公室其中一个方向:“我好像看到冠军侯他,他往实验室里头去了……”


    实验室是医校禁地,闲杂人等不能进。


    方才他看到了冠军侯走进去,还以为是得了祭酒的吩咐……没想到祭酒也不知道?


    学生的脸上,顿时生出许多紧张。


    但江陵月一点儿没有。


    实验室的东西来自现代,太过超时空,被人看见了难免要大惊小怪一番,又生出许多风波。


    但霍去病并不在防备之列。


    江陵月可还没忘记,当初就是霍去病引她上柏梁台,看见这些仪器呢,他肯定不会表示惊讶的。


    她施施然地推门,入目就是霍去病饶有兴致地用搅拌棒轻扣烧杯壁,发出“叮叮叮”的清脆声响。


    听见声音,他抬头:“忙完了?”


    江陵月:“嗯。”


    说完这句,她莫名有点想笑。大约这种言简意赅、宛如老夫老妻的对话,不适合出现在暧昧对象的身上吧?


    嗯,江陵月承认了。


    她和霍去病,现在就是拉扯期的暧昧对象。


    不过霍去病的性格让人很省心。既不会因为江陵月的怠慢而发火,更不会说些“学生比我还重要?”之类的酸话。


    他只是笑:“陵月的学生,都不简单。”


    “是啊……”说到这个,江陵月都觉得自己是中什么大奖。一百个学生里,除去太子刘据不说,有史慈这样的万能文秘,有赵遥这样的大发明家,有李殳玉这样的科普小行家。


    还白得一群休沐日也要好好学习的卷王。


    “确实是,我太走运了。”她止不住地感叹:“只怕再假以时日,军侯你就要在战场上看见他们。”


    霍去病顿了下:“军医?”


    “对的。”江陵月笑了一下:“先生们大多出自军中疡医,培养学生自然也是朝这个方向培养的。我也问过,有不少人都很愿意。”


    军医的补贴,要比开医馆多得多。军医又属于后勤部门,相对前锋部队没那么危险。


    “唔,我没记错的话,军中也缺医生吧?”


    江陵月依稀还记得,她和霍去病的初次见面,就是系统让她给匈奴的浑邪王相国清除伤口——后者正是因为军中的医者不足,才得不到妥善救治的。


    “是有这么回事。”


    霍去病发出一声轻笑,出其不意道:“旁的且不论,单论你兴办医校的功绩,就足以太史令记你一笔。”


    他似是意有所指,一下子令江陵月想到霍去病断言她会标榜青史的那些话。


    那个时候,霍去病得出的结论是,他们一定都会在史书上留名,所以各方面都很相配。


    难道,现在他是在暗示这个事情?


    还仅仅是单纯的恭维?


    应该不是后者吧?


    江陵月颊畔泛起一阵热意,别开眼睛嘴硬道:“军侯你怎么知道的?你和太史令又不熟。”


    现在的太史令应该不是司马迁吧?


    是他父亲司马谈?


    反正整个司马家和卫霍两家都不咋熟就对了。要不然司马迁也不会春秋笔法,引得后人诟病他重李广、轻卫霍。


    江陵月乱糟糟地想着,还不忘转移话题:“殳玉他们怎么还没到呢?让我俩好等一阵。”


    霍去病没为难她:“殳玉?”


    “嗯,殳玉是我的学生,也是飞将军的孙女。最近长安学《卫生与健康》的事情都是她在做。咱们要实地考察,也少不得她引路。”


    霍去病颔首,表示理解。


    之后,他再没说过让江陵月难以招架的话。直到李殳玉风风火火地赶来:“祭酒,我来迟了——”


    她喧嚣又跳脱的声音,在看见霍去病的一瞬戛然而止。


    “冠、冠军侯?”


    李殳玉卡了一下。她从霍去病的气质上立刻认出了他的身份,迟疑地同他打了个招呼。


    霍去病淡淡点头:“李小娘子,今日有劳。”


    不算热络的态度,倒让李殳玉骇得退后了一步:这这这,这是冠军侯?阿父不是说冠军侯为人桀骜,连胞弟都颐指气使么?还会跟她个没嫁人的小娘子好声好气打招呼?


    不应该啊?


    李殳玉惊疑的目光落在江陵月身上,忽然间有了答案:一定是看在她们江祭酒的分上,嗯!


    江陵月自然不知道李敢跟李殳玉灌输了什么的。她接收到后者目光,还以为她也和学生一样在八卦她呢。当机立断转移了话题:“不早了,咱们出发吧?”


    “嗯。”


    其余两人皆没有异议。三人就一同从医校出发,前往长安闾左百姓的家里-


    事实上,科普《卫生与健康》的任务,江陵月是放权给李殳玉,任她施为的。除却给李殳玉细细讲解了一番科学原理,又让霍光拨了一笔钱外,没有再多干涉。


    她只能从不断上涨的诊疗值判断,李殳玉做得很不错。


    此刻既相见,就不免问起这件事来。


    李殳玉却笑嘻嘻道:“祭酒你可知道,剩下的几组人听了我的做法,也都凑钱给那百户人家买了东西,想贿赂他们的!不过他们手头上没有肥皂,就只能买些粟米、布匹之类的……”


    “效果怎么样?”江陵月问。


    “当然是没我好啦!”李殳玉小小地嘚瑟了一下:“我哪里是这么容易模仿的?”


    江陵月笑着摇了摇头,对这个结果意外也不意外。


    肥皂的特殊性,是其他粮食布帛代替不了的。凡是使用过肥皂的人,能立竿见影感受到干净的好处。


    他们也就更乐意接受一些别的卫生常识,使自己不至于回到从前“污脏”的状态里。


    譬如,饭前便后洗手。


    譬如,大小便应当集中处理。


    这可是李殳玉一开始琢磨了许久,才想出来的门道。旁人可没那么容易破译。


    江陵月听她讲得点头连连:“那待肥皂厂建成之后,我和桑侍中商量一下,买些肥皂给你。”


    李殳玉一瞬露出了笑容:“祭酒,就等你这句话了!”


    她是相当天真爽朗的小娘子,为人处世也很有沟壑。否则不可能短短一旬就和闾左打成一片。


    即使江陵月隐约猜到,李殳玉亲近自己除了喜爱之外,隐约也能看见家族的影子。但她还是选择了装聋作哑。


    没人舍得轻易伤一个可爱孩子的心。


    霍去病却突然出声:“肥皂厂已经建成了。”


    “啊?真的吗?”江陵月一惊。


    “啊?祭酒,你不知道吗?”李殳玉也是一惊。


    说到这个,江陵月就泛起一阵心虚,避开了两人的目光。


    她是只负责提出脑洞,不负责执行的部分。后者全是桑弘羊、霍光、史慈等人在忙。说好听点是管挖不管埋,说难听点就是拔那啥无情,爽完就走人。


    掐指一算……冰块、肥皂、豆油、温度计、卫生科普。


    江陵月每提出一个新主意,就立马甩给其他人去做。待到前一个累出成果的时候,她早早就奔赴向崭新的脑洞。


    这不,已经考察起煤矿来了。


    以至于,江陵月还要和霍去病打听肥皂厂的事情:“厂子开办得如何?生产还顺不顺利?”


    “没听说有什么差错。”


    “那就好。”江陵月长吁出一口气。


    只要那百户人家在肥皂厂的岗位安排到位了,她的卫生科普事业也会走得更加顺利。


    长安百姓,能不为七斗米折腰的可不多。


    这厢,李殳无比玉期待地搓搓手,双目灼灼道:“那说好的给我买肥皂的事?祭酒你看这……”


    江陵月豪迈地挥手:“明日让阿光给你划账。”


    “好耶!那我要军侯皂!……咳咳咳咳!”李殳玉欢呼到一半就被口水呛到了,捂着嘴开始剧烈咳嗽。


    她太得意忘形,竟然忘了“军侯皂”原型本人还在现场。


    天啊,好尴尬,该怎么办?


    得益于李敢灌输的错误观念,在李殳玉的心里,霍去病是个很难搞定,却很容易得罪的人。


    她说错了话,不会得罪他了吧?


    漂亮又机灵的小娘子眼睛滴溜地一转,自以为想到了一个绝佳的补救办法:“祭酒啊,你居然连发明肥皂的时候都想着军侯,还把军侯的名字嵌进去诶!”


    “你们的感情可真好!”


    李殳玉自以为是地恭维道。


    【📢作者有话说】


    李殳玉加入嗑CP大军!


    87  ? 第 87 章


    ◎陵月:我来考考你◎


    “什么?”江陵月愣了。


    一息之后, 她才反应过来,眼前的小娘子完全误会了她和霍去病的关系。


    虽然江陵月知道很多人误会,但她们要不引而不发, 要么背后议论。敢这么大喇喇当着本人面前说出来的,李殳玉还是第一个。


    “胡说什么呢?”江陵月假意扬起手来, 惹得李殳玉下意识闭眼, 最终只化作后者眉心间的轻轻一叩:“我和军侯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啊?”


    李殳玉兀的睁开眼,嘴巴张成大大的圆形:“什么, 居然不是吗?”


    江陵月干脆地否认:“不是!”


    话音方落,就听见霍去病笑了声, 意味不明道:“嗯, 陵月和我的关系,确实很容易让人误会。”


    李殳玉左看右看, 一脸懵然。


    什么叫作“陵月和我的关系”?是什么样的关系呢?看似是否认的话, 但是让她更加看不清真相, 也更好奇了。


    江陵月却觉得自己的脸皮都厚了, 已然对这种惹人遐想的话脱敏。也对, 任谁被三番五次调侃之后, 也都会渐渐习惯的。


    她嗔了霍去病一眼:“军侯,你也别胡说。”


    然后, 就把“军侯皂”的前世今生, 跟李殳玉仔细交代了一遍。包括她刻意造出的高岭土噱头, 以及刘据配合的玉玺作秀。


    李殳玉发现自己嗑到了假糖,脸上写满了失望:“啊, 原来是这样吗……单纯是为了好卖肥皂吗……”


    “对啊。”


    江陵月回想霍去病从河西战胜归来, 万人空巷的那一天:“这一位可是全长安少女的梦呢, 多有人气啊。”


    大IP, 不蹭白不蹭。


    面对心上人的评价,霍去病只是笑笑,并不辩解。时间隔得太久,陵月似乎已经忘了,在她成功要来“军侯皂”的命名权的时候,也交待出去一个手背的滚烫的吻。


    又或许她还记得,只是不想提起。


    他也配合表演,假装失忆。唇畔却依稀残留着那一日的触感,令人不由自主地轻抚了一下。


    柔软细腻,又骨骼分明。


    触感很凉,和他唇上的温度对比分明。


    霍去病呼吸微窒了片刻,闭上了眼复又睁开。好在其他两个女子各有心事,都不曾发现他一息之间的短暂失态。


    最后,李殳玉小声嘟囔道:“那好吧……那我不要军侯皂了。祭酒,你就给我买点最便宜的肥皂吧,反正那个也很好用的。”


    江陵月笑着揉她的头:“想给医校省钱?”


    李殳玉顿了一下,乖乖地点头。


    家中曾因为祖父战败之故,散尽余财才能赎下他的性命。她懂得拮据的滋味,真的很不好受。


    也因此,分明是朱门绮户、锦衣玉食的小娘子,也学会了与身份格格不入的省钱本领。


    江陵月却没想那么远。


    她只是觉得,让李殳玉来主导科普工作,果真是一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如何统计出长安城一天的柴火使用量?


    这个问题看起来很是抽象,但江陵月已经想出了一个办法。


    “殳玉,你来说说看,这么几天下来,长安城中有多少户在学咱们的竹简,占了总数的几成?”


    江陵月掐指一算,发现时间过得飞快。


    算上最开始派发任务下去的一旬光阴,到现在为止,科普工作已经满打满算进行了二十一天。


    恰好是习惯养成的一个周期时间。


    而长安城也从早秋进入了仲秋。清晨能感受到明显的飒飒凉风,正午的日头也不再炽烈。


    不过,远不到烧火取暖的季节。


    所以现在所消耗的柴火,满打满算都是用来烧水的。这个前提大大方便了江陵月的统计。


    李殳玉掰着手指:“我们粗略地统计过。现在不论学得如何,知道竹简上的内容且照做的占整个长安的两成。”


    江陵月讶然不已:“两成?有这么多?”


    长安的总人口至少有六位数。即使按照最少的十万人来算,也有起码两万人开始注重自己的卫生习惯了。


    难怪她意识海里,诊疗值一直向上狂跳呢。比夏天的电表还夸张。


    江陵月不禁感叹着:一份报酬区区七斗米的工作,就有这么大的吸引力,能让人硬生生改变生活习惯。看来,老百姓的日子不好过呀。


    民生多艰,自古如是。


    “那这两成里面,竹简学得好的有多少?学得不好的又有多少?”


    这个问题就有点为难李殳玉了。


    她挠了挠头:“唔,祭酒当初划定的百户人家附近那一片,肯定是效仿得最好的。这批人大约占……也是三成?”


    “那学得一般的就是剩下七成了。”


    “嗯,差不多就是这个数了。”李殳玉思考了一会儿,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但是祭酒,知道这些比例有什么用,我们怎么算出来呢?”她满脸不解道。


    霍去病突然出声道:“算出每种地方用多少柴火,折进比例里,最后加起来就是。”


    江陵月不由侧目道:“厉害。”


    她顿了顿:“但我们也不可能每家每户去拜访,问他们用了多少柴火,最后在加起来吧?”


    霍去病睨她一眼:“陵月不知道如何解决?”


    江陵月:“……好吧,我知道。”


    抽样、加权、平均数,都是初中数学的统计知识。但是有那么一瞬间,她见猎心喜,竟然对霍去病生出了“让我考考你”的诡异念头来。


    然后,被他光速看穿。


    江陵月心道:以后可不能再这样做了,别变成你讨厌的人!


    她不自在地转移话题:“那咱们就出发吧?先去瞧一瞧学得好的地方,从殳玉你最熟悉的地方看起吧?”


    “最初的一百户人家?”


    李殳玉不由得抖了抖。大约是回想起自己被人群包围的时刻,本能地觉得可怕。


    江陵月:“对。”


    正好整整二十一天过去。她也想看看,一个习惯养成的周期下,长安的闾左百姓们到底把卫生习惯养成得怎么样了。


    上一回的章台街人来人往,竞相围观,这一回的章台街空荡荡得多了。


    江陵月这才想起来,肥皂厂既然已经开工,按照约定,这里的很多人也要去务工了。


    大白天的,自然空空荡荡。


    但是入目所及,比她上一回的印象还要干净。就连小道上坑洼的臭水沟也不见了,被不知是谁用土壤细细填平,再抹成光面。


    此刻,小道上恰有一女子经过。


    李殳玉叫住了她:“赵婶儿?”


    赵儿正低头走路,听见有人叫她猛地抬头,旋即便笑开花:“哎呀,是两位贵人来了!”


    江陵月也对她有点印象。


    是站出来问她,还发不发肥皂的那一位。


    不过比起上次,现在的她不仅更加干净整洁,整个人也利落了不少。头发乌黑,五官也清晰了起来。


    她也露出淡淡的笑:“赵婶?”


    “嗳!”赵儿应了声,热情道:“两……三位贵人特地来,是有什么事么?可要到屋里坐坐?不过就是地方窄,怕你们不习惯呢。”


    李殳玉摇头想拒绝,却被江陵月按住:“哪里的话,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虽然有引起人破费的嫌疑,但干站着说话,不一定能问出什么。还是坐着寒暄为好。


    “你要是担心,到时候,我们留下点东西就是了。”


    赵儿对江陵月和李殳玉都殷勤得很。她记得清楚,这可是先送给他们肥皂,又让她全家有饭吃的大恩人啊!


    因此,当江陵月表明来意,她惊奇地睁大眼:“贵人竟然还会关心到这个?贵人放心,我肯定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柴火呢,最近我们不够用了,就有很多城外的人跑进城里来卖,一捆要巴掌大一捧的粟米呢。”


    “这么多啊?”


    “是啊,今早我刚买了一大捆子,里面还掺了很多不能烧的。他们偏偏说那玩意能烧,骗了我一捧米走,真是晦气!”


    “一捆柴是多少?够用多久?”


    江陵月顺势提出要看看,赵儿自然同意。然而,当领着去她去柴房的路上,一道矮矮的人影忽地从两人身边窜了过去。


    “拳儿,别乱跑!”


    江陵月看着那道背影:“拳儿?是赵婶你的女儿么?”


    赵儿腼腆地笑了笑:“嗨,就是个笨丫头,比不上贵人您和李小娘子半分的。”


    中国式家长的常见自谦,江陵月刻意没去纠正,以免陷入无休止的循环中:“怎么会叫这个名字呢?”


    “嗨,还不是她出生左手就攥得紧紧的,别人怎么掰都没用。一年都不肯打开一次。邻里的老人家就说,名字干脆叫拳儿吧。”


    江陵月神色一动,顿时陷入了沉思之中。


    这个握拳不开的特征,怎么有点像历史上的钩弋夫人呢?尤其是钩弋姓赵,赵婶她也姓赵,年龄好像也合得上……


    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她摇了摇头,把心思放在了正事上,正要丈量柴火的时候,只见拳儿又跑了回来,围着她的裙裾周围打转。


    赵儿见状就要骂她。


    江陵月却已经蹲了下来:“拳儿,怎么了?”


    拳儿生得玉雪可爱。愣愣地望着江陵月,一句话也不说。突然间,伸出自己的左手,握紧的拳头突然打开了。


    “给你。”


    “哎哟,阿娘的拳儿知道在贵人面前伸手……什么玩意!这不是早上那卖柴的骗人说能烧的脏东西吗?你就这么当成一个宝贝攥着,还在贵人面前丢人现眼?”


    此刻,赵儿的话已经成了背景音。


    江陵月从拳儿的手中接过她给的东西——灰黑色的,块状的,一握到手上就留下一道印痕。


    是煤。


    【📢作者有话说】


    陵月:主打一个吸引猪猪后宫体质。


    猪猪才能享受到的钩弋夫人一见面就打开拳头的待遇,被陵月提前享受到了。


    88  ? 第 88 章


    ◎“我看你的眼睛才是鱼目!”(一更)◎


    江陵月定定地审视着手中的东西。


    确认了三遍, 是煤。


    不会有错。


    她阖起掌心,感受着小块煤粒划擦的粗粝触感:“拳儿,可以告诉我么?这东西是你从哪里找到的呢?”


    拳儿眨了下乌莹莹的眼, 不安地望向赵儿。


    赵儿似乎误会了什么,面上溢满仓皇之色, 还要强撑上一副笑脸:“贵人, 拳儿她不是有意的,这些腌臜东西不该污了贵人的眼。不过念在她年龄还小, 您就、就饶过她一次吧?”


    李殳玉听了也帮腔道:“是啊,祭酒, 你看拳儿她还这么小, 又长得这么可爱呢。”


    江陵月哂然不已。


    她看起来像是连小女孩都不放过的恶霸么?


    倒是霍去病明显看出了什么,同她一起蹲下, 目光扫过手中的黑块, 若有所思:“是煤?”


    “嗯呐。”


    “竟没想到, 它长成这样。”霍去病道:“若我途径野外, 想来定然不会留心。”


    提起这个, 江陵月就没那么郁闷了, 抿唇笑道:“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还以为要找上好一段时间呢,没想到这里有现成的, 陛下那儿也可以交差了。”


    陛下?交差?


    赵儿和李殳玉面面相觑——好像, 事实不是她们想的那样?


    江陵月却没留意她俩, 复又对小姑娘轻声问道:“拳儿,你阿母说, 这是你从卖柴人的人那里得到的。是这样的么?”


    拳儿这次却没看赵儿, 点了下头。


    “太好了!”江陵月站起身来, 双手轻快地一拍:“赵婶子, 如果下次那个卖柴人再来的话,千万麻烦你把他留下,可以么?”


    赵儿点点头,又问:“是有什么……”


    “没有没有,是大好事。”


    江陵月心情大好,也不吝于给人讲解:“卖柴人卖给你的这个是一种燃料,比秸秆和木柴都要好用。”


    “啊?真的?”赵儿半信半疑,盯着她手心不住地看——这黑黢黢的一捧土渣渣,真的能烧出火来?


    江陵月笑笑,没再解释。


    事实上,在座的所有人里除了她,没人知道手心的一捧原煤渣,到底能迸发出多大的能量。


    作为一种21世纪仍大范围使用的能源,更是诞生了“煤老板”的圈层。煤在现代工业中的地位,不需要多加解释。


    取暖只是最基础的。


    冶铁、炼焦、发电、炼材……


    江陵月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澎湃的心绪。想了想,又从怀中摸出一颗指甲大小的金豆子:“拳儿,来,这个给你。”


    拳儿愣愣地接了下来。


    赵儿倒吸一口凉气:“贵人,这哪里使得!”


    但她口上虽这么说,手也抬了抬,到底没做出实质性的交还动作。对拮据的家庭来说,这并不是一笔可以轻言拒绝的财富。


    “没什么使不得,拳儿她帮了我一个大忙,这是我给她的报酬。过几天找到那个卖柴人,赵婶你也有报酬的。”


    “这怎么使得呢……”


    说着同样的话,赵儿的声音却低了下来。


    江陵月没在意,冲着玉雪可爱的小姑娘莞尔一笑:“拳儿,姐姐给你的,可要好好收下来哦。”


    拳儿重重点头,发髻一晃晃的:“嗯!”


    到目前为止,江陵月仍然不能确定,这个小姑娘到底是不是未来的昭帝生母、钩弋夫人。但无论拳儿是不是,她都不希望她走上历史既定的那一条路。


    不说她疑似被刘彻杀死的结局了,单说刘彻现在快四十了,但是拳儿满打满算才三岁……


    还是算了吧。


    历史上的钩弋夫人,家世不详,只知道父亲是早死的宦官。如果拳儿就是她的话,未来肯定又要经历一番风雨。只愿这颗金豆子,能帮她们摆脱既定的命运吧。


    说不定未来她不一定叫钩弋夫人,而是叫献煤君了呢?


    江陵月被自己的联想弄得“扑哧”笑出声。


    李殳玉一直在局外,只迷迷糊糊地听懂了一点,但江陵月没有主动说的意思,她也不再往深了问:“祭酒,我们还测煤、不是,测那个木柴的数量吗?”


    江陵月点头:“走吧。”


    但她心知肚明的是,这个数量即使统计出来,在煤出现的消息之下,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风起于青萍之末。


    她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煤的出现一定会给大汉带来变化。而且是比之前所有的发明都要大的变化。


    ……会是什么呢?-


    七日后,医校。


    基础的理论知识已经告一段落,江陵月斟酌再三,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


    暂时不教授细胞生物学,而是把医校下一阶段的教学重点放在临床实践课上。


    一来,关于细胞的种种概念,几位先生们也直呼陌生,只有江陵月一人学得精深。而实验室中的高倍显微镜一台,设备肯定是不够用的。二来,先生们多是积年军医出身,经验丰富。从临床交起,也算发挥特长了。


    又和先生们开了小会,得到一致的认同。


    可问题又来了……


    临床实践的案例,要去哪里找呢?


    先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统统都说道:“祭酒,咱们既然是归大将军管的,要不您去问问大将军,还有没有伤员?”


    江陵月托着下巴: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就是有一个缺点,样本不够普遍。


    “这个问题到时候再说吧,这几天就最后给他们复习一遍,巩固巩固理论知识。”


    江陵月就是在巩固理论知识的课后,被黄门带上马车的。作为未央宫的常客,她对此早就司空见惯。


    “又出什么事了么?”


    “陛下有口谕,说什么……煤矿的具体位置找到了,还带来了实地的煤,请女医您前去参详一番。”


    江陵月讶然不已:“怎么这么快!”


    转念一想,倒也不奇怪。


    虽然让赵婶儿截下卖柴人的主意是她出的,但是具体的执行却交给了霍去病,由他派了人在赵婶家附近蹲守。


    以霍去病行事的利落,一周时间找到一点儿也不奇怪。


    江陵月又问:“那煤矿在哪儿呢?”


    黄门歉意地笑了笑:“这个,奴也记不清……”


    “好吧,我等会儿问陛下。”


    江陵月再度发挥了自己管挖不管埋的传统。明明最先提出找煤矿的人是她,但是找到煤矿后的处理又扔给了霍去病他们。她自己则当了甩手掌柜。


    思及于此,江陵月陡然生出点愧疚来。


    “煤没出什么问题吧?陛下召见我是为了什么?”


    黄门擦了擦脑门的汗:“您进宫了就知道了。”他就是区区一传话的黄门,哪里知道这些?


    “不好意思,是我问题太多了。”江陵月适时住口。


    但她也十分好奇,霍去病既然找到了煤矿,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要请她进宫去瞧瞧。


    开采?加工?


    进宫后却发现,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刘彻召见的,远不止她一人。


    刘彻、卫霍舅甥这熟悉的三人组自不必提。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奇装异服的陌生面孔……不对。


    江陵月细细地看去,才发现这些人和她有过一面之缘,正是刘彻在宫中蓄养的方士们。


    她眉间显出点疑窦来:刘彻叫这些人来干嘛?


    他们和煤有什么关系?


    正寻思着,刘彻就主动为她解惑了:“江女医,朕听手下有人说啊,是你盗取了他们的想法,意欲把煤据为己有?”


    江陵月满脸愕然:“什么?”


    占煤矿?


    这她可没做吧?


    “正是如此。”其中一个奇装异服人站出来拱手道:“在下严吾,先见过江女医。”


    江陵月不解其意,意思意思和他见了礼。


    严吾翻着眼睛,故作淡然道:“这石涅正是区区在乡间所寻到的。区区原以为此物不过寻常,没想到,江女医却将之视作异宝,试图献媚于陛下。”


    江陵月这下听懂了。她指了指殿中一摊细碎的煤粉:“你的意思是说煤,也就是石涅是你第一个发现的?”


    那方士梗着脖子,趾高气昂道:“正是如此。”


    江陵月毫不客气顶了回去:“《山海经》中有云:‘西南三百里,曰女床之山,其阳多赤铜,其阴多石涅。’你怎么好意思说你第一个发现的?当别人没读过书么?”


    严吾:“……”


    江陵月又问道:“你既然发现了石涅,为什么不献给陛下?我献上了却来指责我?”


    与此同时,她心里其实有点疑惑。


    照这样看的话,西汉人民应该会利用煤啊。为什么刘彻那么陌生呢?她上次提的时候,他仿佛跟完全没听过一样。


    方士像是找到了:“呵。因为江女医你错把鱼目当珍珠,把这石涅当成了宝物,试图蒙骗于陛下。”


    江陵月心道:破案了。


    难怪刘彻表现得从来没听过一样。原来现在的人还没开发出煤炭的用法,只把它当作普通的燃烧取暖之物——看赵婶的表现,甚至大部分人还没听说过它。


    至于这方士嘛……


    江陵月冷笑了一声:“石涅到底是不是鱼目我不知道,我看你的眼睛倒是和鱼目差不多。”


    严吾怒道:“你……”


    江陵月自从穿过来,仿佛就笼罩上一层和神棍犯冲的debuff。不染她实在理解不了,为什么一个两个神棍都要看她不惯,主动找她的麻烦?


    难道就因为之前匆匆一瞥?


    江陵月摸了下自己的脸:她长了一张很拉仇恨的脸么?


    但现在,不是计较理由的时刻。


    她之前没有彻底赶走这帮人,是为了抚慰刘彻的心情——前提是这些方士们安安分分的不搞诈骗,也不惹到她头上来。


    既然惹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江陵月一字一顿道:“至于这石涅,也就是煤炭到底是不是鱼目,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你敢看么?”


    【📢作者有话说】


    江陵月:都让开,我要开大了!


    猜猜陵月会做什么www-


    一说要日万,什么事都找上门来了,悲。连夜把两天前的作话删掉。


    两点还有一更。


    89  ? 第 89 章


    ◎二更。◎


    严吾道:“笑话, 我有什么不敢的!”


    被贴脸输出了一番之后,他连最开始的谦虚姿态都不想装了。脱口而出之时,心里又打起了鼓。


    这石涅, 不会真有什么名堂吧?


    不会啊,他师父教给他的时候就说, 石涅虽然能生火, 但燃烧时烟尘颇大,一不小心还会招来天罚。师门只有在草木不足的时候, 才会挑些石涅让人来垫着烧。


    江陵月还能翻出什么花样?严吾百思不得其解。


    “那你就看好吧。”


    江陵月顿了下:“陛下觉得怎么样?”


    刘彻大方摆手:“你们要比试可以,朕不介意。”


    卫青和霍去病也表示无异议。


    很奇怪, 这两个刘彻的左膀右臂都和江陵月关系匪浅。但他们一致地保持了沉默, 没有帮她说话。


    江陵月眼波一转,心底有了个猜测。


    按照既存的标准, 中国煤炭大类总共分为无烟煤、烟煤和褐煤三档。其中无烟煤的品质是最好的一档。它的固定含碳量最高, 燃点也最高, 火焰短而少烟。


    江陵月端详着手中的煤块, 黑色而坚硬, 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 断口处呈介壳状,恰好符合了无烟煤的重重特质。


    她眼前一亮, 复又沉吟片刻, 很快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主意:“殿内生火不便, 请陛下移步殿外一观。”


    一行人,都随着她移步到一个空阔的地方。所幸今天秋高气爽, 也没什么风。在一个偌大的火盆里, 采来的煤矿被安安静静地点燃, 然后一瞬间窜出高高的火焰。


    刘彻等人离得很远, 身边又有黄门们严防死守着。只能见那黑石上的火苗短促,亲自体会不到温度,自然察觉不出煤炭比草木神异在哪里,见状只点了点头。


    嗯,多了一种燃料,总归是好事一桩嘛。


    但严吾的表情却变了。


    他站得更近,感受自然更加明显:怎么回事……这火怎么比他从前烧的要更旺,更热?只是稍稍凑近,额头就烤得要冒汗了!


    还有,烟呢?


    世界上怎么有火不冒烟的?


    眼前的一幕极大地冲击了严吾的常识。他不由得看向江陵月,眼里写满了惊恐,直惹得后者嗤笑一声:“你不会不知道,煤也是分种类的吧?”


    严吾的表情,告诉她她猜对了。


    江陵月不由得摇了摇头——难怪他会觉得煤没什么用。多半从前烧用的是煤化程度最低的褐煤。


    后世蜂窝煤的原材料就是褐煤。但蜂窝煤所用的煤粉也是经过洗涤的,要用水力筛去多余的煤矸石、灰分和矿物质。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煤的热能。


    无烟煤也是如此,但今天她要人前显圣,只能略过这一步了。


    眼见那火盆面上一块块煤全部被点燃,江陵月两步上前,把自己鬓间的一枚银簪也扔了进去。


    “叮——”


    银簪第一下磕碰到了盆的边缘,发出一声轻响。旋即就被火舌吞没,好似再也找不到。


    “江女医,你这是干嘛……”


    严吾刚要斥责,就眼睁睁地看着那银簪——不,那已经不是银簪了,已经熔得歪曲了形状,甚至有着进一步融化的趋势。


    他失声道:“这,这怎么可能呢……”


    此话一出,顿时吸引了远远站着的刘彻。他大步上前,看到了火盆中的异象,眼底顿时一亮——不知道是被火光照的,还是因为看见了东西。


    “江女医,这煤烧出的火连也银子熔得?”


    “嗯,差不多是水沸的十倍左右吧?”江陵月歪了歪头。


    银的熔点在933度,金的熔点则是1000出头。这两样金属的熔点最低,刚好是煤炭燃烧时焰心的温度。而平常木头的温度则远远难以企及。烧金锻银,是最快人前显圣的方法。


    也是直到这时候,刘彻才真正重视起煤来:“江女医,你是说,所有的煤都有这个温度?”


    江陵月说:“也不一定,有的原煤的温度比较低。不过这种无烟煤,经过水洗过之后,燃烧时温度差不多有一千五百度……”


    她故意顿了一下:“……可以用来炼铁。”


    煤炭炼铁发明的时间差不多是在西汉。但江陵月不知道具体是在西汉的哪个朝代。现在有了现成的煤矿的话,就让刘彻重视起来也不错?


    铁,可是冷兵器时代最重要的战略物资啊。


    刘彻明显和她想到了一块去,大手一挥:“走,回去说!”


    来时浩浩荡荡,去时也是一片浩浩荡荡。唯一的区别是,离开的时候,刘彻再没有多瞧严吾一眼。


    到了殿中,面对刘彻殷切的目光,江陵月没犹豫,把自己知道的知识都说了出来——


    “煤挖出来之后,最好用水力洗过一遍,洗去杂质后的精煤品质更好,造成的污染也更低。”


    “洗煤之后要晒干煤的水分。最好找一个背风多雨的地方,风干加上烘干为宜。”


    “对了,采煤的时候要注重矿洞中的气体……小心发生爆炸事故,会出人命的。”


    刘彻不解道:“矿洞?哪里来的矿洞?朕听去病说,那煤难道不是浮在地上,一采就有一大框的么?”


    江陵月琢磨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难道是露天煤矿?”


    这样的话,开采难度就大大降低了。


    她不由得多看了刘彻一眼。从前人人说他是欧皇,她还不觉得有什么,但随手一采就是露天矿场加无烟煤,这个运气值……


    真是好得让人嫉妒啊。


    不过,该嫉妒的是匈奴才对。


    燃料的迭代,势必会让冶铁技术更上一层楼。先前的汉匈战争中,匈奴穿皮甲,汉军的铁甲就足够让人羡慕了。但现在,他们马上就要遇到穿高达的汉军,对他们进行降维打击。


    刘彻显然对这件事最为关心:“女医,你说的那用煤炭炼铁,是个怎么炼法?”


    偏偏在最核心的问题上,江陵月表示束手无策。


    她满脸无奈:“我没打过铁,这个我也不知道……”


    “好罢。”刘彻遗憾叹息一声。


    “不过,陛下手下的能人匠士无数,倘若把洗过的精煤给他们看,说不定他们就有了思路呢?”


    江陵月从不怀疑古代人的智商。


    尤其是手艺人。


    就像肥皂和豆油、小苏打……她也不就是交了个方子,厂房就轰轰烈烈地建起来了嘛?里面的各种设备都是自己想的,都是桑弘羊和霍光领着人一步步调试出来的。


    它们都运营得很顺利。


    正因如此,江陵月从没怀疑“高炉炼铁”技术会落实。历史上就有人发明了,她还提前做出了无烟煤,肯定能给人更多思路和启发。


    刘彻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好罢。”


    他摆了摆手道:“江女医,你就先去忙吧,朕听春陀说你还是从医校直接过来的?不容易。”


    江陵月听得心底暗乐——


    刘彻还有体谅别人不容易的时候?这足以见得,冶铁技术进步的希望,直接让他脑子开心得烧坏了。


    一直沉默的霍去病却开口道:“我去送陵月。”


    刘彻自无不可。


    江陵月想了想,也点了头。


    出宫的路上,要经过很长的一条宫道。坐马车也可以,但两人默契地掠过这个选项,并肩而行。


    恰巧,江陵月也有话要问他:“军侯,你能不能告诉我,陛下为什么要安排这么一出戏码?”


    霍去病飞快地一怔:“你看出来了?”


    “是啊。”江陵月无奈叹了口气:“我又不傻,最开始看不出来,后面也该回过味了。”


    霍去病一哂:“那严吾倒是全心全意地针对于你,不过,陛下一开始就知情,且默许了,还不许我和舅舅帮忙。他没想着要瞒你,也不觉得你会被人随意刁难住。”


    江陵月看了霍去病一眼。


    她可不会说,她就是因为在严吾刁难的过程中,霍去病一句话都不帮腔,才察觉这里面有猫腻的。


    “但是,为什么啊?就为了看个热闹吗?”


    “因为……”霍去病故意顿了下:“陵月,你也不想想么?你是谁?”


    江陵月这个名字,俨然成了某种代名词。她好像总是搞出惊天动地的事情,偏偏自己却毫无所觉。陛下大约被她养刁了胃口,觉得一个新发明没个什么异象现世,都不能算作完整。


    偏偏,她从不会让人失望。


    霍去病想得有趣,不由得笑出声来。凛冽的声音掺着丝丝缕缕的缱绻温柔,如春雪一刹乍然消融。


    “啊?”江陵月懵了。


    什么意思啊。


    但她再追问,霍去病却不肯说了,只道:“你若是不愿意,下次告诉陛下,他不会为难你的。”


    “好吧。”


    江陵月闷闷道:“也没什么,就是每次要和那种人对线,感觉很讨厌,明明我根本没惹他们啊?”


    偏偏这群人前赴后继上来招惹她。从宛若、栾大、还有今天这个没听过名字的严吾。


    她跟神棍对峙就会开启嘲讽属性,都是被这帮人逼出来的。


    忽地,江陵月肩头一热。原来是霍去病轻拍了拍她:“不必挂心,不惹人嫉妒才是庸才。”


    啪——


    很奇妙,郁闷的心情像泡泡一样,被这句话戳破后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岂不是嫉妒军侯你的人更多?”


    “嗯。”霍去病表现得理所当然。


    江陵月微妙地顿了下。


    不过也对,十七岁封嫖姚校尉,再封冠军侯。十九岁两度在河西大败匈奴。这样的人,不惹人嫉妒怎么可能?


    她要是有霍去病的履历,肯定比他更不谦逊。


    霍去病的谦逊从不表露在这些事,而是在其他方面上。譬如此刻,他就状似不经意地提起:“陵月,离朔旦只有一月外加一旬了。”


    “嗯?”


    江陵月最开始还没回过神,旋即才恍然大悟:朔旦,也就是十月初一,这不就是她给霍去病的最后期限么?到了那一天,她就要告诉霍去病自己的答案了。


    是要和他在一起,还是回绝。


    也难为他这么拐弯抹角了。


    江陵月心中尚且没有确切的答案,但已经有了一个倾向。尤其是察觉到霍去病小心翼翼的试探,她的倾向性就更明显了。


    但她没表现出来:“我会好好考虑的。”


    霍去病阖目,盖住眼底的痴迷之色:“嗯,你好好考虑。”-


    唐人有诗云:胡天八月即飞雪。


    长安城虽然不在边境,但从整个华夏的经纬来看,也是偏北之地。北风一南下,秋天似乎也随之被刮走了。


    于是,在朔旦的前三天,鹅毛大雪忽然而至,纷纷扬扬落在了长安城中。


    江陵月用掌心接了一片雪粒,握在了手中——她在西汉渡过的第一个冬天,来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个图最后一个副本!


    90  ? 第 90 章


    ◎真香!(一更)◎


    踏雪寻梅, 煮雪烹茶。大雪对于富贵人家或许是美景,但对于穷人来说,则是一场巨大的灾厄。


    整整一个晌午的时间, 雪越下越大,半点没有消散的迹象。渐渐的, 地上也积起了零星的白霜。


    江陵月对着掌心哈了口气, 转身去了霍光办公的院子。


    她敲了敲门:“阿光,是我。”


    迎面开门的却是一个陌生的男子, 让江陵月颇感讶异。不过她掩饰得很好,客气道:“子孟他在么?麻烦你转告一下, 就说江陵月来找他。”


    那男子闻言微低下头:“是, 江祭酒。”


    这人认得我?


    江陵月抬了抬眉,细想过后也不奇怪。


    因为刘彻的安排, 霍光这段时间的工作重点放在了几个工厂上。虽然办公还在医校内部, 但是来往的人里面已经有许多生面孔, 江陵月不太能记得住。


    不过, 几个工厂和她关系匪浅。


    霍光手底下的人单方面认识她, 也并不奇怪。


    江陵月轻点了下头:“你既然认得我就好办, 麻烦你通报下子孟,就说我有重要的事找他说。”


    那人却把门大大敞开:“霍侍中说过, 您若来可以直接进的。”


    “这样啊?”江陵月顺势进了办公室, 氤氲的暖意顿时扑面而来, 通身寒气立刻消融了不少。


    “阿光,你这里好暖和啊。”


    伏案疾书的少年身形一顿, 霎时抬起了头。他面容的骨骼感更深, 从前眉宇间青涩的稚气尽数消退, 化作了一片沉稳。但看到江陵月后, 他倏然一笑,因面容嬗变产生的距离感顿时消失殆尽。


    “燎炉是手底下的人给我点的。”霍光说道:“先前我在平阳郡时,还没体验过这种待遇呢。”


    燎炉中,上好的银丝炭正在徐徐燃烧。


    霜烬的尽头,火星一明一灭。


    “那现在你就能体验上了。”江陵月爽朗地笑了笑。果然,事业对一个人的加持是很明显的。成功担当三家国企副总经理的霍光,就是现成的例子。


    他不仅有了自己的手下,又定下了“子孟”为字,就连从前甚少言及的平阳郡的少年时代,如今也可以毫无顾忌地谈起。言谈间沉稳可靠,不是惶恐着怕给她坏事的少年郎了。


    江陵月暗暗点头,生出如同老母亲般的自豪感,便听见霍光问:“陵月你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她下意识道:“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


    霍光只是微笑。


    江陵月悻悻道:“好吧,我是有事要找你……咱们医校的公账上还剩下多少钱?”


    医校的办学资金构成中,刘彻赞助了一大部分。陈阿娇当时也送来了不少钱。虽然本质是为了给江陵月赔罪,但她还是把这些钱充入了学校的公账里面。


    “你想要做什么?”霍光一边问着,一边在层层累累的文件中翻出账本来:“从医校建立那天算起,一共花用了十四万五千多钱,还剩下五百六十三万多钱。”


    “还剩这么多?”


    江陵月知道,办学校是个烧钱的活。尤其是她给诸位先生开了高工资,又包


    ?璍


    了百来位学生的食宿,开销定然不会小。


    但她没料到,刘彻和陈阿娇实在给得太多了,以至于短时间内根本挥霍不完。


    既然如此,江陵月顿时放下心来:“那剩下的钱要组织一次义诊就绰绰有余了。”


    “义诊?”霍光讶然。


    江陵月指了指窗外:“阿光你看,外面下雪了。”


    他们只聊了一会儿的功夫,屋外光秃秃的树干上就铺上一层白。天地间茫茫一片,单调又萧条。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即使这场雪最后没有酿成灾祸,也会有很多人冻伤、冻病。”


    恰好,学生们刚学完一阶段的课程。


    江陵月说:“也该让他们接触一下真正的病人了。”


    霍光毫不迟疑道:“好,陵月你都需要什么?我立刻派人去准备。”


    江陵月张口说出了一连串药材:“这些你去城中的药铺收购。如果有人故意出高价想讹我们的话,你就狐假虎威一下,把他们……”


    她利落地比了一个手势。


    这些药材有的是驱寒用的,有的则是治风寒用的。依照商人的尿性,遇到雪天必然会抬价。还不如由医校花钱买下来,再在义诊的时候分发给普通人。


    霍光意会,继而哑然失笑:“好,用谁的名义?”


    “当然是你阿兄啊。”江陵月微微睁大了眼,理直气壮道:“我们俩两只小虾米,有什么威势可倚仗的。”


    “咳咳咳。”


    霍光险些绷不住笑出声来。


    他好想告诉江陵月,你对自己的认知偏差太大了。要不要听听外面是怎么议论你的?


    不说江陵月,就连他,近来在长安的地位也大有不同。


    不过霍光还注意到一个点。这一次江陵月提起阿兄时没有半点赧色,倒是很顺理成章。难道是……好事将近?


    脑海中千头万绪,他面上也不动如山:“好的,我会去办,陵月你还有什么别的需要的?”


    “别的医疗器材医院都常备着,还有……对了,盐!”


    江陵月还记得,后世清理路面时经常会用到盐。所利用的原理就是盐水混合物的熔点比水更低。撒下了盐后,已经积累成雪的水就不得不化开。


    她把自己的想法讲给霍光听,只得到后者不赞同的神色。


    “陵月,这也太暴殄天物了!”


    “嗯?”


    霍光哭笑不得:“真不知道你从前在……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把盐撒在路面上,这和白白送钱有什么区别?还不如发些盐给黎庶们,好歹他们能吃到嘴里。”


    “哎呀,是我傻了。”江陵月一拍脑子。


    她差点忘了,盐在西汉可是一种很珍贵的资源。不久后就要加入官营垄断物资的行列。


    如果她大喇喇地撒盐,刘彻要找她算账的。


    “那就多买点盐,再多准备点粟米。咱们义诊的旁边支个粥摊,给吃不起饭钱的人施粥。”


    “至于道路的话,官府应该会派人铲雪吧?”


    霍光摇头:“不会。”


    江陵月叹气,但也并不感觉意外:“那就每条街上雇几个人,让他们去扫大路上的雪。”


    霍光从前是平阳郡小吏之子。没少和当地的官府人员打交道。可他也从没见过谁这么贴心,把灾前灾后的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陵月你这样做,就不怕惹得官府嫉恨?”


    江陵月满不在乎:“他们又不能当面找我算账。而且以什么名义,我做得太好了吗?”


    九卿级别的高官们,她又不是没得罪过?


    迄今为止,也没什么严重的后果。


    霍光很无奈:“好吧。”


    但他知道,江陵月本就是这种人。她对百姓有着近乎慈悲的、一视同仁的同情。即使是医者的身份也不能解释其全部——霍光以前见到的医者,没一个有她这般的柔软心肠。


    有时候,他也会忍不住想,江陵月从前所在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


    她看不惯人间,所以才会下凡?


    人人都秉性善良、生性同情。会自发地、不求回报地对别人好。所以那个地方才会惹得万人向往,被称之为“仙界”,而不仅仅是住民都因为法力高强?


    江陵月要是知道霍光脑海里的想法,肯定要敲他的脑壳了。


    这孩子,整天在瞎琢磨什么啊?


    她就是普通地赈灾好么?


    没办法,即使在儒家学说风行的封建王朝,慈善救灾活动都已经很普遍了。无论官方还是民间,修桥铺路、救灾施粥都做得有模有样,自成规模。


    但是汉朝……


    儒家思想还没深入人心呢。指望统治者能发一发善心,哀民生之多艰,是近乎天方夜谭的事情。


    她就只好顶上了。


    “这些东西你看着采买,要是预算有不够的地方,你就去找阿瑶,从我的私账上面出钱也行。”


    江陵月现在的身价已然不菲。


    但她平日里没什么多余的开销,钱放在府库也只能积灰。


    倒不如用在有意义的事情上。


    霍光保证道:“陵月,有我在你就放心吧。”


    江陵月跟他比了个手势,就匆匆离开了。她要去通知学生们义诊的事情,看有谁愿意报名参加。


    “你们都想去?”


    出乎意料的是,全员皆兴致高涨,没有一个退缩不情愿的。就连那些日日在外奔波,忙着医疗卫生科普的也不例外。


    江陵月顿感老怀大慰。


    ——嗯,看来这段时间真没白教他们。


    “那你们就分成几个组,由先生们带领着去义诊吧。科普组的人也跟上,由殳玉照管。我会去每个地方巡视的。如果有什么疑难杂症解决不了的,可以叫我来看。”


    江陵月曾经听过很多关于门诊实习生“摇人”的故事。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也有机会成了被摇的那个人。


    大雪一刻不停,下了整整两日。


    第三天就是朔旦的前一天,新雪初霁的日子,不少躲在家中避雪的长安百姓才出了门。


    他们却发现,街道尽头多了不一样的东西。


    几丈有余的麻布搭成长棚,遮盖了一方的天地。棚中不仅点着炭盆,还熬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粥。


    寒冷的天气里,锅上的白雾格外清晰。


    街边的住民不解其意。就有胆大的汉子闯入棚中,吊起凶凶的眉毛问道:“喂!你们是干嘛的?作甚在我们街口搭棚子?信不信一会儿我把里正叫来?”


    入棚的一瞬间,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被大雪冻了两天的汉子差点哭出来——妈呀,这也棚子里头太暖和了,暖得他都不想走了。


    但未免恐吓的效果太差,他一张脸仍紧紧绷着。


    逆料,那棚中的女子不仅没恼,还给命人给他端来一碗热粥:“我们是来义诊的。”


    插筷不倒的粟米粥氤氲着腾腾的热气,说不出的吸引人。冷了两天的大哥没忍住诱惑,怼着碗沿吸溜了一口。


    妈呀,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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