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 第 101 章
◎漠北,我来了!◎
自从去岁, 霍去病于河西大败匈奴以来,长安的内外朝中就隐隐传出一个隐晦的流言——他们那多情又薄幸的陛下,怕是又要上演一出喜新厌旧的戏码了。
新者不用说, 非炙手可热的骠骑将军霍去病莫属。
那旧呢?
宣室殿中想起这一则流言的将领们,无不把隐晦的目光投向上首的男子。他眉目温润中又有坚毅。一只手按在腰间佩剑之上, 冷静又肃穆地环视着下方所有人。
——自然是抗匈之首功, 劳苦功高的大将军卫青了。
元狩二年,两次河西之战, 大将军卫青皆坐镇长安,未曾亲自出征。这其中透露的讯息令人寻味。
若非刘彻没有明显表现出对他的疏远, 舅甥之间也未见生分之意。满朝文武怕是都要忧心, 今日的卫仲卿是不是下一个高祖时的淮阴侯韩信了。
这一则流言只在小范围内流传开,并未引起什么风波来。但有一件事, 却成了所有人的共识。
当霍去病的裨将, 比跟随卫青, 更能建功立业。
一来, 如今的霍去病圣宠浓厚、正是风头无二。当他的手下, 更能让陛下高看三分。
二来, 单论作战风格来说,比起卫青的正面牵制, 霍去病那轻骑突袭、追敌千里的作战风格, 更易出让刘彻龙心大悦的功绩。
于是, 霍去病麾下的裨将,就成了宣室殿中的诸将军们人人都想尽力争取的肥差。
没想到, 有此殊荣者是他们都没想到的一个人。
江陵月。
她非是将军, 却是医者。
不是没人不服气, 然而无一人敢表于现出来。江女医的医术高绝出众, 她肯上漠北战场,已经给诸将军的性命上了一道保险。她又是长安城的红人,平白对她发难,明天就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若让江陵月知道了这些人的想法,一定会狠狠地冷笑。
——真不要脸,还挑上了?
可以说,宣室殿中除了卫霍二人,没谁称得上是合格的将才。单独领军的话,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要给匈奴送人头的。
现在有白得的建功机会放在眼前,还有心思挑肥拣瘦。嫌这个不好、那个太次。真是把你们能的。
江陵月冷眼瞧着人选宣布之后,殿中诸将军的众生百态,冷不防被刘彻点了名字:“陵月,你来了?”
她一怔,飞快回过神来:“是,臣方从长信宫出来。”
刘彻解决了一件大事,看起来心情不错。他像为了调侃江陵月,又像为了在群臣面前给她做脸:“江女医啊,你欲随军出征,朕可如了你的愿。女医就不表示些什么?”
江陵月抽了抽嘴角。
一旦刘彻想给一个人面子,他会贴心得超乎你想象。连“表示些什么”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她闻弦歌而知雅意,便投桃报李道:“我会传授一些实用的医术给军中疡医们。此外,医校也会赞助一批免费的基础的卫生医疗用品,供北征军使用。”
譬如肥皂、皂角。
再譬如酒精、绷带、金创的敷料。
刘彻微微颔首,表示满意。在他的下方,许多即将出征的将领也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有江女医随军出征,他们的性命之虞一定大有削减。
商定了好了出征的名单,刘彻便挥手让诸将离开。唯独留下卫霍和江陵月三人,仿佛还有机要商讨。
诸将虽可惜,亦无可奈何:“敬诺。”
他们离开的时候,每个人都要经过江陵月的身边,免不了上下打量她好几眼。
其中,最善意的目光当来自李广。他似乎知道孙女在给江陵月做事。但所谓的“最善意”,也只是没有仇视罢了。该复杂的,还是一样的复杂。
江陵月抬头,一点也不惧地回望过去,抿唇不语。
这些人,她实在喜欢不起来。
事实上,卫青和霍去病也未必喜欢。但是没办法,他们身为太子刘据的母舅与兄长,势必要承担起为他招揽势力的责任来。纵使再不情愿,也不能当战场上的孤狼。
她收回了目光,一步步朝着上首走去。
待人潮褪去,宣室殿变得空旷后,刘彻的姿态就随意多了。他卸下九五之尊的架子,半截身子斜斜地倚着,朝江陵月抬了抬下巴:“随便坐。”
江陵月也不客气,找了处空地坐了下来。
她偷偷觑了眼卫青、霍去病二人,却发现他俩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对刘彻闲适得近乎失礼的姿态,已然是见怪不怪。
后世的阴谋论者还说,刘彻这样见卫青是轻慢他。
真可笑。
她从进殿前心情就一直闷不透气,此刻面上不免带出来一点。刘彻看她就跟看稀奇一样:“谁给你脸色了?”
“没有没有。”江陵月摇头,连忙调整了表情。
她暗暗告诫自己,这可是御前。
心情再不好,也不能对着刘彻摆脸色啊。
“罢了。”刘彻的好奇心有限,也懒得追问。他把江陵月叫过来是有正事要商量:“女医你且说说看,这军中的疡医,你有什么章程啊?”
“我是第一次河西之战被军侯救下,带回长安的。那个时候我就有所察觉,军中已有疡医不足之虞。”
江陵月眯了下眼,一瞬陷入了回忆。
旋即,她恢复了正色:“军队理应是一个整体上行下效、如指臂使。但正是这样的集体,才更容易滋生疾恶。倘若军中的疡医不足,伤重之人不能集中救治,伤口感染后易影响到其他人。”
从前,军中的对策是建伤兵营,把伤者集中处理。但行程中的医疗卫生条件就不用说了,士兵们受罪不说,物理和精神上的负面因子都会相互传染。
如此一来,健全士兵是安全了。伤兵死亡率反而提高。
这对后者太不公平。
卫青静静地听着,眼底渐生出一丝悲怜之色。他目光放空,幽然远望,多是想起从前逝去的同袍们。
刘彻却“哦”了一声,不见多少动容,冷静道:“女医的意思是,这军中疡医是一定是多多益善咯。”
江陵月重重地点头。
她似是预判到刘彻接下来要问什么:“若说长安城中没有那么多疡医?不巧,我们医校里头刚好有一批,都是积年名医教出来的。再让他们义诊上三个月,医术绝对够用的。”
刘彻睨她一眼,半晌没好气地笑了声:“原来是给你医校的那群学生们谋好处来了。”
经过漠北之战的军医们,见识和身价自然不同。
若是战胜大捷,分给他们的赏赐亦不会少。
江陵月也没否认:“我是祭酒,自然要给学生找出路的嘛。”她顿了顿,又道:“再说,我们医校也不是一毛不拔。刚才不还说了么,要自掏腰包,给军队配给医疗卫生用品的。”
刘彻“啧”了声,再没说话。
倒是卫青笑眯眯道:“那我就多谢陵月的好意了。”
那时候他们谁也不知道,正是这随口的一句允诺,到后来,竟救下了数千人的命。
江陵月正要同卫青客气两句,身边冷不丁飘来一道男声:“陵月真是医者仁心。”
她眨了眨眼,差点想要点头。旋即回过神来,毫不客气地搡了把霍去病的胳膊:“军侯,你揶揄我!”
霍去病以拳抵唇,发出一声低笑。
她刚才还承认了,自己是为了给学生们找出路,才往军中塞疡医。“医者仁心”四字却把她从容得凛凛无私、圣光普照。这到底是在夸她?还是在臊她?
江陵月觉得是后者。
她咬了咬后槽牙,眯着眼不善地望向霍去病。余光却瞥见刘彻和卫青一同露出无语又无奈的神情。
他们对视了一眼,各自摇了摇头。
那神情好像在说:瞧这对小年轻们,真是情窦初开啊。打情骂俏得连场合都忘了。
江陵月:“……”
她的气势不自觉弱下一分,搡霍去病的胳膊缩了回去。到最后,竟是轻咳数声,正襟危坐着装无事发生。
与此同时,心底却在疯狂腹诽着——
你们这对姐夫小舅子,可真是双标啊!
我以前吃你俩各自和老婆喂的狗粮吃到饱的时候,可没用这种眼神臊过你们!
卫青一贯扮演的是打圆场的角色。见小情侣偃旗息鼓下来,他也缓声道:“对了,我听说陵月近来在上林苑又发明了件新玩意儿?这次是给战马用的?”
提起这个江陵月就不困了:“对,它叫马蹄铁!”
她这一次回长安,知道刘彻等人一定会问,还特地画了幅图解装在身上,当下就从袖中掏了出来。
“陛下,大将军,你们看。”
两人接过图纸后,一人手执丝帛的一边,就迫不及待端详了起来。没过多久,就听见卫青叫了一声:“大善!”
他极少情绪外露成这样,一贯冷静肃然的双目生光。目不转睛盯着墨迹构成的新月形状:“如此一来,大汉马患可解矣!”
马患?这么严重么?
江陵月忽然想起来,漠北之战后,大汉许久不曾动用骑兵发动对外战争。再后来,刘彻不惜攻打大宛求取汗血宝马。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本土的马不够了呢?
正是由于疏于对马蹄的保护,战马的马蹄极其容易脱落,导致它只能等待死亡。长此以往,数年的征伐下来,文帝时期开始蓄养的马,被消耗得差不多了。
江陵月的目光落在图纸上,愈发觉得自己无意中的发明重逾千斤。而刘彻和卫青呢,更是十分有魄力地信任她。
一个铁器,一个马匹。
她随意提出一个未经验证的想法,两样国家的战略物资就源源不断送来上林苑,任她造作。
万幸的是,她没有辜负这份信任。
江陵月缓声道:“回禀陛下,如今的上林苑中,已经约有两万余匹战马钉上了蹄铁。”
刘彻面上空白了一瞬:“有多少?”
“两万匹。”
现在离漠北之战预计的出发日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国家豢养的铁匠全力出动,再钉上两万匹不是问题。
到时候,就有整整四万匹装上高达的战马了!
他乐得喜上眉梢,宽大的手掌一合,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样吧,去病。这两万余匹马就归你,以后剩下的再钉上蹄铁的马中,你再分一千匹,总共三万匹。”
“谢陛下,臣定不辱命。”
霍去病所率领的军队,堪称是大汉的特种兵部队。不仅挑选的士兵各个身手不凡、悍勇无比,以一当十不在话下。就连装备也比大汉普通军队高上一截,堪称武装到了牙齿。
比之匈奴,更是降维打击。
而卫青呢,他手下的人就鱼龙混杂了。
不仅有骑兵、步兵、车兵、粮草、辎重等诸多繁杂的队伍,还塞着各个关系户将军。这样的军队,战斗力和协调性都比外甥的要差上不少。
何况按着计划,他要迎战匈奴的大部队。
他主动揽下脏活累活,把高光的部分留给霍去病,是对他的培养和爱护之意。
这时骤闻马蹄铁的消息后,再喜欢也不会开口讨要。
——就这舅甥情深,说卫霍内部分歧,谁能信?
既然话赶话说到了这,卫青又道:“新式军粮也紧着去病那边来吧。方便面、压缩饼干最适合他不过。”
刘彻朗声笑道:“这就要仲卿你去同阿姐说了!”
“在此先谢过舅舅。”
霍去病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还有长公主。”
众所周知,漠北之战的特种军粮由平阳长公主一力承包,为的就是让她心上人吃点好的。
卫青:“……”
一人之下、冷静肃穆的大将军难得红了脸。控诉的眼神投向主君和外甥,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模样,和刚才的江陵月像了十成十。
见状,她心底忍不住道:你们几个人能不能不要互相伤害了?苍天到底饶过谁啊?
几个人在宣室殿愉快(?)地商量好了军需分配。接下来,就是漫长的备战时期。
各个郡县今年新收上来的粮食被平阳公主出资买下,源源不断被送入军粮厂中。加上昂贵的糖油、又经过力夫们的几道工序,就成了味道喷香、但口味一言难尽的压缩饼干。
上林苑中的铁坊,日夜灯火通明,铁匠们各个汗流浃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一个个光洁锃亮的新月铁片被安在马蹄上。把养得油光水滑的战马武装成高达。
就连医校的学子们也是昼夜不歇。李殳玉领着科普组的成员去了军中,努力朝士兵们散播起卫生健康知识。
余下的五十多医者,则把义诊摊子支遍长安的每一个角落,尽可能多见病人,以求增加自己的阅历,到了战场上不露怯。
终于,时间来到了元狩三年的三月初三。
早春,正是迎敌的好时节。
长安城外,数十万兵马由卫青和霍去病分领,各自整装待发。他们纷纷望向了西北的方向。
那里有大汉百余年的宿敌。
而这场战争,他们要毕其功于一役。
霍去病通身黑甲,横刀立马。身影像一枚轻捷的旗帜般,立于众人前屹立不倒,没由来地令人感到安心。
事实也正是如此。漠北之战中,霍去病率登临瀚海、禅于姑衍,封狼居胥。千载之下,后代人再无人能赶上。
可即使知道了结局,当江陵月策马立在出征的队伍中,心仍是砰砰地直跳,难以安定下来。
她是在兴奋?还是在担忧?
不管了。
江陵月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再睁开时,乌莹莹的眸子中唯余一片笃定。
漠北,我来了——
【📢作者有话说】
好不容易写到这里了,我比陵月还激动怎么回事!
102 ? 第 102 章
◎她不想再看见祁连山。◎
极目青空, 尽头是烟霭弥漫。
纷乱的马蹄阵阵,扬起黄沙。不多时,骑兵的口中就会泛起一股挥之不去的苦腥气。每隔半个时辰, 江陵月都要掏出腰间的水袋大灌一口,濯洗去口鼻中漫延的尘沙。
五官尚且如此被折磨。衣服、鬓发上脏成了什么样, 她更不敢想。
然而, 漫天的黄沙仅是行军羁旅中的诸多不便之一。江陵月的唇角泛起一抹苦笑——霍去病先前的话果真应验。
“这战场非是你想的那般。”
江陵月心道,她确实低估了出征的辛苦程度。
五万骑兵行军扬起的尘沙, 遮天蔽日还称不上,小型沙尘暴的规模是绝对有的。譬如此刻, 江陵月不过是扯了下嘴角, 细小的尘土就钻入喉中,磨得嗓子生生地痒。
“咳咳咳——”
她掩着嘴, 低声咳嗽了起来。
这声音微且细, 混在嘈杂的行军声中, 稍不留神就要被忽视。然而霍去病却倏然回头, 隔着数十人马, 朝她遥遥望来。
深邃的寒眸中泛起一丝波澜, 似传达着无声的关切。
——可还好?
我无事。
江陵月摇了摇头。
她知道,倘若她把不适尽数告知, 霍去病不仅不会嘲笑什么, 还会给她找个尽可能舒适的地方。
但江陵月终究没那么做。
一来, 霍去病乃是数万将帅之首,须树立自身的威信。为了一个随军的女子贸然破例, 传出去不好听。
二来, 江陵月也有自己的倔强。她不愿在霍去病面前露怯。毕竟当初一力主张要随军出征的人是她, 这时候就撑不住了, 无疑是打了自己的脸。
其实这五万余骑兵中,并非人人都会骑马。她那五十多个学生中就有几人,无论如何也学不会。只好缀在大部队的最后,由马车拉着一路向前狂奔。
这时代既没有弹簧、也没橡胶。乘着马车飞奔的滋味可想而知。
江陵月出发前曾经尝试过一次。和宫中悠闲的马车不同,她上马不过盏茶的功夫,就被颠得差点吐了出来,说什么也不肯再坐上。
与此同时,她暗暗发誓,等刘彻什么时候攻下南越了,一定要去原始丛林里找出橡胶树!
她要把橡胶轮胎发明出来!
大军进军匈奴领土之前,须在边关暂停几日,休整一番。第一个目的地,是代郡。
从长安到代郡约有千里。霍去病念在大军初启程,士兵还没进入状态,不宜赶路过猛。便下令缓步慢行。
如此过了□□余日,方才抵达。
江陵月见过一路上的山山水水,不时也会想起,当年的汉文帝刘恒踏上这条驰道、走向陈平周勃安排好的皇位时,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境呢?
不过刘恒一定想不到,弹指区区几十年,他不得不避战的匈奴,也有被他孙子手下大将打得抱头鼠窜的一天。
离目的地还剩十里的时候,霍去病若有所感,抬手道:“代郡将至矣。”
“什么?”
“真的么?”
此刻的江陵月离霍去病只有数步之遥,恰好目睹了这一幕。一瞬间惊得眼睛都瞪圆了。
她知道霍去病后世有“人形GPS导航仪”的外号。
但是,连这都能导得出来?
江陵月想道,或许她根本不用来充当霍去病的金手指。他自己就各种金手指buff拉满了好么?
这道消息如沸水般在军中炸开锅,士兵们各个喜笑颜开。虽然他们知道,即将面对的将是一场生死鏖战,但在战前能够先修整一番,还是很乐意的。
就连最严肃的校尉,也露出了笑容。
江陵月还在对着霍去病的背影发怔,身边便传来一句:“江女医,你不开心么?”
她回头看清来人:“李校尉。”
李校尉,李敢。
霍去病麾下虽无裨将,却有诸多将领把自家武功出色的子侄安排进来,充作校尉身份。李敢也是其中之一。
但他对江陵月而言,却是最特殊的一个。
不仅因为两人曾经在平阳长公主府有过一面之缘,更因他被霍去病杀死的结局。
正因如此,江陵月对上他时总有种莫名其妙的怪异和不自在。平日里交谈字斟句酌,不及和其他人那样流畅。李敢或许发现了,或许没有。但他总乐此不疲找她说话。
譬如此刻。
“能在代郡修整片刻,江祭酒难道不开心?”
李敢不等她答话,自顾自道:“我却是十分开心的。代郡太守苏建与骠骑将军的关系匪浅,定会好生招待大军一番。”
江陵月微眯了眼觑着他,并不答话。
是她的错觉么?“关系匪浅”四字被李敢咬得格外地重。难道,他是想对自己暗示什么?可有什么好暗示的呢?
指摘霍去病在朝中的关系复杂?可你不也是个关系户,走了后门才到他麾下当校尉么?
……不对。
“代郡”两个字宛如一把钥匙,揭开了江陵月脑海中残存的记忆。她再也懒得管李敢有什么不良的居心了。眼下正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正盘桓在她的心间。
江充,他就在代郡啊!
昔日霍去病嫌江充碍事,便把他发配到了边陲的代郡做个小官。恰巧代郡的郡守苏建和卫霍二人有旧,又能把江充看得很牢,不让他胡乱搞事情。
但是……兄妹见面,是再正常不过的人伦。
不能算搞事情。
大军在代郡都城五里处驻扎,霍去病一行人却被迎去郡守府暂住一夜,江陵月作为刘彻眼前的红人,也在被邀请之列。
所以……
江陵月望着眼前面上布满风霜、泪汪汪望着她的江充,抽了抽嘴角:“阿兄,真是好久不见。”
代郡的苦寒尤胜昔日的赵国,尤其是冬日大雪压城,简直不是人待的日子。江充自从从哪打听到漠北之战的大军将至便兴奋起来。在行伍中能见到亲生妹妹,更是意外之喜。
“陵月……”
他悲切地抽噎了一声,仿佛快要哭出来:“阿兄好想你!”
江陵月心道:你想的不是我,是能把你人从边境调走的人吧?很可惜,这个人注定不会是她,更不会是霍去病。
话说回来,去岁江充匆匆被调离长安,她随口找了个托辞没有送别,是个人都能看出她冷淡的态度。但此次兄妹相见,江充还能装成个没事人般,演一出兄妹情深的戏码。
江陵月虽然讨厌他,也不得不佩服此人的城府。
这厢,她正兀自感叹着,不知道江充心中此刻也打起了鼓:既然陵月也要随军出征,那他费尽心力搜罗、想要献给霍去病军队的那人岂不是没了作用?
说不定,她和江陵月还会争执起来!
他还指望着这人让霍去病高看他一眼,回心转意把他调回长安呢!这事不会黄了吧!
还有,若到了那一天,一个是他无甚感情的亲生妹妹,一个和他没血缘关系,却是他亲手发掘出的人才。
自己该支持谁比较好呢?
江充心底思量许久,终究不能下决定。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要引荐的人还在屋外侯着呢。
他搓了搓手,擦干眼泪后,又换上一副亲昵的语气:“妹妹啊,不知骠骑将军军中的疡医可够?”
江陵月一瞬警觉:他想干什么?
想走她关系,塞关系户?
“够啊。”江陵月不知他意图何在,选择了实话实说:“除了原先的那些军医,我在长安还新教了五十多个学生,这次也把他们带上了,给我打下手。”
大军在代郡城外驻营,这些人也开始忙活起来。该看病的去看病。也有一部分承担起了科普组的职责,监督士兵们注意卫生、防止感染病传染。
她没觉得这话有问题,江充却陡变了脸色。乍青乍白了好久,才咬牙道:“这样啊……阿兄也在代郡觅得一位女医,医术见识都非同凡俗、不在你之下。陵月想不想见上一见?”
江陵月挑眉:不在我之下?
她自觉天底下没几个人能做到。
本以为是江充为了给他随便哪个相好谋前程,找她走个后门什么的。然而一见到那人,江陵月登时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来者是一个女子。她通身药香,袍服洁净。乌发拢成一束,插上一只木簪。寻常的袍服遮不住主人身上独特的气质。
宁和、安静,使人不自觉信任。
她含笑朝江陵月走来,友好地打量了江陵月一番,最后才福身一礼:“草民久闻江祭酒的大名,如今终于见到了。敢问祭酒,太后她老人家近来身体还安康么?”
“你是?”一道光掠过闪过江陵月脑海,被她牢牢抓住。
能这么仙风道骨的医女,又记挂着太后身体、一见面就迫不及待问她的人,天底下又有几个呢?
江陵月歪着头,仍是不确定的口吻:“义女医?”
“江祭酒,久仰大名了。”
她竟然承认了!
“义女医,真的是你……”又叫了一次义妁的名字,江陵月仍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谁能想到呢,昔日的太后亲信辞官后哪里也没去,隐姓埋名来到了代郡。又被江充的火眼金睛给挖出来,现在站在她的面前。
江陵月有种说不出的心虚感。
这剧情,义妁莫名像王太后求而不得的白月光,而她是替身上位的替身。
好在这个离谱的念头只浮现了一刻,便被顷刻打消。义妁更是完全想到没这一层。她怕江陵月疑心她出现得处心积虑,甚至主动讲起了自己的来历。
“祭酒可能也知道,弟弟坐法后不久,我就独自离开了长安。初步的计划是徒步天下,四处义诊。去岁冬天,听说代郡发生雪灾就来了此地。想着为灾民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孰料过不了多久,我做事不小心,又被江郎君识破了身份。听江郎君说,骠骑将军的大军要远上漠北,与匈奴作战。
“这次北征,我也想在军医中混个身份,帮忙做一些事情,不知祭酒的意下如何?。”
江陵月一怔,旋即就是狂喜。
像义妁这种医术很不一般的人,她都是双手双脚欢迎的。当下就点头连连:“好呀好呀,我这有几十个学生,实战经验不足,也劳烦你多教教他们了。”
义妁点头:“当然没问题。”
出乎江充的意外,江陵月不嫉妒贤能,义妁也从无争权之意。他俩迅速地一见如故,一点儿没打起来的征兆,让琢磨了许久的江充心思全不化成泡影。
他甚至有种微妙的不爽。
好在很快没时间让他不爽了。霍去病兀地闯进来,短暂地停顿后颔首,算是打了下招呼:“江大人,义女医。”
“唔,去病长这么大了?”义妁讶然不已。
她离开未央宫时,霍去病才不过四五岁,还是个玉琢少年郎的模样。转眼五年间,她成了闾左百姓,霍去病也飞快地长成大人,成了威名赫赫的骠骑大将军,创下不世之功业。
光阴易逝,实在令人感伤。
江陵月心道:你要是知道他恋爱了,更惊讶。
不过谁都看得出来,霍去病推开江陵月的房门是为了找谁的。义妁恭敬地行了一礼后,不动声色地准备退下,顺手还带上了江充。
“骠……”江充刚要开口就被拽住了袖子。抬头,是义妁对他摇了摇头,做出个“下次再”的口型。
他再遗憾也无法,只得被迫离开。
临走时还依依不舍,频频回头,希求这两人哪怕有其一能把他举荐义妁的功劳挂在心上。
奈何,终究是瞎子抛媚眼。
屋中的两个人没一个在乎他的。甚至提都没提起一句。待屋中只剩彼此后,霍去病便把江陵月半拢在怀中,细细扫过她上下每一处。
片刻后伸出手指,怜惜地划过她肌肤,触手雪腻冰凉。
“比从前糙了些。”
“……”
江陵月知道霍去病本没有恶意,听了还是不免一阵郁闷:“军侯每次出征归来后我都没说你黑了、瘦了呢。”
片刻后,又补充了一句:“还有,现在糙了不要紧。等回了长安养养就回来了。军侯你才应该注意身体,小心虚耗得养不回来。”
霍去病煞有介事点头:“陵月说得是。”
“所以,劳烦陵月补养自身时也别忘了我。不然黑了、瘦了,岂不是和陵月很不相衬?”
江陵月翻了个白眼。
这段时间,她算是发现了。霍去病其实性子中有恶劣而不自知的一面,经常堵得她说不出话来。
从前追她的时候,他可从不会这么做。
难道这就是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翻完白眼,江陵月才问:“外面出什么事了?”
以霍去病的性子,不会突然找她就为了说几句没营养的话。现在大战在即,他更不会这般轻率。
所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果然,霍去病面色凝重了些许:“长安有消息传过来了。”
“长安?”江陵月愕然。
“先前陛下的线报有云:单于在右,左贤王在左。舅舅便前去定襄郡迎击左贤王、我率精锐攻打单于本部。”
江陵月依稀记得《史记》上写到过这个乌龙。
“难道,陛下发现情报反过来了?咱们要迎击的不是单于,而是左贤王?”
“陵月果然料事如神。”霍去病看她一眼。
江陵月一瞬间缄口不言。她总觉得霍去病察觉到了什么。他知道她不是料事如神,是有别的法门知道这件事。
她可不敢再乱跳预言家了。
霍去病收回了目光:“算下日程,舅舅他们已经到了定襄郡。事已至此不可更改,不管敌人是谁,只管拼杀就是。”
但江陵月却瞥见了他发白的指尖。
她知道,霍去病的心中仍有担忧。卫青所率五万骑兵并非精锐,却要迎战明显势大的单于军队。即使他们都毫不怀疑卫青会获胜,但那势必是一场惨胜。
惨胜,总比不上大胜来得辉煌,尤其在封赏的时候。
霍去病一定也会自责。
他又无形中夺去了舅舅的高光。
“没事,咱们打完了左贤王,说不定还有空闲,能再去西边支援大将军一把。”江陵月不知如何安慰,半晌才憋出一句。
霍去病却一声低笑,怜惜地拂过她鬓发:“怎么还要陵月安慰于我,倒是我的不是了。”
“没什么的。”他轻叹了一声:“只是有些可惜,若我兵发定襄,说不定还能带着陵月你看一眼祁连山的风光。”
千里雪山皑皑,中原不常能见到。
祁连山?
江陵月摇头:“那个还是不要看了。”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乌莹莹的眸子倏然闪动,如湖心碎月,细看竟然有些哀伤之色。
你不知道。
祁连山,是你坟茔的形状啊……
103 ? 第 103 章
◎大漠的尽头是敌人。◎
霍去病突然定定地看她很久:“祁连山常年积雪盖顶、风光殊异, 与长安、赵国诸地皆有不同。陵月,你就不想见识一番么?”
江陵月一瞬从哀伤中回神,拧了拧眉。
说这句话时, 她直觉霍去病语气古怪得很。她猜不透他到底想问什么,但绝非字面那般浅薄的意思。
她斟酌着说:“我见过的。”
至于原身是赵国小娘子, 她又从哪里见过海拔五千米的雪山?这些统统不用解释。身边的人既不会讶异, 也不会追根问底。神棍的形象唯有此刻还能发挥一点作用。
她静观其变,只想霍去病到底打算问什么。孰料, 接下来他的反应,却更让江陵月摸不着头脑, 唯余满头雾水。
“陵月见过。”
他低低重复一遍, 竟怔忪了片刻。半晌,回过神般忽地一笑, 那笑容中颇有几分莫名的意味:“既然你业已见过祁连山, 那以后就再不要见了。”
“嗯……嗯?”
江陵月这下彻底懵了。她眉头纠结地皱起, 还是选择了开门见山:“军侯, 你怎么了?祁连山是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还是你对那儿有什么情结?”
当然, 还有个更离谱的猜测。
不会是霍去病突然有读心术的金手指, 把她刚才心里所想读走了吧?要不然怎么会那么奇怪呢。
霍去病却只是抬起手来,温柔地为江陵月整饬鬓发。漆眸中含着点点情愫, 如瀚海大漠中的月色。
“无事。是我一时执着了。总想着祁连山间的风景难得, 却不曾带你见过, 实在可惜。”
“不过世间何处无风景,你不见也没什么。代郡的夜间寒凉, 陵月睡前记得关紧门窗。莫要着了风寒。”
这几日连着赶路, 风餐露宿, 江陵月原先打理得宜的发尾也分岔得乱糟糟。霍去病一边说着话, 一边费心帮她打理着发尾,竟没让后者感受到一点扯痛。
到最后,他拿起妆台上一柄木梳,将如瀑的乌发一梳到底。声音也恢复了正常:“不过你是医者,总比我知道如何保重自身,倒是我关心则乱了。”
“关心则乱。”
四个字如嘈杂弦声中的唯一清音。使江陵月从芜杂思绪中一瞬抬起头来:“军侯,你要走了么?”
“嗯。”霍去病虽不舍,但还是说道:“早些安歇罢。明日卯时还要去军中。”
“好。”江陵月说:“你也早点休息。”
送他出门的一刻,恰好有风从门栏中吹拂过。长安城的三月已是春暖花开,边陲的代郡仍一片春寒料峭,尤其是夜里,更与凛冬时分更无什么分别。
江陵月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抬头却发现,霍去病的身影竟然在凛凛寒风中有几分萧瑟。
她叫住他:“军侯,要不要披件衣服再走?”
“不必了。”霍去病止住她:“离我卧房只有几步路,不妨什么,你先快进屋。”
“嗯。”江陵月又看了他两眼,才关上门。
出乎她的意料,霍去病并未如他所言,很快回到自己的房间。他长久地站在夜色里。
呵气成霜、傲骨如刀。
不出意外,祁连山便是他的埋骨之地。
霍去病很早前就知道,江陵月能洞见未来事。也对,她非是此世之人,他们凡人命如蜉蝣,对天外之客来说只怕是一眼即透。只是她不欲展露,他便从来不曾提起。
祁连山会发生什么,能让她露出如此伤心的神情,以至于连听到名字都欲回避?
答案不言自明。
霍去病捻了捻手指,此刻竟陡然生出一丝庆幸:祁连山远在河西,并不在他北征之路上。起码此遭远渡漠北,他还能活着归去长安,以报答对他恩重如山的主君、和大汉数以千万计的臣民。
至于葬在祁连山……为将为帅之人,为国捐躯、马革裹尸,本来不就是最好的归宿么?
透骨生寒的北风吹过,把霍去病的意识吹得极为清醒,也让他心口浓烈的不舍之意愈发分明。
唯一的遗憾,便是陵月。
他招惹了她,却不能与她长相厮守。
霍去病的漆眸中墨色涌流,神色难辨。半晌,他利落的下颌倏然绷紧,终究是闭上了眼。
倘若人命终由天,世势不可改……
他叹了口气。
不过,幸好陵月提前知道了此事。有朝一日,真走到那一天,至少她不会感觉太难过。
可见,此事也并非全是坏处。
霍去病自嘲地笑了笑。
“……”
数步之隔外,烧着炭盆、春意融融的房间里,江陵月亦是辗转难眠。芜杂的思绪牵缠在脑海,不许她进入黑甜的梦乡。
江充和义妁的造访、霍去病的异常,还有与他相处时的甜蜜酸涩统统混在一处。更别说还有对未来大战的隐忧。即使业已知道结果,但谁说蝴蝶翅膀不会煽动一场飓风呢?
要是因为她做了什么,导致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成就有所偏移,江陵月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自己。
话说回来,漠北之战是怎么打的来着?
江陵月的印象少得可怜。她只记得是霍去病的军队碰上了左贤王的,彼此打了个照面,就莫名其妙地赢了……
这时候就不得不埋怨太史公了,把《卫将军骠骑列传》写得像打工人周报一样,只有罗列的数据和KPI,毫无真情实感。
唉。
便在奋力回忆的情绪中,她渐渐沉入了梦乡-
许是昨夜失眠太久,第二日醒来时,外面的天已然大亮。江陵月连忙把自己收拾一通,匆匆赶到门外。
一开门,恰与霍去病撞了满怀。
“哎哟。”
江陵月额头磕到了霍去病胸前不知哪根骨头上,疼得她重重“嘶”了一声,半晌睁不开眼。
一只大手揉了揉她额头,才略略减轻了疼痛。
察觉额间的暖意,江陵月便眯眼问道:“军侯,我迟到了么?没耽误你们什么事儿吧?”
“不曾,我正要去军中。”
“那一起!”
代郡太守苏建和卫青有旧,本人亦是坚决的主战派。这次五万大军在此地稍稍休憩,他除了与霍去病叙旧外,也做出了一番表示。
——他把代郡历年积攒下的粮食,狠心划去了整整一半,充作大军的粮草补给。
这不可谓不是大手笔。
霍去病和江陵月来到军中营帐时,还能听见士兵们三二聚在一起,热火朝天地讨论此事。
“苏太守好大的手笔,送了那么多粮过来?”
“看着虽然不少,可咱们足足有五万人。那些粮食啊,最多吃半个月就没了。”
说话的显然是个新兵。他没说完,就被一个老兵拍了下:“多半个月粮食还不好啊?你二哥俺上次随军侯去河西,哪敢想半个月粮食吃到饱的好日子!”
江陵月:“?”
还能吃不饱?
她狐疑地望向了身边的霍去病。后者轻咳了一声,解释道:“那时忙于追击休屠王,只能捡匈奴遗落的牛羊,且战且食。”
与此同时,那兵哥道:“俺只能吃点匈奴扔下来的牛羊!一天吃一顿,一顿顶一天!整整吃了半个月!”
对大汉底层百姓而言,能吃上半个月的牛羊肉?怕是神仙都不过如此吧?围在他周遭的士兵,顿时发出阵阵的惊呼、羡慕之声。
好嘛!
江陵月这下明白了——原来这兵哥是在凡尔赛啊!
他们这一圈发出的动静过大,引得其他人也渐渐团过来,凑热闹让兵哥多说点征河西时的事迹。后者依言照做,说他们一番鏖战后缴获了多少牛羊,顿时引得更大的欢呼声。
兵哥见了,差点笑出牙花子来。
忽地,一个声音冷不丁问道:“那是牛羊肉好吃,还是江女医发明的方便面和压缩饼干好吃?”
这个问题一出,人群顿时分成截然不同的两派。
“肯定是牛羊肉好吃!”
“可我看你昨日捧着方便面香得口水直流,还偷偷拔了把野菜在碗里头烫着吃!”
“肉,毕竟是肉么。”
“可面和饼干里面也有糖有油啊,一点不差什么!你以为在长安吃这么多糖油还比不上肉贵?”
两方争执不下,但唯有一点上达成了共识:代郡郡守送来的、以前人人垂涎的粮食,已经不香了……
“对了,你觉得……”一个年轻的士兵想把身边默不作声的人拉入话题,却在看清那两人的一瞬间话都说不利索了。
“军侯!江祭酒!”
这一声如石破天惊,让嘈杂成一片的军营安静如鸡。人人都望向那一对立在一处的男女,反思自己有没有说错什么话。
那些“肉派”更是悔不当初!
江祭酒不会因为他们觉得肉更好吃,一怒之下不让他们啃面饼和饼干了吧?呜呜呜,其实也很好吃啊!他们不挑的!
江陵月倒没计较这个,她只是觉得好笑:“你们还觉得粮食不好吃了?这话可别让苏太守听到了,人家会难过的。”
许多人羞愧地低下了头。
是啊,明明他们在家乡还吃不饱呢。现在天天能吃饱、吃好吃的、竟然还挑剔起来,实在太不应该了。
江陵月只是点出来,却没有责怪他们的意思。
得陇望蜀,本就是人之常情。
再有就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是,这次战争必有许多人付出生命的代价,会永远地长眠于漠北之地。
就让他们吃饱,吃好一点儿吧。
“你们既然觉得军粮有优劣,那就这几天先吃不好的。等到了塞外,环境艰苦一点,再吃点压缩饼干那些补充能量。”
在场之人没有有异议的。
在军中,疡医的地位很高,属于人人都要捧着的。再加上江陵月又是军粮的发明者。她下了这个决定,没人敢指摘什么。
没看到,就连军侯也没反驳么?
然而军粮只是羁旅中的小小插曲。五万骑兵在代郡休整了一日,又与一路东边的人马会合后,便骑马扬鞭,浩浩荡荡跨过汉匈边境线,朝着茫茫的漠北草原进军。
山苍野茫,漫无边际。
也许是因为纬度更高的缘故,这里的风比代郡更加寒冷。偶尔见到的野生动物一个个都瘦巴巴的。它们见到远处密密麻麻的人群,就警觉地跑开了老远。
这日,江陵月却发现了一个例外。
远处是一道河,有牛羊正在河边饮水。它们看了大军一眼,竟没有奔逃,自顾自继续伸着舌头汲水。
这牛羊,竟不怕人的么?
江陵月生出这个念头之时,便见远处汉军的军旗变了朝向——那是号令全军备战的姿态!
见到这个号令的一刹那,江陵月下意识绷紧了腰背,伏起身子,准备好驾马向前冲刺。
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想明白了一切。
牛羊不怕人,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它们与人相熟,见过许多人后并不害怕,才会对浩浩荡荡、气势迫人的汉军熟视无睹。
这里是匈奴的地界,所以它们见到的必然是……
几乎在军旗出现的那一刻,从河边悠悠闲闲地出现了四五个人。他们拎着马缰,闲步溜达到了牛羊身边。
汉军们蛰伏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出现的那几个人身上。
然而,五万人实在太多,以至于不能忽视。
那几人若有所感地抬起头来,忽然露出了极为惊恐的表情。他们大叫了一声什么,连牛羊也不顾,骑马翻身不要命地朝远处奔去。
“……左贤王!”
“他说了左贤王几个字,我也听见了。”
江陵月身边的几个校尉传来窃窃私语声。这一句话无疑坐实了那两个人的身份。
是匈奴,而且是与王庭有关联的匈奴人。
“追。”霍去病轻轻开口。
他如一支不倒的旗帜,轻捷地立于军中最前方。话音刚落,便如离弦之箭般陡然冲了出去。
如果有人能看见他此刻的神情,会发现他那凉入天山雪的寒眸中,蕴藏着把冷铁熔噬成滚水的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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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两天又要见导了。熟悉的读者朋友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qwq
104 ? 第 104 章
◎他是天生的将星。◎
“敌袭!”
“有敌袭!”
眼见那几人骑马就跑, 汉军索性不装了。不知是哪个校尉喊起一声口号,立刻如一滴清水落入油锅。
骑兵们转瞬沸腾了起来。
“他们刚才说左贤王了,他们一定是左贤王的人!”
“左贤王就在附近!”
“等什么?快去干他们!”
一时间群情激愤, 沸反盈天。所有骑兵皆捏紧马缰,通身紧绷着, 却无一人胆敢妄动。直到他们亲眼看见队伍最前方的那人挥手, 方如离弦之箭般奔腾而出。
便在这时,马蹄铁的好处便凸显了出来。
漠北的凛冬尚未过去。寒冷潮湿的土地使马蹄变软, 匈奴斥候的速度难免慢了下来。
然而汉军就不一样了。
整个冬天,霍去病与江陵月二人在上林苑公费恋爱的同时, 也把一匹匹战马养得膘肥体壮。
又加班加点, 给他们穿上高达级别的装备。
马儿们穿着新鞋踏上湿软泥泞的草原,连着十余日奔袭2000里, 半点也不难受。反而十分精神抖擞, 与匈奴判若两马。
一点细微的差别, 落在战场就是生死殊异。
江陵月眼睁睁地看着那四五个斥候离他们距离越来越近。后者一咬牙, 竟拐了弯冲进牛羊中, 开始横冲直撞, 企图人为给汉军造成一点障碍。
但这根本无济于事。
偌大的战马半点不怕牛羊,竟硬生生撞开一条路。终于, 斥候被数十汉军包围, 蹲在地上抱起头, 挤挤挨挨地发抖。
“军侯!”
数十人间忽然撕裂了一道口子。匈奴斥候还以为瞧见了希望,抬头却见到一个修长的人影缓缓走来。
红衣黑甲, 傲骨如刀。
他提着环首刀走来, 雪白刀锋折出凛凛寒光, 肃然的杀气扑了斥候满面。后者的眼珠子一瞬间瞪大, 脸色乍青乍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看见了恶鬼。
但知道的便清楚,霍去病在匈奴人眼中,和恶鬼有何殊异?
江陵月站在外围,只能看个大概。她见到霍去病甫一出现,其中一个匈奴斥候便叽里乌拉地说了一大通话,她一个字也没听懂。
但江陵月猜测,他应当吐露重要的军情。
她清晰看见霍去病剑眉一聚,凛然刀锋落在那斥候的背上,也吐出了她听不懂的字句,似与那斥候沟通着什么。
天,原来霍去病会匈奴语!
转念一想,也并不奇怪。霍去病曾六度出征匈奴,甚至去年秋天刘彻还命他招降河西诸王呢,不会点匈奴语怎么行?何况这种没有文字流传的游牧民族语言,本身就不至于太难。
“诶,他说的什么啊?”江陵月随口朝身边的人一问。她只是想随口抛个话题,也没指望着回答。
逆料这人竟真听懂了:
“他说……这些牛羊是他们出征迎战大汉的口粮。他们是来巡视有没有附近的人来偷的。”
江陵月一回头,定睛才发现身边的校尉竟是李敢。
她脱口而出:“你也会匈奴语?”
李敢笑道:“不过家学渊源耳。”
对哦,人家的爹是李广,一生凡与匈奴七十余战。说不定李敢就是出生在李广当过郡守的北方边陲诸郡。那时候,他一定没少随父亲抗击匈奴。
江陵月轻点了头:“原来是这样。”就没再说话。
很奇怪,李敢分明是李殳玉的亲生父亲,李殳玉又是她的得力干将。但江陵月和李敢间却没什么聊天的欲望。连这个共同的女儿仿佛也不足以成为话题。
难道是这人历史上的结局?还是仅仅因为气场不合?
江陵月想不透。
那厢,其他斥候见有同伴提前当了带路党,自然不会甘心。他们争先恐后,也叽里咕噜地说起一长串话。末了脑袋低低伏地,连连地磕着头,求霍去病饶他们一命。
咔嚓。
环首刀一起一落,只在几个呼吸之间。片刻后,霍去病洒然转身上马,丝毫不拖泥带水。那五个落在原地的斥候人头,便由包围住他们的士兵们自己分配了。
一个人头,可值五两黄金呢。
“朝北十里便是匈奴左贤王庭。”霍去病横刀立马,血珠子沿着刀锋滚滚而下,染红了草原地面。
“诸君,随我杀他们片甲不留。”
他的口吻冷静,凛如冰雪,却一瞬间使士兵再度亢奋了起来。敌人就在眼前,那他们还等什么?
最好在这几个匈奴斥候通风报信前找到左贤王的老巢,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马蹄声纷乱,掀起茫茫草原上的尘沙,迷了人眼。然而,无人因此而退缩一步,也无人散乱脱离了阵型一步。
——这便是霍去病率军的手笔。
江陵月被沙子迷得睁不开眼时,竟还有空想这些有的没的。幸好原身的骑射功夫一流,比之汉军的精锐骑兵也不差什么。若不然,她就只能落在队伍的最后吃灰。
十里听起来远,骑马不过半个时辰就能到。在匆匆赶路的过程中,汉军们中间翻越过一个不足五百米海拔的小土包,又发现一批更大规模的牛羊群,正安静地栖息在河边喝水。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左贤王的口粮都聚集在这片了,他本人还会远吗!说不定再翻过这座小土包山就是了!
有类似预感的,不止江陵月一个人。
但凡有点脑子的汉军都想到了。他们无一人露出惧怕神色,有的甚至激动地涨红了脸。但是越到这个时刻,他们反而愈发低调,没有发出无意义的呼喊声,以免打草惊蛇。
这份冷静,还是从他们将军的身上学来的。
天空中云层翻滚,风也越刮越大。但此刻气氛忽然异常沉闷,宛如雷暴前涌动的静寂。
汉军屏住呼吸,策马慢慢上了土坡。
凌乱的马蹄声被风吞去,他们自己都听不甚清,更遑论隔了一座山的匈奴。终于,当汉军的战马出现在小土坡的顶上时,霍去病也终于看清了山阴背风处的光景。
半里之外,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飘扬的旗帜上面画着……
左贤王的图腾。
这真的是左贤王的部队!
消息一经传开,汉军们立刻沸腾起来。他们立刻扬起马鞭,以离弦之箭的速度冲向半里之外。
他们轻悄着赶路,是为了打匈奴一个措手不及的!
不是为了东躲西藏的!
土丘约有一两百米,这个坡度足以马儿凭借惯性飞出去老远。几乎不到几个呼吸间,便有骑兵赶到了左贤王部的。
这时候,后者还没来得及披甲上马呢!
离得最近的人刚要反抗,便被环首刀一下刺穿胸腔。战马挨了鞭子吃痛,愈发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从前汉军是步兵打骑兵,吃了大亏。
霍去病这一神来之笔,竟让情势一时转换了过来。
“一个匈奴人头值五斤黄金!”
“杀匈奴!杀左贤王!为我父老乡亲报仇!”
“冲啊!”
无论是为了出人头地,为了告慰逝去的亲人,还是为了一腔报国的豪情,此刻,每个冲杀在前的士兵想法皆是空前一致。
要干掉左贤王!
江陵月提前与霍去病有过约定:要去前线可以,但只能以军中医师的身份,不能亲自上战场杀敌。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她答应了。
此刻,她就随着近百名军医一起,站在土坡的最高峰,由专门的一队士兵保护着安全。但这百人中的目光,无一不紧紧黏在战场上。
“杀了他们啊!”
“朝喉管切!朝肚子捅!”
“别砍头?颈椎骨太硬了,环首刀砍不断的!”
江陵月:“……”这就是我们医学生吗?
但身边的军医皆是热血之人,她也感到自己的血管渐渐鼓噪起来。太阳穴突突地直跳,不做些什么仿佛不能发泄掉这些情绪!
“轻伤就行,他们治不好!”
这一声呼喝淹在人群的各种叫声中,并不曾溅起涟漪。正如江陵月她本人。此刻,她俨然忘了自己是异世的来客,再不能带着高高在上的姿态,看待已经预知结果的战争。
她,也是汉军中最普通的一人而已。
但匈奴身为游牧民族,与马儿们异常亲善。眨眼有数百人猝不及防,被汉军砍翻在地,下一个眨眼,余下的匈奴就跳上了马背,准备迎敌。
但汉军无人生出惧怕之意。
他们听从军侯的话,弃辎重而择轻骑。又拔山渡河,一连十余日,不就是为了今天?
而在战阵最前方,霍去病的眸光深处,甚至有一丝喋血的红影转瞬即逝。
他舔了舔唇角,旋即便是一连串的指挥从口中说出。所提到的每一处,都是眼前匈奴大军最薄弱之处。
众校尉闻言,一一对应着望过去,不由悚然而惊。
他们发现……霍去病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
进入匈奴的地界后,汉军十余日跨越2000余里,不是没有人怀疑过霍去病会不会迷路。但他从前的战绩赫赫,军中的威势亦十分深重。
有心里嘀咕的,也只能强行压下。
然后,霍去病反手打了他们的脸。
他居然真的找到了左贤王的斥候!还打了大军一个出其不意!
能带着大军找到左贤王,已经令这些人敬佩不已了。但他们也只是认为霍去病在认路上天赋异禀。
谁能想到,霍去病还能在战阵、战术上有如此造诣?
他明明如此年轻,据说不爱读兵法,却一眼就能看出敌方阵型的散乱,
众校尉不得不服。
难道,这就是天生将星?
尤其是校尉当中有许多将帅子弟,自以为家学渊源不逊于人,此刻也按捺下争强好胜之心。
此刻,他们的念头只有一个!
杀!杀啊!
军侯都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了!只要照着去做就能升官发财了!还有哪个傻子不去做的!
众校尉各领一方汉军旗帜,向前杀出条血路。
然后就觉得……匈奴怎么不似传言中可怕?反而像切瓜切菜一般容易呢?难道军侯的增益buff也加在了他们身上?
不管了,杀杀杀!
先杀了再说!
远处的江陵月站在土坡的顶上,也瞧见了这一幕。她回望向满脸怔忪、与校尉、士兵们有同样疑惑的年轻医生们,微微叹了口气。
这便是一个普遍的误区,甚至隐隐影响未来两千年。
人们总有一种潜意识。
——农耕民族是打不过游牧民族的。
近的有白登之围,再往后有五胡乱华、北宋时期的辽夏、明朝的瓦剌,乃至最后的清朝入关统治都加深了这种刻板印象。
但是,卫青和霍去病早在2000年前就给他们上过一课了。
谁说匈奴一定不可战胜?
步兵对骑兵固然会吃亏,可倘若平等的骑兵对垒呢?
匈奴是不堪大用的左贤王,汉军是天才将星霍去病。
匈奴是皮甲,汉军是铁甲。
匈奴是直刀、短矛、弓箭,汉军是环首刀。
匈奴是赤足马,汉军是蹄铁马。
那游牧民族与农耕文明间的所谓“差距”,当真还存在吗?
许多医官满脸恍然之色。义妁更是不由得称赞道:“江女医,你知兵事多矣。”
江陵月摇头:“都是随便听来的,不值一提。”
大家都以为她是从卫青、霍去病两人处听来的,默契地对视了一眼,不再提及。唯有江陵月自己知道,这是她从前沉迷汉武朝历史时,看各种分析,自己琢磨出来的。
那时候,还有种经典的可笑论调。
“所谓一汉当五胡。卫青和霍去病是吃了装备的便宜。而汉武帝举全国之力攻伐匈奴,本质上更是造星计划,合理搞裙带上位。”
说这话的人为什么不看看,明明有着装备上的优势,汉武朝的将领除去卫霍之外,又有谁酣畅淋漓地大胜过匈奴一回?
诸多滑稽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江陵月撇了下嘴角。
如果是穿越前的她,或许会生气地和人在网上争辩起来。但现在,不好意思,江陵月甚至不愿为了这些可笑的人分薄半点思绪。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现在,可是霍去病一生中的高光时刻!
少看一秒她都是亏的!
她高高地站在土包上,眼睛瞪得大大的。
与左贤王的鏖战维持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天边微微擦黑之际,刀兵声、马蹄声、拼杀的声浪终于小了下来。
有风吹过,扬起阵阵血腥气。
作为第一次目睹战场惨状的人,江陵月表示目前心态平稳,精神状态良好。
因为……战局近乎一边倒。
地上瘫倒最多的的不是尸体,而是被环首刀所伤,将死而未死透之人。
他们长着与中原人面相迥异的脸,不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不知道是因为伤势太痛苦,还是被大部队抛弃的命运。
又或者是,注定埋骨于此的结局?
江陵月不知道。
而匈奴其余未曾受伤的残部,都掩护着左贤王等匈奴贵族往北撤退。按照路线,他们会路过弓卢水、瀚海、乃至狼居胥山……
江陵月如水的目光,望向更北之处。
她知道,霍去病会在那里铸造一个千古不朽的传奇。
老兵们面不改色、驾轻就熟地整理着残留下的战场。霍去病与诸校尉则清点着余下的人数,最终得出了一个可以接受的数字。
李敢拱手道:“军侯,咱们下一步……”
他在这番拼杀之中,已经斩下左贤王战旗,立下了大功劳,地位便隐隐高出其他校尉一截。
不等他问,霍去病便道:“追。”
许多人闻言纷纷露出了喜色,这可是建功的好机会。但也有些人则害怕不已。后者多为伤者、又或是初上战场,被你死我活的氛围弄得心有戚戚的新兵。
霍去病漆眸一阖,便知他们的想法。
“此地有伤者、亦有匈奴的口粮。须得有人照顾。其余人随我北上追击左贤王残部。”
他的意思很明显。
想留下驻守的人很安全,牛羊肉能吃到饱。但是不追击前线,不砍杀匈奴,未来论功行赏就没你的份。
相反,想建功之人,势必要随他进漠北草原。
伤者自然而然地停驻在此地。此外,又有两成的士兵、三成的医官都提出要留在此地归置口粮。甚至有几个校尉也借机提了出来。
霍去病冷冽的眸子扫过每个人。
不少人被看得心头微凛。
然而,他终究没有多说什么:“那便这么安排。其余人打扫好战场后整饬半刻,立刻随我追击!”
“是!”
医官则由江陵月负责。她细细地嘱咐了留下来的医官,又给他们分配了充足的医疗物资。
纱布、敷料、酒精、桑麻线……
还有手术时的镊子。
见了这些硬核的装备,学生们都拍着胸脯对她保证:“你放心吧祭酒,我们一定会认真照顾伤员,尽可能把他们治好的!”
“祭酒,你一定要保重自身!”
“祭酒,注意安全!”
便在这一声又一声的嘱咐中,江陵月翻身上了战马,随霍去病踏入了漠北的夜色中去。
无人知晓,夜间一片漆黑,风声茫茫的夜色有多可怕。
只有森润的月色能照见一小块来。
这时候,江陵月则在思考起了一个问题。已知史书上有记载,卫霍两人去时带上了几十万战马,回来时只有三万匹。
出征前的士兵,一人可支配的远不止一匹马。回来时他们只能沦为步兵。此后大汉再未发动大型对匈战争,也和马匹不足有关。
那这些马儿呢?
都在战场上死掉了吗?
“将军!那边好像有条河,咱们带马儿去饮口水吧!顺便咱们也可以取点水来用。”
江陵月通身一个激灵,一下子联想到了什么。
那个传言……
不等霍去病出声,她就兀自打断道:“等等,先别喝!”
【📢作者有话说】
嘀咕一句。太史公赞李广贬卫霍就算了。在《卫将军骠骑列传》里面也是赞卫贬霍。漠北之战都是引用武帝的诏书。咋打赢左贤王的,咋封狼居胥的没一句描写。
唉,还得靠自己瞎编。
30红包
105 ? 第 105 章
◎对匈奴宝具!◎
江陵月上辈子的年代, 互联网历史圈从不缺少谣言。离现代越久、年代越不可考,离谱的洗脑包就越多。
其中,有一则谣言言之凿凿, 说霍去病死得蹊跷,是被胡巫诅咒而死的。后者有匈奴不传的蛊咒能力, 在死去的牛羊身上种下咒术, 又将之扔入水中漂流。
霍去病随军追击匈奴时,轻骑从简、一向甚少携带军粮, 只能吃匈奴跑路时遗落下的牛羊肉。他不甚食用了带蛊的牛羊,就中了匈奴人的轨迹。以至于瘟疫缠身, 年纪轻轻就一命呜呼。
关于霍去病众多死因的猜测中, “巫蛊牛羊”因看似合理而为许多人接受。毕竟史书上真记载了“匈奴闻汉军来,使巫埋羊牛, 于汉军所出诸道及水源上, 以阻汉军。”
所谓的巫埋牛羊, 从现代医学的角度看无非就是禽流感。在古代得了传染病, 一命呜呼的概率非常高。
恰好, 霍去病真的死得轻悄、离奇、毫无预兆。甚至连死因在史书上也不曾留下只言片语。
这就使得“巫蛊牛羊”的可信度陡增。
江陵月也曾是它的忠实受众, 直到她自己在读史书时发现了破绽。《史记》诸列传中,死因不明的何止何止霍去病一人?除却李广“自刎”和李姬“以忧死”等明显的春秋笔法外, 太史公统统一视同仁。
别人的死因, 他也不记载!
相比之下, 司马迁宁可花笔墨去写人的身后事。譬如卫青阴山、霍去病祁连山形状的坟墓、浩荡的送葬队伍。昭显留在人间的人(刘彻)对他们的不舍和厚爱。
再者说,霍去病向匈奴行军乃是集体作战。难道他一人中了所谓的牛羊蛊了, 其他人都能免疫?但在元狩年间, 史书上从没有过类似“军中大疫”之类的记载。
所以什么牛羊巫蛊害死了霍去病, 必是一则谣言。
但正所谓“无火不生烟”。霍去病的死因也许是假的, 谁又能保证匈奴的牛羊巫蛊计划是假的呢?
漠北的夜色空茫一片,簌簌的冷风声中,江陵月突然记起上辈子这件事,仿佛命运的好意提醒。
她连忙高声阻止:“都停下,不要喝河里的水!”
至少等她测过了再喝!
然而为时已晚。
她的耳畔遥遥传来一阵水花溅起的声音,片刻后就消失不见,似是被什么人着意掩盖了一般。
江陵月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在她下令之前喝水了?
听了她的话,直觉大事不好想隐瞒?
“是谁?”
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音量不大,威严却凛然不可忽视,在漠北夜下呜咽的风声中分外清晰。
是霍去病。
他望向河边的方向:“自己站出来,不然一个个查。”
在场的骑兵有千余人,无不是霍去病麾下最信赖的精锐。这些人试图蒙混过江陵月的眼睛,却绝不敢忤逆他的意思。
当下便有人颤颤巍巍站了出来。
“军侯,是我的马儿,它太渴了……”
“还有我。”
“我自己喝了。”
断断续续的,竟然有数十人站了出来。少数给马儿喂水的满脸惶恐,自己亲口饮了河水的却哭丧着脸。
江陵月见状狠狠皱了眉头,斥责道:“难怪医官没告诉你们,不能随意喝野外的生水吗?”
即使这水里没有禽流感病毒,也不能随便喝啊!谁知道又有什么病菌?而且西汉人久居中原,没接触过匈奴的生态。要是不小心携带了什么本土没有的病毒、寄生虫回中原可怎么办?
有人小声辩解:“可,我太渴了……”
江陵月面无表情:“我说过,太渴了也不能喝生水。”
“从前不都是这样的?哪来的那么多规矩?”
那人声音不自觉大了点,还没等江陵月怼回去,就被身边人拉住了:“胡咧咧什么呢,快些噤声!”
不说江女医和他们军侯的关系,单就她军医头子的身份就得罪不得啊。吃着人家发明的军粮,踏着人家敲出来的马鞍。到了听人家话的时候,扭头装没听到。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果不其然,下一刻,诸多医官皆面色不善,齐齐瞪视着那个顶嘴的士兵。后者缩了缩脖子,终于发现事情的严重性。
天啊,不会一会儿没人给他看病了吧。
然而片刻后,一道寒盲凛凛的目光,直直劈在这士兵的身上。后者一刹那如芒在背,浑身僵硬,连呼吸都窒了一瞬。他咬着牙抬头,不客气地试图寻找那道目光的来源。
……是军侯。
他牙齿打了个冷颤,连忙低下头去。
霍去病冷漠的目光只凝了一瞬,旋即回了些温度。落在江陵月的身上,似是无声的安慰。
他道:“在此刻休整一个时辰。”
“是!”
其余人既有些可惜,又不免松了口气。下午刚打完一场大战,他们本就疲惫不堪。匆匆收拾完战场后就连夜奔袭,就连铁打的人也未必吃得消。
但是左贤王他们……他们伸长了脖子,又觉得仿佛到手的五斤黄金从手中白白溜走了,心里头亏得慌。
霍去病好像知道这群人在想什么一般。
“不必担忧。”他的声音笃定,仿佛已经洞见了那个大捷的未来:“左贤王部匆忙遁逃、人困马乏。我军必然有追上的时候。既如此,休整片刻也无妨。”
士兵们登时军心一振:“是!军侯!”
差点忘了,匈奴丢失了作为食物来源牛羊,所骑之马都是裸足。相较之下,他们还有干粮和马蹄铁呢。
到时候看谁耗得过谁。
火光星点,把空阔无垠的漠北草原照得亮堂一片。偶尔游荡在此的野兽,嗅闻到大片人群的气息后也很快散开。倒是有数十人和马孤零零地依在一处。
他们都是之前不慎饮了弓卢水的人。
为了安全起见,江陵月把他们和大部队分隔开来。又静静走到了弓卢水畔,呼叫着了系统,使用起久违的测定成分功能。
【嘀。扣除一千点诊疗值。】
凌晨两点,系统居然还在在线,又或者说它根本没有休息的概念。总之,在划去相应的点数后,它很快就得出了结果。
江陵月见到了就拧起眉头:“这水有问题。”
霍去病:“什么?”
她遥望向弓卢水的上游,眼底含着深深的忧虑:“就在这条河的上游,有被特意埋下的牛羊尸体。”
也许是到了漠北之战的关键期,系统也不吝于小小地给江陵月开个后门。得出水有问题的结论后,它就告诉她:这些病原体有许多来自河流的上游,和一些牛羊的浮尸脱不开关系。
“但病原体我看了,都是煮沸能杀死的,而且不是传染病。也就是说在火石足够的情况下,这条河的水还能喝。”
在草原上,想要寻觅干净的水源并不容易。那种坑坑洼洼里的水更脏、更不能随便饮用。
弓卢水毕竟是条大河,自净能力很不错。虽说上游有牛羊尸体,到了他们这里基本上闻不到什么腐臭的味道。做好心理建设再烧开饮用,就没什么问题。
这或许是唯一的好消息。
至于那些不听劝阻,饮用了腐尸水的人和马匹。她已经派军医去照顾他们了。
但结果怎么样,并不好说。
霍去病良久地望向那些面露惶惶之色的士兵们,目光微微闪动了片刻:“……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
江陵月疑心自己漏听了一集。
“那些牛羊。”霍去病顿了一下:“是匈奴人特地备下的。为了吃掉后留下尸体,特地用来对付大汉。”
“……什么?”
江陵月震惊和恍然两种情绪交织,生生倒吸了一口凉气。
左贤王部匆匆遁逃后,连自己的口粮都抛下了,竟然还有空抛尸腐烂的牛羊。只能说明,牛羊尸体是他们提前准备好的!即使败兵逃亡了也要带上,就是为了害死大汉的骑兵!
而活着的牛羊呢?
既是口粮,又是炮制腐尸的素材。
江陵月忍不住闭了闭眼:若是没有自己派人提前三令五申,严禁士兵不能喝生水呢?
再若是没有霍去病轻骑奔袭2000余里,提前闪击匈奴老巢呢?待他们拿牛羊一一做成感染物,大规模抛进水中……
历史上的战马大规模死亡,是不是就因为这个?
不敢想,真的不敢想。
“真的太歹毒了。”江陵月恶狠狠道:“不过也说明他们没招了吧,正面打不过,只能用些歪门邪道!”
霍去病却爱怜地抚了下她发顶,轻声道:“那些人能救的就救吧,不必勉强。陵月,辛苦你了。”
江陵月也是一叹:“……嗯。”
他们都心知肚明,对于饮下脏水的人们,医官们能做的其实不多。唯有悉心照顾后的等待,等待一个无事发生。
这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整整一夜时间,江陵月都在指点着医官们忙前忙后,感到心律不齐后。匆匆眯了一会儿。
第一缕日光刺破天穹时,她又不得不醒来。下意识抿了抿嘴,打了个哈欠:“现在什么时辰了?”
“……”无人回答她。
军医们一个个,正睡得东倒西歪呢。
凉风一吹,江陵月又清醒了少许,不由弯唇一笑。掐指一算,来这里已经一年了,她大约真的习惯了西汉的生活。
问的是“什么时辰”而不是“几点。”
草原的日出很美。
万籁俱寂、忙里偷闲,她难得有时间感受蒙古草原的风光。再过不了多久,大军就要出发了。
对了,霍去病呢?
江陵月四处张望着,远处山丘却传来一阵喧哗。细细听来,还有刀兵相见的铿鸣声。
是匈奴?
他们趁着清晨来偷袭?
江陵月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再定睛一看,朝着他们走来的那只军队挂的是……汉军的旗帜?
怎么回事?
她不知道的时候,两厢已经打起来了。
待他们走近后,江陵月的心才放到了肚子里——真的是汉军!他们身后还俘虏了不少匈奴人!
走在最前面的,赫然是霍去病与李敢等一干校尉。
“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和匈奴打起来了?”
不等霍去病答,李敢就笑嘻嘻道:“是大捷!匈奴人以为我们都中了尸蛊,想趁着黎明时分偷袭大汉。来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要么被杀了,要么被我们抓住了!”
“有屯头王、韩王……还有将军、相国、当户、都尉一共52人!”
李敢越盘算越乐不可支。
他先前就趁机夺了左贤王旗帜。现在又干了笔大的。虽然说不是首功,但攒在一起怎么也够封个侯了吧?
唉,就是不知阿父那边如何了?
四下寂静,唯余风声。
李敢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赫然抬头,却见四周的人都静静地看着他。他涨红了脸,连忙补充道:“这些是军侯的主意!是军侯夜里通知我们出去埋伏,说匈奴人定会杀回马枪的!”
这还差不多。
校尉们方才收回了目光。
江祭酒问你,你连军侯的功劳一句话都不提,好像全凭你李敢就能俘虏那么多人。这像什么话?
霍去病什么都没说,只笑了一声。
只这一声,令李敢的脸更红了。
然而江陵月的注意力全然没放在古怪的气氛上。
她盯着霍去病,脱口而出:“你不会昨晚听我说牛羊尸体,就猜到匈奴会回马枪偷袭?”
“嗯。”霍去病轻轻应道。
“嘶……”她轻轻抽了口气。
恐怖如斯!
江陵月的脑海中只剩下这几个字。
她只说了一句牛羊尸体,霍去病就推测出来了匈奴原本的作战计划。还猜透了他们变阵后的对策,趁机来了一波再完美不过的包抄。
再看那些面如死灰、生无可恋的匈奴俘虏们,江陵月顿时生出种兔死狐悲的同情。
按照原计划,他们抛下牛羊的尸体,下游的汉军毫无防备,大范围喝掉有毒的水,战斗力定然丧失了大半。
趁这个时候,黎明突袭一波。
换作别的将军,这个时候没战败也要溃散大半。
可惜了,你们碰到的是对匈奴宝具霍去病……还一个劝人喝烧开的水的我啊!
一阵凉风拂过。
匈奴俘虏们各个面露菜色。也难怪,自以为完美的计划被霍去病玩弄于鼓掌,智商被人摩擦的感觉比武力碾压更可怕。
不知道是哪里响起了一声低低的歌声。渐渐合成一首哀切的奏鸣曲。
在未来的无数岁月里,这首简短的史诗也会融入匈奴的骨血中,一代代传承下去。
“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作者有话说】
最后是《匈奴歌》,是霍去病河西之战后,匈奴人有感而发的哀声。
明天浅浅日万,努力写到封狼居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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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 第 106 章
◎左贤王的impart。◎
李敢所清点的俘虏人数, 仅仅是匈奴的高层。事实上,在他们当中普通士兵更是数不胜数。
霍去病麾下起码有千人以上,全是汉军精锐中的精锐。即使大部分喝了有毒的水, 丧失了战斗力,匈奴想要轻易吃下也绝非易事。
为此, 左贤王特地派了两三倍的人手, 狠狠挫一挫汉军的锐气,再不济也能打探下霍去病的情报。谁想到反被他守株待兔, 玩弄于股掌之中?
不过,这两三千人见势不妙, 大多在战斗中逃跑了。不幸落在汉军手中的俘虏, 才区区数百人。
从屯头王口中审讯出的讯息,使闻着无不轰然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就这还想杀军侯的威风?左贤王的猪脑子连他老爹的一半都比不上!”
“就是!他老爹听说我们军侯要来, 吓得屁滚尿流直接跑了!也就这傻儿子木楞楞冲上来。”
“他爹是不是去了西边对上大将军了?大将军肯定也把他揍得落花流水的。”
校尉们互相轻松打趣着。言语间对霍去病的推崇几乎要溢出来。不少人明白了亲族把他们安插在这里的一片苦心——几乎是白捡的功劳, 有谁不乐意要呢?
哎, 说不定这次大捷回长安后, 陛下龙心大悦。圣旨一下, 他们的封邑还能比阿父高上不少呢!
思及于此, 校尉们审讯屯头王等人,不由更用心了。
被审讯的匈奴贵族们从头到尾都十分平静, 有什么说什么, 无一例外。他们心知肚明, 只有尽可能表现得好一些,大汉才可能放他们一条生路。
从前, 就有许多同僚这般降了汉。单于痛骂不止, 他们也跟着表达了不屑和不耻, 说叛徒不配当匈奴人。
待这一天轮到自己, 该做什么选择是个人都知道。
匈奴本就是松散的游牧部落联盟,缺乏集体认同感,投降得一点儿不心虚。加上这些人对左贤王让他们送死心怀怨恨,当下一股脑儿地把所知的情报说了出来。
落在江陵月的眼里,就是他们叽哩哇啦成一团。
她心痒难耐,左看右看,霍去病不在。最近的一个人是李敢。不得已,只能向他请教:“李校尉,那些人在说什么?”
李敢眯了眼听了一会儿:“他们好像在说,左贤王想用牛羊毒死大汉的骑兵。”
他越听越惊愕:“这计策,好生歹毒!”
转头见江陵月一脸淡然,甚至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不由得更加惊异非常:“江女医,你原先就知道……你猜出来的?”
江陵月淡定点头:“嗯,军侯猜到的。”
说完她还瞥了一眼李敢。见到他那满脸恍惚、魂游天外的表情,暗爽了好一阵。
李敢回过神来,面露深深的叹服之色:“军侯实在是……”
“很厉害,对吧?”
“是。之前是我眼皮短浅。”李敢惭愧地承认了:“这回前来,就是为了给女医道歉。是我见俘虏的人多,一时高兴昏了头。失态之处,还请女医多多海涵。”
“还有,要是没有女医和您手下的医士再三嘱咐要喝沸水,怕是此番前来的士兵皆危矣。敢铭记于心。”
江陵月多看了李敢一眼。
北征路上一路接触下来,她对这人也有点了解。要说李敢服不服霍去病?他是百分百地服气。但或许他自己也没发觉,他羞于承认这份服气。
其他校尉自然地吹捧霍去病。李敢语塞说不出口。
也不知道是家学渊源,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江陵月无心探究。
不过人人都爱听好话。李敢都说到这份上了,为人处世又没有大过错,加之他是李殳玉的父亲……她心里琢磨着,要是这人真想不开刺杀卫青,要不要提前给拦下来?
她心中千回百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江陵月只摇头道:“你的感谢我就愧受了。至于道歉,你没做对不起我的事,所以不必对我说。你觉得对不起谁,就找那个人说去吧。”
李敢傻眼了:“啊?”
不是,你不是军侯的……吗?我找你说一下,不就是委婉地向他表达的意思么?
两人大眼瞪小眼。
江陵月后知后觉地明白李敢的暗示了。后知后觉“噗”一声笑出来。原来他是想搞“夫人外交”,让她给霍去病吹枕头风?
可她和霍去病还在试用期,名分都没确定呢。她心里也不认为自己能对霍去病有多大影响。两厢一交流,难怪驴唇不对马嘴。
“在说什么?”
忽然,江陵月背后传来一道微风。旋即,腰身就感受到一个熟悉的力道。整个人也被半揽进一个温凉的怀抱里,为她挡住愈发刺眼的烈日。
铁甲硌在腰上有点不舒服,她稍稍调换了姿势,才道:“你们已经审问完了呀?”
“嗯。”霍去病却没看她:“李校尉何事?”
“没,没什么。就是看到江女医和她说几句话。”李敢先前言辞恳恳要转达歉意,这下看了正主便支支吾吾。再说他看小两口亲昵的姿态也觉得烫眼,找个借口就离开了。
待他走后,江陵月才乐道:“军侯,这种醋你也要吃?”
霍去病可不是当着属下的面故意秀恩爱的人。他这个姿势的理由只有一个,想让李敢自觉地走开而已。
霍去病松开了她,剑眉微抬:“想同陵月单独说几句话。”
“……”
“还是说,陵月连这个机会也不给我?”
江陵月无奈地闭上眼睛:“好吧,军侯你要说什么?是匈奴那边出什么事情了么?”
她有点发现了,霍去病有了对匈奴的什么情报,很爱和她分享。算是一个树洞?从前他都是“少言不泄”的,麾下又没有裨将军师。所以她……充当了一个树洞的角色?
至于霍去病是觉得和她有共鸣才分享什么的,还是算了吧。江陵月根本就不敢想。
果然。
“正是。”霍去病转瞬正色:“我欲寻一妥帖之法,处置匈奴俘虏们,特来问问陵月的意见。”
处置,不是处决。
汉朝对匈奴降兵并非全部杀死,经常也有例外。后者的命运往往是在大汉做些奴隶才干的活计。其中最有名的当属金日磾身为休屠王之子,曾一度是宫中的马奴,后来累进至光禄大夫,甚至担上了顾命大臣第二。
江陵月问:“军侯不想杀他们?”
“是。”霍去病说:“他们交代是情报是真非假,留在手上还有些作用。”
大汉此前从未到达过此地。每一步都是向外探索疆域的步伐。霍去病自知方向感异于常人,也不会轻易托大,觉得凭自己一人就能纵横漠北。
他们需要匈奴人做向导。
“哦……”江陵月一下子明白他的意思:“如果要留下他们的话,卫生问题是要好好地处理一下了。”
她刚才离匈奴不算太近,也能闻到一股气味。
日积月累的膻味儿、大战后的血腥味儿、长途奔袭的汗味儿、牛羊腐尸味儿混在一起,光想一想就是生化武器。
更不用说身上隐藏的病菌了。
好吧,虽然说大汉这边的卫生条件也怎么样,但由于江陵月一直绷紧着一根弦,担心军中爆发大型传染病,所以整体面貌还是要比匈奴好上不少的。
现在要一起出发,匈奴的卫生问题不能不解决。
江陵月托腮沉思:“得让我想想。”
肥皂倒是带了不少,但是这种好东西汉军没享受到,单单给匈奴享受了,总觉得很亏。
她突然眼前一亮:“对了!草木灰!”
草木灰是纯碱的平替,现在的肥皂工厂生产的评价肥皂正是这种原料。但它本身呈碱性,也有清洁身体的功能,只不过效用不算强。
但它在草原上唾手可得,给匈奴用确实刚好。
有了这个口子打开,江陵月一下子又蹦出了不少主意来。
她一一讲给了霍去病听,末了道:“不过,当务之急是找到干净的水源。虽说火石还剩下不少,但是马儿总不能一直喝沸水?”
它们的饮用量也是很大的,迟早有把火石耗尽的一天。
霍去病:“净水的位置,左贤王部必然知晓。”
江陵月明白了他的潜台词:“所以,只要沿着弓卢水,找到了干净的水源,说不定就能摸到左贤王的踪迹?”
“正是如此。”他微微颔首,肯定了江陵月的想法:“陵月此举一石二鸟矣。”
“嘿嘿。”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在原先的历史上,霍去病没能追上左贤王的踪迹。但成功地封登临瀚海、封狼居胥。狠狠地挫了匈奴的锐气。
但这一次就不同了。
汉军有了耐吃的干粮和马蹄铁。无论是人是马,体力和耐力都大幅度增加。
他们又成功避开了匈奴投放的毒药,战斗力得以大幅度保存。
现在又俘获了一批匈奴向导。
可谓万事俱备。
江陵月自信地想:这么好的开局,免不了她多贪心一分了。封狼居胥她也要,左贤王的人头,她也要!-
长安,长信宫。
春日渐深,王太后的弱病稍有好转。但大汉正值国运转折之战,前朝后宫皆是紧绷,她也不例外。
即使是被推着轮椅出来看风景时,眉目间也总有一缕忧色,不得展颜。
卫子夫和王夫人便约定好了,请安时带着刘据和刘闳兄弟一齐看望太后。希望孙辈们能让她心情好些。
不过,近来的请安队伍中又多了一位李美人。
李美人便是皇三子刘旦的生母。
因膝下子嗣不多之故,刘彻对子女的生母多有优待。显性的好处是能独居一殿,吃穿用度上升一个台阶。隐性的好处就是能时常去长信宫,向王太后请安。
卫子夫和王夫人之所以亲厚和睦,不仅因为膝下的儿子兄友弟恭。请安时她们自己也多有交集。
一来二去,就熟稔了。
不过要让这两位来看,李美人未必稀罕这“隐性的好处”,能在长信宫偶遇刘彻时除外。
她俩眼明心亮,彼此相视一笑,并未说破。
请安除去感情的因素,能让儿子多在太后的面前露脸,好处可远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至于这点,李美人不知晓,她们也不必提了。
因为刘彻知道太后挂念江陵月,刘彻吃醋之余也无可奈何。每次收到前线的军报时,看完后都会给长信宫送一份去。王太后则会选择当着卫子夫和王夫人的面拆开。
卫子夫的兄弟、外甥是两员大将。王夫人也请托陛下把侄子塞进前线当校尉。亲人们在前线,她们肯定也想知道战果。
“对了,李美人,听闻你家中和李广将军是远亲?”
王太后突然问道。
李美人抿嘴:“是远亲,不过不太来往罢了。”
卫子夫和王夫人皆是满面讶然——她们可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不过太后知道了,刘彻肯定早就知道。但偏偏这个时候点出来?这就耐人寻味了
她们虽然惊异,也强自按捺住,静观其变。
“怎的哀家之前不知晓呢?”
李美人的面上飞快闪过一丝不快。她似是不喜欢提及家人,但王太后还看着呢,她也只能解释道:“祖上确实曾是一家,但高祖时因战乱分散了。李将军那一支北上,我家留在关中隐姓埋名度日。最近方才认回来。”
李广的祖上是秦国将军李信。某种意义上也算秦朝遗民的后代。但是他当年以良家子身份参汉军,等于洗白履历重新开始。
至于现在和李美人认回来?
为什么?
卫子夫和王夫人一瞬间领悟了其中的关窍。皇子的舅家是他天然的助力。当年的孝景皇帝为了抬举陛下母子,还把田蚡从白身提拔成机要大臣。
但现在的皇子旦,不须陛下出手就有了李家当外家。
李美人的野心可见一斑。
李广固然难封、屡败屡战。可他在军中的人脉就是一笔天大的财富。其族兄李蔡更是官至丞相,多次随大将军卫青出征时,也积攒下不少功劳。
卫子夫和王夫人对视一眼,不曾言语。
就连王太后也一言不发,就那么看着李美人。直到后者满脸不自在,才淡淡道:“认回来就好。你日后在长安也有了亲族可以倚靠,不至于孤零零地一个人了。”
“是,是……”
王太后没再多说,展开封着军报的竹简,上下扫了一眼:“去病又打胜仗了!交兵于代郡两千里外……灭匈奴三万人、只损失了三千人马。”
这是霍去病和左贤王第一次短兵相接后的军报。从塞外送回长安,整整花了十几天时间。
在这道军报前,众人只知道他们轻骑从简,孤军深入漠北草原。其余的一无所知。
三人皆松了口气:“胜了就好,胜了就好……”
王夫人一口气没松完又提起来:“对了,他们可有受伤?”
“这上面没写,没写应该就是没事。陵月她自己就是医士呢,肯定平安无事的。”
王太后像是自己安慰自己般念叨了两句,才接着往下看:“哟,这上面写着,陵月的发明立了大功!”
“真的?”
“说是什么马蹄铁……这是何物,哀家也看不懂呐。”
谁都能看出来,王太后虽一口一个看不懂,但眼角眉梢都透露着喜悦:“陵月那孩子,怎么尽发明些哀家不懂也不会用的……等等,李美人,你那是什么表情?”
嗯?
卫子夫和王夫人看过去时,才发现李美人唇角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不忿。旋即,她整张脸因紧张和羞恼而扭曲,和着未消散的讽笑混在一起,显得滑稽极了。
她慌乱道道:“我只是,只是……”
只是嫉妒了呗。
王夫人在心中补充了后半句——因为她的娘家人“李家”没被太后念到,就能破防成这样?
她先前升起的一丝警惕心,慢慢消散了去。
有野心,也要城府能配得上野心才行。刘旦有这样一位亲娘,还不配成为闳儿的对手。
王太后顿时也没了心情:“罢了。据儿和闳儿也该从博士那儿下学了罢?子夫,你等下就派人把他们接到长信宫来。哀家有段日子没见他们了。”
卫子夫颔首:“敬诺。”
李美人动了动嘴,似是想提起刘旦的存在。但转念一想,王太后刚给她难堪,她何必让自己襁褓中的儿子讨好这个老太婆?
还不如在他父皇面前多露下脸-
宫中的风波,远在塞外的江陵月毫不知晓。
她随着大军逐弓卢水而上、越行越远。一连风餐露宿了几日几夜后,最开始种种的不适应之处,现在都习以为常,甚至视若无物。
她如果回到现代,都可以去参加荒野求生了。
弓卢水是条很长的河。江陵月边走边测,一连耗费了十几次诊疗值,水质检测结果都是有问题的。
所以匈奴到底扔了多少牛羊尸体啊!
不会是每一段河扔一点,每一段河扔一点吧?他们难道一点儿不在乎沿途的匈奴子民吗?
事实上,可能还真的不在乎。
在他们连夜奔袭的道路上,时常看到许多匈奴人的尸体——他们幕天席地,没有外在的伤口,很明显是病死的。
根据身体的腐烂程度看,死亡日期也在这几天。很有可能,就是因为饮用了有毒的水源发病而死。
甚至有一次,一个匈奴俘虏无意中捡到了一具女尸。他愣了好半晌,忽地瘫在地上,嚎啕大哭。江陵月后来才知道,这具尸体是这个匈奴士兵的母亲。
她生病了,所以被人抛弃在这里。又或者是自己不想传染给别人。
最终幕天席地,长眠不起。
虽然人种不同、语言不通但世间的感情总是相似,无人对这个匈奴表示鄙夷。
他们甚至想起了自己远在家乡的母亲。
一时间,只有马蹄对哒哒余音,和那个可怜匈奴人几欲呕出心肺的哀嚎。
便在这一刻,江陵月对匈奴的厌恶达到了顶峰。
她抹了把脸,随军继续前进。
然后,那个失去母亲的匈奴人成了汉军最忠诚的向导。他甚至比所有人都热衷于找出左贤王的痕迹。交流量突飞猛进的情况下,竟然还学会了几句汉话来。
“军侯。”
这是他最先学会的一句话,字正腔圆不比汉军差。
江陵月不由感叹:人大约在哪里都是慕强的。身为敌人,匈奴对霍去病的恐惧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崇拜呢?
一旦改换了阵营,这崇拜就理所应当了。
又过了一日,草原上的尸体陡然增多了。江陵月检测的水质也有了恶化的征兆。这既说明此地离投尸点不远,也说明左贤王部的活动轨迹就在附近。
“报告军侯,附近有匈奴活动的痕迹。”
“军队?”
“不,是女子的痕迹。”斥候满脸尴尬道。
幸好没人问他是怎么发现的。怎么好意思开口呢?他发现了好大一滩带血的草木灰。
“继续向前。”霍去病下令。
再策马五里左右,远处突然出现数个大小不一的穹庐——和蒙古包的模样类似。这就是匈奴游牧时的临时住所。
“这是我家。”
失去母亲的匈奴人指了指其中一个穹庐,忽地泪流满脸:“那个是我的地盘。”
为了迎击汉军,匈奴整整抽调了数万人组成了军队。许多部落的男丁十不存一,穹庐中只有女人、老人和幼童维持着放牧的工作,赖以生活。
他明显害怕汉军对这座穹庐做些什么不好的事。麻木的脸上满脸焦急,匈奴话叽里乌噜半天,汉语是一句话说不出口。
自己已经成为俘虏,又何谈保护他人呢?
霍去病并未停下脚步。大军也沉默地跟随前进。江陵月稍一挑眉,却并未阻止。
出乎意料的是,大部分穹庐都空荡荡的。只见到些许的生活痕迹,却并不见到人影。
这场景,实在诡异得要命。
那匈奴向导已经满面惶惶,下一步就要跌倒——事情可能比汉军攻破了他的家族还要糟糕。
他的家人,不会都已经、已经……
“等一下。”江陵月电耳朵一动,指向了远处最大的那个穹庐:“那里有声音,会不会还有人?”
匈奴向导转瞬又升起了希望!
靠得越近,窸窸窣窣的动静就越明显。其中夹杂着女人的哀嚎和男人的怒骂。
据匈奴向导说,他家族大部分男性都被抽调去迎敌了,这里面又是哪里来的男人?
这里面一定有端倪!
两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确认出相同的信息后,毫不犹豫地掀开了穹庐的大门。
然后,眼前一幕,大大冲击了她的视网膜。
“妈呀!”
只见一片白花花的东西出现在眼前,放在后世要打马赛克的那种。
定睛一看,偌大的穹庐中约有白来号人,其中小部分是女性,各个不着寸缕。大部分则是匈奴男人。那些男人中,只有少数两三个衣服还是完整的。
场面十分地不堪入目。
那些男子们原本还不以为意,被打扰后十分,发出了剧烈的大叫声音。
待看清来人时,愤怒转而成了惊恐,定格在了脸上,显得分外滑稽。
【嘀。】
【系统任务:斩首左贤王。】
【系统任务:救治匈奴人,并获得霍去病赏识。辅助道具:无,请宿主借用现实道具。】
【任务奖励:十万诊疗值。】
【失败惩罚:无。】
江陵月:等等,这里面有左贤王???
她从震惊中回过神,飞快地分析起眼前突破三观的一幕来。
所以,是左贤王耐不住寂寞,和手下出来侮辱匈奴妇女时,被她和霍去病抓了个正着???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
写得忘记时间了,就这还没到封狼居胥!
我的全勤呜呜呜!!!
话说,写一半的时候突发灵感,番外写一个小霍和陵月参加野外求生的节目怎么样?
最后感谢所有人的营养液,本章30红包。
然后搞个抽奖活动。
107 ? 第 107 章
◎目标!狼居胥!◎
江陵月怎么也没想到, 和匈奴左贤王的决战不是在原野茫茫之下,两军排兵对垒、刺刀见红。
而是他们提着环首刀,左贤王提着裤子。
曾经以为要废一番功夫拿下的人把自己包装成大礼包, 亲手送到她面前。太荒谬,以至于让人生出恍惚的情绪。
——就这?
虽然不可置信, 理智上江陵月可半点没犹豫。她直接命令身后的汉军:“把把他们统统拿下!”
“是!”
身后的汉军也宛如长了针眼, 纷纷露出不忍直视的神色。他们大汉开放,但也没这么开放的啊?但炸裂归炸裂, 江陵月的命令他们不敢不从,三下五除二便把人制服了去。
不是没人试图反抗, 但环首刀一亮, 刀锋挨着人头下去。那些人顿时老实了,只叽里咕噜恶狠狠地咒骂了几句。
“说什么不干不净的呢, 别以为老子听不懂!”
有个脾气爆的校尉听得懂匈奴话, 当下照着人脸来了一巴掌, 响亮得要命。那个人顿时闭嘴, 连带着所有男人都安静如鸡。倒是在匈奴女人之间, 反有些不安分的躁动。
是人都看得出来她们是被强迫的。这些人又多打着赤身, 浑身上下没两块布料,十分难以下手。是以汉军默契地放过她们, 只针对那些五大三粗, 身姿肥壮的男人们。
但警惕之心, 却不曾消散过。
几乎是在女人们有所动作的一瞬间,他们就有了防范的准备。谁能想到这群人的目标不是他们, 而是那些施暴的男人们。她们如饿狼般扑上前去, 报复对她们施以暴行的男人们, 用尽了浑身解数。
手、脚、甚至牙口……
男人们自然不肯乖乖被揍, 也做出了不少反抗。
可但凡他们敢反抗一分一毫,就有冷铁铸成的环首刀点着通身的要害处。被汉军们用充满杀意的目光注视着,那点只敢窝里横的胆量顿时消失无踪。
“呸,什么玩意儿!”
“孬东西!”
汉军无论如何不能理解,你左贤王部难道不是在跟我大汉打仗么?偷着跑来淫辱自己族人的妻女算怎么回事?嫌自己大后方过得太舒服啦?
他们尚且不知道,这些男人中甚至有左贤王的存在。要是知道了肯定更不理解。
匈奴女人们好一番拳打脚踢,痛快发泄完后就平静下来,对江陵月行了一个奇怪的礼节。她是这一行汉人中唯一的女性,又能命令得动男人们,肯定十分有本事。
所以想告状找她,肯定没错。
“你是说……”江陵月听了翻译后的内容:“这附近还有给他们放风的人,之前就在门外守着?”
难怪这群匈奴女人看着强壮,却一点儿不反抗呢。这可不像她们的性格,原来是有着更强大的武力隐藏在暗处。
只是,他们人呢?
早有汉军听了就自发出了穹庐去巡逻。四下找了一圈却不见人影:“这群滑头,多半是看到咱们来了就跑了!”
“然后把他们主君扔在原地?”
江陵月好笑地摇了摇头,虽然对匈奴人的塑料关系有所耳闻,但亲眼见到了之后,还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她啧啧两声:“左贤王这是遇人不淑啊!”
这句话的效果不亚于一滴清水掉进沸腾的油锅。汉军中顿时炸开了一片。
“什么?”
“左贤王?这群人里有左贤王?”
“女医是怎么知道的。”
江陵月说话时,一直冷眼瞧着俘虏男子们。这时便指着其中的一个:“喏,就那个,看起来快气得头发都要掉的那个。”
众人循声望去,皆是愕然一片。这么普通的一男的就是匈奴的左贤王?除了肚子上油多了一层外,没什么什么特别的啊?
江女医真没开玩笑?
便在这时,霍去病冷冷开口:“他能听懂大汉官话。”
啊?所以呢?
校尉士兵们脑子转了个弯,机灵点的一下子明白了关窍。不那么机灵的则缠着身边人问,被后者在眉心狠狠敲了一爆栗。
“你傻啊!这人既然能听懂咱们的话,肯定听见女医说他遇人不淑了。他要不是左贤王本人,干嘛那么生气呢?”
“哦哦哦!”
“原来是这样!”
“女医真是这个!”还有人比了个汉朝常见的手势,意思和和后代的大拇指差不多:“我这猪脑子,咋就没想到呢?”
江陵月心虚地笑了下。
她钓鱼执法是真的,可那是为了合理解释她为什么会知道。至于到底知道怎么左贤王的身份嘛……
其实是系统透题的。
_(:з」∠)_ -
对左贤王的处置不用多费脑筋,光他在战时“忙里偷闲”淫辱妇女这一条,就足够第一批匈奴俘虏恨他入骨了。汉军甚至都不用分心多管,这些人自然会把他看得牢牢的,杜绝哪怕一丝逃跑的可能。
“要是把他带回长安给陛下看,陛下得有多开心啊?”江陵月忍不住感叹道。
左贤王的地位和先前俘虏的休屠王、浑邪王大不一样。那些和匈奴王庭的关系更类似于分封制,单于充当着联盟共主的角色。可左贤王呢,就好比周天子的太子。
试想,百年敌国的太子被爱重的将军活捉了回来。刘彻看到了还不得心率和肾上腺素一齐飙升?
逆料,霍去病却不见得多高兴。
他点了点头,赞同了江陵月的话。英挺的剑眉微蹙,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有心事。
江陵月试探地问他:“军侯是在担心大将军?”
左贤王本人拉得不行,但他爹单于伊稚邪却绝非善类。卫青的骑兵素质不如霍去病的,手下还有一群关系户。东线打得越容易,西线可能就越艰难。
霍去病没应答,却用眼神默认了。
因种种缘故,他不愿意直言此事,尤其是当着众多属下的面。焉知传出去会变成什么样。
江陵月理解地颔首,忽又眨巴下眼睛:“既然如此,军侯为何不亲自一去?”
她手指点了下被五花大绑的左贤王:“他被抓了,匈奴残部一定群龙无首。我们快些把他们解决了,然后掉头去西边,去支援大将军他们,怎么样?”
霍去病的神情终于轻松了少许。
“可。”他说。
意外收获掉落的左贤王后,江陵月也检测了这一片穹庐附近的水源。意料之中地没问题,很是干净。
要不,左贤王也不敢放肆在这片活动不是?
当下,她就命人划出一片火墙,引燃烧出大片的草木灰。分发下去后,又强令他们在附近的河边狠狠洗了个澡。
无论是汉军还是匈奴人,都要洗。
江陵月没亲眼去看。
但据洗的人说,他们洗完后,水流都被染黑了。
“……”
但满身水汽,卸去尘垢的汉军却不这么想。他们像是经历了一场深度水面,各个都精神百倍,恨不能再追匈奴五百里地。
这种精神状态反而让江陵月担忧。她私下找了霍去病:“军侯,要不咱们下一道命令吧?禁止汉军别和匈奴女子有瓜葛?”
匈奴人被俘后,自动归属为奴隶。
汉军都是
她说话时,还有点担心霍去病会不同意——作为一个现代人,她不忍心见到男性对女性的暴力压迫,也不愿左贤王等人的恶行由汉军再实施一遍。
但霍去病却是个封建古人,或许类似的事对他来说,如吃饭喝水一般平常?
他自己不会去做,却未必会阻止属下。
不过面对这种情况,她也准备好了一套劝说的道理。用医理、传染病的角度也能解释得通。
江陵月有信心,霍去病最终会听取她的建议。
孰料,后者的反应却大大出乎她意料:“陵月言之有理。我军中,向来不允许此事发生。”
“啊?”江陵月愕然了一瞬。没想到霍去病答应得这么干脆。甚至早于她之前就考虑到了。
“若是不慎留种,乃祸事一桩。”
霍去病看她一眼:“怎么,陵月没料到我会这么有人性?”
“……那倒没有。”
只是之前电车难题的时候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
不过,霍去病确实也不是和她在一条线上思考问题的。只能说结果殊途同归了。
他说得也确实是一个问题问题。
汉匈混血的小孩,哪里都不会得到真正的认同。与其让他们生而作为异类被欺凌排斥,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出生就好。
看似困扰的问题被轻易敲定后,汉军便再度踏上追击左贤王残部的行程。
也许是左贤王本人不在,其他人发生了内讧。也许是他被俘获的消息动摇了许多匈奴人的心。接下来一连几日,他们接连能遇见小股的匈奴族群。大的有300 ,小的不到50人。
有的全员皆兵,有的偶尔有几个家眷。
以汉军的体量,解决掉这些小虾米就像吹了口气。最多的时候,他们一个时辰甚至能遇到六七回。
不仅江陵月一干人无语,就连底下的士兵也开始发现了不对劲
“匈奴怎么散得这么厉害啊?”
“谁知道呢?好像还有主动送上来投降的。这是眼馋咱们日子过得太好了?”
“啧啧,这也叫好?到了长安不吓死他们!”
就连最不苟言笑的士兵,此刻也喜笑颜开了起来。今天又有三四股小型的匈奴族群前来投降。这也意味着,未来分到他头上的黄金又要添上一笔小。
谁不想郊游着把钱赚?
军侯啊军侯,是他们的大福星呐!
汉军每日进账只觉轻松。
真正感到吃力的却是匈奴人。
尤其是最先投降的屯头王一系。他们从一开始的如丧考妣、面如死灰,到现在也摆起了“前辈”的架子来,去教训那些刚刚入降汉军的匈奴群,天天PUA他们得不亦乐乎。
江陵月只能说,人性大抵如此。
为了合理化自己的行为也好,讨好汉军(也就是她)也罢。反正屯头王一系的人,各个比汉军还像外乡人。
一连几日,都有零散的匈奴人加入奴隶的队伍。与此同时,他们也带来很多有用的消息。
比如现在,匈奴现在的领头乃是韩王。
他们的大部队已经失去了进攻的勇气,只想找个地方赶紧解散,回家继续平凡放牧的日子。
但战场无情,从不是你想退出就退出的。
是日,又有一个人得到消息,说匈奴的大部队正向被跑去,试欲隐匿在山里,休整生息。
霍去病当机立断道:“追。”
“等一下!”江陵月却强行按下翻译:“你刚才说,他说隐匿在那些人在什么山?”
兼职翻译的校尉摸了摸脑袋,不明所以:“狼居胥山呀,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下章一定写到封狼居胥!
108 ? 第 108 章
◎“王师随我告慰英灵。”◎
匈奴民族没有文字, 许多地名都靠口口相传。
翻译把匈奴说出的名字音译成了长安的官话。虽然口音有些别扭,但江陵月还是准确识别出了那几个字,一点儿不差。
狼居胥山。
“女医或许有所不知, 据他们匈奴说,这什么狼居胥山还是匈奴的圣山哩。每年春秋他们都要去那里祭告天地的。就跟咱们的泰山一样。”
不, 我知道。
江陵月在心中默默道。
狼居胥山不仅是匈奴民族的圣山。一千多年后, 草原霸主成吉思汗也视之如仙境,甚至把他本人的尸骨埋葬于此地。
“军侯他知道了么, 怎么说?”她问。
“全力追击,与匈奴决一死战。”
“……”
江陵月唯一没有意料到的, 历史总能在偏离的轨道上自行修正。先是让霍去病意外捉获左贤王, 让匈奴群龙无首,四散奔逃。眼看着正面击溃匈奴的宏愿将要成为泡影时,
没想到匈奴的大部队竟然退居到了狼居胥山。
难道, 这就是宿命?
一直相信科学的江陵月此刻也不得不唯心主义一下——难道霍去病的命里, 必然要和此地有什么交集?
比起江陵月的感慨, 翻译官另有担心。
“也不知道匈奴人会不会弄鬼, 搞出什么邪门的东西。”
毕竟那里是匈奴心中的信仰地, 又因仙神之说蒙上一层神秘面纱。若有人掌握了旁门左道,在山脚与汉军作战时借机施展, 匈奴普通士兵以为遇见了神迹, 一定会士气大增。
再说了, 万一狼居胥山上真住着什么庇佑匈奴的魂灵呢?
翻译官有点发怵。
“不会的。”江陵月突然开口。
“啊?”
“我说,军侯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她抬头望向天空。漠北的旷野寥廓而空茫, 衬得湛蓝色的穹顶格外遥远。时而有划破长空的白鸟翱翔而过。
“他会战胜匈奴。”
江陵月军中的存在感并不低, 但她甚少在行军布阵上发表什么意见。这好像还是翻译官第一次听她说起这些事情来。
但她一开口, 就如此笃定。
就好像已经洞见了那个一定会存在的未来。
“您说得对。”
那翻译官眼底乌云散尽, 也豪爽地大笑道:“是卑下失言了,军侯他一定会赢!”
这好像是自出征伊始,镌刻在所有人脑子里的信念。
霍去病也一次又一次证明了他从不辜负所有人的期望。他们没有信错人。
这最后一次,他也不会输-
大军一路北进,不断靠近既定的终局。
行军的队伍也被巧妙地分成了两部分。俘虏的匈奴人赤足奔跑在前,汉军骑马悠闲地在后。
他们已经知道了匈奴主力的去向,就不必连夜奔袭、跑得心脏狂跳。只肖朝着狼居胥山的方向前行就是。人和马的心情相当轻松,权当是决战前的养精蓄锐了。
至于找偏了狼居胥山的方向?那怎么可能?
有霍去病在呢。
江陵月在左贤王被抓的穹庐附近找到了成片的牛羊浮尸,想来那里就是他抛尸投毒的源头。
自那处往上走,弓卢水再度恢复了澄澈。
一连几天的赶路下来,加入俘虏队伍的匈奴人不断。每接收一波,江陵月就要找地方炮制草木灰,让他们去附近的河里冲一次澡,把身上好好清洗清洗。
匈奴人们一开始很不习惯,嘴里嘟嘟囔囔的,但碍于汉军的环首刀不得不低头。
但几次之后,渐渐有匈奴人喜欢上了洗澡后浑身清爽的感觉。每次给新来的分发草木灰时都会蹭上一捧,如珍似宝地捧着,“哗啦”一声跳进水中。
如此几次,有的匈奴人甚至白了一个度。
作为亲眼见证这一变化的人,江陵月忍不住抽了抽唇角——那他们从前到底得有多脏啊?
不过,她盯着匈奴人的头发,又有了新的想法。
说起来有点恶心,但因为从前疏于打理,许多匈奴人顶着一头杂草似的乱发,那乱发之间上什么都有……牛羊的毛发、砂土的颗粒、甚至还有虱子,更别说头发本身的油垢。
那气味老远就能闻到,实在算不上好。
要不,把它们都剪了?
若不然,虱子要是一个不慎在汉军中也扩散开来,江陵月这段时间的努力就毁于一旦。
她绝对会发疯的!
再三确认匈奴的文化中,剃头发没有羞辱的意思后,她就决心展开自己的计划。
剃头的工具很简单,环首刀就很不错。
江陵月最开始拿着环首刀比划示范的时候,不知道因为什么,许多匈奴人都跪了下来。有的泪流满面,连声哀求。有的则大叫着挣扎,又被围着的汉军一把按住,摔在一边。
“……这是怎么了?”
难道她情报错误,匈奴人认为剃头是不好的事?
翻译官还是之前的那一位——他此刻哭笑不得道:“是这些人误会了!他们以为女医你要教他们怎么自戕!”
“……”
江陵月扶着额叹气:“不是叫你解释清楚了么?”
“卑下已经解释了,但他们不听啊!”
江陵月:“……”
不过也有好消息。匈奴人作为游牧民族,天生凶悍野蛮,秉性难改。但她却发现,这批人以为她要置他们于死地时,真正敢于反抗之人寥寥无几。
这莫非是……被霍去病打怕了?失去了反抗的本能?
还是看汉军无论装备实力都在他们之上,权衡利弊后,果断选择了跪地求饶?
无论是哪种,都对汉军是利好。
她这么想着,环首刀提在手中并未松开。口中却道:“你告诉他们,每个剪头成功的人,都能和汉军吃一顿同样的食物。”
也就是方便面、和压缩饼干。
打一棒子给个胡萝卜的道理她还是明白的。刚才不小心威慑过了,现在就要适当地给点好处。
那翻译官听后一脸肉痛,但还是如实转达了江陵月的意思。
然后,她清晰地听到此起彼伏的吸溜声。
江陵月:“……”有这么好吃吗?
还真有!
匈奴们听完了完整的解释后,一个个争先恐后抢着剪头,甚至把头往头主动往他刀刃下送,就为了吃上那一口。
没办法,真的很香啊!
他们闻着那味儿,早就羡慕得不行了。但再怎么羡慕也没用,他们现在是俘虏,是奴隶。有一条命能苟活就不错了。还想和人吃上一样的食物?简直是痴心妄想。
有了江陵月这句话,匈奴人怎能不狂喜。
江陵月随机挑了一个长头发的匈奴女人。可以看得出来,她在一群匈奴人中是比较爱干净的那种。只是长发还是既枯槁又打结,乱蓬蓬成一团。
江陵月毫不手软,比划了她耳根处,手起刀落。
“呲啦——”
灰黄的长发一下落在地上。
但是这个长度,江陵月并不能满足。她又“咔咔”几下,把本就不长的头发剪到一根食指那么长才罢手。
“你们互相帮忙着剪,就按这个长度来,不论男女。”
这个长度好清洗很多,河里洗澡时顺便沾点水也不会太脏,更不会滋生虱子的温床。
匈奴人听后,争先恐后地抢那环首刀来。
这时不知怎的传了出去。不止是江陵月叫来的这一批,所有匈奴无一例外都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剪发运动。地面上到处都是散碎的头发,到最后,连那把环首刀也变钝了。
相应地,他们所有人都能吃到饼干或泡面。
剪发技术有限,许多匈奴人的头发上到处是豁口,看起来实在不美观。但他们半点也不在意,眼睛睁得大大的,捧着手中金黄色、散发诱人香气的面饼。
出乎江陵月意料的是,几乎所有匈奴人都选择了方便面,没人选择饱肚子的饼干。大约这和方便面冲泡开一瞬间的香气脱不开关系。
“咕噜。”
不知是谁咽下一口口水,旋即这声音便此起彼伏。
“哎呦喂。”有个士兵口中啧啧有声:“怎么看着这群匈奴蛮子,我也跟着饿了呢?”
“我也是。”
“诶,你平时不最爱吃饼干?”
“……”
然而匈奴人却无心谈笑。他们木愣愣地看着热水被注入面饼的缝隙里,水蒸汽的温度扑面而来,手隔着一层也觉得那滚水灼烫不已。
却无人松开。
“好了,可以吃了。”
一声令下后,驻扎地顿时被震天响的吸溜声淹没。
有的匈奴人吃了一口面被烫得舌头蜷缩,嘶嘶呼呼的,却还是强要吞下第二口。
有的一边吃,一边呆呆地念念有词。
有的甚至直接哭出来了。
旁观了一切的江陵月:“……至于么?有那么好吃么?”
至于,当然至于!
蒙古草原的地形环境只适合放牧,不适合耕田。谷物粮食在匈奴中竟是一种奢侈品。尤其是匈奴人从汉家边境劫掠来粮食后,不会烹饪,只干吃麦子度日的也不在少数。
而江陵月制作的方便面呢,小麦粉中添加了上品油盐,还用了几千年后的食品加工工艺。
降维打击得匈奴人大脑直接宕机。
天啊,怎么会有这么香,这么好吃的食物呢?
有的匈奴人更极端一点,甚至觉得,要是他能再吃上一次,连让他去死他都愿意。
“陵月是想收买匈奴?”
背后忽地传来一个声音,江陵月没回头就知道是谁:“也说不上收买吧,就一碗面哪里能收买得了匈奴?”
霍去病:“……”
他看着那些匈奴人吃个面就飘飘欲仙、如梦似幻的神情,默默把心中的想法咽了下去——没准真的能。
匈奴人蛮狠、狡诈。
一方面,他们不会轻易认命于汉军的刀口下。另一方面,他们对自己的部落没有太多归属之情。
也不奇怪,冒顿单于建立的匈奴帝国虽然地域辽阔,帐下有诸王,但本质上却是一个松散的联盟。
他们不会像汉人一样,自认为国之子民,有着强烈的自我认同感。为了活命,他们可以南下劫掠大汉诸边界。为了活得更好,他们也并不介意背叛单于王庭。
而江陵月无心中一碗面,就成了引诱他们背叛故国的门票。
霍去病又命人传下几句话。
从此,在匈奴的交谈之中,就有了只要到了长安,就能顿顿吃到麦面吃到饱的传说。
长安一跃成为比狼居胥山更神秘的地方。
其实么,长安的奴隶并不是总能吃饱的,方便面也只在军中流通,霍去病撒了谎,但他并无半点愧疚。
留下他们一命,已经是他的仁慈。
有的匈奴人吃完一口后,就把面搁在原地发愣,似是舍不得吃。理所当然地,面坨成了一团时他才后知后觉,三下五除二呼溜到嘴里,舒服地叹了口气。
他甩了甩短茬茬的头发,只觉自己哪里不一样了。
被汉军俘虏的日子里,他居然过上了比在匈奴军中还要好的生活。放在从前,这怎么能够想象?
要是汉军和匈奴人再打起来……该死,总之,他不想回到匈奴军中,再伺候左贤王去了!
一路上,有类似想法的匈奴人不在少数。
江陵月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她又借机分发了一次压缩饼干,借机让匈奴人改掉随地大小便的陋习后……产生动摇的人就更多了!
而这些日子里,匈奴人的面貌也发生了改变。
蒙古草原上的紫外线强烈,他们的脸上依旧布满风霜之色。然而脸和肤色却因为勤于洗澡,白了一个度。此外,每个人都剪了短发,虽然细节不忍细看,远望却整整齐齐的一片。
走在汉军骑兵前,不像俘虏,倒像是步兵了。
就连匈奴的军队也不敢认。
他们在狼居胥山脚下重逢,却被认为是汉军的什么新兵种,这何尝不是一种讽刺呢?
然而,江陵月却无心嘲笑什么。
“到了。”她说。
蒙古草原上,甚少能见到两千余米的高山。远远望去,只见巍峨山巅的积雪终年不散,绵延不绝。
也因此,被匈奴人视为神山。
失去统领、群龙无首、四下逃窜的匈奴士兵们聚集到这里,也仿佛得到了神明的庇佑般,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然而他们面对的,却是养精蓄锐的王师。
因提前确定了匈奴的方位,一连数日,霍去病皆有意放宽了汉军的行军速度。马儿一路啃着嫩嫩的青草,惬意肥壮自不必说。连带着人也分外精神勃发,神采奕奕。
在江陵月熟知的历史上,霍去病是追击左贤王而不得。一路追到狼居胥的山脚下才停步、举行祭天。
但现在,他要在这里,在匈奴的神山下,亲手摧毁他们自以为战无不胜的信仰。
江陵月一阵呼吸急促。
不是紧张的,而是兴奋的。她能感受到血管里奔涌的力量快要跳了出来,太阳穴突突地直跳。
“江女医,您没事吧?”
“……没事。我就是太激动了。”
直到几番深呼吸后,江陵月才冷静下来。作为千古之下的崇拜者,无和她一样知道此战的意义,她也无人可以分享。
但那些都不重要。
对于霍去病而言,这只是一场需要打赢的胜仗。
对手是匈奴。
仅此而已。
匈奴人是游牧而非渔猎民族,对于山间的生活并不熟悉。群龙无首的情况下,匈奴人的排兵布阵也大失水准。
他们没聚居的地方不是山上而是平地。驻地附近有一片平整的草原,可供牛羊和马匹栖息。
这是他们最熟悉的,却不是最合适的驻地。
就连江陵月这个外行也能看出来,狼居胥山那么多易守难攻的地形,统统被匈奴人无情放弃。
她忍不住想,这不是给汉军机会么?
转念一想,又明白了
他们只想着在这里休养生息,再出发与汉军决一死战。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被汉军追击到他们的圣山上。
便是这一点“没想过”,结局就已注定。
匈奴士兵与俘虏打照面的一瞬,彼此都没有反应过来。但仅在下一刻,汉军便骑马奔腾而出,如飓风般狂卷而至,踏起的烟尘隐天蔽日,遮人双目。
许多匈奴临死之前,只能看到环首刀寒光一闪。
旋即,一道血光自胸前喷涌而出。
他们用最后的意识方才明白过来,那道寒光收割的是自己的生命。旋即跌倒在地上,变成一具尸体。
狼居胥山并未庇佑信仰它的子民。
它只是沉默地伫立着,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直到最后一个高鼻深目的匈奴人倒地不起。直到汩汩涌流的鲜血浸透了它的土地。
这场战争甚至称不上势均力敌。
它只能被称为一场屠杀。至此,左贤王部十万余人众,或奔逃、或被俘、或战死,尘埃落定。
苍红相间的猎猎旗帜被扬起,被大风吹得招摇至极。
然而,却无人欢呼一声。
他们愣愣地听着耳畔的风声,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望向了他们的将帅。
——霍去病。
霍去病一身醒目的红衣黑甲,身影劲瘦而轻捷。不比朔方兵丁的蛮壮,偏偏生出一股无与匹敌的锋锐之气。如一柄雪白的利刃掀起凛冽冷风,直插敌人之咽喉。
现在,这柄利刃缓缓下马,望向了汉军旗飘扬的方向。
他的脚下,是被血染透三寸的土地。
“战事已胜,匈奴伏首。”
“王师随我在此祭天,以告慰我大汉战中死去的英灵。”
他的声音好平静。
汉军却突然迸发出一阵欢呼声,声浪沸反盈天,就连附近的山林泽被也被震动。
狼居胥山在欢迎这位注定在此输写历史的英雄。
而江陵月却独独望着霍去病,怔怔落下一滴眼泪来。她从没有像这一刻,无比清楚地认识到一件事——
他是霍去病啊。
她忽地眼前一闪,只见一抹金光从他身上跃动过去。
【📢作者有话说】
本章的主要难度:如何把碾压局写得跌宕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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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 第 109 章
◎你的故事从此有我。◎
那道金光很淡, 宛如日影西斜的一抹余晖。一眨眼就倏忽不见,快得像一场错觉。
“是我看错了么?”
江陵月只一恍惚,并未放在心上。
“封禅明日举行。”
霍去病宣布之后就令士兵散开。他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不该一直沉湎在喜悦的情绪里。
日暮沉晖,最后一缕天光消失殆尽。山脚下的士兵不得不提前燃起了火把, 静默地收拾残局, 打扫战场。
匈奴俘虏也纷纷加入了打扫的队伍。
他们把汉军和匈奴人的尸体分开,又挖沟隔开一座火墙, 一把火将染血的土地焚烧个干净。
火光一瞬间冲天,时不时散开一声爆裂, 烟尘中漫出难闻的焦糊味。那些都是断臂残肢, 凌乱地散在地上,分不清到底属于汉军或是匈奴人, 干脆一把烧个干净。
噼里啪啦的火星中,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战争胜利并不总是伴随着喜悦, 还有同袍亡故的伤感与精疲力尽后的空茫。熊熊火光印在许多人的脸上, 把脸烤得生疼。
他们抹了把脸, 什么都没说。
这是每场战争都注定的结局。总有人满载着荣耀而归, 也有人埋骨他乡,差距无非是一点运气。许多人在思念同袍时, 心中闪过无数自己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瞬间。
哀悼的同时, 又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但江陵月只看了几眼就走开了。比起关心健全士兵们的心理状态,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做。
大片干净的空地上铺着一块布。伤兵们横七竖八地仰躺在地上,从伤口涌出的鲜血洇开了一片。而军医和她的几十个学生们已经就位, 借着火光给伤兵们缝合处理伤口。
“嘶——”
“啊!!!”
类似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因为塞外的条件实在有限, 没有麻醉汤药, 清创手术成了漫长却又不得不做的酷刑。
“快把他嘴用布堵起来!防止他咬舌!”江陵月眼疾手快指着一个伤兵, 他的面部因疼痛扭曲成一团,煞是骇人。但却比不上腿上的伤口半分。
一道贯穿伤横亘而过,甚至能看见森森的白骨。
“哦哦哦!”学生手忙脚乱地照做。虽然咬舌自尽并不会致死,但是也不能任人自残而不管不顾。
做完后,那学生擦了把额间的涔涔汗意,低声道:“祭酒,您帮我看看吧,学生、学生……”
江陵月止住他的话头,安慰似地拍了拍肩膀。
“没事,让我来看看。”
她没有苛责学生什么。他们刚刚见识了战场上的惨烈厮杀,心理阴影还没过去,现在就能能保持冷静给士兵处理伤口。
这份定力已经十分难得。
经过这一次淬火的历练,他们再次回到长安,一定会成为独当一面的名医。
治疗点的附近点燃了数个火把,虽然光亮不及白昼,也足够看清伤口的情况。江陵月揭开纱布细细看那伤口,不止是一道贯穿伤,甚至还被削掉了一块肉,伤口的边缘没有什么血水的颜色,而是被酒精冲得微微发白。
不难想象,没有麻醉的情况下,这个伤兵刚才到底有多痛苦。
江陵月无声地叹了口气:【系统,在吗?】
【嘀。】
也许是封狼居胥近在眼前,系统心情不错,破天荒地主动问起江陵月:【怎么了,宿主?需要本系统提供什么帮助?】
【我想兑换一些麻醉药剂。】
系统一刹那明白过来:【是为了这些伤兵?】
【是。】
【兑换麻醉剂一支需要3000诊疗值,系统提供的数量上不封顶。请宿主认真考虑、仔细斟酌自己的诊疗值数目后再做决定。】
江陵月一眼望过去,空旷无垠的平地上,伤兵们密密麻麻地排布着,哀嚎声不绝于耳。
【我诊疗值之前应该结余了很多吧?没记错的话,漠北之战前就有30多万?】
当然,这些点数,多是科普卫生知识的功劳。
【352739点。】系统说。
江陵月毫不犹豫道:【那就按照伤兵的数量兑换麻醉剂。重伤一人一剂、轻伤两人一剂。系统,劳烦你统计一下人头了。】
【宿主确定?】
虽然交易无上限是系统提出的,但它此刻反而存疑;【按宿主要求计算,本次交易共花费】
【确定。】
江陵月无比笃定。
漠北之战后,诊疗值势必会多上一大笔。再加上长安城的科普工作风生水起,攒回来只是个时间问题。而麻醉剂,恰好是伤兵们急需的物品。孰轻孰重她分得清。
他们是战争中的英雄。
该受的是功勋,而不是折磨。
【好的,本次共消耗诊疗值246000点整。麻醉剂已到账,请宿主查收。】
【叮。】
江陵月一闭眼,意识海中顿时出现了好几排麻药。定睛一看,竟然比系统第一次给的大一整号,重伤患者两人一剂都能搞定。剩下的可以留着慢慢用。
她哭笑不得:【这算是……给我的福利吗?】
【是打折优惠。】
系统讲了个冷笑话后,冷冷地关掉了江陵月的意识海。她的脑海中恢复了一片漆黑。
【就这么不想听我说谢谢啊?】
江陵月哭笑不得,手指摸上冰凉管身时却精神一震。
她立刻把学生和军医召集来,把麻醉针剂的好消息告诉大家。至于注射……还是让她自己来吧。
学生和军医们来时不知所以,听后面露惊异。他们一个个盯着她手中的针管。小巧透明,一看就不是此世之物。
淳于阐迫不及待地发问:“祭酒,这东西、它、它真能让人没有感觉?”
连着处理了几个伤患,他脸上满是疲惫。看到麻醉药后却浑然如打了鸡血一般,倦色一扫而空。
仙界竟然有这么神奇的东西?
其他人的反应也差不多。他们好奇难耐的眼神如果能凝成实体,怕是要把薄而透明的塑料针管烧出个洞。
江陵月摇头解释道:“不是没感觉,麻痹了伤口附近的痛觉。而且只是一时的作用,过段时间还会痛回来。”
“可、这也很有用了啊!”他瞠目结舌、忍不住大叫一声。直到四周的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后,才红着脸缩起了身子。也是啊,女医从那个地方带来的东西,能不新奇、能不有用么?
殊不知,大家都在看淳于阐不是因为他丢人,而是因为他代表所有人说出了心声。
有些人甚至抬头仰望天穹,一脸的如梦似幻。显然是陷入了对传说中仙界的遐想。
江陵月看一眼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玩意用药草也能炮制出差不多效果的药。你们以后可以自己试试。”
可别把它当成什么神仙玩意,束之高阁不去研究炮制,阻碍了药理学的发展,那可就坏事了。
“好了先不说这个了,去注射吧。”
几百号伤兵还在流血咬牙呢,现在不是科普原理的好时机。
注射分为皮内注射、皮下注射、肌肉注射、静脉注射和股静脉注射等好几种方法,依每个人的伤口位置,选择的方法各不相同。这也是江陵月选择亲自上手注射针剂的原因。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第一次接触的就上手,万一酿成医疗事故可怎么办?
几百号伤兵,足足花了江陵月一个时辰的功夫。但麻醉剂的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一针下去,许多伤者的神情渐渐平静下来,趁着这个时机,军医们抓紧时间清创手术,果然格外配合。
“果真这么神奇?”
“比我想的还要好用!”
那些伤兵也不再淡定了。捏了把伤口附近的肌肉,只有一丝酥麻感,再没有半点疼痛。有的当即以为自己已然痊愈,托着伤腿就要在地下走动……
然后被江陵月按了个严实。
“好好休息!别乱动!”
她难得地严厉起来,板着一张脸:“现在没有感觉,不代表一会儿没有感觉!更不代表你们已经好了!”
吓得伤兵再也不敢乱动。
不过这可不代表他们甘心于此,有的便问她:“江女医,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好?”
她扫了眼伤口:“好生休养的话,最快一月半。”
“啊。”
那士兵脸上写满了懊丧,喃喃自语:“那就看不道军侯封禅祭天的英姿了……唉……”
他一瞬间emo了起来,只觉得生无可恋。这种低落的情绪也传染到了其他人中间。刚才还因为麻醉剂漾起涟漪的伤兵营,此刻也陷入了沉沉的死寂。
江陵月不由啼笑皆非。
一种酸软又自豪的感觉却从心口蔓延开来。
他从来能轻易获得士兵的爱戴。他也从来当得起这份爱戴。兵知将将亦知兵,这是古往今来多少人的可遇不可求。
霍去病却能轻易做到。
她清了清嗓子,安慰道:“封禅你们是看不成了,但是此次大捷,陛下焉能不大力嘉奖?你们用心点养伤,每天好好休息,说不定还能赶上班师回朝时长安的仪式呢!”
“女医说得对……”
“那我一定要好好养伤!”
伤兵们又被三言两语激得亢奋起来。有的在脑海中想象那时的场景,竟然忍不住乐呵出声,惹来阵阵的侧目。
但他们也心知肚明。
随军祭天不过是锦上添花。能只受些伤留下一条命,才是万幸之幸。而这一切仰赖的不仅是他们自己的好运,还有求天赐药的江女医,和救死扶伤的医官们。
再重的创口,在他们手中仿若轻描淡写。
士兵们多是口拙之辈,不会表达。但他们却暗暗下了决心:待回到长安后拿到封赏,他们一定会重重感谢!
几百伤兵,并没有全部注射麻醉剂。
她按照先重后轻的原则,一个个注射过去。到最后连手腕都在抖,而那些轻伤的甚至已经不疼了。
但这远远没有结束。
人打好麻药了,战马还受着伤呢。
“呼……”
彻底忙完后天已经彻底黑了。江陵月用袖子抚上额头,汗珠洇开了一片衣物。又过了片刻,她险些眼前一黑,趔趄了一跤。
预想中的摔倒没有到来,她跌落入了一个怀抱。
“军侯?”
江陵月这时候已经有点累得恍惚了。她看了眼来人便下意识放松身体,口中却喃喃道:“别抱,我身上脏。”
霍去病却恍若不觉。
把她搂得更紧,横空抱进怀里。
江陵月感受到一头一脚悬空的感觉,象征性挣扎了一下,然后口嫌体正直地躺平了。没办法,她实在太累,连站着都在耗费所剩无几的力气。
至于脏不脏的……
算了,在战场上就别谈卫生问题了吧。
一进入到温暖之处,疲倦就从四肢百骸中蔓延而出。两人行至一处安静的地方时,她便耷拉下眼皮:“军侯,封山的事情都准备好了么?明天来得及?”
“差不多了。”霍去病俯身亲了下她眼皮:“明日我代陛下为主祭,陵月代我为亚献,如何?”
“还有我?”
感受到眼皮上的温热,江陵月一瞬睁大眼睛:“怎么还有我的事……可是我不懂仪礼,怕给你丢丑。”
霍去病又亲了一口,这一次是脸颊:“那陵月觉得,谁来代替我比较合适?李敢?”
“……那还是我吧。”
这一句话成功惹来霍去病的轻笑。
旋即,他便用手掌覆上江陵月的眼,温声道:“好生歇息罢,今日的事情我全都听说了,实在辛苦陵月了。明日一切有我,不会出错。”
“还有,多谢了。”
这一声谢,是为他麾下的士兵而道。那些多出来的神情针剂来自何处,彼此的心中都有数。他不会问,也不会视若无睹。
等等,麻醉剂可不是什么神仙之物啊……
江陵月刚想开口解释,意识已经陷入了一片沉钝。奔涌而出的倦意拖拽着她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再度醒来时,身边的人已经不见。衣服却换了件新的,浑身上下也没有丝毫黏腻,清爽不已,一看就知道被仔细用水擦洗过。
江陵月:???
她惊得差点跳起来,脸也烧得通红。
难道是霍去病……?
“江女医,你醒了?”耳畔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片刻后,义妁出现在了面前:“怎么样,你休息好了么?军侯嘱咐我今日封山,让你好好养精蓄锐。”
江陵月咽了下唾沫:“是你给我擦身,换衣服?”
“对啊。”义妁瞬间明白了她这个问题的用意,脸上浮现起暧昧的微笑:“军侯他是个君子呢。”
江陵月:“……”
好尴尬。
但幸好,是虚惊一场。
为了掩盖尴尬,她故意揉了揉眼睛:“现在什么时辰了?我一共睡了多久?”
“差不多四个时辰罢,我也刚醒。”
义妁又从箱笼中翻出两件衣服来,都是女子的样式:“军侯还嘱咐我,让你今日尽量多穿些衣服。”
“因为要祭天?”
“不是。”义妁老实道:“他说因为山上冷。”
江陵月:“……”
有一种冷,叫霍去病觉得你冷。
但她还是乖乖地为自己裹上裙裾,里三层外三层的。历史上霍嬗就是封禅祭天之后年幼夭亡,传闻是在泰山顶上得了风寒被冷死的。她可不能重蹈覆辙。
义妁一边整饬着衣上褶皱,一边询问着她麻醉剂的事情:“那么神奇的东西,果真能用药草来炮制?”
“对。”江陵月道:“我还有一个方子,但有很多局限。”
那个方子只能用于兽医。用在人的身体上,临床效果远不如系统原装的麻醉剂好用。
“义女医感兴趣不妨亲自试试?我只知道主药是曼陀罗花,其他的需要你自己斟酌。”
“曼陀罗花?”
义妁也是熟稔药理的人,眼前一亮:“妙啊!以此花入药,起风痹晕眩之效……”
她手下动作渐慢,陷入了沉思。
江陵月也不打断她,自己把衣装整饬了一番。一切收拾停妥,她觉得自己像个过度包装的礼盒款粽子……
“陵月。”
霍去病的声音隔着帐篷传来:“你可醒了?”
“我已经收拾好了——”
江陵月一下子掀开帐帘,顿时眼前一亮。霍去病这身也太帅了吧?红黑相间的汉朝经典搭配就不说了,他发上竟罕见地带了冠冕,衬得整个人愈发劲瘦如松。
红衣鲜烈,黑甲沉稳。傲骨如刀巍巍而立。从骨子里散发出的意气风发,如珠宝般粲然夺目,直让人移不开眼。
也晃得江陵月睁不开眼。
但她从心里觉得,霍去病就该是这个样子的。饮马瀚海,封狼居胥。他本该如此骄傲恣意,旁人再也比不过。
“陵月何故这样看我?”
但这样的霍去病却对她笑道:“是我有什么不妥?”
江陵月点头又摇头:“没什么不妥的……就是军侯你偷偷穿漂亮衣服,却不告诉我!”
相比之下,她穿得像什么呀。
霍去病哑然失笑,低声道:“我没料到会有今日。”
“真的吗?我不信。”江陵月表示严重的怀疑。他要是没想到封禅之事,为什么出发前还把冠冕带上了?
你小子,怕不是早就想效仿舅舅直捣龙城,在匈奴的神山上祭天,狠狠地羞辱他们!
她眯了眯眼,没有戳破:“算了,咱们走吧!”
封者为祭天,禅者为祭地。
此刻天还没亮,正是礼法记载中的起始时刻。一行人骑着马浩浩荡荡地上了狼居胥山。山间的冷风幽微,时有窸窸窣窣声,大约是猛兽见了成群结队的一群人,默默避开了。
一路到了山顶,江陵月忍不住哆嗦了下。
“好冷!”
她算是理解为什么霍嬗会死于祭天了。这温度谁能遭得住啊?即使她特意多包裹了好几件,仍是等不住寒风的侵袭。
忽地,一件披风搭在身上,带来阵阵暖意。
“当心些。”
不用问就知道是谁的声音。
“哎……”
“咳咳咳。”
四周或是羡慕地叹气,或是起哄的怪叫。待江陵月一一看过去时,那些人表情又装得像个正常人了。
这群人,把好好的封狼居胥仪式感都破坏了。
她气得简直想笑。
但转念一想,狼居胥山可不是泰山,而是匈奴人的圣山。他们祭祀得越随意,不就意味着对匈奴越羞辱么?
如此,她才释然了不少。
接下来的一切,江陵月都站在祭坛的一旁静静站着。就像沉浸式观看一场大型的古代文化表演秀。
积土列石,以为坛。
歌仙颂神,以为颂。
金策玉牒,以为册。
刻石记功,以表功。
……
杀牛宰羊,以为祭。
燔柴瘗血,以飨鬼神。
最后两步时,江陵月才真正参与进去。作为亚献她站在霍去病的身后一步,跟随他的步伐而动作,随他捧酒颂词。两道身影一红一青,成了狼居胥山顶最醒目的风景。
“敬祝诸山神灵,佑我大汉子民。”
“敬祝诸山神灵,佑我大汉子民。”
牛羊的鲜血混着柴烟气袅袅而生,竖成长长的一线白色飘入天际,最终消失不见。
仿佛此地的神明,当真听到了他们的祝祷。
江陵月怔怔地望着那道消失的烟气,忽然有种福至心灵之感。难怪古人都在山上祭天,人如蝼蚁不见踪迹,寥廓之间唯有己身,谁又忍不住生出与天地沟通的感觉?
她若有所感,连忙闭眼默念——
倘若山川真的有灵,除去大汉子民之外,也请您保佑眼前的主祭吧。汉家青史上,他的名字注定和这里联系在一起,千年之后青史不改,荣冕相干。
除霍去病以外,还有谁配得上封狼居胥?
还有两千年后的一个她,有幸亲眼见证了这一幕。见证了一个千秋不朽的传奇。
“陵月?”
直到温热的手抚上她的额头,江陵月才恍然回过神来,自己在祭坛上已经立了太久,身子都半僵在了原地。
霍去病剑眉微蹙,半晌犹疑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就是想事情想入迷了。”
江陵月连忙起身,才发现一滴泪珠坠落在颊边,洇开一片湿润。原来不知不觉之间,她竟然落下了泪来,自己一点也没有发现。
霍去病的神情一下子更不好看。
他用手指揩掉江陵月颊畔的泪水:“怎么掉眼泪了?”
江陵月本想搪塞是被风吹得眼睛进了沙子,才会生理性流泪。但她顿了顿,还是说了实话:“我是高兴得,激动得哭了。”
她一瞬不瞬望向霍去病,眼底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愫。隔着死生,隔着青史、两千年的光阴铺天盖地汹涌而来。
“霍去病,你知道吗……我是在高兴,以后别人再提起你的故事,里面也有了我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提供一个小霍视角:老婆在祭天的时候突然一动不动僵住了。糟糕,不会是祭天真的招来神仙,要把她也带走了吧?那种事情不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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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 第 110 章
◎霍去病也有赌不起的万一。◎
这一句话说出口后, 江陵月忽然意识到,即使她现在和霍去病仍在暧昧期,以后仍有分手的可能。
但当青史篆刻下封狼居胥的伟绩的那一刻, 作为祭天的亚献,她的名字将会永远和霍去病连在一起, 被后人并提。
某种意义上, 她和霍去病……
再也分不开了。
原以为会感到束缚的事情尘埃落定,江陵月的心窍却澄明如镜, 映出一片超然的笃定来。
她不再是异世的旁观者,不再需要担忧“那可是霍去病啊”而踽踽不前。因为漠北之战的传奇里, 除了浓墨重彩的英雄外, 也有她江陵月的片影。
思及于此,江陵月眼泪落得更厉害了。
她重重按了下眼角, 垂眸解释道:“我也不是难过什么的,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 眼泪一直止不住……唉。”
语尾还有一点鼻音。
她浑然不知自己有多可爱又可怜。小巧的鼻尖泛着红, 鸦睫上挂着几滴泪珠, 像春日枝头初融的雪。透明的眼泪自眼角落到腮边, 砸到衣上,洇在出一道浅浅的泪痕。
也砸进了霍去病的心里。
他动用了所有理智才按搂她入怀的念头——陵月的面皮一向薄, 不喜欢在人前露怯。半晌, 修长的手指抚上眼角, 迟疑了一下,才用力揩去:“山间风大, 当心迷了眼睛。”
谁也心知肚明, 山风是个借口。
谁也没有戳破!
“……嗯。”
霍去病的指尖有刀柄磨出的薄茧, 颇为粗糙。擦过被泪水洇着的眼角, 有点淡淡的痛意。
但江陵月没有躲。
她湿漉漉的眼睛向上望去:“那我们下山?”
“此间事已了,下山罢。”
封狼居胥是属于霍去病的、独一无二的传奇。但不代表他对此地有着分毫的留恋——在这里举行祭天的仪礼,本质上也是为了震慑加羞辱匈奴人而已。
至于祭奠神灵?
他身边就有一个,何须再向祂人祷告?
封禅后的狼居胥山顶上,祭坛是匈奴人修葺好的,他们直接拿来摆上来自汉朝的贡品。记功的石碑是连夜篆刻的。霍去病又命人夯土加固一番,使之立在祭坛中央屹立不倒。最好能保准匈奴人一登顶就能看到。
江陵月恰巧目睹了这一幕,简直要破涕为笑:她都能想象前来收拾残局的匈奴们看到这块刻着汉字的石碑,到底会露出什么样无能狂怒的表情。
在打击敌人这件事上,霍去病总是不遗余力。
做完这些,一行人便骑马下了狼居胥山去。万幸的是,身为主祭和亚献,江陵月和霍去病都是站在高高的祭坛之上,又有淡淡的烟雾缭绕着,其他人并未完全看清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只能远远瞧见,江女医好像出了什么事。
作为近百位军医之首、救死扶伤了无数人,她在汉军心中的地位很高。下山的途中,就有三四拨人或明或暗前来关心她,倒让江陵月哭笑不得了。
她统一解释道:“我没什么事,就是刚才祭坛上的风太大,吹得人都凉透了,哆嗦了一会儿。”
有的人信了,有的人却没信。
不过后者通常不再寻根究底,把疑问埋在心间。只有一个面生的士兵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缺根弦,大大咧咧道:“女医,我看你是被请来的山神上身了!”
江陵月:“……”
封建迷信总是会藏在哪个角落,突然出现给你致命一击。
她心累地扶额,语气疲倦:“我没有啊。”
那小伙子依旧信誓旦旦:“女医你别不信,请神上身可神奇了。我老家的神君被上身的时候,和你刚才一模一样!”
但他没说的是,像他这样想的何止他一人?只不过他最没城府地说出来了而已。别的不说,就说到了祭祀鬼神的环节里,多少人跪拜时身子不自觉朝她偏了偏?
俨然把江陵月当成了现地神仙。
他们是霍去病麾下兵将,想法也和他出奇地一致——拜祭匈奴人的山神,何如拜身边的仙人呢?
“等等,你家是哪里的?”江陵月心中隐隐有了预感。
“长陵!她在十里八乡都很有名的,连太后娘娘都信重她呢。”
“…………”
她的沉默,震耳欲聋。
长陵请神显灵的神君,又深得太后的信重,除了已经死去的宛若还能是谁?江陵月张了张嘴,实在不忍心告诉那歌人,你们长陵的骄傲已经死了好几个月了,死因还和她多少有点关系……
算了算了,就让他误会吧。
若她说出宛若的事来,流言就会变得更加离谱。
对于汉朝人的迷信程度,江陵月表示她也无能为力。一群人里她只要能按住刘彻,让他断了寻仙问海、求神拜仙的念头、少搞些劳民伤财的大工作就行了。
至于其他人,就由他们去吧。
只要不舞到她面前,别人爱怎么想怎么想。
霍去病一路上都驾马行在最前。虽然军中上下已经默认了他俩是一对,但他一直有意避免当众出言“保护”江陵月。他知道,那样会让江陵月的威信全盘建立在他的身上。
那绝非一件好事。
霍去病强自按捺住一点不足为道的保护欲,握紧缰绳驶在最前面。谁也看不出他表面挺拔如旗、背影透露着意气风发,实则支了一只耳朵,留意着身后的种种动静。
他听见江陵月甜润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点狡黠:“我若有本事请匈奴的山神上身,早就让他降下惩罚灭杀了匈奴人。何须你们大老远地来漠北,还要真刀真枪地和人干一仗?”
一番话,把那口无遮拦的小伙堵得哑口无言,其余竖着耳朵听八卦的人也若有所思。
是啊,江女医说得有道理啊。她要是真能请神的话,这场大战早就该结束了啊?
众人满脸地怀疑人生:难道,他们的猜测是错的?
江陵月满意地勾起唇角,微微一笑。
深藏功与名。
但在江陵月看不见之处,霍去病也悄然松了口气——她现在还能同人玩笑,在狼居胥山上情绪的波动,想来应当已经无事了-
封狼居胥之后,霍去病的精锐与主力顺利会合,宣告着漠北的东线已经全面告捷。凡是汉军经过之处,匈奴部落皆被扫荡一净。他们要么成为俘虏,要么在短兵相接中死去。
只有少数的小猫两三只,再难以成气候。
“匈奴远遁,漠南无王庭。”
后世的太史公只用九个字描写了此战的成果,却不知这个成果落在数字上,到底有可怖。
匈奴号称率军十万众,其中伏诛者八万,被俘获者一万有留。出逃、游荡在外的残部不及数千人。
而汉军骑兵共五万,亡者……不过三千。
江陵月怔怔盯着这个数字,呼吸都不由放轻了。即使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仍然倒吸一口凉气。
以己方三千人的代价,换掉敌方的九万余人?
还是在汉军士兵数落后的前提下?
这是什么概念!
后世再才华盖世的武将,也不敢说有比这战绩辉煌的。而且要知道,这是与游牧民族的对外战争、是轻骑孤身入漠北。还顺道活捉匈奴左贤王,外加封于狼居胥。
种种的荣耀,皆归于一个男子身上。
他时年不过二十。
但霍去病依旧冷静肃穆,如同祁连山巅的积雪。好看的剑眉微抬,一根手指点在了她的眉心。
“陵月莫要忘了,当中还有你的功劳。”
江陵月愣:“我的?”
“为何有人连自己的功劳也能忘了?”霍去病发出似叹似笑的声音,如簌簌细雪坠于枝头:“马蹄铁、方便面、草木灰……还有你亲手救下的几千汉军、数万战马的性命。”
他的声音里带了点调侃:“我只说一遍,你切莫忘了。回长安时记得找陛下表功。”
江陵月:“……”
她闷闷地别开头,有点不服气:“这种事我肯定不会忘的。”不仅要和刘彻要好处,系统那里也不能错过。
系统:【。】
现在军营中的伤者还有几千人,迁就他们的话,行军的速度势必会慢下来。但江陵月还没忘呢,她和霍去病之前就说好了结束后赶去西线,看能不能襄助卫青一臂之力。
江陵月飞快在心中盘算起来:汉军死伤者数千人,比上辈子少了三分之二。大量战马也因为蹄铁和及时救治得以生存下来,给精锐部队一人配两匹没什么问题。
改良的军粮效率也大大提升,还够吃下一段时间。更别说,还有收缴了匈奴的牛羊……
这些条件累计起来,完全足够和匈奴再战一场。
她当即抬起头,目光灼然:“所以精锐和伤兵,要一分为二?”
一个穿越漠北,一个返回长安。
“嗯。”霍去病缓缓展开手中舆图,以手点了点某处:“赵信城在这里,若我们一路穿行过去,顺利与舅舅回合,胜仗后最后再回长安,算下来当与大部队一同到达。”
听他的话,便是已经决定了。
江陵月故作不情愿,唉声叹气:“唉,还以为打完仗能好好休息一阵子呢,没想到又要跑长途了。”
但她的玩笑,出奇地没得到回应。
霍去病罕见地沉默了。他像是没听见江陵月的话,漆眸凝在舆图一点上,剑眉紧拧着,眉心一抹忧色转瞬即逝。那是绝对不属于霍去病的表情,快得也如同恍惚的错觉。
但江陵月却看到了,且看得十分清楚。
霍去病……在忧虑?
在战事上,他也会感到忧虑?!
江陵月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舆图,后者却已经被霍去病收在怀里。让她想要寻找蛛丝马迹也不成。
“你不看了舆图了?”
霍去病淡声道:“晚些时候再看。”
江陵月狐疑地点头:“好吧。”
他的声音平静,半点也看不出端倪。正常得让江陵月方才所见是一场幻觉,是哪个平行时空乱流交织的片段。
她心中存了个疑影。
到底是什么地点,会让霍去病露出那样的表情来。
她没记错的话,历史上,他明明杀匈奴如同切瓜砍菜,一辈子没吃过一回败仗的啊?
江陵月百思不得其解,什么能让他忧虑至此呢?
是什么,是祁连山。
若要霍去病本人来说的话——或许还是他命中注定的埋骨之地。
祁连山是漠北与河西的分界。此番的目的地虽是漠北之西、赵信城方向,但战场上瞬息万变,将来未必不会通往祁连山。
襄助舅舅乃是应有之义,是他不曾犹豫过分毫的事情。
但人一旦有了牵挂,便有了私心。
若这一回命丧祁连是注定的劫数,那到时候陵月她……霍去病呼吸微窒了片刻,强如他,也有不敢想象的画面。
夜色寂静,月色如银。
瀚海一望无际,在月下泛着粼粼的波光。霍去病重整了精锐,一路向西而行,途径一片巨大无垠的海子,问了匈奴人向导才确定下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瀚海。
草原中的海子少见,霍去病下令精锐军休憩于此。
数万匹马儿挤挤挨挨地排开在河边,伸出舌头欢快地汲起水来。那场面要是航拍下来,不知道有多么壮观。
霍去病却背着手,独自立在壮观之外。
巍然如山,傲骨铮然。
只一个呼吸,“祁连山”三字再度跳入脑海。
东线的匈奴已然大定,他又是和舅舅一同作战,亡于祁连的概率充其量不过万一。
即使知道,霍去病还是会偶尔想起。
若是万一呢。
转念一想他又摇头,发出一声似叹似笑的声音。
杞人忧天,为了不曾发生的事情日夜忧虑不已。他从前也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变成现在的模样。
“军侯,你怎么在这儿站着啊!刚才找你半天呢!”一道略含抱怨的清润女声传来,霍去病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发生了何事?”
“啧。”
江陵月拧着眉头道:“刚才这附近有一小股人游荡。咱们的人试着瓮中捉鳖,没想到不是匈奴的逃兵,而是汉军的逃兵。”
霍去病一瞬正色:“是谁手下的逃兵?”
江陵月的表情顿时极为一言难尽:“他们自称乃是李将军的部下。”
卫青的帐下还有李蔡、李息等等裨将。但独领一军的“李将军”,除了飞将军李广,还能是谁?
“这些人说是受不了李将军原地兜圈子,就自己偷偷逃了出来,想去找大将军汇合作战,攻打匈奴。”
偷逃出来找大将军汇合,未必不是被抓到后的谎言。但可以肯定,“李将军原地兜圈子”这件事情,多半是真的。
霍去病:“……”
江陵月清楚地看到,霍去病站在原地,轻轻叹了一口气。漠北草原夜间的温度很低,那声叹气中饱含的情绪,如白烟一般逸散在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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