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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1  ? 第 91 章


    ◎差点何不食肉糜◎


    江陵月看着呲溜喝粥的汉子, 忍不住微微一笑:“大哥,要不你坐下来喝粥吧?我也有点事想问你。”


    那汉子一犹豫,同意了。


    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一时没忍住喝了人家的粥, 听人问几句话也是应该的。


    坐下时,汉子瞥了一眼碗底, 面露不舍。


    熬得这么浓的粟米粥, 就连他家里头也不舍得喝。要是老婆孩子也能有能尝到一口就好了。


    但汉子人朴实憨厚,说不出再要一碗的话来。


    江陵月看在眼底, 但没贸然提出来,免得伤了他自尊。等问完了话, 她顺理成章提出再添一碗作为答谢, 让他带走就好了。


    她径自问道:“这位大哥,这么冰天雪地的天里, 你只穿一件单衣就出门, 不觉得冷吗?”


    出发之前, 江陵月特意看了眼温度计, 室外都快跌破零度了。


    上辈子作为云南人, 她十分不适应长安的寒冬——还是没有暖气的寒冬“。


    幸好有炭盆续命QAQ


    汉子吸了吸通红的鼻子:“冷啊, 怎么不冷。”


    一碗热粥下肚,他僵硬的身子也渐渐活过来。抱着在暖和地方多待一会儿的想法, 话不自觉多了些:“往年都是朔旦后一月才下雪的, 今年不知怎么的, 这天真是怪得要命!我们也遭殃!”


    “那你们是怎么取暖的?”


    “取暖?”汉子不解其意,实话实说道:“穿得厚厚的, 然后仰在榻上躺着不动弹, 就感觉没那么冷了……”


    “……原来是这样。”


    江陵月抿了下唇, 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旋即, 她问出了最为关心的问题:“你们家里面不烧柴、或者烧最近新推出的煤么?那样会更暖和些。”


    “嗨。”汉子摆了摆手:“煤是烧的,但那么点哪里够用?只能夜里最冷的时候烧上一点,还要打开窗户散气,真是心疼死了。不过白天就没必要了。”


    他顿了一下:“不过,就算有柴也要留着点烧热水用嘛。前段时间街坊突然都开始烧热水喝,我家的那位也非要学……别说,白天冷的时候多喝点热水,就感觉没那么冷了。”


    就是出门上茅厕,容易冻屁股。


    当然,问他话的是个小娘子,还是个漂亮的小娘子。这种又荤又怂的话,汉子可不好意思说出口。


    江陵月要素察觉:“突然都烧热水?为什么?”


    汉子挠了挠头:“嗨……这谁知道呢!就是大家都那么做了呗!听说对身体好什么的。”


    江陵月的背后,科普组成员满面骄傲。


    这一定是他们的功劳!


    当某件事散播到一定程度的时候,甚至不用什么理由,都会自发底引起跟风。


    科普组的人发现这种现象后,就暂缓了讲卫生就有“七斗米”工作的宣传策略——毕竟没有那么多岗位,能塞下所有符合卫生标准的人。


    要是引起纷争就不好了。


    到后来,科普工作全靠着跟风,和邻里间的攀比展开的。他们问过祭酒,祭酒说这叫作“从众心理”和“鲶鱼效应”。


    就像眼前这汉子,潜移默化就接受了喝热水的规矩。他甚至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江陵月若有所思。


    她抬眼望向铺满雪的街道,比起她印象里的长安街道,干净清爽得多了。


    是谁的功劳,不用多说。


    江陵月摸了摸下巴,看来得给科普组的人加鸡腿才行。


    嗯,就这么决定了。


    打听完想知道的,她就推销起自己的义诊来:“大哥您不是刚刚问我们是干什么的么?是这样的,我们这儿呢,是给人看病赠药的。”


    汉子自以为了悟:“哦,你们没钱租铺子,所以就搭个棚子……”


    江陵月忍笑道:“不是,我们是义诊。诊疗和赠药都不要钱。不过,就是大雪后的这几天功夫,雪化了就撤了。”


    “不要钱?你说的是真的?”


    汉子满脸愕然,旋即化为深深的疑惑。这时候还没后世那么多弯弯绕,他并不怀疑江陵月在搞什么诈骗活动。他只是……想不明白,世界上怎么还有这样的冤大头?


    江陵月笑笑:“您试试不就知道了,反正不要钱,看看身体有什么毛病?”


    汉子犹豫了下,又想起刚才的热粥,咬牙伸出手来:“可以,大夫你看吧,不过我身子好得很,没什么……”


    他还没说完,淳于阐已经把手搭在脉上:“肝气郁结、肾精不足、寒滞肝脉……不过还好,不严重,最近少行房事、少做重活就好了。”


    通俗来讲,就是养胃了,要休息一会儿。


    汉子别的听不懂,“肾精不足”四个大字却听懂了,顿时臊了个大红脸,低头讷讷不成言。


    而淳于阐的身后,十几个学生们脸都涨得通红。


    ——憋的。


    江陵月一个眼刀飞过去:“笑什么笑?记得我给你们上课你一天发过的誓么?当时都怎么说的?”


    如有违背,天地鬼神共击之。


    学生们顿时不敢笑了。


    其中有一个憋坏了,竟然从喉咙里憋出个嗝来。把原本紧绷的气氛弄得好笑又尴尬。


    “哎,哎……别生气啊!”


    那汉子竟没生气,挠了挠头,反而把过错揽在自己头上:“是我,咳咳咳,最近要孩子急了点,才会……咳咳咳。”


    外面天寒地冻的,和屋里人缩在榻上,可不得发生些什么么?


    江陵月摇头:“是这些孩子们不懂事。”


    让他们来义诊见见世面还是很有必要的。不然以后正式给人看诊了却嘲笑患者,那还了得?


    她凛如冰雪的眼神扫过一干学生:“知道自己做错了?还不赶快给这位大哥道歉。”


    学生们的脸再度涨红,这次是羞的。但江陵月的命令没人敢违抗,所有人都乖乖低下了头:“大哥不好意思,是我们错了。”


    “我们不该,不该……”


    “不该嘲笑你!”


    汉子好脾气道:“没事,就是那个、那个、有个事……”


    他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吞吞吐吐了半晌:“能不能让我屋里人和儿子姑娘也来看看?大夫你这么厉害,我怕他们身上也有毛病哩。”


    “没问题。”


    江陵月说道:“除了您家里,这条街的附近身上有病的都可以来看看。有得了冻伤、风寒的还能来拿药。”


    “药?还有药可以拿?”


    江陵月点了点头:这两种药他们备得最多,也是为了应付大雪后的灾情:“您认识什么得了病的,都让他们来这儿看看吧!”


    “哎哎哎!”汉子激动极了,顾不得外面天寒地冻的,一下子窜了出去,挨家挨户地敲门通知好消息。


    “狗儿家的,快出来!有好心人来义诊嘞——”


    “阿柱,你弟弟不是最近半夜一直咳嗽么?快出来,有神医来了,可以治你弟弟的病!”


    江陵月定定注视着汉子的背影。旋即转过身,拍了拍淳于阐的肩膀:“目测人不会少,这里就辛苦你了。”


    淳于阐却斗志昂扬:“就是人多些才好呢。”


    他当初弃暗投明,就是为了发扬自己的医术。现在祭酒给了他悬壶济世的机会,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说起来,他从前也谋划过义诊。


    不过自己领着两百石,财力微薄,哪里办得起来。


    如今背靠着祭酒,背靠医校,他就没这个顾虑了。烧得足足的炭盆、取之不尽的药材,还有十几个粗通药理打下手的学生。根本不用担心一丁点儿财务问题——祭酒说了随便用,她来买单。


    淳于阐搓了搓手,这辈子从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很快,棚前就排出一条长龙。


    来者大约都是这条街上的有疾之人。冰天雪地里,被冻出鼻涕也要排队等着,足以见得看病对他们是件奢侈的事情。


    江陵月看得不落忍,亲自给排队的每人盛了碗热粥。


    不少人咕噜咕噜喝下,脸色好了不少。


    最先排到的是个年轻妇人。一双手颤巍巍伸出来,肿红成一片,还微微泛着紫色:“大夫,能不能给我开点冻伤药?这又痛又痒得不能动,耽误事哩!”


    江陵月“嘶”了声:“前天刚下雪,怎么会冻得这样严重?”


    年轻妇人摇头道:“不是下雪时候冻的,是老毛病。每年冬天都这样,十几年了不见好。”


    “大夫,您看有办法么?”


    淳于阐沉吟了一会儿:“平常的冻伤不至于成这样……你都干过什么?”


    妇人道:“没什么,就是洗衣、炊饭。”


    江陵月问:“都用冷水?”


    “嗯。”


    难怪。如果每年的冬天,手都要大范围地泡在冷水里面,很容易生出冻疮。即使用了冻伤膏,长此以往暴露在寒冷的环境里面,肯定还会再犯,治标不治本。


    “可以用热……”话还没说完,江陵月就知道自己何不食肉糜了,识趣地闭上了嘴。


    但妇人已经听懂了,苦笑了一声:“全家人的衣服要洗,家里的柴哪里够烧呢?光喝的水就用光了。最近木柴也贵,还有新出的那个石涅……也不便宜。”


    江陵月皱起眉头。


    她发现,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虽然新发现了煤这种燃料,煤厂也建设得轰轰烈烈的,但离满足长安人民的取暖需求还差很大一截。


    刚才那位大哥仿佛也说过,家里的煤和柴只够夜间用,白天只能冷飕飕地苦熬过去。


    有什么办法,能让木柴烧出的热量再持久一点呢?最好,还能兼顾烧水和取暖。


    “啪——”


    忽地,江陵月双手合十,发出一声轻响。


    她怎么就忘了呢?


    盘个炕不就解决了吗?


    92  ? 第 92 章


    ◎先说的人就输了?(一更)◎


    江陵月上辈子是云南人, 从小没见过北方的炕。她第一次听说这玩意,还是从春晚的小品上。后来上了大学,舍友里有个东北的姑娘, 给她详细介绍了“炕”这个神奇的防寒黑科技。


    “就是垒一个空心的土台,中间塞个透气的孔。空心的里面可以烧煤烧炭, 外面加一根烟道用来换气……”


    去东北旅游的时候, 倒是真的实物见过一次。但那时候她可不觉得自己会有用得上炕的一天。因此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外在的结构,并没有放在心上。


    循着记忆, 江陵月提起笔,在纸上涂涂画画。


    “是这样的么?”她有点不确定。


    淳于阐最后还是给妇人开了冻伤的药膏, 嘱咐她以后尽量减少沾冰水的次数:“再不爱惜自己, 冻得狠了,被冻伤的的肉直接整块烂掉的, 都大有人在!”


    妇人怀疑他故意夸大, 狐疑道:“真有这么回事?”


    淳于阐气结:“你不信我, 还来找我看病?”


    眼见着两人要吵起来, 江陵月连忙搁下笔拉起了架。她拍了拍淳于阐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又郑重道:“你别怀疑, 他说的是真的。你的手真的要好好养着,不能再挨冻了。”


    江陵月比淳于阐还小几岁。长相也年轻, 不像积年名医般给人安全感。然而她说的话却莫名使人信服。


    妇人忙不迭点头:“晓得了, 我晓得了。”


    江陵月想了想, 又寻摸出一管药膏来:“还有,这个也给你。如果手上冻出了水泡, 就用沸水煮过的针把水泡里的泡液挑干净, 涂上一层这个药膏, 再涂冻疮膏。”


    她给的是军中常备的金疮药, 应当包含某种有效的消炎成分。


    妇人接过之后,深吸一口气,把药膏紧紧搂进怀里后,口中又是一连声的感谢:“您,您真是位大善人……”


    江陵月黑线。


    大善人听起来和慈善家一样,可不是什么好词。


    妇人道谢了许久才离开。她出去之后,淳于阐便忿然不已:“祭酒,她不信我说的话,你还给她那么多药膏?”


    江陵月瞧他一眼,“啧”了一声。


    淳于阐见人不答话,又道:“我是好心提醒她的。她那手再不治好好护着就糟了。小时候我随阿爹出诊,就碰到一个只比她严重一点,那个人最后不听我爹的话,手指头生生被冻掉了一块。”


    江陵月却轻轻摇头:“你觉得,她是不信你?”


    那不然呢?


    淳于阐没说话,神情却表达了这个意思。


    “那你说,如果她按你说的做了,把手上的伤好好养着,她家里的脏衣服谁来浆洗?”


    淳于阐想也不想:“家里总有其他人吧?”


    “那其他人万一大冬天的碰了冰水,也冻着了怎么办?那她家里就有两个人冻伤了。”


    淳于阐顿时不说话了。


    几位先生分别带队出义诊,江陵月独独跟着淳于阐出来,并不是没原因的。他出身太医丞,家学渊源或许比其他几人都要深厚,却没真正独立接待过几位病人,尤其是像刚才那样的闾左百姓。


    “她问你的话是真是假,并不是真的针对于你。其实她心里已经信服了,但还是想听你否定。这样她就可以继续浆洗衣物,不用面对这个难题了。”


    淳于阐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声音呢如蚊蝇道:“原是如此,我受祭酒的教了。”


    此刻,他方才晃过神来。


    原来,从前那么多不相信父祖诊断的人,他们的否定都有话外之意。父祖二人见惯世情、并不以为忤。独独他一个小少年记挂在心上,生出偏激的想法,讨厌起不遵医嘱的病患们。


    江陵月此刻的一番话,才把淳于阐彻底点醒。


    “但这个误会既也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她的错。是碍于客观条件的限制。”江陵月说:“要想出个办法,能让他们没负担地烧热水,才能彻底解决问题。”


    她的目光落在了眼前凌乱的图纸上。


    ……所以,和炕相通的烟道是怎么设计的来着?


    江陵月决定不为难自己。她叫来一个科普组的学生:“劳烦你走一趟,去医校把赵遥请过来。就说祭酒想出了个新点子,想请他前来参详一番。走慢些,别冻着自己。”


    “哎!”那人答应得利索,一溜烟就跑了。看样子,压根没把她的最后一句话放在心上。


    江陵月摇了摇头。


    多想无益,她起身又去舀了些米粥盛进碗里,和其他学生一起加入施粥和送药的队伍中。


    淳于阐虽然性情天真不知事,医术却没话可说,又有江陵月从旁辅助,从现代医学的角度查漏补缺。进了棚中受诊的人出去时,表情轻松的多,忧心忡忡的少。


    前者因为领到了合适的药。


    后者则是发现了自己意料之外的病症。


    但他们对这间临时搭建的义诊摊子都是千恩万谢,回家后也不吝于宣传。一个上午过去,排队的人一点不见少,反而越来越多了。


    赵遥乘车来时,目睹的就是这一幕。


    他眼底闪动着些什么,依稀回忆起昔日在墨子灵子手下时候的种种见闻……不,江祭酒和他们还不一样。


    灵子他爱行好事,但也问前程。尤其是陛下独尊儒术,他们墨家生存空间被压缩得厉害,对民间人望也愈发渴求。


    但江祭酒,却是真正不求名声。


    赵遥心直口快,有什么就说什么。一见到江陵月就把自己的种种感悟统统说了出来,惹得她边笑边摇头:“什么啊,你可别害我!”


    她想收拢名声,也得刘彻同意才行啊?


    臣子养士、养望,都是他的大忌讳。比起灌夫和田蚡,她还是向卫青和霍去病看齐比较好。


    赵遥不解其意,江陵月也不再解释。


    这是她拐带来的研究型天才。就让他醉心于发明研究,她会给足待遇的。至于政治上的事,就别掺和了吧?


    她把图纸递上去:“来,你看看这个。”


    雪白绢帛上,数十条淋漓的墨色线条纵横。依稀看得出是个床的模样,但又与常见的床不同。


    赵遥看得直皱眉:“祭酒,这……”


    这是个什么发明?


    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会不会,呃太抽象了?


    江陵月对自己的画技有心理准备,也没指望一张图纸能解释清楚。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先坐下,我慢慢跟你讲。”


    等赵遥来的这段时间,她和淳于阐二人问诊时特意问过,大多数人家里的柴或者煤都是不够烧的。


    没东西可烧,他们就只能冻着。


    “所以,我想发明一种床,可以取暖、热饭和烧水。而且可以让燃料保持一个比较长时间燃烧的状态。”


    赵遥听完没有断言不可能,而是细细沉思。末了,看那图纸上凌乱的线条好似清晰了不少:“这就是祭酒的构想?”


    “对,你看这里砌成土台,里面是空心的。”江陵月对着图纸比划道:“空心的地方里面可以烧火,灶头还能烧水,然后把烧完的烟从排烟管里面出去。”


    “那祭酒的问题是?”


    江陵月抓了抓耳后的头发,为难道:“我预计的是,这个烟管按理说既能排气,也可以把新鲜的空气引进来。这样可以维持一个比较长时间的燃烧状态。”


    其实,这并不是她预计,而是她舍友的讲解。


    理论上,炕可以达到这样的效果。


    “可实际上……”她为难地吸一口气:“如果连着烟囱的话,该怎么把新鲜的空气抽进来呢?”


    烟囱都是直来直去地朝上开,排出各种烟尘。


    空气从这里流入,很难。


    “那把烟囱朝下?”


    江陵月下意识反驳:“烟囱怎么能朝下呢?那还怎么排烟……不对,好像真的可以!”


    一瞬间,她好像想通了什么。


    受制于从前的思维定式,她想象中的烟囱一直是工厂的那种,高高耸立、排出一道道浓浓黑烟的。


    但谁说,烟囱一定是这样的?


    江陵月用笔在添上了几条线,口中喃喃道:“不一定是烟囱,也可以在地下安排一条烟道。这样地底也可以渗出点热气,让室内更加暖和一点。”


    “赵遥,你真是太好用了!”


    赵遥脸上泛了一点红,愣愣道:“我,我没帮什么忙的。”


    “没有没有,你帮了大忙!”


    原先的丝帛上线条凌乱,江陵月干脆另起了一张纸,把炕的图解干干净净地誊在了上面。


    不多时,她冲着科普组的学生们一招手:“来活啦——”


    那语气,活像打劫的人看到了待宰的肥羊一样兴奋。


    科普组的学生们听到了召唤,立刻前来。然而当他们凑到江陵月面前的时候,却发现他们敬爱的祭酒表情不太对劲。


    她乌莹莹的眼睛微睁,看向了某处,十分惊讶的样子。


    他们不由得循着她的视线望去——


    目光尽头,是个男人。


    霍去病掀开了棚子的帘,逆着光而立。吹入的北风为他平添了几丝凛冽。见包括江陵月的一干人直愣愣望着他,挑了挑眉:“我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了你们做事?”


    “没有没有。”


    有学生慑于他通身的威势,下意识说道。


    “那就好。”霍去病从善如流地走了进来,一步步走向江陵月,惹得后者下意识吞了下口水。


    她突然意识到,离朔旦——也就是他们约定好的日子,只有短短的一天时间了。


    在这最后一天,他会做什么特殊的事么?


    江陵月当机立断:“军侯,我们出去说。”


    她抛下一干学生好奇的目光,和霍去病一前一后走了出去。虽然这样做他们会背后八卦,但总比霍去病当面做出什么好吧?


    奇怪的是,外面明明更冷,她手心却冒了点汗。


    心也莫名跳得更快了点。


    江陵月深吸一口气。


    冷风灌入胸腔,压下了身体种种不安的悸动。她垂下眼,鸦睫颤动了一下:“军侯,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么?”


    “没事我就不能来么?”霍去病的声音散在北风中,仿佛也沾染上了一层霜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陵月想说,离朔旦只有一天了,你为什么会这个时间点出现?但那两个字却意外地烫嘴,翻来覆去几次,仍是说不出口。


    就好像,她先提起就输了一样。


    这种莫名争强好胜的心理,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然而,霍去病的声音却低了下来,沉沉的,蒙上一层暧昧:“要说有事,也确实有一件。”


    “明日就是朔旦……我怕陵月你会拒绝我,以后避而不见。就在能光明正大看望你的时候,来见你最后一次。”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


    93  ? 第 93 章


    ◎“我心悦于你,你怎么想?”◎


    江陵月定定地看着霍去病, 倏然一笑。


    平心而论,霍去病确实足够了解她。拒绝之后避而不见,的确是她能做出来的事情。这个见她的理由听起来很充足。


    但是……


    雪后的日光格外刺目, 江陵月微眯了下眼。


    正如霍去病了解她一样,她又怎么不了解霍去病呢?不是史书里的薄薄几页, 不是千古之下的遐想追思, 而是站在她眼前的这个,如山巅积雪一般的男子。


    看起来高不可攀, 实际上却坏透了。


    “真的吗?”江陵月说:“如果军侯你怕以后见不到我,这段时间经常出现的话, 这话还有点可信度。可你明明一直没出现, 最后一天又突然这么说……”


    她抿了下唇,忽地狡黠一笑:“我看军侯你是笃定我最后一定会同意, 所以迫不及待了吧?”


    说这话的时候, 江陵月的眼底明晃晃写着几个大字——


    可别指望我心软。


    故意说一些示弱、温驯的话, 像吐着舌头对你哈气的可爱狗勾。但谁都知道, 耐心、冷静、擅长冒险。这些品质从一出生开始就伴随着霍去病, 襄助他驱虎吞狼般击退了匈奴。


    他绝不是束以待毙的性格。


    怕以后见不到你什么的, 听听就好。


    “这都被你发现了。”霍去病愣了片刻后笑出声,是那种很轻松的笑:“不过, 陵月还是有一点冤枉我了。”


    “笃定你一定同意……这种事, 谁又敢保证呢?”


    霍去病眼底的忐忑一闪而逝, 快得近乎错觉。还没等江陵月捕捉到,他就换上惯常的口吻:“那不如不用等到明天朔旦了, 劳你今天就告诉我答案, 如何?”


    江陵月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 想说要不还是明天明天吧。但是又立马闭上了。答案都是一样的, 今天或者明天,又有什么差别呢?


    那,要这个时候就说吗?


    可当要把答案说出来,又好像难以做到。她既有点惶恐,又有点微妙的不甘心。两种情绪如软钩般,交织地抓挠着心窍。


    正值踌躇之际,江陵月下意识地垂眼,却发现自己手中握着一张滑溜溜的丝绢。原来是刚才走得太匆忙,连同土炕的图纸也被握在手里,一同被带到了世外。


    她乌莹莹的眸子一转,有了主意。


    “今天说也不是不可以,但我还有正事没做完呢。”江陵月缓缓掀开丝绢,把上面的图样抻到眼前:“要不军侯,你帮我把土炕盘好了,我就提前告诉你,不用等到朔旦。”


    霍去病:“好。”他回答得很干脆。


    这下,轮到江陵月发愣了。


    “怎么我答应了,陵月反而比我还吃惊?”


    能不吃惊么?江陵月想道。天啊,霍去病亲手给人盘土炕,这是什么级别的世界名画?


    即使真迹放到后世,都会被怀疑是赝品的程度吧。


    霍去病的手生得修长匀称,从指尖到虎口皆覆着一层薄茧。这双手握惯了环首刀,提得动千斤戟。但对于它能不能盘好土炕的事情,江陵月抱以怀疑的态度。


    是以,虽然她这么说,但也没指望他真的出力。


    就是想浅浅地刁难他一下,给她点时间做心理建设,顺便抹平那点不甘心罢了。


    江陵月撇开了杂念:“走吧,咱们进去。”


    “好。”


    霍去病应答完,就大步走向了棚内。外人看不出区别,但江陵月却敏锐地察觉,他的步速似乎比平时快了三分。


    ……是等不及了么?


    应该不至于吧?


    江陵月摇了摇头,把种种杂念抛诸脑后,随他进了帐中。


    她走进去时,学生们依旧是离开时的站位,却一个比一个安静了下来。只一双眼睛不住地在他俩身上左瞅右瞅。


    得益于西汉民风的开放,学生们虽然热衷八卦她和霍去病的关系,却没觉得她“一心恋爱”“不正经”什么的。


    这事当然有好有坏。


    好处是,她不需要跟做贼般对自己的隐私严防死守。而坏处是,当她和霍去病一齐出现,免不了受到各种视线的洗礼。


    幸好,她在对待这种事上已经有经验。


    “咳。”江陵月以拳抵唇,故意一咳。


    那些八卦的视线顿时消失不见。


    “咱们刚才说到哪里了?这个图纸你们传阅过了么?”


    “刚才祭酒您只说了一句‘来活了’就出去了,这个图纸大家还没看……祭酒,是又有什么东西需要推广了吗?”


    “对。”江陵月说:“就是这上面画的东西。”


    她言简意赅把炕的结构解说了一遍,立刻就有学生眼前一亮,兴冲冲道:“祭酒,这土炕可是个好东西!不仅能长时间地保暖,还能留出地方烧水、热饭。是祭酒你发明出来的新东西么?”


    江陵月微妙地一顿:“不是,我也是参考了别人的。对了,还有赵遥也启发了我很多灵感。”


    话虽如此,那学生却并不以为意。


    对于江祭酒的谦虚,他们已经习以为常。就像那么多医术本领,她也声称不是自己原创。可这世上,再没见有第二个人会的,不是她发明的还能是谁?


    那厢,江陵月已经讲起了自己的安排:“我们今天先装一个土炕试试效果。如果效果好的话,肯定会有人想跟风安装。到时候,你们就负责把这个盘炕的技术传出去。”


    学生们点头如捣蒜:“好!”


    又问:“那冠军侯?”


    江陵月平静道:“冠军侯,他负责来安这个土炕。”


    “啊???”-


    事实证明,学生们“啊”早了。就在第一个来探问情况的汉子家的屋里,第一场轰轰烈烈的盘炕行动展开。


    江陵月塞给了他一小笔钱,他就爽快地同意了一行人来自己的家里面盘炕。


    汉子笑得眯起了眼,对意料之外的收入很满意。面对江陵月的歉疚,他也只道:“你们随便造作!大不了弄坏了,我就用这钱再买一张床,还能剩下不少哩。”


    他这么说,江陵月心理负担少了许多。


    他拍拍肩,示意霍去病大胆施为。


    没有水泥,盘炕的土就用黄泥来代替。黄泥先掺了砂石,又掺水和草木灰搅拌均匀后就拥有了十足的粘性。用来盘土炕最适合不过。


    霍去病双手直直伸进泥里,一使力,再拔出来。露出袖外的一截小臂,立刻沾上土黄的色泽。


    江陵月看得皱眉,心中兀地生出几分后悔来。


    杀匈奴的手,如今却泡在泥巴里。


    但她不可能随意叫停,一咬咬牙,干脆蹲下身子也把手插进黄泥中,和霍去病一起用力搅拌。冰凉黏腻的泥巴触感,一瞬间也覆上了她的手腕以上。


    “陵月。”霍去病的语气有点重:“你站着,这事让我来。”


    江陵月却说:“我俩一起。”


    她也不是没有正经理由:“你干活我看着,这不像话。而且只有你一个人的动作太慢了,要是搅拌得不到位,泥巴还要再醒上一天,一直到朔旦的。”


    言外之意,如果执意一个人和泥,霍去病就只能被迫明天再得到答案,那他今天一天白干了。


    霍去病仍是皱眉,但没再阻止。


    四手齐上的效率不在话下。新挖出来的新鲜黄土黏成一团、不见孔隙,不用等待发酵就能直接用。


    “呼……”


    江陵月直起身子,看着自己的成果,轻轻松了口气:“这个粘度,应该可以直接盘了。”


    学生们立刻上前:“那我们来?”


    “不,我来。”


    霍去病洗净了手,又擦了下,才接过图纸看上几眼:“你们随祭酒在一旁看着就好。看一遍就能学会。”


    嗯,他已经会了吗?


    江陵月还没回神,就见霍去病动作飞速,把黄泥沿着从前布床的地方一圈圈抹平了起来。


    “通风口、排烟道、通气孔……”


    江陵月惊奇地发现,她念叨的这些,霍去病搭建的框架上都存在。显然,他不是看不懂图纸的人,相反更像开了透视挂。只肖一眼,就能把图纸分毫毕现般化作现实。


    他握惯了环首刀的手意外地灵巧,凡是被砌好的墙,平整地如同刮过一层腻子似的。


    “我还是嘀咕他了啊……”江陵月心想。


    即使放在现代,这也是,土木大佬级别的人物啊。


    但霍去病从不声张,仿佛根本不值一提。


    “扑好了。”约莫半个时辰过后,霍去病突然站起身来,一面靠墙的土炕出现在眼前:“还差一条烟道,由主人家自己决定铺在哪里,其他的都没问题了。”


    霍去病说的没问题,往往是真的没问题。


    即使让图纸的发明者本人来看,他有些动作虽然不甚熟练,但成品也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学生们纷纷凑了上来:“那现在炕里面能生火了么?”


    江陵月摇头:“要再阴凉处放上起码三天,等黄泥彻底干了,才能使用,不然泥没干透,炕容易塌掉。”


    “好吧……”学生们有点失望。


    他们还想看看土炕的效果呢,没想到还要等上三天。江陵月见了不由得安慰道:“义诊也是三天结束,刚好你们可以看。”


    想了想,她又掏了笔钱给屋主。


    “这些钱,你也拿着。”


    “不不不,之前您已经给过了,怎么又给啊?”汉子忙不迭把钱送了回去,却被江陵月拒绝了:“这是您家这几天不能睡在旧床上的补贴。还有,以后要是土炕好用的话,街坊邻居们也会来参观,势必会打扰到你。这些钱就当提前补偿了。”


    “好,好的吧……”


    一番话说得汉子无法反驳,只能把钱收下,但他的神情却轻松了不少。


    一笔意外之财,能让他日子好过不少。


    江陵月又细细把炕的用法告诉了汉子,末了道:“三天后你就试试在炕里面生火,看看能不能用。我也会再来一趟,有什么问题那时候说。”


    “好!”汉子搓了搓手,语带憧憬道:“您要说的是真的,这玩意真这么好用,我们白天也能热热乎乎的待着。”


    便在这一刻,伫在一旁的霍去病突然开口。


    “陵月。”


    他喊了她的名字。


    很奇妙,虽然霍去病再没说什么,但江陵月却听懂了。也就意味着,那个时刻终于要来临。


    “我们出去说吧。”


    江陵月说完还不忘嘱咐学生:“你们继续去棚子那一片,给排队的人宣讲下《卫生与健康》。”


    “哎,好嘞!”


    这一回,学生们却没有再八卦什么。


    因为他们敏锐地发现,他们的祭酒和冠军侯都面色严肃,脚步凝重,恐怕是有正事要商量……吧?


    行至一处无人之地,江陵月停了下来:“就在这说吧。”


    霍去病:“好。”


    他漆眸幽深,没由来地慑人心魄。与他对视者,几乎要被吸进这双眸子里:“陵月,我心悦于你,你是怎么想的呢?”


    江陵月心跳促了一拍,吞了口口水:“我……”


    94  ? 第 94 章


    ◎仅次卫霍的第三号心腹。(二更)◎


    正所谓伸头一刀, 缩头也是一刀。


    江陵月鼓足了勇气:“军侯,我记得你曾经说过的,可以不结婚只相好着, 有这回事?”


    当然有这回事,它还有一个名字叫“私通”。


    霍去病的神情很是微妙。


    先前, 他面上却不动如山, 头顶却如悬达摩克利斯之剑般,等待着审判。却没想到, 最终等来了这么个回答。


    他谨慎地开口:“你想这样么?”


    江陵月不答,只问道:“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


    “是。”霍去病知道江陵月她想听什么:“譬如舅舅和长公主, 便是如此。”


    江陵月耳尖一竖:“嗯?”


    她之前一直以为, 卫青和平阳公主是地下恋情。但怎么听霍去病的语气,他俩是已经公开、但不结婚的关系呢?


    历史上, 平阳公主是前115年嫁给卫青的。次年, 她唯一的儿子曹寿去世。难免有些阴谋论者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平阳公主嫁给大将军, 怕不是因为看自己儿子不行了, 想给自己找个靠山吧?


    江陵月兀自胡思乱想着, 霍去病的声音便响在耳畔:“毕竟, 平阳侯不需要大将军做他继父,宜春侯也不需要一个长公主继母。”


    “嗯……是为了避嫌吗?”


    霍去病却“噗嗤”一笑:“你想哪里去了, 陛下不会胡乱猜疑的。只是为了不给小辈们添麻烦而已。”


    江陵月颔首:“原来是这样。”


    她顿了顿, 轻声道:“如果我说, 我也想效仿大将军和长公主的做法,军侯你会同意么?”


    “陵月, 为什么?”霍去病问。


    江陵月差点顺口答:为了不给后代人添麻烦啊。


    一个急刹车, 好险没说出口。


    但对上霍去病的眼, 那般幽邃, 清寒透骨,深得她能清晰地照见自己的内心一般。


    江陵月不由一声叹息:“军侯,你就当我是自私吧。”


    结婚两个字对她来说,果然太沉重了。虽说儒学还没深入人心,但已经成为了一门显学。尤其是董仲舒还发明了“夫为妻纲”的理论,更加劝退。


    她连现代的婚都不想结,何况古代的。


    虽然相信她霍去病的人品,但一旦选择了嫁人,就等于她只能相信霍去病的人品。


    其中的差距,仿若云泥。


    霍去病久久没有回话。


    江陵月烦躁地挠了下耳垂。她心知肚明,自己的回答或许不能让霍去病满意。


    但如果不是知道大汉还有这种形式,她甚至未必会考虑答应。


    沉默愈发蔓延,渐渐地使人难堪。


    江陵月道:“军侯,你要是不满意,也可以拒绝的,就当我没说过这……”


    话音未落,一只修长的手掌无声落于发顶,安抚般地揉了揉。霍去病叹息般的声音响在耳畔:“抱歉,是我先前思虑不周。”


    ……啊?


    江陵月眨了眨眼,懵了。


    霍去病似是自嘲,似是自语:“是我擅自托大,半点不曾为你着想,还试图用人间的规矩拘囿你。”


    噢。


    江陵月这下听懂了。


    但和每次被认为是神婆后着急辩驳的反应不同,江陵月这次罕见地沉默,装作没听见他的低语。


    说她自我中心也好,吹毛求疵也罢……她就是希望,霍去病能够在听完她的要求后,还能够包容她,能和她在一起。


    其实,霍去病说得也没错。古今婚姻的差异,确实很大,她也正是因为这个心存顾虑。


    江陵月缓缓闭上了眼。


    心底不住地忏悔着,欣喜却忍不住潜滋暗长。


    忽地,她的眼睑上一热。


    是落在眼睫上细密的吻,如早春湿润的小雨扑落在面上,细碎又缠绵。


    “唔!”


    江陵月如受惊的小鹿般,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她甫一抬头,就被霍去病再度紧紧揽入怀中。隔着一层冬衣,胸膛的温热源源不断传来,江陵月甚至能听到一声声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温热的怀抱之外,新雪初霁,北风凛冽。


    江陵月清楚地听见,霍去病的声音自胸腔而出,发出奇妙的共振嗡鸣,传入她的耳廓:“陵月,我都依你。”


    “我心悦你,你亦心悦我。这样就够了。”


    江陵月的脸红扑扑的,仿佛是被这怀抱烫的。她想了想,伸出手反搂了回去,含糊地应答了一声:“嗯。”


    也不知道霍去病听到没有。


    但是显然,有人看到了。


    “呃……那个……”


    江陵月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连忙从霍去病怀中脱身而出,面露惊恐之色,待看清来人是谁后才松了口气。


    “原来是你啊。”


    来人正是刘彻身边的小黄门,每次江陵月面圣都是他负责接引,这一来二去的就混熟了。他现在出现在这里,多半是证明刘彻又找她有事了。


    不对啊,小黄门知道了,不就等于刘彻看到了?


    江陵月的心情顿时不太美丽。


    刘彻这种表面正经,实则极爱吃瓜人士,一定不会放弃挖她和霍去病的八卦的!


    “呃,那个……”小黄门面色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那啥,骠骑将军也在这,就不用奴多跑一趟了。陛下请您两位立刻去宣室殿,有要事商议。”


    “我们两个?”江陵月微微吃惊。


    需要他二人一同出现的场合,感觉不是什么小事啊。


    孰料,霍去病面色一刹那严肃起来。他剑眉深深地蹙起,冷冷吐出了几个字:“下雪了。”


    下雪了?


    江陵月一怔,面色也陡然严肃起来。


    长安下雪了,比长安更北的地方,也势必有雪光顾。这也就意味着……匈奴每年的劫掠也要开始了。


    “军侯,事不宜迟,我们快进宫吧。”


    “嗯。”-


    江陵月匆匆赶到宣室殿,却发现事态可能比她想得还要严重——刘彻远不止召见了她和霍去病,而是中朝的所有人才都齐聚一堂。就连霍光也在场。


    但他们二人出现时,宣室殿仍然静了一瞬。


    “去病,陵月,你们来了?坐吧。”


    霍去病一路无阻,跪坐在刘彻下首第二的位置。江陵月则随便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混入中朝的芸芸众生之中。


    当然,她一落座,四周不少人都投来隐晦的打量目光。


    江陵月眼观鼻鼻观心,权当作没看到。


    最上首,刘彻的面色威严依旧,却不辨喜怒——如果匈奴大规模南下劫掠,他绝对不会这么平静。


    所以,或许匈奴没什么大动作?


    江陵月兀自猜测着。


    然而事实还是出乎了她的意料。只见刘彻缓缓开口:“今年入冬以来,朔方、居延、云中……诸边郡,匈奴皆不敢来犯。”


    江陵月:“!”


    这是好事啊。


    所以刘彻为什么表现得这么严肃呢?


    很快,她就知道了答案。


    只见九五之尊兀地站起身来,天子冠前玉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漠南、河西一役之后,匈奴已然是每况愈下。今冬严寒,他们更是自身难保。值此良机,朕欲于明年春夏纵深漠北,与之进行决战!”


    宣室殿哗然一片。


    然而在一片嘈切的议论声中,江陵月却垂眼一言不发,显得格格不入,但她的震惊,却一点不比别人少。


    其他人都在议论着陛下的这个决定,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漠北之战明明发生在前119年啊,怎么会提前了整整一年时间!


    难道,是她带来的蝴蝶效应?


    等等,还真有可能。


    如果说江陵月给刘彻带来的最多是什么,那就是韭菜啊。她发明的轮椅、牙具、肥皂,哪个不是割了贵族们一笔又一笔。


    她一个拿分红零头的人都财富自由了。


    何况刘彻靠分红赚一笔,税收又赚一笔。国库合法收缴了大量银钱,给了刘彻足够的底气,发动他梦寐以求的大决战。


    江陵月想明白了这一点,缓缓吐出一口气。与此同时,周遭人议论的声音也渐渐小了起来。


    中朝的人,皆是刘彻心腹。


    主和派在这里是站不稳脚跟的。对刘彻的决战,中朝诸官只有支持和更支持的区别。唯一可能存在分歧的地方在于,该怎么打?


    所以,该怎么打?


    嗯,骠骑将军之前两次河西皆大胜,应当有他的一席之地吧?大将军呢?之前他坐镇中央了一整年,这一次会不会再度出马?李广将军之前一直吃败仗,陛下还会容许他出征吗?


    最重要的是,他们,有没有机会跟其中一位建功立业呢?


    在座之人谁都知道,在刘彻一朝最快出人头地的办法,不是文治而是武功。其中,卫霍一族的显赫就是最好的证明。


    众人羡慕,也期盼着奇迹降落在自己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刘彻开口了:“至于出征的人选,朕心中已经有数。尔等若有意者,皆可上奏自荐。”


    “敬诺。”


    “嗯,没别的事情,你们都散了吧。”刘彻摆了摆手,仿佛朔旦之前的最后一次中朝会议,只是为了宣布这一件事情。


    然而,这足以让许多人提心吊胆,过不上一个安生的年了。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江陵月心底暗暗编排着。


    然后,她就听到最上首传来的威严男声:“对了,仲卿、去病还有陵月。你们三个一会儿留下,朕同你们有事相商。”


    相商什么呢?


    不用想,就知道是大决战的事宜。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江陵月身上。羡慕的、嫉妒的、好奇的、疑惑的、震惊的……众生百态,不一而足。


    然而风暴中心的江陵月,却再一次懵掉了。


    不是,打仗和她有什么关系?


    不对,最该震惊的难道不是,她什么时候成了仅次于卫青、霍去病之下的,刘彻心腹中的第三号人物?


    她怎么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漠北之战,是小霍封狼居胥、禅于姑衍,登临翰海的一战。也是李广自杀的一战。


    这一战后,卫霍还活着的时候,汉朝边患基本等于没有。所以意义非常重大。现在陵月也会扇动蝴蝶翅膀,为这一战贡献自己的力量啦。大家敬请期待~


    95  ? 第 95 章


    ◎再见时,不知是喜是悲。◎


    顶着所有人的目光, 江陵月最终走到了刘彻的身边去。


    “陵月,坐。”霍去病指着身边的位置,也是卫霍之下唯一的空位。先前一直空着无人敢坐, 仿佛特意留给谁似的。


    江陵月没多想,撩起襦裙, 顺势坐了下来。这个举动落在其余人的眼中, 也宣告着她卫霍下第三号心腹的地位确立。


    江陵月:其实不是很想要,谢谢。


    幸好正值壮年的刘彻精神状态正常, 人也比较好说话。要是晚年的刘彻,这个心腹真是谁爱当谁当, 她甚至不会考虑来长安。


    中朝官员们散去, 偌大的宣室殿安静了下来。


    江陵月便问:“陛下留我下来,有什么事吗?”


    宣室殿没有外人, 刘彻的姿态比方才轻松不少。他以手支颐, 眼带奇异地瞧着她:“也没什么大事。朕只是想听听看, 关于漠北决战, 女医是个什么想法。”


    他说得十分隐晦, 但江陵月却意外地听懂了——这不是变相找她占卜凶吉嘛?


    她难免有点无语。


    你众目睽睽把我留下, 就是为了这个?


    但是偏偏……她还真的知道这一战的凶吉。


    江陵月思索了一下漠北之战,才开口道:“臣以为, 漠北决战当以大将军与骠骑将军为首。”


    刘彻眼中顿时异彩涟涟:“哦?女医也是这么觉得的?那别的将军呢, 女医都瞧不上眼?”


    江陵月顿了下, 点了点头。


    唉,虽然这样说不太好吧, 但纵观汉武一朝, 天生将才也就卫霍叔侄两个人。其他的譬如公孙敖、李广、李广利等人, 都各自有各自的缺陷, 战绩也不那么好看。


    而李广呢,就是在漠北决战中迷路失期,被卫青询问原委后不堪受辱,落得个自杀身亡的结局。


    老将军一把年纪了,就让他安享晚年吧。


    江陵月又怕刘彻以为她有意徇私,连忙道:“陛下,我不是因为和两位将军关系好才这么说的。他们俩本来就是……”


    卫青含笑打断了她:“陵月你放心,陛下他心中有数。”


    不知不觉间,他的称呼从女医变作了陵月。


    后者显然更为亲昵。


    江陵月不由得一凛:难道卫青他已经发现什么了?不会吧,她明明才刚和霍去病确定了关系啊。


    刘彻敏锐地嗅到了异样的气息,却依旧故作正经,状似不经意问她道:“关系好?是哪种关系好?”


    江陵月:“……”


    陛下,你那八卦的小眼神可以收收了。


    她在坦白与不坦白之间犹豫了片刻,最后选择了摆烂——反正不管她怎么选,刘彻最后总会知道。


    霍去病却比她主动多了。


    他无视另外两人讶异的目光,径自揽过江陵月的肩,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陛下光问陵月,为何不来问我?”


    刘彻:可让你小子给装到了。


    但霍去病坦荡的态度反而让刘彻无处发问,蠢蠢欲动的八卦之心也偃旗息鼓。最终,也只是嘟囔了一句:“你小子真是……”


    真是什么?


    他没有再说下去。


    借着这个间隙,江陵月飞快地和霍去病交换了一个眼神,确定了后者肯定是故意的——他最清楚怎么堵刘彻的嘴。


    最后,还是卫青打起了圆场:“看来太后和阿姊做了一桩好媒,想来她们若是知道,定会欣慰不已。”


    对哦。


    被提醒了之后,江陵月突然想起来,她和霍去病在一起的事情,皇后和太后那边需要她亲自去告诉。


    作为宫中最关心她的几人之一,要是这消息还是从别人的口中知晓的,一定不是滋味。


    她对卫青微微颔首,感谢他的提点之意。


    几人心中有数,这个话题就此作罢——毕竟此处是宣室殿,谈论男女婚嫁相好的事,总是显得不那么庄重。


    占完了吉凶,又是自己想要的答案,刘彻的心情很是不错,此刻也不吝于露出自己的狐狸尾巴:“对了陵月,这次决战,你要不要来辅佐朕的两位将军?”


    江陵月一瞬愕然。


    她指了指自己,满眼不可置信:“我?”


    刘彻没搞错吧,让她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人上战场?


    “是啊。”卫青也帮腔道:“陵月若是能来臣的幕府做事,臣定会喜不自禁、扫榻相迎。”


    霍去病定定看着她:“我亦是如此。”


    江陵月算是看明白了。刘卫霍三人如此统一口径,一定是提前商量好了什么。说不定占卜吉凶只是个幌子,这才是他们的真实目的。


    也对,刘彻是那种占了凶卦就不去做的人吗?


    至于参与漠北决战,也不意味着一定要上前线,后勤的地位同样重要,甚至某种意义上更为重要。卫青不是说了么,让她去大将军幕府中做事,说不定安排的就是这方面的活计。


    江陵月垂下了眼,盘算了一番自己手中的资源:几个成熟的医生,大量有理论没经验的实习生,一个科研发明团队……


    还有,她提前预知的历史结局,两千年后的各种知识。


    以及死了一样的系统。


    【嘀。】


    意识海中突然窜出一道无机质的电流声:【系统没有死,系统只是不出声。】


    江陵月:“……”


    她已经懒得吐槽这个破系统了:【你突然跑出来是有什么事,是不是让我答应刘彻的要求,给卫青帮忙去的?】


    系统并不理她,快速在脑内光屏中打下一连串字。


    【系统任务:参加漠北之战,襄助汉朝赢得战争胜利。辅助道具:无。】


    【任务奖励:诊疗值十万点。】


    【失败惩罚:无。】


    【请注意,漠北之战是汉武帝时期最重要的对外战争,其结果意义重大。除却系统奖励的诊疗值以外,宿主可自行获得诊疗值,请务必认真对待。】


    江陵月眉头一抬,故意拿乔道:【这话什么意思?系统你能不能再说得详细一点?】


    唔,感觉系统很看重这次战争啊?


    不行,她得试出来。


    系统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竟然真的耐心解释了起来:【比如说,如果宿主襄助战争取得胜利,边患减少、百姓安居乐业的诊疗值,系统也会按比例折算进宿主的账户中。】


    【也就是说,如果通过我的努力,让这次战争比原历史的损失更小,也可以获得诊疗值咯?】


    【对。】


    江陵月故意顾左右而言他:【系统你是不是该升级下金手指了。光是远程扫描体检什么的,有点鸡肋呀。】


    系统自然听得懂言外之意,不情不愿道:【宿主使用远程扫描后,系统会协助提供治疗方案,一次十万诊疗值。


    脑海中你来我往,对话不断,但是在卫霍等人看来,江陵月只是低头沉吟了数刻,似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她像是占到了什么便宜般,唇畔一抹迷之微笑,双目灼灼道:“陛下,大将军,我愿意参战!”


    刘彻当即道:“大善。”


    卫青也含笑表示了欢迎之意。


    唯有霍去病神情不变。但细看却能发现,他惯常凛如天山雪的寒眸中,竟然漾开了一丝温度。修长的手掌抚过江陵月身后如瀑的长发,一下又一下。


    有点痒。


    江陵月抖了抖身子。


    与此同时,她不由自主朝始作俑者投去嗔怪的一瞥。却在辨清他眼底情意时,不自在地别开了眼。


    要去卫青的幕府做事,势必经常和霍去病碰头。


    所以这算……公费恋爱吗?


    江陵月连忙摇头,把离谱的想法抖出脑子外。最后,她对卫青行了一个下属的礼节:“大将军,日后多多关照了。”-


    从宣室殿出来之后,江陵月没和霍去病多说什么,第一时间赶回了医校。这时候义诊已经临近结束,几条街上的师生们陆陆续续回到医校,等待着最后的开会总结。


    孰料,他们在听完江陵月今天的整体总结之后,又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什么?”众人皆愣神了一刻,一时不能接受。


    江陵月语含歉意,深深鞠躬:“抱歉诸君,接下来我可能会较少到医校来,要去大将军府做事一段时间。”


    至于做的是什么事,她没有说。


    漠北之战,现在属于少数人知道的高级机密。谁能保证长安城里没有匈奴的奸细,万一他得到风声传回漠北王庭去怎么办?


    然而,廉丘、元尤……等一干军中疡医却若有所思。


    匈奴南下劫掠多在秋冬之际,而汉军北上攻伐常在春夏。这时候刚刚入冬,大将军府就有了大动作。难不成,是明年春夏之际,陛下又要派军北征?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都有思量之色。然而,却默契地把猜测存放心间,没有一人说出口。


    廉丘最先站了出来:“祭酒,你就放心地去吧!医校里头还有咱们在呢!”


    他嘿嘿地一笑,环视了一圈学生们:“还有这帮臭小子,也没什么祭酒你需要教他们的了。”


    江陵月一哂:也对。


    《基础医学导论》和《临床医学导论》的理论部分她已经全部教完了,剩下的就是漫长的实践内容。


    在西汉解剖兔子青蛙什么的,好像不太现实。倒不如让他们去义诊多见见病人、涨涨见识,渐渐地也能自己亲手救治。


    她看向廉丘等人,语带暗示道:“这段时间,你们要好好培养他们。多让他们动动手。”


    最好在明年出征之前,能够亲手上手救治伤患。到时候,直接上战场充作军医、治病救人。


    江陵月相信,廉丘等人一定能听懂她的暗示的。


    果然,几位军医的脸上出现了默契的微笑,纷纷拍着胸脯保证道:“那咱们就多去出义诊,让他们去见见世面!”


    “对了,还有科普组的人,你们的任务就是在这个冬天,把土炕的用法尽可能地传出去,要越远越好。”


    李殳玉也昂首道:“没问题!”


    元封七年,刘彻颁布《太初历》,正式定正月为岁首。也就是说,现在的朔旦还是农历的十月初一,折合成公历就是十一月份出头,初冬时节。


    如果趁这时候把土炕推广出去,今年冬天的长安,一定会少上许多冻死的人。


    唯一可惜的是,科普组的战线太短、人手不足,其他更冷的边陲苦寒之地就享受不到这个福利了。


    江陵月暗暗叹息,旋即打起了精神。


    贪多嚼不烂的道理谁都懂。天长日久,以后总有机会的。


    她又把医校的各种杂项交割了一番,准备正式同众人告别的时候,却发现许多学生面露不舍之色,不由得暗暗好笑。


    之前,明明怕她害怕得不行。


    怎么现在又舍不得了?


    但是对上学生们或泫然欲泣、或望穿秋水的眼睛,江陵月还是心尖一软,放缓了声音:“别摆出这种表情啊,你们的祭酒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只是来得少了点。”


    “真的么?”有学生问道。


    “真的。”


    江陵月暗暗想道:要是你们再出息点,去竞选随军医士的话,说不定还会碰到我呢。就是不知道那时候,你们到底是喜是悲了。


    医校有霍光作为定海神针,又有廉丘等医术精湛娴熟、处世老练的人坐镇,江陵月并不担心。


    她很快就离开,径自来到了大将军幕府。


    在这里,她再度碰上了任安。


    “江祭酒。”任安笑着对他打了个招呼:“大将军吩咐过,您若是来了,可以直接进去见他,毋须通报。”


    “好的,多谢少卿了。”


    和任安几次打交道,他都对自己很和善。江陵月对他的印象很好。她刚要转身离开,却发现任安身边的另一个青年正在打量着她,眼里写满了好奇。


    江陵月若有所感,开口问道:“少卿,这位是?”


    “哦,这位是我的好友,司马太史令之子,名迁字子长。子长,这位就是我时常同你提及的江女医,现在是江祭酒了。”


    妈呀,还真是。


    江陵月暗暗挺直了身板,想给司马迁留下一个好印象——这位的笔杆子可不是吃素的。


    “子长,幸会了。”


    司马迁流露出明显的讶异之色,似是没想到名动京城的江陵月会对他这般和善。人家是帝王心腹,贵不可言。他呢,只是一个区区太史令之子,名不见经传罢了。


    “江女医,幸会。”


    江陵月暗暗松了口气。从司马迁的反应中她能看出来,自己这第一印象留得还不错。


    “我还有事,先去见大将军了。少卿、子长,有空再见?”


    和两人擦身而过的一瞬间,江陵月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是不是卫青和霍去病在司马迁那评价不算高来着。


    嗯,等有空了她一定要打听打听,这一位对帝国双璧的偏见到底出在哪?


    不过,待她进了卫青的办公室后,这些杂念统统消失殆尽。办公室与几月前所见大有不同,到处堆满了各色的文书。而卫青呢?杂乱的竹简近乎将他淹没。


    江陵月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大将军?”她轻声唤道。


    “是陵月啊?坐。”卫青闻声抬起头来,眼底青黑一片。他说完后才发现无处可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此地颇为杂乱、招待不周,让你见笑了。”


    江陵月连连摇头:“没有没有。”


    光是看到眼前的一幕,就能想象卫青有多辛苦了。她哪里还能苛求他待客周到呢?


    见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竹简上,卫青便主动解释道:“这些文书,乃是大汉诸郡今秋收上来的粮食。我正在统计。”


    江陵月点头表示理解。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嘛。前线要打大决战,后方粮草的供应一定要跟得上。


    某种意义上,汉匈战争打的是国力消耗战。


    江陵月没有贸然地提出帮忙——国税的具体数值是个大机密,她还不一定有资格接触得到呢。


    她只是好奇地问道:“请问大将军,如果是一万将士出征,大概要准备多少粮食合适呢?”


    卫青沉吟片刻:“这……要看去多远了。”


    “哦?”


    提及此处,卫青不由露出一个苦笑来:“陵月你没打过仗,或许有所不知。其实粮草辎重消耗最大的非是士兵本人,而是运粮的队伍。运得愈远,他们路上消用的越多,损耗也越多。”


    “所以,损耗率大概多少?”


    卫青顿了顿,吐出一个数字。


    “嘶——”江陵月再度倒吸一口冷气。从前网上说过,军粮运送之时,其中99%的粮食都是在路上吃掉的,只留下1%给士兵吃的。她还以为是个段子呢。


    没想到真实情况,根本没比这好上多少。


    “就不能就地运粮……”江陵月刚说完就觉得不对。既然是漠北大决战,士兵们消耗的粮食绝对不够临近几个郡招架的,势必要从更远的地方运送过来。


    卫青的忧愁,多半正是来源于此。


    江陵月再度深刻感受到,为什么说汉匈战争消耗的是国力了。


    她忍不住拧了拧眉,陷入了沉思:有什么办法能减少一路上的粮草损耗率的呢?


    好像除了交通工具的改良,没有其他方法。


    又或是开凿运河?


    但无论是哪个,都不是短短几个月时间能做到的。筚路蓝缕的时代,好像只剩下用两条腿的人力运送一条路。


    想不到办法的江陵月有些挫败,喃喃道:“要是能让士兵们自己运就好了,就不用损耗那么多。”


    卫青笑笑,只当她在说玩笑话。


    却见江陵月一下子直起了腰杆,双目灼灼道:“等等大将军,我好像想到办法了!”


    只要足够轻,士兵们是不是就能自己背着粮食呢?


    那还等什么?


    压缩饼干、泡面、罐头做起来!


    96  ? 第 96 章


    ◎卫青,吃点好的吧。◎


    对于江陵月的灵光一现, 刘彻和卫青向来很是重视。甚至这也是后者请江陵月大将军幕府来做事,不得不说也有这一部分因素存在。此刻,他不由得换上郑重的神色:“陵月想到了什么?”


    江陵月乖乖和盘托出:“我知道有一种食物比粮食轻省, 将士们可以自己带在身上,加水就随时食用。”


    她比划了一阵, 把方便面的原理讲给了卫青听:“这种面平时就是个干瘪的面饼, 没有多少重量。泡热水煮开后体积膨大,就可以就地食用了, 方便得很。”


    卫青果然露出感兴趣的模样。


    然而,当他细细问清楚后, 却摇了摇头:“这面饼虽然轻省, 但是北征要是打上两三个月,将士们总不能带着两三个月的面饼赶路, 太耽误事了。最初带过去的一批面饼吃完了, 后来还是要仰仗运粮队送来的粮草。”


    “好吧……”


    “但是, ”卫青兀地话锋一转:“陵月, 你不必灰心,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谁说运粮队就只能运粮食呢?他们也可以运面饼啊。面饼更轻, 他们一路上吃的数量也少些,损耗亦能大大减少。”


    “还有, 去病他最擅长长途奔袭, 突进匈奴后方。如此一来口粮也成问题。现在正好, 你帮他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霍去病从前的作战模式是以战养战。一路上俘获匈奴奔逃扔下的牛羊充饥,谁也不保证一定有下一顿。但有了这个面饼就不一样了。


    西北天干, 面饼存上七八天不成问题。


    突袭队的口粮有了基本的保证, 战斗力也会更充足。即使运粮队用不上方便面, 解决了这个问题也是大功一件。


    江陵月一瞬间动力满满。


    她乌莹莹的眼珠子转了一转:“这样吧大将军, 我先试着把这几样东西做出来,你尝尝看能不能用于军需。”


    在实物成品出来之前,一切都是空谈。


    卫青自然应允:“好,那我就静候陵月的佳音了。”


    江陵月带着任务回到了医校的住所,径直进了实验室。一路上还有不少学生见到她面露讶色,大概没料到她刚刚郑重告别一番,转过头来时却已经回来了。


    不过这样的人,到底是少数。


    大部分学生都随着几位先生,趁着朔旦前夕在长安各处开设义诊去了。到了明天,医校就会放上为期半个月的长假,好让学生们赶回家里、与家人们欢聚一堂。


    自然,医校也给学生们和先生们准备了年礼。


    其中,学生们的年礼清单如下:一石粟米、一扇巴掌大的羊肉、一打肥皂、一壶豆油。除了羊肉需要现买之外,其他要么是府库贮存的粮食、要么是工厂生产出来的产品,并不花用什么钱。医校完全可以负担得起。


    然而,这已是难得一见的丰厚。


    高门大户里的管事,年礼都未必比江陵月的一个学生丰厚。几位先生们就更不用说了。不知从哪里来的好事者把他们的待遇传了出去,顿时惊动了长安,不少曾经动过心思的人都暗暗感到后悔。


    当初要是他应聘,现在穿丝帛衣裳的就是他了。


    然而,医校的编制早早满员,他们再想加塞是不可能的,只能空念着咬牙切齿,感慨时运不济。


    江陵月却对种种风波并不了解。


    后世的所谓年终奖,发一笔厚厚的奖金才是常规操作,发点米面粮油多少有点打发的意思在。但是呢,现在的米面是硬通货,直接给学生发钱发铜板又不合适。


    是以,江陵月把这事委托给霍光,让他看着办。她只有一个标准:能让学生和先生们过个好年。


    霍光果然靠谱,上下打点得明明白白的。甚至还刻意放出了消息,小小地给医校做了一波营销。现在的医校,有点后世的大厂那味儿了。


    工作轻松俭省,工资福利好。


    还随时有被大老板(刘彻)看中提拔、一步登天的可能。


    想被刘彻看中的人自然不可能放过这条登天的青云路。胸无大志的也眼馋这里的福利,想挣一大笔钱。男女老少、官员百姓都想上门自荐,好分上一杯羹。但往往自荐的请帖还没落到江陵月手里,就已经被拦截下来了。


    “不必让这些琐事扰了她清净。”做这事的霍某不肯披露自己的身份,深藏功与名。


    有霍某这道防火墙在,江陵月的耳边清静得很。


    朔旦这日,她把自己泡在了实验室里。平日摆放着精贵玻璃仪器的地方被腾开,匀上了一层……面粉?


    显得她不似发明家,像面点师傅了。


    压缩饼干、方便面、罐头。这是江陵月一开始想到的三样军需食品。其中,罐头是被她最先排出制作名单的。


    第一,罐身没有合适的材料。


    第二,她找不到合适的防腐剂。


    这两条一起构成了江陵月放弃的原因。再说了,罐头里放水果的成本太高,放肉呢?


    还不如到时候俘获的匈奴牛羊,现宰了吃掉。


    至于压缩饼干和方便面,两样食品的主要成分都是小麦粉,而长安附近恰好小麦的产区,制作方便得很。


    方便面的做法很简单,小麦擀成的面条放到油锅里面炸一圈,再捞出来就算做成了,江陵月一个人就可以搞定。


    她想了想,又往面条里掺了点盐,这样就省去了一道加料的功夫。可以下进热水里面随烫随吃,最为方便不过。


    唯一的可惜之处,就是没有调料包。


    要知道,调料包可是一碗泡面的灵魂啊。江陵月小时候最爱坐绿皮火车回家过年,就是因为在火车上吃饭不便,她的父母就会法外开恩,容许她买上一碗泡面充饥。


    那个泡开后的香味,多少年都忘不掉。


    江陵月望着眼前清汤寡水的一碗面,送进嘴里面虽然也有点味道,但是比起前世的香喷喷的杯面,却如同失去了灵魂,只能起到最基本的充饥作用。


    她在要不要做调料包之间纠结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决定——做吧!


    毕竟士兵们远征漠北、保家卫国是冒着埋骨他乡的危险的,十分不容易。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江陵月想让他们吃点好的。


    然后凭着记忆一列配料表,她就放弃了。


    辣椒、八角、茴香、牛油、花椒……


    别的暂且不说,牛是重要的生产物资,牛油可是达官贵人们才能吃到的。花椒更是在贡品之列,是被用作涂料、粉刷上墙的。传说中的皇后寝宫椒房殿,不正是如此由来么?


    江陵月默默划掉了调料包的选项。


    大不了,她多准备点黄豆,让他们路上发点豆芽吃吧。


    另一种压缩饼干的味道也算不上好。上辈子,江陵月醉心研究的时候经常拿来当便餐,经常像嚼干草砖头般的错觉。然而,因为烘干了水分,压缩了体积。它的饱腹感极强,一块能顶上一整天不感觉饿的。


    它的做法也很实在。


    小麦、盐、糖等原料先制成普通的酥性饼干。细细碾碎成粉末后,再加入清水、起酥油、油脂等,重新烤制成压缩饼干。现代的碾碎烘干环节通常由机器完成,古代没这个条件,江陵月就请了医校的力夫代劳。


    力夫们肯下力气,把饼干碾得碎成了渣渣,不留一丝孔隙。


    这样做出来的饼干最是饱腹。


    江陵月把成品放在手里掂了一掂,嗯,真的有种砖头的瓷实感了。再咬一口……是当年那种难以言喻的口感了。


    做完这两样吃食之后,她统计了下所用的材料,就带着新出炉的成品找到卫青,请他品鉴一番。


    孰料,竟见到一位意料之外的人。


    江陵月望着眼前的华服女子,愣愣地回不过神来:“长公主,您怎么……”出现在在大将军幕府呢?


    后半句话,她没说出口。


    因为她想起了霍去病的话——这两个人,是其他人眼里默认的一对。只有她不知前情,才会大惊小怪。


    江陵月连忙低下头,假装无辜。


    不知道她贸然闯入,有没有打扰了他两人的二人世界?


    这两位都是江陵月的老熟人了,性格也很好相处,自然不会在意什么。平阳公主还很和善地问道:“陵月,你来找仲卿,是有什么事要同他商量么?”


    卫青说:“怕是陵月带着发明的东西来了。”


    “哦?”平阳公主饶有兴趣地望向江陵月身侧的藤篮。凡是江陵月发明的,都被证明是实打实的好东西。每出一件,长安都要抢疯了。就连她随手做的点心,什么布丁、肉松小贝也被说成神仙佳肴。


    江陵月:“是我新发明的两样军粮。”甫一说完,就见平阳公主期待地看着她,双目灼灼。


    她迟疑了一下,才道:“长公主要尝尝么?”


    别把金枝玉叶的公主给难吃到了。


    平阳公主却没领会到她的暗示,兴冲冲接过压缩饼干后打量了一圈,鼻尖萦绕着谷物和油脂的芬芳。


    她期待地咬下一口,然后——


    “咳咳咳,什么玩意儿!”


    最让江陵月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平阳公主只咬下一角,就察觉到了压缩饼干的鬼畜之处。


    明明闻起来那么香,怎么吃起来像吃麸子呢。


    平阳公主形容不出来那种味道,但很显然,这和她从前入口前精心烹调过的食物大有不同。


    她受伤地望向江陵月:“陵月,你……”


    怎么就马失前蹄了呢!


    怎么失败了一次,偏偏被她赶上了呢?


    然而,卫青的反应与平阳公主截然不同。他斯文地掰下一块送入口中,旋即眼前一亮:“陵月,这是什么做的?里面掺了油、盐……还有糖?未免也太奢侈了些。”


    平阳公主不可思议地回望过去。


    奢侈?


    这么难吃的东西,和奢侈有一粒粟米的关系么?


    卫青迎上她的目光,温柔一笑:“公主有所不知,军中原先的粮食,比这更难下咽的不在少数。这吃食中有盐有油有糖,已经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了。”


    他顿了顿:“饱足之感,也比从前更强。”


    江陵月和平阳公主都没有上过战场,自然有所不知。卫青霍去病等人征战塞外时,为了避免炊烟暴露行踪、引来匈奴,有时候甚至会生吃粟米,以求饱腹。有些郡运来的粮食里混着麸壳,拼着划嗓子他们也会强行咽下。


    加上卫青奴仆出身,年幼时受生父苛待,日子过得十分艰辛。一个现代人、一个金枝玉叶的长公主觉得难以下咽的食物,在他眼中并不算什么。


    士兵们出身贫苦,亦是同理。


    有盐、有糖、有油,又是小麦精细地磨成了粉做成的。这是原先在他们家中都不一定吃到的东西。


    卫青解释得十分详细,倒让江陵月涨红了脸——她好像又一次“何不食肉糜”了?


    她不好意思地盖上了藤篮的布:“那我再想想,有没有什么成本更低的食物适合当军粮的。”


    盐、糖、油。


    对目前的生产力来说,想全军配备,还是太奢侈了。


    卫青道:“陵月倒也不必自责。去病所率的前锋部队,若是配上这压缩饼干,最为合适不过。”


    一块饼干能顶一天的饿。


    最适合他们高强度的长途奔袭之人。


    江陵月点了点头,也不像刚才那样垂头丧气了。她又拿出炸过的面饼请两位尝了尝,得到的评价也和压缩饼干差不太多。


    “豆油炸过的面条,倒是别有一番香味。”


    平阳公主依旧满脸不能理解。清汤寡水的面条有什么好吃的?还没有平时的煮饼、水溲饼蘸羊汤好吃,不是么?


    但卫青是站在军队的角度,她便没有出声反驳。


    身为金尊玉贵、高高在上的公主,平阳经常能意识到……有许多人的条件并不像她一样好。这些人还是为大汉开疆拓土的将士们,她礼貌地保持了沉默。


    但江陵月却注意到了另一件事。下人们在面碗中添水,和卫青平时用的水好像是一个容器。


    这也意味着……


    她试探道:“大将军,您平时喝的……是热水了?”


    卫青笑了声:“是啊。陵月手下的人忙得如火如荼,我也难以免俗,同陛下要来了竹简,好生参详了一番。”


    他顿了下:“陵月你还不知道吧?如今长安贵族中有许多人家,都效仿着你那竹简上所写的来做。背地里面还抱怨,说这么好的东西你只顾着闾左,却忘记了他们呢。”


    江陵月:“……”意料之外的展开。


    她的初衷只是因为百姓的数量更多,又终日劳作,比起不是生产贵族更少注意到自身的卫生状况。从他们下手科普起来,不仅效果更明显,也更加有意义。


    没想到竟然还有“农村包围城市”的效果,实在是意外之喜。


    就在此刻,一直沉默的平阳公主突然出声:“陵月,你能否告诉我,做你这两样吃食的花销,一共有多少?”


    江陵月一怔,拿出了藤篮里的配料表。


    “长公主,您看看这个?”


    这原本是她准备写给卫青看的。但后者隐晦提醒了她压缩饼干的抛费太过,她就没有拿出来。


    平阳公主接过后,上下扫了一眼:“让我看看……唔,似乎也没多少嘛。一块饼干才一斛小麦?”


    她豪爽地把清单往桌上一拍,利落道:“罢了,这些就由我来做罢。包仲卿你们大军的每个人都能吃上。”


    江陵月:“啊?”


    她刚想提醒平阳公主,军粮的单子可不好做。除了军需没有别的销路不说,人工和材料的抛费都很高,官方的收购价却不会高。加上前期投入的话,其中的利润会很微薄,能回本就是万幸。


    之前想交给卫青,是因为打仗本来就要花钱的。军粮只是其中之一,大汉的体量还抛费得起。


    但这个生意由私人来做,就没那么赚了。


    江陵月正要劝,卫青已经抢先一步。


    他温和的眉宇间写满了无奈:“公主,你……”


    平阳公主却摇头打断了他:“仲卿,你劝我没用。本公主已经决定了。这生意,本公主做得!”


    出乎意料的是,虽然说着一意孤行的话,但她唇角却含着笑。眼神中亦闪动着盈盈情意,使她面上乍生光彩。


    江陵月兀地怔住了。


    她先看看卫青,再看看平阳公主。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了好几次,自然发现了涌动其中的火花和暗流。


    电光火石之间,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也许,平阳公主不是为了利润,才揽下压缩饼干的生意呢?有没有一种可能……


    她是想让卫青在决战漠北的途中,吃得好一点呢?


    【📢作者有话说】


    卫青:嗯,要是能让士兵们吃饱就好了。


    平阳:想让仲卿吃饱一点。


    小江:已经饱了,吃狗粮吃的。


    97  ? 第 97 章


    ◎霍去病才是为情所困的人(一更)◎


    平阳公主财力之雄厚, 毋庸置疑。刘彻的上面足有三个同胞姐姐,唯独她的名号在史书上留下姓名,足征她和刘彻的关系甚是亲密, 得到的好处也不会少。


    自江陵月穿来之后,又送给她牙具这么一个下蛋的金母鸡。


    如果平阳公主愿意承接下军粮的生意, 虽然有一定亏损的风险, 但不至于伤筋动骨。


    但问题是……


    江陵月直觉,以卫青的性格, 他是绝不会同意的。他不是会让在乎之人因为自己而吃亏的人。


    果然。


    卫青虽然当着江陵月的面没怎么反驳平阳,却在第二天就上了一道折子, 望陛下以国家的名义建一座军粮厂。刘彻不知道内情, 自然喜滋滋地同意了,又赏了发明者江陵月一笔不菲的银钱。


    当江陵月接到黄门带来的赏赐圣旨, 表情很是复杂。


    此时正逢医校收假, 江陵月按照自己以前上学的惯例, 也把学生们召集在一起来了一次“收心”讲话。好几十个学生都目睹了她奇异的面色, 自然会有人好奇问原因。


    “也没什么。”江陵月摇了摇头:“就是觉得这事, 应该不会那么简单结束。”


    她的预感又一次应验了。


    平阳长公主不知从哪听说了卫青上书的消息, 气冲冲地进宫了一趟。也不知道她和刘彻说了什么,出宫后她就清点了公主府上的奴仆, 圈下一块空地, 浩浩荡荡建起了军粮厂。


    为了这件事, 她还特地见了江陵月一次:“陵月啊,我这边呢, 还要劳烦你有空多看顾。”


    只因军粮厂和之前的豆油、肥皂等一干厂房很是靠近。正是为了借助这边比较完善的基础设施。


    江陵月想了想, 点头同意了。


    “就是大将军那边……”


    “仲卿啊, 他肯定没办法的。”平阳公主似是看出来她想问什么, 大大方方说道:“国库的钱下来得没那么快。他想再建一个军粮厂也不成。难道要去陛下面前告状本公主抗旨不遵?”


    江陵月:“……”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真好。


    孰料平阳公主耳清目明,竟然听见了这话,朗声大笑道:“我就是花了几个钱而已,哪里比得上陵月你啊,忧心去病打仗时吃不饱,还特特为他发明了新东西呢?”


    江陵月面色一瞬间爆红:“我没有!”


    她就是参考了后世的军用物资,又因为没有考虑到汉朝平均生活水平,才把压缩饼干搞成了霍去病所率前锋才吃得起的奢侈品。


    结果搞得好像她特意为了霍去病做的似的!


    平阳公主极少见江陵月吃瘪,登时笑得花枝乱颤、毫无形象可言。待她笑够了,又低声说道:“陵月,你就该说你是为了去病特意做的!”


    “……啊?”


    见江陵月满脸愕然,平阳顿时恨铁不成钢:“男人都是这样,你要对他付出,他才会把你放在心上的。”


    她先前嫁给过一任丈夫,又和卫青的关系不浅,对待男女□□上颇有一套心得。一看江陵月这懵懵懂懂的模样,就知道她在感情上是一片空白。


    平阳公主不由生出一股责任心来。她把江陵月拉到一处僻静的角落,低声道:“你和去病好上多久了?”


    “快一旬了。”


    江陵月说完后就是一阵恍惚——距离霍去病朔旦前夜同她告白,居然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天。


    但这八天过得,和从前竟然没什么分别。


    她依旧留在医校忙着自己的事。义诊、科普、又发明了一个压缩饼干。这也导致她和霍去病见面的次数,甚至还比不上霍光。


    先前还不觉得,这么一想,是有点不对劲哈。


    “是不对劲得很!”


    平阳公主轻声道:“我刚当上新娘子那会儿呢,和我那夫君是恨不得天天见的。他白日去上朝一会儿,我留在府里面,心里都觉得空荡、没意思。”


    “啊……那我还好。”


    “那说明心里空荡的人不是你,是去病!”平阳公主点了点江陵月的眉心,叹息不止。


    她之前就隐隐约约有所察觉了。这两个人里面,更上心的那个约莫是霍去病。只不过不太敢相信。


    毕竟么,霍去病看上去是个不动如山的性子,年纪轻轻就封邑万户,实在不像为情所困的人。


    现在和江陵月这么一聊,平阳公主这才能肯定。


    尤其是她听说江陵月这几日竟没主动找过霍去病,甚至没觉得不适应的时候,更是吓了一大跳。


    这,实在不像情窦初开的年轻人呐。


    江陵月红着脸辩解道:“陛下说明年要和匈奴在漠北决战,我和军侯都有公事要操心,就……一时之间忙忘了。”


    但她也心知肚明,这话里一半是实情,一半是借口。


    其实,是她不知道要做什么,该怎么才算是谈恋爱。要肢体触碰么?要拉手接吻,还是要……住在一起?


    更不敢拿这些去问霍去病。


    干脆鸵鸟心态,沉迷工作算了。


    平阳公主道:“你们这样下去,可不行啊。”再深厚的感情也经不起时间的消磨,磨着磨着就淡了。


    尤其是情窦初开时最为浓情蜜意,这可是培养感情的绝好时机。怎么能生生地错过去呢?


    霍去病和江陵月都是她极为喜爱的后辈,她自然乐见这两小口在一起过日子。这下听出了他俩恋爱中的危机,可比当事人还要着急,来回踱步地想着办法。


    半晌,她问道:“你主动去找过去病么?”


    江陵月:“……没有。”


    说完,她都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渣女。这些日子,都是霍去病回长安时来医校主动见她和霍光的。


    不过,他也只能见一会儿,就要去未央宫面圣。


    刘彻给霍去病在甘泉宫、上林苑派了别的任务,据说也是为了明年的北征做准备。不过具体什么任务,江陵月没主动问。


    万一是机密任务,她问了反而不美。


    平阳公主捂着脸叹气:“机密?陵月呀,这大汉还有什么机密是你听不得的呢。”


    她堂堂长公主,优先级还未必比江陵月高。


    她那皇帝弟弟,恨不得把大汉的所有家底都透给江陵月瞧一瞧,再用她脑子里的奇思妙想改造一番。


    “这样吧,我去问问仲卿去病最近在忙什么。待打听出来了,你就去上林苑走一趟,主动去见见他,也慰问他一下。”


    江陵月忙不迭地点头。


    经平阳公主一提点,她也觉得自己有点不上心,不够主动了。大约是先前的心态还没完全转换过来。


    她和霍去病,明明已经在一起了呀。


    不能总是等着他主动,待他最先跨出一步后,她再慢吞吞地做出反应。这对霍去病不公平。


    平阳公主的行动力极强。


    不过一天,她就派人传来消息:“去病他最近在上林苑和甘泉宫逡巡,是为了养马的事情。”


    养马?


    是为了骑兵吗?


    江陵月没有多想,便按照平阳公主的嘱咐,备了一些吃食准备去看霍去病。其中有不少吃食,譬如肉松小贝之类的点心,还是她亲手做的。


    医校已经步入了正轨,她几天不出现也没问题。工厂有桑弘羊管着,军粮厂的厂房又有平阳公主的人监督,将作大匠一点不敢马虎。


    确认完这些,她便派人驱车前往上林苑。


    其实,以江陵月的身份,是养得起自己的车马的。但她平时不甚在意排场,甚至连府邸都没有。这马车还是阿瑶求助了骠骑将军府的人,后者也很好说话,爽快地同意了。


    路上,江陵月还在琢磨着这事。


    她是不是该自己备下马匹和车夫了?老借用霍去病府上的,总不是个事。不过转念一想,依照平阳公主所说,也许她多借用霍去病的,后者反而更开心也说不定。


    上林苑很快就到了。


    此地占地广阔,是刘彻每年春猎的必经之地,算作半个行宫。圈下的林中又有许多野生飞禽猛兽。


    江陵月还以为,上林苑地广人稀,她要好一会儿才能见得到人,再同他们打听霍去病的去向。


    没想到,马车甫一驶入大门,她就见到几个人叽叽喳喳着,正在讨论着什么。他们声音不小,内容也被江陵月听个正着——


    “伤了?这不就要没命了。”


    “唉,可惜可惜……”


    “明年要打仗了,这下可怎么办哟?”


    江陵月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连忙命车夫勒马,自己跳下了车去,走到那几个人的身边:“冒昧可以问一下么,你们方才在讨论什么?是谁要没命了?”


    “哎哟!”


    那几个人被背后出现的女子齐齐吓了一跳。但有人在看清江陵月的容貌之后,惊喜地叫出声:“江女医!是你!”


    “……你好?”


    江陵月一头雾水地同这人打了招呼。她有点想不起来,她什么时候和这个人见过了。


    这人也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而是回答了江陵月刚才的问题:“我们说的是军侯……养的马。”


    突如其来的大喘气,江陵月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


    不过,幸好是马,不是霍去病本人。


    她深深松了口气。


    那人继续道:“上林苑最近有一批马被半夜来的野狼给伤到了,有的马伤到了马蹄,有的腿上多了一道口子。女医,听军侯说您医术高明,能不能出手救救这些马?不然它们都要死了!”


    热水、银针、桑麻线。


    剪刀、麻醉、双氧水。


    直到江陵月上手给被麻醉的马清完创、缝完针之后,她才恍然回过神来——等等,她不是给霍去病送温暖顺便联络感情的么?


    怎么莫名客串了一把兽医?


    便在此刻,有人在马厩外遥遥叫道:“啊!军侯来了!”


    98  ? 第 98 章


    ◎“我也想上战场。”(二更)◎


    “啊!军侯来了!”


    一时之间, 所有人都望了过去。就连被麻醉剂药得失去痛觉、瘫倒在地的马儿也摇摆了下头,澄澈的眸子定定望向马厩的远方。


    江陵月:“……”


    她不得不怀疑,难道霍去病是什么隐藏的万人迷体质?


    腹诽归腹诽, 就连她自己,也忍不住朝着霍去病来的方向望去。这一望, 就望向了许久没见到的人。


    也是她现在的恋人。


    江陵月的第一感觉就是……霍去病, 好像黑了?


    人的视觉是有欺骗性的。一个减肥的人,每天见到ta的往往不会发现ta身材体重的变化。但要让许久不见的人看, 视觉效果就会特别地明显。


    霍去病也是同理。


    他最近往返于上林苑、甘泉宫与未央宫三地,风吹日晒的。即使冬日的阳光没那么炽烈, 也不可避免地晒黑了些。


    江陵月再一回想……好像霍去病在河西之战归来的时候, 也是比出发前黑了一点的样子。不过卫少儿的基因着实不错,在长安养了一段时间, 他就又恢复了白皙。


    那明年出征呢, 霍去病是不是又要黑了?


    江陵月想着想着, 就忍不住要笑。但念在众目睽睽之下, 她好歹还是忍住了——要在士兵面前, 给军侯留面子的嘛!


    但落在霍去病眼里, 就全然不是这么回事了。


    他听人禀报江陵月来了上林苑,就放下手头的事情匆匆赶来。待看到真人后, 竟然一瞬怔在原地。


    旁人可不知让霍去病一怔的含金量。


    但在前线战场上, 与匈奴的搏杀中, 也许就是怔然的一念,就会导致生死易位。


    但好在无人察觉。


    因为跟随霍去病前来的人, 和先前在马厩看江陵月给受伤马匹做手术的人很快打成一片, 各自凑成一堆开始窃窃私语, 讨论起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幕。


    能药倒马的一碗药。


    用银针给马腿缝合的精妙医术。


    当然, 讨论最多的就是,眼前这一位雪青襦裙的小娘子,和他们军侯之间不得不说、又不可告人的二三事。


    霍去病耳清目明,自然听到了。


    旋即,他就见到心上人微微垂下头,半缕发丝坠落于肩上,唇畔一缕羞怯又纯然的笑意。


    如一片细羽滑落心涧,荡开一阵涟漪。


    霍去病不确定江陵月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只见她站起身,理了理裙裾上的褶皱,一步步向他走来。


    “军侯,我来看你啦。”


    江陵月还没忘记自己来的初衷,连忙走到霍去病的身前,拎着自己的食盒呈到他面前:“喏,还给你带了点吃的。”


    这样,他应该能感受到自己的心意吧?


    江陵月有点不确定。


    要是平阳公主能在身边,随时给她参谋出主意就好了。不过想也知道不现实,恋爱毕竟要她自己来谈。


    霍去病把食盒接了过去。


    不知是意外还是巧合,他接过的时候,两人的手指意外地相撞片刻。然后,她的指尖就被攥了一下。


    过了一息,方才被松开。


    只这短短的几个动作,两人身边的嘈切声音顿时更大,大到江陵月选择性耳聋也能听见的程度。


    江陵月:“……”


    她下意识把手指缩回袖底,眼神在空中慌乱逡巡了半晌,终于在仰倒的倒霉马儿身上找到了落点。


    “对了军侯,我来上林苑的时候听说有马受伤了,就过来给马儿做了个手术。这个冬天让它好生休养的话,多半就能活下来了。”


    霍去病:“……”


    难怪他听说江陵月来后,许久不曾等到人影,原来是半路被受伤的马儿给吸引走了。


    理智冷静如霍去病,此刻也钻了牛角尖:难道,他还不如一匹马?


    他不由看了江陵月一眼。


    江陵月被看得浑身抖了一抖:刚才是错觉么?怎么感觉那一眼有点哀怨呢?这是霍去病的脸上会出现的表情?


    应该……不会吧。


    她连忙把那点不自在按下去:“喂马儿的药是我之前自己发明的麻醉剂,可以当作止痛药给马服下,过一会儿就好了。不过过一会儿它应该会感觉到疼,要找人看着点,以免它胡乱冲撞。”


    “王丙,你来看着马。”霍去病登时出声。


    “是!”士兵中有一人出列。正是一开始把江陵月拉来给马治病的自来熟大哥。想来,他应当负责照管马匹的人,之前才会那么焦急,拉她充作兽医给马看病。


    万幸的是,这马受的全是外伤,她恰好能治。


    就是……


    江陵月心中突然迸生一个想法。但她瞧了瞧四面八方乌泱泱的人群,没有贸然出口。想等下两人私下相处时慢慢细说。


    至于现在呢,就先离开马厩吧。这里味道很不好,又人多眼杂,不是久留之地。


    也许是心有灵犀,霍去病此刻也恰好出声:“陵月,我们先走吧,先离开这里。”


    “好。”江陵月说。


    然后,她就眼睁睁瞧着霍去病对她伸出了手。含着薄茧的指尖微弯,似是在暗示着什么。


    这是,要牵手的意思?


    她隐晦地环视了四周——现在竟比方才竟然安静了不少。许多士兵的目光都直直落在霍去病的手上,又暗暗地瞧她的反应。


    江陵月:“……”要不要这么八卦啊。


    吐槽归吐槽,她毫不迟疑把手交到了霍去病的手心,被他稳稳地握住。薄茧的触感粗粝,细细地摩挲过手背的肌肤,令人安心的温热感源源不断传来。


    他们是谈恋爱,又不是地下恋爱。江陵月想。


    没必要因为扭捏,当众落了霍去病的面子。至于议论么——她刚才已经听得够够的了,不怕被再议论了。


    是以,她的态度甚是坦荡。


    两人就这么手牵着手,众目睽睽下走了出去。


    在他们身后,许多士兵都怔怔望着这一对璧人的背影,眼底流露出深深的羡慕——军侯年纪轻轻,已经娶了媳妇啊?这媳妇又温柔又有本事,还会带好吃的来看望他。


    唉,他们的媳妇,又在哪里呢!


    霍去病每年都要来上林苑春猎,这里自然有他的住处。江陵月四下张望着打量了一下,还挺奢华的,不比骠骑将军府差殿什么。


    刘彻是个喜好享受的人。


    霍去病是他心腹,自然不会被亏待。


    屋内生了火盆,一进门,融融的暖意扑面而来。江陵月留意到火盆中炭的成色很新,一见就是刚点燃不久——说不定就是因为听说她来了,霍去病才特意点了炭盆呢?


    他体温偏高,不是怕冷的体质。


    江陵月的心底顿时软成了一片。这时候她不由得感慨着,或许平阳公主说的是对的。


    霍去病,说不定真的很盼着自己来吧?


    这么一想,江陵月的愧疚愈甚。


    便是这份愧疚,让她没有挣脱霍去病攥她的手,由他握着把玩——即使室内温度升高,她的手心已经涔出一点汗意。


    “怎么想起来上林苑了?”霍去病突然发问。


    江陵月自然不能说是平阳公主提醒她来的。


    她顿了顿,才道:“之前一直是军侯你探望我和阿光啊,我最近手头上的事情告一段落,就想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霍去病看她,眼底既温柔又无奈:“好,你能来就好。”


    他好像知道,我说的不是实话。


    这个念头甫一生出,就再也抹不掉。江陵月慌乱移开了眼:“我听大将军说,军侯你近来停驻上林苑,是为了战马的事情?”


    “问舅舅,却不问我?”霍去病问道。


    好在他似乎只是随口一问,没有为难江陵月的意思。很快略过了这个话题。


    “孝文皇帝曾在甘泉宫设马场,陛下登基时马场中已有数万匹马。前几年大汉与匈奴数次交手,战马亦消耗掉了不少。陛下派我来清点数量,为漠北决战做准备。”


    “原来如此。”江陵月点头。


    霍去病捏了捏她春葱般的指节,又一下攥紧:“不过,甘泉宫与上林苑中的战马,往年有不少伤于野兽的利爪之下,不治而亡。陵月,你的医术帮了大忙。”


    “啊,这个啊……”


    提起此事,江陵月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是专业的兽医,也就死马当活马医。伤口缝合刚好是我会的范畴,我才敢试试的。”


    如此而已。


    霍去病笑了一声,凑到她耳畔轻声道:“没有,已经很好了。此事我报上去,陛下亦会为我表功。”


    他凑得好近,温热的吐息洒落在她耳垂上。旋即,自耳垂一片起,江陵月半边的脸颊都染上了红云。


    连脖颈都泛起细细的粉色。


    她不自在地动了动:“别凑这么近,好痒。”


    “好。”


    霍去病一刹那正襟危坐,除了手还攥着她的手指,浑身上下再不见一点不正经的地方。


    好像刚才刻意撩拨的人,不是他一样。


    江陵月:“……”


    “对了。”她突然想到自己刚才灵光一动的片影:“我突然想起来有一样东西,可以用来保护战马,减少损耗率的。”


    马蹄铁,最早出现在古罗马。


    在中国最早的记载,则是在元代。至于西汉呢,明明已经有了铁制的马具,但不知为什么没有发明出这样东西。


    要是她能鼓捣出来,大汉的骑兵是多大加强啊!


    她双目灼灼,迫不及待地给霍去病画起了饼:“这玩意叫马蹄铁,就是一个新月一样的铁具,用钉子扣在马蹄上,可以减少很多马蹄的磨损,延长战马的使用寿命……”


    一边说,还拿起纸笔,给霍去病画了幅示意图。


    “你瞧!”


    霍去病对着墨迹淋漓的抽象画瞧了半晌,目光陡然凝重了起来:“陵月,在我上禀陛下之前,此物的存在,你万不可告知他人。”


    作为一个弓马娴熟的人,他一下就看懂了马蹄铁的作用。


    也知道,这是对骑兵多大的加强。


    战场上,一个骑兵往往要配给二到三匹马,就是因为马的损耗巨大。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马蹄脱落后,马不治而亡。


    而眼前这一枚月牙铁片,竟把这个问题化作了无形。


    “军侯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告诉别人的。”


    江陵月说完,又盘算起了生产的事情:“不过这个要给每匹马量身定做,有点费时间。还有就是铁的消耗,也不知道够不够……”


    孰料,霍去病却无奈望着她,叹息一声:“陵月,你自从来上林苑后,一直在说战马之事。为何不说说你我的事?”


    江陵月的笔一顿。


    自己的事?


    她还真有一件事,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霍去病开口提。但既然他给了机会,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我……军侯,我也想去漠北,去和匈奴决战的战场上。”


    【📢作者有话说】


    小霍:难道我真的不如一匹马?


    99  ? 第 99 章


    ◎陛下,你想多了,真的。◎


    江陵月生出这个想法, 不是一时心血来潮。


    如果手下的先生学生们个个都要上前线当军医,她身为堂堂祭酒,却龟缩在后方长安, 这传出去像话么?


    当然,还有一个不能宣之于口的原因。


    风起于青萍之末。历史上的霍去病二十三岁亡故, 焉知他是突发疾病, 还是此前积攒的病痛一夕迸发,药石罔医?


    而最可能留下病根的, 就是他在战场上的拼杀。现代人996尚且有猝死的风险,何况霍去病呢?他是连着几日几夜不眠不休, 骑马和匈奴在漠北打游击战。


    这样高强度作战, 不透支身体才怪。


    江陵月不可能放着他不管。即使她不能阻止霍去病的打法,至少也能在出现问题的时候及时施救。


    霍去病听完后, 神色如常。他没说可以或者不可以, 只眼含询问之色:“为什么?”


    为什么要上前线呢?


    放在往常, 江陵月只会道出第一个理由。但经过平阳公主的教导, 她知道了, 一定不能吝于表达自己的心意。


    通俗来说, 就是打直球。


    “军侯,我担心你。不跟着你去前线, 我放心不下。”说这话时, 她乌莹莹的眸子闪动着湛湛光彩。


    霍去病状似不在意地笑笑, 摸了下江陵月的头:“去了两次河西都好好的,怎么你便笃定我这一回会出事?”


    江陵月不说话, 只望着他。


    过了半晌, 她忽地笑了, 眼含狡黠道:“军侯, 其实,你挺希望我和你一起去的吧?”


    霍去病虽然面上气定神闲,手指却不着痕迹微曲了一下。江陵月认得,这是他情绪波动时下意识的动作。


    他的心,乱了。


    发现了这个事实,江陵月反倒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抿了下唇,神色不辨,一瞬不瞬望向霍去病:“明明想让我去还硬要拒绝,是因为担心我的安危?”


    霍去病轻叹一声,算是承认了。谁不想出征时有佳人相伴在侧?但是……


    “战场,非是你想的那样。”


    一闭上眼,祁连山脚的尸山血海涌在眼前。于他而言司空见惯,于旁人却是人间炼狱。


    那样的景象,不该是江陵月看的。


    即使知道她性情坚韧、心智远非常人能比。即使知道她医术超凡,随军一同出征或许对战局更有利。


    在家国与中意女子之间,霍去病头一回有了私心。


    他克制不住地将人拥入怀中,双臂攥紧:“陵月,你就留在长安等我凯旋归来,好么?”


    江陵月一时不察,陡然跌入一个温暖的怀里。即使看不清霍去病的表情,但她仍能从话中听出缱绻的情意来。


    她控制不住地心尖一软。


    但……


    “不好!”江陵月下定决心的事,哪有那么容易改变?


    在霍去病的怀中不舍地腾挪了一下,片刻后,她就坚定推开了他箍在腰上的手。


    “你不愿意,我就去找陛下或者大将军,他们之间肯定有人会同意。再行不通,就和学生们一道去应聘军医。我不信,以我的医术会落选。”


    不论如何,她是打定主意要去的。


    霍去病揉了揉眉心,情知阻拦她不得,便换了个法子:“倘若陵月非要去的话……你骑术如何?”


    江陵月:“……”


    这个,她还真不会。


    虽说精湛的骑术不是上战场的必备技能,但不会骑马的人注定当不了先遣部队。她贴身问诊霍去病的计划也会成为泡影。


    江陵月咬牙:“我学,从今天开始学!”


    漠北之战初步定在明年春夏,离现在起码还有三个月。她每天都练习一段时间,骑术怎么说也够用了吧?


    为了展现自己的决心,也为了防止霍去病再给她出难题。她登时一个起身,直登登道:“刚好上林苑有马,我现在就去试试。”


    她气势汹汹地推门而出,霍去病也跟了上去。


    出乎于不可言说的私心,他竟意外地没阻拦……心爱的女子为他做到这个地步,天底下的男子谁能不迷糊?


    他亦是凡夫俗子,不能免俗。


    江陵月忐忑地步行到了马场。


    她虽然放出了狠话,心底却全不像口头上那般有信心。骑马这事吧,有的人就是天生地没天赋、不擅长。万一她这具身体也是可怎么办?再者说,西汉的马具十分落后,想骑好马的难度大大增加。


    出乎她意料的是,到了马场后她才发现,许多马上已经套了一层完整的马鞍和马镫。


    怎么回事?


    马镫和马鞍,难道已经出现了?


    江陵月的指尖抚过皮质的马鞍,愣愣地出神。


    “说来有缘,此物还是在上林苑发明出来的。”身后传来凛冽的男声,如金玉铿鸣、煞是好听。江陵月循声回头,才发现是霍去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后。


    他一只手按住马头,似是为了防止马儿暴起伤人。那马儿也乖顺,被按住也毫不反抗,还温顺地打了个响鼻。


    “上林苑发明出来的?”江陵月一瞬间联想到了什么。


    后世有一个不成文的猜测。刘彻当初建造上林苑,也许远不止为了享乐。窦太后把持朝政之际,他与一干年轻的侍中们终日纵马周游。除了游猎之外,更可能是在研究骑兵作战的战术。


    所以卫青一上抗匈战场,便展现出与前代所有人都截然不同的军事素养。或许一切并非巧合。


    这里能诞生出马鞍和马镫,一点也不奇怪。


    当然,马蹄上再配一副马蹄铁,就是完整的三件套了。


    江陵月思及于此,心理负担总算减了不少。再加上眼前的马看起来十分温顺,她便对霍去病道:“我骑这一匹试试。”


    “我护着你。”霍去病道。


    这匹马也是种群中较为高壮的,马背与江陵月的脖颈持平。霍去病刚想把人扶上去,便见她利落一个翻身,上了马背。


    霍去病:“……”


    他默默收回了半空中支起来的手臂。


    江陵月摸了摸马背上的鬃毛,有种说不清的熟悉。好奇怪,她分明是第一次骑马,但是四肢却意外地协调极了,毫无不知如何摆放的困窘。甚至于,她有一种自己马上就能策马起飞的错觉。


    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驾——”


    一声高呼后,温顺的马儿向前一蹬,一人一马顿时飞出去好远。


    冬日的冷风扑上江陵月的面颊,又吹散她的鬓发。她整个人懵懵的,不明白自己哪里来的的胆子,身边无人看护的情况下,第一次骑马就敢一个人驱使马儿狂奔。


    偏偏,她还如指臂使、如鱼得水。


    就像……就像当初莫名听懂了西汉官话一样。


    难道,这也是原身的身体记忆?


    江陵月突然想起来,原主其实是赵人啊。赵国尚武的风气从战国就开始了,至今没有消散。


    也难怪原身当初一个小女子,就敢孤身一人从赵国出逃到长安,没点本事在身上怎么行?


    骑术非凡,难怪艺高人胆大。


    随着马儿越跑越远,江陵月的肌肉记忆也渐渐苏醒。她越来越感受到马背上的自由畅快,甚至有种连血液都奔腾涌流的感觉。


    “芜湖——”她兴奋地叫了一声。


    直到身下的马儿微微喘气,江陵月才勒住马缰停下,慢慢散步到一开始的地方。


    霍去病仍在原地等她,目光温和,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军侯!”


    江陵月利落地翻身下马,一边理着凌乱的鬓发,一边含笑问他:“军侯觉得我骑术怎么样?练上三个月足够上战场吗?”


    霍去病无奈地望着她——明知他会说什么,还偏要问。


    但他还是把人半拢在怀,修长的手指温柔地理着她垂落的鬓发,放缓了声音:“陵月的骑术不须再练,更胜军中宿将。”


    顿了顿,又道:“之前何须如此谦虚呢?”


    江陵月:“嘿嘿。”


    现在的她,可和之前色厉内荏的时候大不一样。有了原主的骑术傍身,她已经完全抖起来了!


    “那军侯同不同意我随你一遭去前线?”


    霍去病能怎么办呢?


    只能由着她了。


    原主的骑术堪称炉火纯青。不过她穿来后,整整大半年的时间不练,肯定还有生疏的地方。江陵月顺势留在了上林苑,每天骑马几个时辰,试图达到原主的巅峰状态。


    闲下来的时候,她顺便做起了给马儿钉蹄铁的活来。


    每一枚马蹄铁,都要锻造得切合蹄子的形状,给马安上才能事半功倍。这可不是个小工程。


    索性上林苑本就有管理马具的有司,麾下养着不少铁匠。接到霍去病的命令后,他们全力上阵,一时间进度也煞是喜人。


    因为这个,江陵月还发展出了一项副业——给马儿钉蹄铁,顺便剪指甲。


    马蹄是由三四厘米厚的角质组成,角质中没有神经,与人的指甲类似。所以钉蹄铁时,它们并不会感觉疼痛。


    相反,若是不定期修理这层角质,战马们反而会倍感不适,甚至有坏死脱落的风险。


    霍光来时,看到的就是江陵月给马儿修指甲的一幕。


    她穿着厚厚的麻衣,正悠闲地吹着口哨。手下一把剪刀、一枚铁片正运作如飞,发出“呲啦啦”的解压声音。


    与此同时,沾满泥土、尘垢的马蹄也很快变得光洁如新。


    霍光:“……”


    他出发来上林苑之前,陛下百忙之中特意传召过他一面。言语之间隐晦暗示,让他打听这段时间,他阿兄和江陵月在上林苑到底忙了些什么。


    九五之尊既八卦且担忧地道:“这日日处在一块儿,不会连孩子都有了吧?”


    霍光来前做好了吃狗粮的准备,结果看到这么个热衷给战马修指甲的江陵月。


    ……他阿兄却不见人影。


    霍光心累地扶额:陛下,我感觉您想多了,真的。


    【📢作者有话说】


    江陵月:瞎说什么呢?我可是纯爱战士!


    马鞍文物最早在东汉,但一直相传是武帝时期就出现了。本文采用这个说法。以及,给马修指甲的视频真的超级解压,我写文过程中看得停不下来。


    100  ? 第


    100 章


    ◎哦,是冠军侯女朋友啊,那没事了。(二更)◎


    其实, 江陵月在上林苑待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满打满算不足一个月。


    上林苑的养马场建在一片背风地带。没有西伯利亚大陆风吹拂,竟比长安城暖和上不少。加上此地风光得宜, 又能放肆跑马,她一时间竟然乐不思蜀。


    不过生孩子什么的……还是太超过了吧!


    听了霍光偷偷转告的小话, 江陵月满头黑线。在一起一个月就能生孩子了?怕是连脉象都诊断不出来。


    与其说是刘彻八卦, 倒不如说是他盼着霍去病留个血脉下来。尤其是临出征前夕,生死前路未卜的关口。


    历史上, 霍去病确实有两个儿子。


    一者名霍嬗,早夭。


    一者不具名, 又生子名霍云。后者被没有儿子运的霍光带在身边培养。霍光死后, 以谋反罪被宣帝斩首。


    霍去病的两个儿子生母皆不详。关于这一点,后世说什么的都有。江陵月唯一能确定的是, 霍去病今年十九岁, 按照历史, 他的儿子之一快出生了。


    但在现在的时间线上, 骠骑将军府中空空如也。


    既没有女主人, 也没有小主人。


    江陵月一度百思不得其解, 但总不可能去问霍去病“你老婆孩子呢”,这件事就被搁置了下来。


    不过, 但凡霍去病真有小妻之类的, 她也绝对不可能考虑和他在一起, 一分一毫的可能性都不会有。


    她毕竟是现代人。


    霍光见江陵月怔然不语,便主动问她:“所以陵月, 你这段时间和我阿兄怎么样?”


    江陵月语气飘忽了一瞬:“……就那样吧。”


    能生孩子的活动, 当然是没有的。但是亲亲抱抱之类的肢体接触呢, 她从一开始的僵硬, 如今已习以为常。


    即使在谈恋爱上,霍去病也展露了天生将才的军事素养。面对江陵月的抗拒,他没有一丝泄气或不耐,春风化雨般让她渐渐习惯、接受。待回过神来时,她早已司空见惯,乃至乐在其中。


    真是可怕的耐心啊。


    江陵月不得不感叹道。


    霍光的脸上露出一抹迷之微笑——有了江陵月这句话,他就能给陛下交差了。


    至于“就那样”到底是哪样呢,陛下你自己想吧。


    “阿光,你来了。”终于,霍去病姗姗来迟。他见挨得极近的两人,好看的剑眉微蹙了一瞬。旋即立于江陵月的身侧,不着痕迹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江陵月:“……”


    霍光:“……”


    他俩脸上俱是无奈,不着痕迹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是他们男朋友·阿兄怎么办?当然是宠着他咯!


    为防尴尬,霍光主动道明了来意:“阿兄。我这次是奉了陛下的命令,召你和陵月回长安的。”


    霍去病微不可查地拧眉:“长安,出事了?”


    这段时间,刘彻把他放到上林苑清点马群。就连马蹄铁这么重要的事,也只是批了一道折子下来。铸铁的一应原料和人手都是从长安运过来的。


    现在突然让他回长安,不用想,一定是大事发生。


    霍光道:“我也不甚清楚……不过……”


    他迟疑了片刻:“陛下似是有意把点将之事敲定下来,所以才会唤阿兄回长安商量。”


    江陵月兀地想到了什么。但她神色如常,故意问道:“点将?难道不是大将军和骠骑将军,两人各率一军么?”


    霍光道:“陵月你有所不知。正因如此,阿兄和大将军麾下裨将的位置,如今甚是抢手。”


    这两位对匈奴的胜率,仍然维持在可怕的100%。谁都知道,跟着他俩好打胜仗,封侯拜相亦是指日可待。


    “原来如此。”


    江陵月刚才想起的,正是卫青麾下的裨将李广,在这一战中不堪受辱、郁愤自杀之事。


    据历史记载,是李广恳求武帝让他出征。刘彻嫌李广的运气不好,不肯让卫青派他为前锋。


    这一次,李广还会请求出征么?


    既定的命数如乌云盖顶般,压得江陵月喘不过气来。回长安的路上,她望着霍去病线条利落的下颌,几次三番张了张口,却又不知道该如何道出实情。


    这副心不在焉、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霍光眼里是兄嫂伉俪情深。落在霍去病眼里,就是江陵月心中有所忧虑了。


    他把自己的手搭在江陵月的上面,语带安抚道:“你放心,你随军出征之事,我会同陛下说。”


    在心爱的女子面前,霍去病的坚持不值一提。


    他实在拗不过她。


    江陵月一怔:“……嗯。”


    至于李广的事情,等时机到了,再徐徐图之吧-


    回到长安后,霍去病被武帝召去了。江陵月略想了想,则去了长信宫——她很久没见到王太后、卫子夫她们了。


    这段时间,江陵月在上林苑乐不思蜀,以至于忘了告诉她们,自己和霍去病关系进展的消息。不过有刘彻、有平阳公主这对八卦姐弟在,王太后和卫子夫无论如何都知道了。


    孰料,她到了长信宫门口,却被拦了下来。


    “女医止步,太后她病了。”


    “病了?”


    江陵月愕然不已,旋即道:“既然病了,不更应该让我看一看么?你现在去通报,就说江陵月求见。”


    过了一会儿,宫女带着太后的准允归来。


    江陵月敏锐地发现,从前拢在床榻上的秋香色帘子再度出现。把卧房分隔成几片。乍一看,偌大的房间煞是压抑。


    宫女解释道:“太后的病受不得风,故而如此。”


    江陵月皱眉:什么病,受不得一点风?


    掀开秋香色的帘帐后,她顿时吓了一跳——先前年轻了不少的太后,一病之下又老了好几岁。几乎回到了初见时的老态,死气沉沉地卧在榻上,一动不动。


    不过,太后浑浊的眸子见到她时,一瞬迸出光彩来:“陵月,你来啦?哀家听彻儿说,你和去病那孩子好事已成,是真的吗?”


    江陵月:“……”


    她总算知道,刘彻的八卦基因是遗传自谁了。


    不过,面对病人,江陵月还是很宽容的。她不仅讲述了和霍去病在一起的前因后果,还附赠了几个相处时的小细节。惹得后者连连点头:“好,好啊。你找到良人,哀家也能放心啦。”


    这话透露着一股不详之感。


    江陵月拧了拧眉,还是问道:“太后,您到底得了什么病?怎么会见不了风呢?”


    王太后偏过头去:“不过是弱症罢了,哀家习惯了。”


    江陵月看向宫女,后者点了点头,证明太后的话是对的:“差不多五六年前吧,太后每年都要得上一回。义女医诊断过是年老的弱症,只能好生养着身子,等开春就好了。”


    江陵月还是不信。


    犹豫了片刻后,她召唤出意识海中的系统:【麻烦开启一个远程诊疗,我给太后看看身体。】


    【收到,扣除系统十万点诊疗值。】


    系统没忍住,发表了一番自己的看法:【没想到,宿主第一个远程诊疗是用在王太后身上的。系统还以为……】


    【我现在诊疗值攒多了,当然是能用就用。反正可以再挣,怕什么?太后又对我那么好。】


    江陵月解释了一句,就没空跟系统斗嘴。专心看起了意识海中的生成的体检报告来。


    然后发现……还真是弱症。


    报告显示,王太后的身体机能衰退,多处有不同程度的小毛病。大的恶疾没有,只是冬天天气恶劣,惹得这些小毛病一起发作而已。


    这种情况,除了将养外没别的办法。


    唉……


    江陵月只能道:“太后,您且放宽心,好好地把身体养好。还有就是……别瞒着陛下。”


    王太后闻言一笑:“陵月,你都在想什么呢。哀家可不是那等为了彻儿,白白地委屈自己的性子!”


    江陵月鲁豫微笑:真的吗,我不信。


    经她一段时间的观察,其实王太后看似和刘彻闹过矛盾,母子有不和的征兆。但她对儿子的爱绝不会少。前朝正值紧锣密鼓的备战期,王太后为了不让刘彻分心,极有可能隐瞒自己的病情。


    若不然,长信宫的宫女一开始拦下江陵月做什么呢?


    还不是怕她告诉了刘彻。


    至于王太后后面为什么改变主意,那就不得而知了。


    “我一会儿要去宣室殿那里见一趟陛下。太后的病情,我亦会如实相告。”江陵月说。


    王太后面色复杂:“你去吧。”


    她啊,终究是盼望儿子探望自己的私心占了上风。


    江陵月又问宫女要了纸笔,把太后的体检报告从意识海中誊写了一份,晾干后放在怀里,才去了宣室殿。


    路上,她还在想,也不知道点将商讨得怎样了。


    嗯,一会儿去看看。


    思及于此,江陵月也不得不慨叹自己身份的便利性。既是后宫贵人们的医官亲信,又是刘彻中朝的心腹。前朝后宫,没什么地方是她想去而不能去的。


    没想到,她去的时候,宣室殿的戏码正到了高潮。


    “咚!”


    一个江陵月从没见过的老人一身盔甲,正跪在宣室殿的正中央,摆出五体投的姿势。


    他的额头结结实实地磕了下地板,发出声响来:“自孝文、孝景两位皇帝时,老臣便在边疆抗击匈奴。迄今已有七十余战。臣恳求陛下,这最后一战,请陛下准允老臣率军出征!”


    一刹那,江陵月就明白了他的身份。


    飞将军,李广。


    “李将军,你说你这是何必呢,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是啊是啊,快起来吧。”


    “何必磕头让陛下同意呢,你说你这……”


    宣室殿中短暂地安静了一瞬,,旋即七嘴八舌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当然,这些人到底是真心地劝慰,还是想挤兑李广自行上位,就不好说了。


    大将军、骠骑将军身边的裨将都是有数的。


    李广上了,他们的机会就少一分。


    刘彻也许是真的被说动了,也许是李广搬出了他爷爷、父亲,他不得不给一个面子,此刻便面露不忍道:“罢了,朕允了。”


    等等,别啊——


    江陵月的尔康手还没摆出来,就听刘彻道:“这次漠北之战,你便跟随大将军的左右,听从他的指挥调遣,不可随意妄动。”


    和历史上的安排,一模一样。


    李广的身子僵了僵,许久才又磕了一个头:“敬诺。”


    当即就有人面露不屑之色——什么鬼,让你去大将军的麾下,听他调遣还不满意?


    你一个屡战屡败的老将军,这么大的决战还想着独领一军呢?要是又打了败仗,家底还够赔么?


    倒是卫霍两人,从始至终都没出声,显得很是冷漠。


    既不帮腔,也不反对。


    江陵月猜想着,可能是因为不管是谁,对他俩来说结果都一样。换句话说,都是他俩出力,剩下人跟着瓜分果实。


    事实也证明,确实如此。


    卫霍二人亡故后,他俩麾下的将领竟再无一个出挑的。逼着刘彻不得不继续从小老婆的兄弟、名将的后人里开盲盒。


    然后开出了李广利、李陵这对卧龙凤雏。


    不过现在,大汉还是没有将领断代之忧的。


    江陵月冷眼看着宣室殿中一轮又一轮的争论,许久之后,这番点将之争,才落下帷幕。


    刘彻公布了他最后的决定——


    “郎中令李广为前将军、主爵赵食其为右将军、平阳侯曹襄为后将军,公孙敖以校尉从大将军,统归大将军卫青指挥。”*


    “骠骑将军霍去病不设裨将,着江陵月从旁襄助。”


    “元狩三年春,进军漠北。”


    殿中众人愣神了一下:等等,他们一直没争取到的骠骑将军身边的位置,被谁给抢到了?


    江陵月?


    哦哦,是冠军侯的女朋友啊,那没事了。


    【📢作者有话说】


    *来自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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