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 第 111 章
◎相信卫青还是李广?◎
孝文皇帝, 也就是刘彻的祖父刘恒曾经对李广说过:“可惜啊,你生不逢时,若你生在高祖时代, 万户侯又能算得了什么?”
他一定想不到,不过区区几十年后, 汉匈之间就攻守易势。而他赏识的、可封万户侯的李广不仅没大放异彩, 连封侯的边也没摸到,倒被衬托成一位悲剧角色。
文景时代“匈奴不敢犯”的功绩, 变成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期迷路”。漠北之战时,就连汉武帝也疑心他气运不佳, 暗中命令卫青不许他率领主力。
江陵月看向霍去病, 也随他叹了一口气。
与“直捣龙城”“封狼居胥”比起来,李广的功劳实在乏善可陈。可卫霍皆是不世出的将星, 莫说汉武朝了, 就连上下几千年历史中能比肩的又有几个呢?
她轻摇了摇头, 止住了胡思乱想:“那些士兵已经被押到主帐去了, 军侯你要见见他们么?”
“去。”霍去病颔首。
营帐星罗棋布于瀚海边, 橘红色篝火星星点点地燃起, 驱散了夜间的寒意。江陵月和霍去病从中穿行过去,不时听见士兵们说话的声音。不知为什么, 她突然想起了两个人第一次见面, 好似也是在这么个乍暖还寒的夜里。
“嗯, 亦是在军营。”霍去病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江陵月微微一怔,才发觉自己竟把心中的想法说出了口。她唏嘘一句:“是呀, 不知不觉居然已经一年了……对了军侯, 你那时候对我是个什么想法?”
她还记得, 她那会儿自称不小心失忆, 又自作主张要给匈奴人看病。真是怎么看怎么可疑。
霍去病还同意了?
“你当时怎么想的,就不会觉得我是个骗子?”
霍去病看她一眼:“你果真想听?”
便这一句,就让江陵月知道他当时心没什么好想法了。但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她坚持着点了头:“想听!军侯你也别隐瞒我,我想听的是真话。”
霍去病的眉间少见地浮现一缕无奈,眼底漾开淡淡的温柔。
“好罢。”他说。
若陵月真的生气了,他便小意多哄几回,甘为之驱使几番,权当作闺房之乐的情趣。
他阖眼,思绪飞快地回到一年前。
“最初,我以为陵月你是……”霍去病顿了下:“匈奴人的奸细。”
江陵月惊掉了下巴:“哈?”
匈奴的奸细?
她乌莹莹的眼睛睁得老大,里面写满了不可置信。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也没想到,霍去病竟然一开始这么想的?以为她是奸细,竟然还没当场一刀杀了她。
“等等,不会是因为我主动提出要救匈奴人的吧!”
“陵月果然聪慧。”
江陵月:“……”
系统,出列!
你还把救治匈奴当成接近霍去病的任务,不成功就要抹杀!你知道你让我被怀疑成奸细,差点直接去死的吗?
系统:【……】
无机质的电子音染上一丝困惑:【怎么会这样?】
【怎么不会?你让我救的是匈奴,人家能不这么想么?你的工作失误损害了我名誉,我要求申请诊疗值补偿!】
系统委委屈屈地表示了同意,又缩回意识海的深处,研究它那主线任务的离奇bug去了。
江陵月的特长之一就是表情管理。即使心里正跟系统扯皮,但表面很快恢复了平静:“那军侯你什么时候打消了怀疑的?我感觉我长得也不像吧?”
哪有出场那么可疑的奸细?
“我手下有人特地前来禀报,与你一同出现的车驾上,镌刻着赵王的花纹。”
江陵月又是一惊。
原来霍去病那么早就知道她、或者说原身,和赵王有关?
“这怀疑本就是捕风捉影,我也是脑中一闪而过,原也没放在心上。陵月也不必太过挂心。”
他的手捻起江陵月耳侧的一抹碎发,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不过彻底消除怀疑,还是在几日之后,陵月安住在我府上时。”
他故意顿了顿:“陵月可还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事?”
“……!”
随着他凛冽的声音,江陵月也回想起她刻意命自己忘记,但此生都根植在记忆深处的尴尬一幕。
她……披着湿发,出门见了霍去病。
那时候系统还幸灾乐祸地在意识里提醒她:这要么是天大的失礼,要么是夫妻之间才会有的情趣。
你猜猜,霍去病会怎么看你?
时隔了整整一年,令人脚趾蜷缩的尴尬再次漫过全身,江陵月读懂了他的未竟之意:一个匈奴的奸细想伪装汉人、打入长安,一定会尽善尽美,绝不可能犯下这么低级的错误。
江陵月:“……”
原来是没常识让自己摆脱了嫌疑。
她不会知道,也正是这一回,她在霍去病的心里划下浅浅一抹异样,异样渐渐演变成浓烈的情愫,继而一发不可收拾。
回到现实中,感受到霍去病的目光,江陵月闭上眼,难堪地咬了下唇:“我是真的不知道那个规矩。”
忽地,她悚然一惊——
说漏嘴了!
一个土生土长的汉朝贵族小娘子,即使过去的记忆全失,怎么会连“不能披头散发见人”这种最基础的仪礼都忘记呢?
除非,她根本不是汉朝人。
江陵月从来都紧守秘密,从不予人话柄。不管别人心里是怎么想她的,她的自设一直是“失忆少女”。没想到今天久违地回味了社死,心神摇荡之下,一不小心就自爆狼人了!
她连忙看向霍去病,却发现霍去病也在看她。
一瞬不瞬地。
彼此一句话不曾言语,但对彼此所思都心知肚明。尤其是霍去病凉入天山雪的漆眸中,既像询问什么,又像洞彻了一切。
“我……”
“没事。”
宽阔的手掌握住她细瘦的肩头,把江陵月揽向温暖的怀里。那是一个极具包容和保护的姿态,仿佛接受了她的迟疑、她的顾虑,她所有的一切。
“待你想说再告诉我,我随时恭听。”
“……”
江陵月沉沉地叹气,眉心不自觉地拧起:“军侯,对不起,我有说不出口的理由。”
事到如今,霍去病多半也猜出她来历不一般。她大可以大大方方地说她来自千古之下。
然后呢?
坦白了身份,也势必会剧透未来。
她该如何开口,千古之后的霍去病青史留名……却英年早逝、徒留万世遗憾?
她又该如何开口,他与舅舅相继逝世后,边境接连失地,匈奴再度侵犯边疆。他最敬爱的主君晚年昏聩、听信谗言一念之差导致巫蛊之祸、父子相残呢?
明明霍去病才二十岁便封狼居胥,如此意气风发,他不该知道这些。
江陵月阖眼,鸦睫洒落一片淡淡阴翳。
她下定了一个决心。
一定要治好霍去病,帮助他逃脱那个既定的命运轨迹。到那个时候,自己就能毫无顾忌,把所有的一切和盘托出。
回应她的,是额间温热的触感。
江陵月不自觉皱起的眉头乍然松开,眼睁睁看着霍去病在她眉心映下一个吻,眼底的炙热情意压抑不住。
“不说也没关系。”
“别勉强,一切都有我。”
江陵月重重点头:“嗯!”
漠北之战的时间提前、汉匈间的战损比也变化靡甚。眼前的事情都告诉她,一切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所以,霍去病的命运也会改变,一定-
……但是显然,在江陵月降临的这条时间线上,李广迷路失期的毛病仍然没有改善。
那一小撮两三百人的逃兵被抓住后,还狡辩了一段时间,只说自己崇拜大将军,想跨越漠北,跟随他和匈奴作战。
翻来覆去就是这些话,校尉们不耐烦了。
特殊手段一用,逃兵们顿时老实了下来。他们自知逃不过朝廷的惩罚,就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了情况,以争取宽大处理。
当然,为了展现自己临阵脱逃的合理性,这些人自然把主将李广的所作所为极力渲染了一番。
“大将军命李将军和少将军在侧翼接应,可一连行军数十天,连半个同袍的影子也没看到。”
“同样的地方来回走了三遍,兄弟们耐不住去问伍长,却被吼了一顿,说主将的事让我们少乱插嘴。”
这些人越说越进入状态,甚至你一言我一语抱怨了起来。
“哎,跟在李将军帐下吃了苦头,但半分封赏都没有,还不如回老家种田呢。”
“就是,为什么我们分不到大将军帐下……”
“哎,李校尉、别冲动啊!”
李敢受不住,拎着环首刀就要朝那几人冲过去,却被周围人牢牢地拉住。他脸涨得酱红,大口喘着气。身为人子,听到别人这么诋毁自己的父亲,哪里能忍?
“李校尉……?”
逃兵头领彼此对视一眼:妈呀,骠骑将军麾下怎么还有李广的儿子呢?早知道就不说了!
军伍中流传着一个隐晦的谣言。说是他们的主将李广和大将军卫青隐有不和。正因如此,李将军才被分到了接应的脏活累活。
他们心里的算盘噼啪响,想靠着在霍去病帐下拼命说李广坏话,好让后者放他们一马。
谁知道,李广的儿子也在……
李敢挣脱不得,顿时单膝跪地。手上的环首刀也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这几人私自叛逃、议论主将,请军侯治罪!”
霍去病不置可否:“你觉得当如何治?”
“当众枭首、以儆效尤!”
“……”
其他校尉都没作声。那几个逃兵却不乐意了,他们债多不压身,当下便反驳道:“什么议论不议论主将的,老子就议论了!他敢做我们凭什么不敢说?”
“就是!”
“你个大孝子,还是想想怎么多挣点功劳给爹抵债吧!”
旁观了一切的江陵月:“……”
不得不说,这些人说话还挺有个性的。半点没在乎李广的身份颜面。也对,胆敢私下脱逃,还能组织起几百人在漠北中穿行无恙的,怎么可能是唯唯诺诺的人。
理所当然地,李敢听完更怒。
他大口呼吸了几下,克制住杀人的冲动。
“军侯!”
“这些人临阵私下脱逃之罪,自会按招军法处置。”
李敢面色稍霁。
然而不等他道谢,便见霍去病目光如炬,直照在那些逃兵头子的脸上:“至于你们方才所说的,让李校尉拿自己的功名给李将军抵债,又是什么意思?”
“何意?”为首之人也破罐破摔,懒洋洋道:“当然是李广他犯错了,跟哥几个一样逃不脱军法的处罚呗!”
“迷路太久,连军粮不够吃了。不然哥几个逃出来干嘛,一天天陪他饿肚子吗?也不对,他可是主将,肯定不会饿自己肚子的。那就委屈我们咯?”
“什么?”
江陵月被吓了一跳,其他人也纷纷一惊。
军粮不够?让士兵饿肚子?还是在迷路失期,接应不到大部队的前提下?
这是什么鬼故事!
转念一想,也对。他们军粮一直充裕,是在缴获了匈奴大量牛羊的前提下。李广既杀不了匈奴,迷路也收不到汉朝的补给。粮食不是只能越吃越少?
霍去病的脸色一刹难看了起来:“到了什么程度?”
“你是说粮食不足?”
逃兵头子嗨了一声:“最开始一人一天两顿,一干一稀。后来就是两天三顿……我走的时候,一天只有一顿稀的。现在就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而你们明知军中缺粮,脱逃时卷走了大量粮食。”
霍去病的漆眸中,凝着如冰雪般的怒意。
那逃兵头子还没意识到什么,放肆大声道:“是又如何!剩下的人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
“呲啦。”
是刀尖没入血肉的声音。
一刀穿心。
这人倒下时,还愣愣低头,望着胸口的环首刀。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抬头,却对上了霍去病看他如同看尸体的眼神。
他也马上要成为一具尸体。
“把他拖下去。”霍去病道。他的声音中分明没有情绪,却令所有人都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逃兵里所有参与偷粮的人,就地斩立决。其他人权且留下,与匈奴一个待遇。”
“大军今夜休整,明天便调转方向,寻找李将军麾下。”
“是!”
校尉们不敢有丝毫异议,连呼吸都放轻了。但他们心里未必不遗憾,军侯怎么舍近求远,不去襄助自己亲舅舅,而要去救李广了?那样的话,他们建功的机会可又少了一个。
除了李敢之外,所有人既不理解、也不痛快。
也不敢把异议宣之于口。
只有江陵月知道。
大军断粮固然是一方面,那可是千万汉军的性命……但更致命的问题在于,卫青和李广,霍去病到底该相信谁?
是相信卫青靠自己就能打赢匈奴单于?还是相信李广靠自己能解决遇到的一大摊子麻烦?
他的决定,无疑选择了前者。
而作为熟知历史的未来人,江陵月表示,霍去病做得对。
“登临瀚海”,是后世书写霍去病功绩时浓墨重彩的一笔。但对他本人而言,不过是偶遇一口稍大的湖泊,顺势命大军在此饮马休整。休整好了第二日就拍马离开,半点也不留恋。
#什么叫作松弛感。
他们一改往日方向,目标从匈奴的赵信城变为了寻找李广。派出的斥候从四面八方散开,如盐入水般化进茫茫的漠北草原,寻觅着蛛丝马迹。
也许是霍去病身上真有什么找路的buff,派出斥候不过三天时间,就有了好消息传了回来——
找到了。
李广及麾下大军,就在他们所在地三百里开外。
听到这个消息,即使不情愿救人的校尉们也精神一振,李敢更是差点哭出来。他清楚地知道,唯有让军侯出手相救,他老父才可能俾补些许罪过。
他热泪盈眶地一拱手:“多谢……军侯!”
江陵月却表现得无比冷静。她叫来长史们,用最快的速度清点了精锐部队现存的粮食。
嗯,姑且还够用!
就按李广手下有两万人马(和卫青的主力部队一个人数)来算,也足以吃上半个月!
半个月,足以平安抵达长安了。
幸好,当时霍去病担心舅舅麾下士兵的粮食不够吃,两路分兵时特意多留了一点。不然按他一贯轻骑简行的风格来说,还真不一定有余粮救济别人。
一切整装待发。
三百里路程,战马奔袭一日一夜就能到达。霍去病麾下的精锐部队更是使尽了全力。
——他们晚去一刻,就多一个士兵饿死军中。
肩膀上担负着同袍的性命,谁又敢懈怠?
终于,两日后一个晨光熹微的清晨,汉军最精锐的骑兵们风尘仆仆,带着救命的粮草抵达了目的地。
“你们,你们是谁?”
一个守夜的士兵饿得头昏眼花,瞧见远处一片灰线,还以为是什么幻觉。片刻后,他一个激灵险些跳了起来。
“敌袭!”
“……不对,他们穿的衣裳和我们一样!”
那士兵眼底含着自己也没察觉的期待,伸长了脖子望向不知姓名的同袍。他看见了什么……成片的牛羊!
是他眼花了么?
但守夜的士兵远不止一个。很快,冠军侯的部队带着牛羊驰援而来的消息,如滚水入油锅般,席卷了每一个角落,营地上下左右都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除了一个地方——中军帐。
江陵月一掀开营帐,视觉中心是一个苍老的将军。他身披漆黑甲胄、背脊微有弯曲,散发着丝丝缕缕垂暮的气息。
她一下就确认了这人的身份。
是李广。
不会有别人
“阿父你如何了,身子还好么……”李敢低低呢喃了一声,区区一月时间不见,他父亲怎么又清简了数分?
奈何他呼唤的对象却恍若未闻。
李广颤着身子,直直朝霍去病走来:“军侯来了……还请军侯见谅,广年岁大了,气力有所不足。先前军中险些断粮……广不忍见,便省下自己口粮与他们共苦。”
“无事。”
霍去病想起什么似的,忽地蹙眉:“既然没有气力,将军不妨坐下说话。”
“坐下?广还有何颜面可坐?”
李广摇了摇头,花白的发丝也颤巍巍晃荡。
“广实在于心难安呐。大将军独自领兵迎战匈奴,又令广和赵将军从旁阻截,以作襄助。广却在这茫茫漠北之上,整整三十余日时间,没看到一个匈奴的影子……”
他抚着花白胡须,沉沉地叹气。言语中深沉的痛意油然,反倒使人不好苛责什么。
便在这时,一道甜润的女声响起来。
“那个……”
江陵月举了下手:“我可以说吗?那个,李将军,其实这里不是漠北,是漠南。”
李广脸上的痛色一瞬裂开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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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 第 112 章
◎谁告诉你卫霍不合了?◎
“……”
“…………”
“………………”
“噗。”
偌大的中军帐中, 令人难堪的沉默渐渐蔓延开来。无边的寂静里,忽而掺了一道轻笑的杂音,不知是哪位仁兄表情管理失败的结果。
可笑吗?
可笑。
分明身为一军主帅, 竟然连自己所率将士身在何处都不知道。若是匈奴人得了消息,汉军即使赢了漠北之战也会沦为很长时间的笑柄。
但除却可笑之外, 更多却是悲哀。
听见这声轻笑的时候, 江陵月清晰地目睹李广的面皮抽动了一下。他下意识想发火,但恼怒的目光触及霍去病便是一缩。旋即偃旗息鼓, 咬牙硬生生忍下。
他把谴责的目光转向她身上。
苍老浑浊的眼神中既有羞恼,也有控诉之意。
江女医, 你我往日无冤无仇。为何今日要这般拆台、针对于我?
江陵月丝毫不为所动。
面对李广的目光, 她甚至还有心情回以一个轻巧的微笑。
她就是故意的。
“李将军说自己漠南没碰到的匈奴,多半都被大将军遇见了去。军侯原也是想着支援自己舅舅一番。但听说李将军麾下有难, 就头也不回地赶过来……也不知道大将军他现在怎么样了。”
听听看李广刚才说的都是什么话?当人听不出来, 他在把自己的过错暗搓搓往卫青的身上推?认为是卫青不重视自己, 所以迷路失期也是别人的错?
江陵月和李广确实往日无冤无仇, 这一点也没错。但卫青却是她的恩人, 是她从前就敬仰许久的将星。嗯, 四舍五入一下……现在也是她的亲人。
她必须要维护。
“江女医,你、你……”
李广的脸色发白, 胸口不断起伏, 显然是气得不轻。但凡是正常人听了她不阴不阳的话没有不生气的。可迷路失期的错误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 发火有理也变成了无理。
“叮——”
一声铁剑的铿鸣声乍然响起,打破了暗流涌动之下勉强维持的平和。
霍去病的手搭上了腰间宝剑。
江陵月能听出的潜台词, 他又如何能听不出?
既然明了, 又怎会忍气吞声?
那绝非霍去病的性格。
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出那道声音的。但是下一刻, 所有人的眼前皆是剑光一闪, 凛冽锋芒挟着淡淡杀意,从鼻尖一掠而过。
“李将军,慎言。”
五个字,成功让李广闭上了嘴,也让他眼底的屈辱更添一层。
“阿父,军侯、你们……”
李敢低低唤了一声,试图缓和两人间的气氛。但谁也没给他这个面子。他年迈的老父亲已经背过身去,佝偻的身影倔强地挺直,摆明了不愿意继续交流。
霍去病也收回了剑锋,冷眼看着这一切。
眼见着再交涉下去不会有结果,江陵月轻叹了一声,转而道:“军侯,我们走吧,士兵们还饿着呢。”
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也成了打圆场的角色。
霍去病不发一语,对她微微颔首后转身离去。其后,跟随他的校尉们也如潮水褪去般离开了中军帐。
只留下一对父子。
李敢一开始还望着那些人的背影,略有踌躇,但很快被惊慌所取代。他扶住了踉跄一步的李广,连声关切道:“阿父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没事,老毛病了。”
李广捂着心口摆手。然而他的目光却黏上离开的那些人,最终变成一片萧索。
孝文皇帝的赞赏依稀回响在耳畔:“可惜你生不逢时,若生于高祖时代,何愁不能封个万户侯?”
所以他堂堂飞将军李广,是如何沦落今日这一步田地的呢?
到底是不得其主……还是不得其时?-
李广如何伤感暂且不论,他麾下的将士们显然是饿得狠了。
军中的营帐星罗棋布,人群却如嗅到蜜的蚂蚁般往一个地方涌去。在那里,缕缕的白烟升腾于空中,把方便面的香气溢散到每一个角落。
那香气钻进鼻孔,饿得狠了的士兵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口水就自动从口中流出。旋即便一边手忙脚乱擦口水,一边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幻觉。
直到发现周围人都和自己一个蠢样后,才猛然惊觉——
难道食物的香气是真的?
都这个时候了,他们饿得快在地上啃草了,谁还在做吃的!?
“兄弟们快冲啊!骠骑将军听说咱们断顿了,特地送来粮食救济咱们了!他们正在西口送粮食,人人有份!”
一句话,顿时令所有人转怒为喜。原先饿得站不稳发人现在跑得一溜烟似的,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冲出去,生怕晚了一点就抢不到了!
在这样的势头下,原本僻静的地方一下子变得人山人海。见状,霍去病麾下的校尉和士兵们当机立断,组织起人手来维持秩序。
“慢点慢点!”
“排队!都给我排队!”
“哎哎哎,你怎么偷抢人家的面呢!还回去,你自己的这份也别吃了!都给人家!”
“不服气凭什么管你们?那行,那你们都别想吃了!”
“嗤,这还差不多!”
不和谐的插曲毕竟只是少数。放眼望去,每个领到泡面的人都狼吞虎咽起来。吸溜面条的声音不绝于耳。
与此同时,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了飘飘欲仙的表情,与当初吃到方便面的匈奴人如出一辙。
饿了太久的肠胃被碳水和油盐抚慰,热气腾腾的面汤使暖流漫遍全身。两者相加,使人一瞬间活过来了一般。
真好啊。
江陵月想。
去赵信城驰援卫青固然能建功立业,但能让被困在这里的士兵脱离饥饿的苦海,也很是值得。
这里就不得不说李广了。
他能和士兵们同甘共苦、一起节食固然值得称赞。但让士兵们自己来选的话,他们会倾向于与主将同甘共苦,还是自己上沙场建功立业?
答案不言而喻。
便是这短短一阵子的功夫,就有吃饱了的士兵跑到校尉面前来套近乎:诶,有什么门路能去你们骠骑将军麾下不?
一顿饱,哪里能比得上顿顿饱?
这个要求有些离谱,还容易自然被拒绝了。
不过那校尉还是好心安慰了惴惴不安的同袍们:大家都是汉军,没有只管一顿饭的道理。不要担心,你们回长安之前都不用担心吃不饱。
这个消息顿时如潮水般扩散开来。李广麾下的士兵都发出阵阵欢呼,如同声浪一般越聚越大。也让李广、赵食其等一干主将越发难堪了起来。
他们眼睁睁看着手下的士兵从萎靡不振、到精神饱满。看着他们纷纷跑去和人套近乎,询问他们斗败匈奴的英勇事迹,然后发出阵阵饱含羡慕的惊呼。
属于主将的存在感正在飞快地褪去。无声的怨怼之情潜滋暗长。
许多人捶胸顿足、后悔不已:哎,当初选拔的时候为什么运气不能更好一点、更奋力一点,入选骠骑将军的麾下呢?
这样,泡面吃饱、牛羊管够、军功累累的人里,不也多了一个他们?
在这样诡异的氛围里,一件雪上加霜的事情再度发生了。
卫青出现了。
他率着残部、风尘仆仆而来。很显然,以区区两万人对上单于的主力,汉军经历了一番苦战。
但卫青就是卫青。
即使如此艰难的情况下,他还是打赢了这场战役,保持了对匈奴的百分百胜率。
甚至……在某个阴差阳错蝴蝶翅膀扇动之下,亲自砍掉了单于伊稚邪的项上人头。
单于和左贤王父子终于在战胜他们的卫霍手下团聚在一起。但讽刺的是,此刻的他们大眼瞪小眼,却已经阴阳相隔。
“什么,大将军来了?”
江陵月收到已经是整整一个时辰之后。也许是因为断粮的原因,不少士兵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病症。她便操起了老本行,带着军医、学生们接起义诊来。
“是呢。”前来传话的人也是老熟人任安、他道:“大将军是一个时辰前来的,见了冠军侯很是高兴。”
说这话时,任安的表情有些微妙。
漠北之战前的长安,军中就有流言称大将军和骠骑将军分庭抗礼、乃至隐有不和的趋势。但是刚才,两位将军相见时的亲昵之情,半点不似作假。
这让私底下为大将军抱不平的任安踌躇、迟疑了。
难道是……流言误人?两位将军压根没有不和的事情?
江陵月全然没留意他的微妙,心思全部放在另一件事情上。她少见地眉间微蹙,显露出几分急切:
“少卿可否告诉我,大将军现在人在哪里?我有事要禀报、想见他一面,不知道他有没有空?”
说这话时,她的心突突直跳。
历史上,卫青战胜归来后和李广一碰面不久,就传来了后者的死讯。当世和后世都不免有许多人拿这件事指摘于他的,认为是他逼死了李广。
现在,剧情沿着惯性走到了那个关口。如果有机会的话……江陵月想避免这一切的发生。
无论是李广激愤之下的自杀,还是卫青莫名的黑锅。
但事与愿违。
任安摇了摇头:“可惜了,大将军他刚才有时间,现在恐怕就没有了。你要见他得再等等。”
“他在哪儿?”
“大将军方才去了中军帐见李将军。现在正在见他麾下校尉了。”
糟了!
江陵月心里咯噔一下。
正是卫青派人请李广麾下诸校尉后不久,后者认为卫青羞辱他,一时想不开,激愤自戕而亡。
她心中生出一股浓烈的不详预感。
果然。
下一刻,便有一个熟悉的面孔朝她冲过来,满头大汗地跪了下来:“女医、江女医!求你救我阿父一命!”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今天和基友面基超开心!
113 ? 第 113 章
◎“陛下有意给女医封侯。”◎
李广果然自杀了。
这是江陵月脑海中的第一个反应。
李广连面对她时都顾左右而言他, 被戳破迷路失期的事实后又恼羞成怒。显然很是不愿面对自己的过失。
比起承认自己的荒唐行径,他更乐意于把过错归在卫青身上——毕竟是卫青不让他作为主力军冲锋,才会最终一事无成, 不是么?
但,官大一级压死人。
卫青作为漠北西线军队的最高指挥官, 天然就有处置部下的权力。他要问责李广失期不至、治军不善, 李广明知自己过错却不肯承认,那么, 自戕就成了选择范围内最好的出路。
人死如灯灭,是非功过也成了过眼云烟。一条命既能让自己的过失一笔勾销、家族免于被刘彻迁怒, 又能给卫青泼上一盆脏水, 何乐而不为呢?
——这些都是政治动物关于这些事情的思量,掺杂着若有若无的阴谋论气息。使人闻之恻然不已。
但江陵月作为一个医生, 对她来说, 李广只是一条亟待救治的生命而已。
只一秒, 她就从震惊的情绪中抽离, 冷静地询问起李敢来。
“李将军是为什么而自戕的?用的是什么手段?”
“他用配刀剖腹而死。”李敢的语气虚弱而沉痛, 继而眼底生起一丝微末的希望来:“江女医, 我阿父他、他还有救么?”
“我不能保证,要看了才知道。”
江陵月忽而道:“但也请你做好心理准备, 毕竟李将军他年事已高, 身子骨不比常人。即使治好了, 恢复得也更慢,以后肯定不能再上战场了。”
“是……”李敢的声音顿时又低了下去。
便在此刻, 他生出了一个极为大逆不道的想法。与其让江女医救下苟延残喘的阿父, 倒不如让他生前功过一笔勾销, 就此安心去了。
他找江陵月, 是不是反而找错了……
生出这个想法的一瞬间,李敢顿时浑身一个激灵。旋即便双目愣愣地出神,愧疚如潮水般涌来:你怎能如此不孝?眼睁睁看着阿父死去,你简直枉为人子,猪狗不如!
但江陵月却无暇关心病人家属的心理状态了。她指挥着身边人,有条不紊地下达了一系列命令。
“清空中军帐的所有人,再把李将军平放在一张床上,切记不要牵扯到伤口。”
“再把义妁和廉丘请来,告诉他们有手术要做,请他们帮个忙。”
“准备干净的热水,越多越好。”
吩咐完这些之后,她才看向李敢,皱了皱眉道:“李校尉,你还愣着干嘛?”
“啊……啊?”
面对不在状态、魂游天外的病人家属,江陵月幽幽叹了口气:“你就在这干站着,不担心你阿父么?虽然手术室不能让你进去,但在外面等着没问题。你第一时间就知道消息,也能安心不少。”
李敢哽咽了下。
“多谢……多谢江女医!”
作为霍去病麾下的校尉,李敢目睹李广率军的所作所为后,没法违心地承认他无错。但子不言父过,他又哪里能出口指责?
但江陵月和他父亲往日没有渊源,这个时候愿意出手相助,还体贴地照顾到了他身为人子的感情,怎能不让李敢心生感激、乃至眼眶湿润?
但江陵月自己,却打了个激灵。
她假装没看懂李敢“江女医你真是个好人”的肉麻眼神,收拾好手头的医疗设施,便风风火火地前往了中军帐。
这是她短短几日第二次来了。
第一次,她还和李广吵了一架,彼此闹得很不愉快。第二次后者却已经性命垂危、危在旦夕。造化弄人,怎能不令人唏嘘不已?
除此之外,她还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人。
“大将军。”江陵月颔首。
卫青一瞬间转过身来。长时间野外作战使他看上去沧桑了几岁,眼底淡淡青黑,昭彰着他连日不眠不休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温润而坚定,蕴藏着不为人知的力量感。
“陵月,拜托你了。”他说。
“嗯。”
江陵月重重地点头。无论是医生的职业道德,还有为卫青洗清黑锅的私心,都足以让她抛开旧怨,全力以赴地救治。
霍去病的嘱咐就简单多了。
“顾全好你自己。”
她的回答也同样简单:“我会的。”
两人之间像是有着无声的默契,两句话就足以知道对面在想什么。江陵月又回头看了一眼霍去病一眼,旋即加快了脚步,进了中军帐里去。
义妁和廉丘已经在安放着李广的床边等她。
“江女医。”
“祭酒。”
江陵月一句也没寒暄,直奔主题:“是什么地方受伤了?”
廉丘道:“李将军用的是刀刺向自己左腹,不过在下方才看了一眼,刀口不深,只将将刺穿了肚皮和脾脏。”
“刺破的只有脾脏?”
“对。”
江陵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幸好,还能救。把他脾脏割下来就好了。”
“……啊?”
那两个人还在惊异不已,江陵月则已经做起了手术前的准备,一边对他们解释道:“脾脏虽然既能储血、又能免疫。但切除之后,其他的器官会接管它的作用,人还能活。”
如果李广捅出血的不是脾脏,而是别的地方,那就真的万事休矣。
义妁&廉丘:不明觉厉。
廉丘还好些,医校中日日在近旁耳濡目染,现代医学的知识也触类旁通了不少。义妁却独自远在边关,只听过江陵月的些许传说,对她真实的医术水平知之甚少。
不过见江陵月成竹在胸,她便没有多置喙,也有样学样地进行起术前准备。
李广左腹的伤口已经凝血了。他虽然昏迷着,眉头却依旧紧皱,难保一会儿不会被疼醒。直到江陵月一剂麻醉下去,他表情才舒缓了不少。
江陵月缓缓舒了一口气。
一切才刚刚开始。
她对着另外两人道:“等会儿我会沿着伤口,在他的左腹开一个口子,然后把其他器官暂时移开,切除脾脏后缝上伤口。你们一人负责维持切口的形状,另一人帮我打下手,这样可以么?”
另外两人都没有异议。
他们心知肚明,旁观江陵月做手术的机会可不是谁都能得到的。这可和治疗军中最常见的刀伤、疮伤不同,是真正开肠破肚的神迹。
两人商量好。廉丘力气大,负责维持切口的形状和打光。义妁身为女性更为灵巧机变,负责给江陵月打下手。
江陵月闭了下眼,复又睁开。
“开始吧。”
时隔整整一年时间,她都没有做过这个级别的手术。但是在握上手术刀那一瞬间,从前熟稔的感觉一瞬涌上心头。刀锋稳稳剖开血肉,剖出一个完美的创口,把李广破裂器官的全貌展现眼前。
诚如廉丘所说,李广是用力不多,刀尖将将只刺穿了这里,别的器官毫发无损。这是不是也说明,他自戕时心绪也是芜杂的一片?
江陵月脑中的思绪一闪而过。但这根本不影响她手下快准狠的动作。
廉丘和义妁还在对着开肠剖腹的李将军做心理建设呢。江女医·祭酒手中的利刀就两下割掉脾脏本体,徒留一道剑光化在空中的残影。
破碎的胰脏被拿出体外,江陵月想了想,决定把它消毒干净后交给李敢处置。
还记得上一回刘彻特地拿走了王夫人的阑尾做收藏呢。也许汉朝人对待身体发肤有些特殊的讲究也说不定?
“这、这就好了?”
“还没完。”
江陵月又挑出一卷桑麻线,先仔细地用特殊的手法缝合切除时的伤口,以确保这里不会再度发炎感染。又把其他器官归位,整整齐齐缝合上了一开始切开的创口。
她长出了一口气,这一回终于是舒心的叹气:“现在才是真好了。李将军能不能醒,就看他的造化了。”
廉丘、义妁:……
怎么感觉,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无论是江陵月手术的速度,还是令人目眩的手法,都让他们久久回不过神。所谓的“目眩”绝不是华而不实的炫技。相反,江陵月每一刀都又快又准、切中伤口。
因冷静、准确而诞生的美学更令人心折,令人望洋而叹己身之渺小。
也不知她是怎么练出来的?
江陵月好像看出他俩在想什么:“这种程度多练习就可以做到的。”
她临床经验也很不足,让汉代人惊叹的技术放在导师眼里大抵是不合格的吧?
但不知道廉丘和义妁想到了什么,望着她的眼神充满了深深的敬畏。
江陵月:“……”
等等,你们想到哪里去了?她说的是多上解剖课!可不是电锯狂魔!
一种不详的预感袭上了她的心头。长安城,不会要增添新品种的谣言了吧?
便在此刻,李广微微动了一下。
“江女医!你看!”
义妁指了指床上,江陵月却微微摇了摇头:“没那么快。”
她注射的麻醉剂量很足,近乎全身麻醉的效果。李广不可能术后这么快就清醒过来。
更有可能的是,他就像互联网上的全麻段子一样,意识陷入深度昏迷后开始胡言乱语,说些自己也不知道的话。
果然,李广的眼皮没睁开,嘴唇却微微动了一动。
三人对视一眼,都悄悄竖起耳朵。
“匈奴……杀……”
“杀了他们……当户……”
江陵月又叹了口气,这已经是她今天不知道第几次叹气了。
当户是匈奴的官职名。
也是他早夭长子的名字。
汉人有以名纪事的传统。李当户有此名,多半是因为李广当时斩杀擒获了匈奴的当户。以此事为长子姓名,昭彰着他视杀匈奴为毕生的荣耀。
那么,对匈奴的总决战,一生戎马、七十余战的李广,又怎会容许自己错过?
但世事总是弄人。
前半生守一方平安,得威名无数的飞将军,偏偏遇到了一心由守转攻的刘彻,和两个千年不世出的将星。迷路、失期的阴影如鬼魅般随行,消磨着他从前的功绩,更让他的将才如纸即破,泯然众人。
但在无边的睡梦中,李广心心念念惦记的,依旧是两个字——
匈奴。
“我们出去吧。”
江陵月突然说:“照顾李将军的事情,就交给李校尉。”
廉丘和义妁自然称是。
掀开帐帘的那一刻,李敢便急匆匆奔了上来,额头汗水涔涔,露出了和每个徘徊手术室外的家属同样的神情。
“江女医,我阿父他……”
“暂时脱离危险。不过现在还没醒。能不能醒要看他的造化。”
一番话,让李敢的心情几度跌宕,脸色也千回百转。
但是末了,江陵月还是收到了他的一个极重的礼节。
“江女医,多谢,多谢……”
她没有躲。
当天夜里,就传来了李广醒来的消息。不过李敢没有请她来回诊。卫青和霍去病也再也没有提起。整个军中,浑似忘了这号人一般。
也对。
江陵月想,卫青一问责就让李广自杀,虽然捡回来一条命,但这事已经成了烂摊子。还不如就那么搁置不管,等回长安了让刘彻头疼去。
当然,这只是原因之一。
更重要的原因是,刘彻的“使节”来了。他得到东西两线大捷的捷报后,龙心大悦。一挥手,竟然把堂堂御史大夫外派出京,迎接王师。
一连几日,卫霍更多地忙着与这位打交道。
不过,这位御史大夫很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没有拿一丝钦差的架子,对卫霍二人皆是极尽尊重之能事。
句句客气、处处小心。
连带着,他对江陵月也很是客气,甚至遣人专门来问,是否有幸见她一面。
“我么?”
江陵月愕然不已,但抱着“万一有什么重要的事”的心态,还是随着来人的步子拜访了御史大夫。
一掀帘子,卫青霍去病竟然都在。
这可就不寻常了?
她心下有了点心理准备——恐怕不是这位钦差使者,而是刘彻有什么事情要找她了。
江陵月先向两人颔首,权当行礼,最后才看向御史大夫。彼此寒暄吹捧一番之后,才试图问清来意。
“不知您是……”
“不知江女医,平时有什么喜欢的字眼?”
“?”
江陵月的头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您说什么?”
这什么无厘头的问题,她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卫青唇畔却浮现一缕微笑,霍去病漆眸中更是跃动起奇异的光。
很明显,他们都提前知道了什么。
御史大夫矜持地换了一种问法:“又或者说,女医现下可有什么中意的字眼?”
他见江陵月还是不解其意,无奈地叹了一声:“是这样的,陛下他有意给女医封侯,想问问女医您自己有什么中意的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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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 第 114 章
◎刘彻的钓鱼执法◎
“封侯……我么?”
江陵月乌莹莹的眸子一瞬睁大, 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种感觉让她回想起很多年前的小时候,大年初一从枕头底下翻出一枚红包。既震惊又喜悦的心情如出一辙。
“江女医您劳苦功高,自当要封侯的。”
御史大夫想了一想, 又耐心解释道:“其实也不止是您和两位将军。陛下得到漠北捷报后龙心大悦,立刻下了一道明旨, 言及要厚赏一切征匈有功之人。”
言下之意, 江女医你就没必要觉得惶恐了。军中多的是比你还不如的人,他们都能捞个侯爵当一当。你有实打实的功绩, 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您说得对。”江陵月点头道:“我受教了。”
她确实受教了。
卫青和霍去病人手一个万户侯,给了江陵月一种侯爵很值钱的错觉。但事实上, 最低一档的关内侯, 封邑不过200户。历史上,李敢就因为勇夺左贤王的军旗而被加封为关内侯。
江陵月自认为她的功劳比李敢大不少。既然这样, 她能被封侯也是理所应当的事吧?
不过, 要自己想封号的爵位, 封邑应该也不会少?
卫青像是看透了江陵月的踌躇, 轻声指点道:“陵月也不必急于一时, 封号可是要随你一辈子的, 最好仔细斟酌一番,让去病帮你参谋也不错。”
“咦?”江陵月忽然来了兴趣:“大将军, 难道你和军侯的封号都是自己想的么?”
“我么?确是如此。”卫青眼底的怀念一闪而过。
元朔元年, 他以征匈奴有功而封侯。战胜归来后, 陛下私底下留他叙话时便问道:“仲卿,你告诉朕, 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封号?”
那时候, 他是怎么回答刘彻来着?
“宇内清澄, 长平久安。”
转眼七年的光阴过去, 铁马金戈、刀枪铿鸣之时,汉军也在悄悄地复河南、收河西、实远边。再历经漠北所谓决战,匈奴丝毫不敢南下、漠北再无王庭。
从前勾勒的愿景,已然近在眼前。
卫青温润的眉眼低垂,闪动着点点光彩。冷静如他念及旧事,也好生感性了一番,散出幽幽一声长叹。
不过,他很快收敛了心绪,又笑着揭起外甥的老底:“不过去病的‘冠军侯’不是自己想的,是陛下做主定下。他那时候桀骜得很,只觉封号如虚名,没有费心琢磨的必要。”
卫青的随意几句勾勒,十九岁鲜衣怒马、桀骜不羁的小将军形象仿佛活在了江陵月的眼前。
她甚至能想象出来,霍去病是用什么样的神情表达对封号不屑,又把这烂摊子甩到刘彻手上的。
刘彻也没办法啊。
既然你勇冠三军,那干脆就叫冠军侯罢?
“噗。”江陵月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抬头才见到霍去病看着他们,俊朗的面庞上写满了无奈。英挺的剑眉微拧着,漆眸深处却漾开一抹温和。
“舅舅……”
卫青丝毫不为所动:“去病此前错过了一次机会,这次陵月封侯,你可要想一个和冠军侯登对些的封号。”
登对?
那不就等于情侣名?
江陵月当即表示了拒绝:“我觉得封号还是以合适动听为宜,牵强附会不可取。”
“噗。”卫青不由朗笑出声:“罢了,罢了。若是陵月实在想不出来,就把难题抛给陛下,让他帮你相个合适的。”
“好。”
拟封号只是回程途中的一个小小玩笑。刘彻派御史大夫前来,也不全是为了封赏。他手下也带了一批人,和几位将军的长史、舍人一起,对汉军的数目进行最后的清点。
算出的结果,令所有人大吃一惊。
漠北的东西两线全胜,卫青亲斩伊稚邪、霍去病擒左贤王。还有死去和投降的王爵、相国、当户等匈奴贵族共计231人。普通的士兵中汉军亲斩九千人,收下的俘虏近万人。
而汉军这边呢?
死伤者一共两万余人。其中,凡是受伤的士兵,无论级别高低,都能江陵月救治,其中,当天醒过来的概率高达90%,熬过手术初期最后健康活下来的人占80%。
除却士兵外,还有战马。
历史上,从文帝时期就开始蓄养的战马,出发时有十四万,回来时只剩下三万余匹。战略物资的大面积死亡,导致汉武朝后期汉军无法组织骑兵,战斗力衰减。
但在蹄铁对马蹄的悉心保护之下,许多战马从茫茫草原中逃过一劫。
最后统计下来,活下来完好无损的战马,还剩十万匹。
比上辈子足足多了七万匹!
用墨笔在丝绢上写下这个数字,江陵月心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自豪。传奇般的漠北之战落下帷幕,统计出的战果远比上辈子记载得更漂亮。
除了卫霍的英勇外,应当也有几分她的功劳?
统计数字由专人登记在册,由御史大夫派人快马加鞭送到长安。刘彻看到了怎么想,江陵月不得而知。
但大军上下都亲眼瞧见了,王师回归长安的那一日,刘彻本人亲自出宫迎接。他换上了朔旦祭告天地的礼服。衣服虽然繁琐,但他却觉得,似乎好久没有这般恣意痛快过了。
卧榻之侧酣睡百年之久的匈奴,终于不再是威胁!
怎能让人不畅快?
刘彻看到为首的两人,更是眼前一亮。玄色的广袖一挥,竟不顾黄门们的阻拦,亲自跳下了帝王车驾,迎接远来归家的功臣。
“仲卿,去病!”
“陛下!”
刘彻亲自前来迎接,卫霍自然没有再骑在马上的道理。但两侧迎接王师的长安人民却立刻炸裂开来——两位将军不骑马了,站在后面的老百姓就没法欣赏他们英姿了!
建章营骑垒成一堵厚厚的人墙,仍挡不住长安人民的愤怒呐喊。焦急的呼喊声涌动成热浪,泼洒到了路面上的每一处。
——要看卫青!
——要看霍去病!
——看不到,我们就要闹了!
刘彻自然听到了两侧的呼喊声,但他假装没听到,神情中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小嘚瑟——你们看不到干着急又如何?朕亲封的大将军、骠骑将军,朕还不轻易给你们看呢!
卫青和霍去病对视一眼,彼此都很无奈。
区区一段时间不见,陛下怎么又比从前幼稚了不少?连和百姓都要较劲一番?
但他俩默契地装作没看见。
罢了,毕竟打了胜仗,他幼稚就由他吧!
但刘彻还没嘚瑟多久,很快就被“两岸猿声”所反噬——他好容易酝酿了一番动情嘉许的话,对面的两位将军却满脸困惑。扯着嗓子再说一遍,结局也是一样。
原来是背景音太大,把他的声音吞了!
刘彻气结。
却也无可奈何。
总不能下旨,让这群人不叫唤了吧!
这样显得他很在意他们似的!
他摆了摆手,就有小黄门凑上来仔细听吩咐。也不知道刘彻说了什么,过了一会儿,卫青和霍去病竟然再度踏上了马,映入长安人民的视线之中。
嘘声为之一顿,更为震天的欢呼迸发而出。
然而……
卫青和霍去病这次却不是策马信步,而是一踢马肚子,朝未央宫的方向疾驰而去,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长安人民:“……”
刘彻:计划通!
江陵月骑在他们身后的马上,亲眼目睹了刘彻和长安百姓几回合的极限拉扯,正笑得乐不可支。
然而她没笑多久,便有一个熟悉的黄门凑上来小声道:“江祭酒,那个……陛下也命令您和大将军、骠骑将军一道骑马,入未央宫宣室殿觐见。”
江陵月:“……”
无奈,她也只好拎起马缰,飞快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然而,她打马行得太快,如一道轻风般掠过驰道,却错过了长安百姓中逸散开来的只言片语。
“方才那个小娘子是谁?生得好生漂亮!她还会骑马!”
“女子也能征匈奴?”
“怕不是哪位大人的家眷吧?”
“家眷什么家眷!你们领着人家的恩惠,还不认识人家!那就是江女医,做出来肥皂、火炕的那个!上次她手底下的人义诊,我还见过她一面嘞!”
人群集体发出了然的声音:“哦哦哦,原来是她呀!”
“她也会杀匈奴?”
“人家是医生,去前线给人看病还不行?”
“行!我可没说不行!”
“……”
“什么声音?”
厚重的车帘遮盖了外界的光线,却盖不住外界传来的声音。李广虚弱地咳了一声:“是不是到长安了?”
江陵月割掉李广胰脏后,他运气极好地保住了一条性命。但大病未愈之际,多年的暗伤一夕爆发出来,让他虚弱至极,只能躺在马车上休养。
而李敢身为人子,主动放弃了打马游街出风头,留在马车中照顾老父。
“是,咱们回长安了……”
“回长安了啊……”
外面的“大将军”、“冠军侯”不时从车帘中飘进耳畔,令人难堪的沉默渐渐蔓延。
狭小的马车中横亘着一只大象。
谁也没有提及,但谁也都能看到它的存在。
李广又咳了一阵,牵扯着左腹下的伤口丝丝缕缕地疼。但他恍若不觉,眼神空茫地凝视着虚空中的一点。
几十年前,他任诸边郡太守时,每每从匈奴人手中守下城池,城中的百姓也像今日一般呼喊他的名号。
“李将军,李将军……”
一滴浑浊的泪,从李广眼角滑落。
他戎马数十年,与匈奴缠斗数十年。然而在最后一场斩断匈奴国运的战役中,百姓的欢呼再无一人是为他而发-
未央宫,宣室殿。
再度来到此地,江陵月一时感慨万千。上一回四人齐聚于此,还是在商讨对匈作战计划。一转眼,已经“漠南无王庭”了。
她甚至留意到,壁上的舆图已经撤换了。
新换上的舆图中,与匈奴接壤之处再不是主角。倒是卫氏朝鲜、南越、滇国诸地被标上了大面积的红色。
显然,这些地盘是刘彻的新目标。
该说不愧是战争狂人么?
要是她打赢了匈奴,怎么说也要摆烂上两三年。刘彻就已经琢磨起下一个要攻打的目标了。
幸好,刘彻还没那么丧心病狂,刚打完一场就马不停蹄地让人奔赴南越。别的不说,就漠北之战的封赏还没下来呢。
所以……
刘彻眼含打趣:“女医的封号想得如何了?定下来了么?”
江陵月见他,心底却打起了鼓。趁刘彻看起来心情好,她干脆问了个清楚:“不知陛下打算给我个多大的侯?要是个区区关内侯,还要特地配个封号,会显得我很小题大做啊。”
“哈哈哈哈哈哈!”刘彻不由得朗笑开怀。
卫青和霍去病也忍俊不禁。
大约是实在心情好,刘彻干脆从桌上几道垒好的圣旨中拿出一道,摊开在她的面前:“喏,陵月不如自己看呢?”
江陵月歪头看去。
建医校、发明马蹄铁、方便面……随军出征救治有功……封()()侯,赐食邑……七千九百户!
“嘶……”
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刘彻这也太豪横了吧!七千九百户,后面有功劳再攒一攒就是万户侯了!
说来实在惭愧,她最开始觉得有千户就很满足了。
整整七千九百户诶……
她是不是卫霍之下第一狗大户了?
刘彻见江陵月恍惚的神情,反而不依不饶起来,挑着浓黑的眉毛问道:“如何?朕这回的手笔,可还配得上你自己想的封号?”
“配得上!太配得上了!”
江陵月滑跪得很快。
趁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她就抄起桌上的一支笔,在留白处飞快填下两个字来。
其余三人都凑过去瞧了起来。
“景……华……”
卫青喃喃念出声,旋即点头赞道:“好字,好寓意!敢问陵月,不知这其中有什么讲究?”
江陵月抿了下唇。
她瞧了霍去病一眼,又状似无事地收回了目光:“就是觉得好听,单纯喜欢这两个字而已。”
这番作态,谁都看出来这个封号跟谁有关了。
“是么?”
霍去病唇畔绽开一抹笑:“仅仅是因为这样?不是因为想和我登对一些?”
“冠军,景华。”
江陵月睁着眼睛说瞎话:“这也不登对啊。”
如果忽略霍去病的谥号是“景桓”的话,她这句话半点没错。
哎,人果然还是口是心非的。虽然嘴上说着情侣名那种事不要啊,但真的拟起来时,又忍不住添一点小心思。
卫青这时候便出来打圆场。
“景华,本就是极好的寓意。这两个字配陵月也合适,要我来拟也找不到更合适的。”
景,既为光景璀璨,亦有品德高洁之意。华,又是《诗》最典型的称赞女子的字眼。
而且……
江陵月永远不会忘记,她来自两千年后的华夏。是那里的灿烂文明铸就出今日的她。
刘彻也觉得这两个字寓意好,便点了下头:“拟得不错!至于登不登对的,回头把谥号登对些。”
“不对。”
他突然一顿,眉目间忽然浮现些许伤感之色:“朕多半完不成这个要求……你们怕是要托给据儿了。”
轮到给这两人拟谥号时,他怕是早早就去了茂陵,与刘家列祖团聚了罢。
“陛下。”卫青低低唤了一声。
“罢了,不提这些了!”征匈大军凯旋之日,到底是喜悦之情占了上风。刘彻眼底的伤感之色很快消失不见。
但江陵月却陡然沉默下来。
刘彻今日的推测看起来再合理不过,但世事无常,造化弄人,未来的事谁又能想到呢?
霍去病会先刘彻而死。
将来克承大统的,也不是太子刘据,而是幼子刘弗陵。
江陵月只emo了一瞬就收敛了神情。在座的无一不是人精,万一从她的不对劲上解读出什么,那就出大事了。谁知道预知未来的蝴蝶翅膀,会把未来吹向何方呢?
她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好奇。
“陛下,您既然给了我七千九百户,那大将军和军侯呢?陛下总不会亏待于最大的功臣吧?”
刘彻眉头一挑:“你想知道?”
江陵月点头:“嗯嗯!”
“那就自己看吧。”
桌案上的封赏圣旨码得整整齐齐的。江陵月从中抽出卫青和霍去病的,见几人都没有异议,便徐徐展开、放心大胆看了起来。
她越细看,却越眉头紧皱了起来。
两人封赏的共同点是,都加封了大司马,成为了名正言顺的中朝一把手。
但霍去病这边,手底下的路博德、复陆支、伊即靬……乃至李敢等人皆有功,纷纷封侯。诸校尉也有大庶长等等爵位。
而大将军不得益封,军吏卒皆无封侯者。*
刘彻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即使李广之死,卫青难免瓜田李下,可他攻破了赵信城的功绩是实打实的啊。
为什么一点也不封赏呢?
江陵月脸色僵硬地抬头。对上卫青知晓一切、包容一切的温和目光,默默别开了眼。
她甚至感到一阵心虚,七千九百户的景华侯也变得烫手——明明这些圣旨根本不是她下的!
一道凛冽的声音忽然响起,略有不满。
“陛下,您吓到陵月了。”
旋即是刘彻张狂的大笑:“连陵月都能震住一会儿,看来朕这道圣旨还是很有些用的!”
嗯?
江陵月一瞬间瞪大了眼。
什么意思?刘彻是故意不封赏卫青,只封赏霍去病的?并且卫青和霍去病也提前知情、毫不意外?
“陵月莫忧。”
一只温暖而宽大的手稳稳握住她的,安心感顺着肌肤相贴之处源源不断传来。
但霍去病的眼神却寒冷透骨:“倘若陛下不刻意偏重一方,如何引诱那些宵小之辈。”
舅甥不和的隐晦传言,他们从一开始就有所耳闻。不计较,只是因为匈奴大敌当前。
但今日之后,就未必了。
江陵月一瞬恍悟:“啊,原来你们要钓鱼执法!”
差别对待的赏赐,无疑为刘彻“喜新厌旧”“左卫右霍”的传言增添一抹注脚。魑魅魍魉之辈以为卫青失宠,他们就能踩上一脚,肯定会坐不住的。
到时候,他们的身影不就自动浮现了么?
“钓鱼执法?这词倒是新鲜。”
刘彻重重地哼笑一声,只觉这个词贴合极了他的心思。他故意流露出抑仲卿、重去病的苗头来,不就是为了钓出心怀鬼胎之人?
从前匈奴当前,他可以假装没看到。
外战告一段落,也该清算一下内部了。
江陵月望着刘彻咧嘴的微笑,仿佛弥漫着森森的血腥气,心里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知道第一个中圈套的倒霉蛋会是谁?
115 ? 第 115 章
◎已经没了呼吸。◎
封赏如约在大朝会上公布。
众将领翘首以盼之中, 一道道圣旨被黄门尖利的嗓音出来,那节目效果极其炸裂。明晃晃的差别对待,导致卫派和霍派的武将一瞬剑拔弩张, 眼神都要擦出锃亮的火星子。
江陵月抱臂在一旁,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
打起来, 打起来!
可惜刘彻一向积威甚重, 无人胆敢在他面前随意造次。卫派将领对这个结果再不满,也只能把打碎的牙混着血水往肚子里咽,
风暴中心,领头的两位倒是一派淡定。
但落在有心人的眼里, 卫青的平和冲淡就成了“失宠势衰”, 要么是“人淡如菊、不争不抢”,总之是个被刘彻背刺, 还只能强装忍辱负重的老好人。
至于霍去病的评价呢, 就更可乐了。
江陵月听说时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 拍了拍胸口:“他们对着军侯你这张冷脸, 竟然说得出‘小人得志’四个字?”
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左思右想, 仍然不明白。
霍去病一语道破:“心中有什么, 看的便是什么。”
江陵月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你吐槽的可是追随你的下属啊,也是这么毫不留情的么?
不过转念一想, 这些人在漠北之战中最大的作用就是听指挥。分明是跟着蹭功劳的投机者, 竟然幸灾乐祸看起卫青的笑话, 难怪霍去病不喜欢。
要是她,她也不喜欢。
回到殿中, 江陵月的封侯圣旨混在“卫衰霍荣”的爆炸性变动中, 显得丝毫不起眼。
高祖时期就有女
性封侯的传统, 再加上百官都长了眼睛。马蹄铁、方便面、医疗队的效用都是写在明面上的。没有这些, 漠北之战根本不会如此顺利。
于是,百官几乎无人反对她那七千九百户的景华侯。少数两三个裹着嫉妒的异议,称她初临战场、不宜加封食邑过高,都被刘彻毫不客气地顶回来。
“江女医发明马蹄铁时,朕怎么没见过你谏言上策,说马蹄铁刚被发明,不适合与匈奴作战?”
他眯着龙目,语气很是不善:“如今,却来挑朕的不是?”
那人顿时哑火,灰溜溜地缩回了原地。
“可有人还有异议?”
群臣一瞬间鸦雀无声。他们心里默默数着数字,等到了合适的时机,便集体行礼欢呼:“陛下圣明!陛下圣明”
同时,暗暗啐了刚才眼红的人一声。
哎,真是蠢人啊。
陛下的心思不能更明显,你又何苦忤逆呢?
江陵月看似辖于大将军麾下,可长安城中谁人不知,她和冠军侯其实是相好?就连造个肥皂,都要起个名字叫“军侯皂”,可见这两人有多情深义重?
诶,话说肥皂工坊是不是出了当季新品?
叫什么……漠北之战限定款?
正好陛下大肆封赏了一番,发到他们手里的钱数到手软,正好买上几款回家。不说上首用,就是买回来收藏也好啊?
限定款,意思就是……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那还等什么?买就对了!
限量永远充满无穷的吸引力。即使是对两千年前的西汉人民也一样。不过这么损的招可不是江陵月亲自出的。她也就是曾经在霍光口中提过一两句,就被他灵活地利用了。
自然,漠北之战限定款,也是这个无敌兄控出了主意。
漠北之战限定款,不仅有“赵信城”“狼居胥山”“瀚海”等等多种新气味。每购买一整套盒组,加一千钱还能获得限量的肥皂小人盲盒,盲盒中有各种汉军的形状,吸引足了将军们的眼球。
凑齐一整套小人,成了他们近来最热衷之事。
每一日,如流水般的钱财涌进肥皂工坊中,冷静淡然如霍光也乐得笑出声来。正所谓羊毛出在羊身上,刘彻赐下的金银还没焐热,就以另一种形式重新回了国库。
当然,最大的功臣当归霍光莫属。
“你小子!”
江陵月指着他道:“还记得我一制成冰,你见到了就想着要卖给贵族们生财,那时候我就看透了你!”
“嘿嘿。”
霍光挠了挠头,一句也不反驳。
江陵月说得没错,他就是喜欢做这样的工作。恰巧他顶头上司桑弘羊也是。现在两个人手里握着肥皂厂、豆油厂、煤炭厂,可谓日进斗金,每天来巴结的人不计其数……
但他们一睁眼,琢磨的还是该怎么搞钱。
桑弘羊前段时间给陛下献上“盐铁官营”之策。但他受江陵月的影响更多一些,眼里盯着的,都是贵族家的钱袋子。
江陵月说:“这样就很好。”
盐铁官营,除了收割老百姓的韭菜之外,还有削弱地方、增加中央掌控力的作用。这在历史上是一道行之有效的政策,大大加强了中央集权,她不会随意置喙什么。
但是……
来汉朝已经整整一年了,江陵月也完成了阶级跨越,现在是身价七千九百户的景华侯。但她还是市井百姓的心态,看到课什么重税,都会心里头一个咯噔。
霍光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主动说道:“陵月,我听你的建议准备做一个新东西。也有清洁身体的作用,效果没有现在的肥皂好,但比第一档的肥皂便宜一半。”
江陵月眼前一亮:“是面对闾左百姓的?”
“是。”霍光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厂里很多宫人都想买肥皂自己回去用,但是价钱太贵了,即使是第一档的他们也买不起。我便想着做一款更便宜的……”
“阿光,你太棒了!”
长安百姓约有数十万人,每个人日常都有清洁洗漱需求,这是多么大的一块市场啊。
更何况,如果便宜的肥皂能够普及,她的卫生科普进度又要向前迈上一大步!
江陵月欣慰不已,只恨此刻语言不能穷尽她的心情。
“这样吧,我再给你出个主意,制作肥皂的原料除了草木灰以外,还有一种叫作皂角的植物。”
她大概比划出了皂荚树的形状,末了道:“把它们的果实在水中泡软、捣碎、流出来后的汁水就是天然的洗涤剂。洗衣服好用得很,还特别便宜。”
“我立刻派人去找!”霍光道。
江陵月细细叮嘱他:“记得让人小心些,皂荚的果子有点毒性,不要直接用手去碰。”
“嗯!”霍光重重点头,又问道:“陵月还有什么事么?”
他心思缜密,自然能看得出来,江陵月今日来找他,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而是专程有事的。
“这你都看出来了……”
江陵月轻叹一声:“是有件事想找你商量。阿光,你觉得医校的事情做得怎么样,还吃力么?”
“还好。”
“那我找个人接替你的位置,你觉得怎么样?”
“……”
霍光面上一瞬划过惶恐、失落等诸多表情,他连忙道:“陵月,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不是不是!”江陵月哭笑不得,连连摆手:“阿光做得很好,是我怕你一人分管医校和工厂累着了,想找人替一替你。”
“我不累。”霍光小声说。
“可它耽误你了,不是么?”
江陵月从第一天就知道他未来是治国之才。让他分管一所小小学校的行政,无疑是大材小用。
可霍光就是霍光。
他初出茅庐,就能滴水不露地安排好医校的每一处。后来无意间接管了工厂更是风生水起。把几所工厂经营得红红火火、日进斗金不说,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出新品、搞限定、抽盲盒。
能给刘彻管钱袋子、还管得很好的人,未来注定前途无量。再让他分心看顾医校的琐事,是耽误了他。
见霍光抿着嘴不说话,江陵月幽幽叹气:“阿光你放心,我找的继任者也是很靠谱的人,不会辜负咱们的心血。”
“是谁?”
“义妁,义女医。”
大军行至汉匈边界时,江陵月曾经私下找过义妁,问她是留在代郡、还是再去长安?
义妁的目光一瞬变得极为悠远。
“那就去长安吧。”她最后缓缓道:“如果我……还能有幸能见太后一面的话。”
江陵月打了包票:“这个没问题!”
她这一年也不是白混的,带一个人进宫绰绰有余。而且王太后肯定也极为想念义妁,刘彻不会不给母亲这个面子。
私心里,江陵月也希望义妁能留在长安。
她医术高明,为人品德正直、性情更是坚韧。这样的人才,说什么也要扒拉进医校里。
义妁答应了。
江陵月今天来找霍光,就是为了商量这件事:“你不必担心义女医,她在漠北时做事就极有条理,是我亲眼所见。来了医校,想来也能接下你手头的工作。”
也好让霍光更能全情投入工厂的建设中,早日在汉武帝的心里排上号,委以重任。
这些不用多说,他们彼此都懂。
“陵月看中的人,我自然放心。”
霍光狡黠地眨了一下眼:“谁让陵月一开始,挑中的人是我呢?”
两人俱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霍光眼底闪烁着淡淡光彩,真心实意地对江陵月道了一句:“多谢。”
谢她提携,谢她教导,谢她真心诚意为自己的未来考虑。
江陵月却摇头:“不用。”
即使没有她,或迟或早,霍光总能一飞冲天-
义妁从长信宫出来后,眼眶还泛着红色。她并不是一个不注重仪表的人,这显然是她悉心遮盖过后的结果。足以见得,和太后相见的时候,两个人哭得有多么动情。
她见到江陵月后,还笑了一下:“太后问我,怎么不见你一起来?她老人家,还有卫皇后和王夫人,她们都很是想你。”
江陵月心虚:“最近太忙了,下次一定。”
说起来,其实她也有点想她们了。
还有许久不见的两位皇子。
霍光和义妁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交接,彼此都没有什么不愉快的地方。从今以后,义妁便是名正言顺的医校二把手了。
她把章程一页页细细看过,最终阖了起来:“也就是说,第一年招的学生已经全部毕业了?”
“对。”江陵月说。
五十余人的医生,全部从战场上平安归来。经过了血与火的淬炼,他们眼下皆能独当一面。
还有四十余人的卫生科普小组,由李殳玉负责管理。他们这些日子留在长安,兢兢业业、不遗余力地科普着西汉版《卫生与健康》,势要把基础卫生知识传遍每个角落。
还有一个编外的墨家弟子赵遥,时不时发明出一些小物件。霍光负责和他对接,顺便评价投产的可能性。
这就是医校学生的全部构架。
“那祭酒还想着要招生么?”
江陵月想了想,摇了摇头:“先不了,步幅不宜太大。第一批招进来的学生还有许多需要精进。”
譬如细胞等生物学知识,他们还一窍不通呢。
远没达到江陵月认定的毕业标准。
义妁笑道:“在下也是这么以为的。在下曾经听闻,祭酒手中有许多不传之高超医术,他们若不学得一二皮毛,往后怎能自称您门下弟子?”
江陵月无奈地瞧了她一眼。
便在此刻,意料不到的变故陡生。
“祭酒!祭酒!”
远处遥传来一个焦急的女声。不一会儿,李殳玉便跌跌撞撞地推开门来,看到江陵月的一瞬间差点哭了出来。
“祭酒!您果然在此地!您快救救我阿爷罢!”
李殳玉的阿爷?李广?
江陵月吓了一跳,立刻站起身来:“他怎么了?”
李殳玉的眼泪簌簌而落,哽咽道:“阿爷白天还好好的……今日军中来探望他之后,他便瞧着不好了。”
李广刚做完切除脾脏的大手术,所谓的“瞧起来不好”,对他来说甚至可能威胁生命。
江陵月当机立断:“走,我去看看。”
义妁道:“我也去。”
三人拎着药箱,匆匆上了李殳玉的马车。车轮辘辘之间,她们你一言我一语,飞快地问清了情况。
“谁来看了李将军?”
李殳玉摇头:“有很多人来了,但我只认得堂叔一个。他们都自称是我阿爷的同袍。对了,还有大将军也来了!”
大将军?卫青?
他也来了?
江陵月心底微微一凛,又问道:“那你阿爷是怎么个不好法?伤在哪里了?”
“我……我不知道!”李殳玉语音又急促了起来:“是家里下人告诉我们的。我阿父他现在不在家,家中只有我与您相熟,长辈才命我冒昧请您来。”
江陵月才想起来,李殳玉晕血,不能亲自查看伤口。
她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轻声道:“别担心,会没事的。”
但她心里却蒙上了一层阴影:李广自做完脾脏切除手术后,就随大军奔袭回长安,所得的照顾自然不妥帖,需要回长安静静休养。没想到还没几天,就说不好了……
所谓的“不好”,到底有多不好呢?
江陵月在李府受到了最高的礼遇。
下车门有人扶,进门有人掺。一个主事的女子嘘寒问暖、行礼送礼,就差当面给她下跪了。
言里言外,拜托她治好李将军。
但江陵月浑不在意:“带我去看李将军,快!”
李广养病的地方是他的卧房。推开门很是空旷,数个特制的铁架子上空空如也。不难想象,上面曾经搭着的肯定是盔甲、宝剑。害怕李广养病时触景伤情,才会被拿开。
但这显然无济于事。
江陵月看到李广的第一眼,就摇了摇头,一言不发。义妁看了后也是相似的反应。
两人的意思,李殳玉一瞬恍悟。她表情空白了一瞬,下意识掩住了嘴。但她的母亲,李敢的夫人却执意道:“祭酒,祭酒医术高明,你有办法……”
“我没办法了。”江陵月沉沉地叹了口气。她可以救想活着的人,却救不了一心求死的人。
“劳烦夫人蒙好殳玉的眼睛。”
嘱咐完这一句,她就掀开了被子。一片淋漓的惨红刺目而来。只见李广的腹部凭空出现了一个大大的血洞。那血洞极深,边缘卷曲,显然已经刺破了内脏不少。
刚做完大手术的人又出现了这样的致命伤,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也活不成了。
“……”
李敢夫人陷入了震惊失语之中,怔怔地看着大片血色出神。
这里没有别人,所以答案只有一个。
——是李广自己捅的。
他的一只手,还虚虚握着一把刀。
义妁淡淡出声:“造孽。”
江陵月却摇了摇头,关心起另一件事来:“那些人来探望李将军,都和李将军说了什么?你们可知道?”
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自杀。
尤其是李广已经激愤之下自杀过一次,正在好好养伤、以图恢复健康的当口。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彻底浇灭了他生的意志。
李敢夫人和李殳玉母女皆说不知道。来探病的人皆是男子,,她们身为女眷作陪多有不便,便主动退出了房间。
“江女医……”
忽地,一个无比虚弱、气若游丝的声音响起。昏迷的李广缓缓张开了他浑浊的眼睛。
江陵月连忙凑了过去。
李广定定看着她,眼神却已经不能聚焦。
“我是不是要死了?”
江陵月一顿,缓缓点了下头:“那些来探望李将军的人,跟李将军说了什么?能否跟我说说?”
李广恍若没听见:“我只剩这条命还他们了。”
江陵月:???
怎么临死前还要当谜语人啊?
她干脆直截了当问道:“他们是谁,都说你欠他们什么了?能让你用命还?”
这不是教唆人自杀么?
而且……来看望李广的人里面还有卫青啊。谁知道这个“他们”里面包含不包含他?
这话就这么传出去,卫青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是我,是我……”
李广每说一个字,都宛如刀尖撕扯五脏六腑,痛苦到了极点。他仿佛知晓这是回光返照之兆,拼了命地一个个往外蹦字。
“是我……迷路失期……”
“连累他们……不能被陛下封赏……”
他说得模糊,但江陵月一下子听懂了。
第一批来的人是“卫派”的将军们。他们自作聪明,以为刘彻不封赏卫青手下之人,全是因为李广,便假借着探望之名前来,多半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话,来发泄心中的不忿。
谁知道呢?
李广听了他们的PUA,却信以为真。漠北之战中迷路失期对他自己就是个天大的打击,以至于不愿直面,与卫青闹得不愉。现在又得知自己连累了同僚,他能怎么办?
道德感极高的他,只能选择一死了之。
但是……
江陵月又问:“你又见了大将军,他也是这么说的?”
李广的眼角却落下一滴浑浊的泪,洇在枕巾之上。他颤颤巍巍了半晌才开口:“大将军他摇头,让我……不要多想……”
他咬紧牙关,每个字都仿若泣血:“是我对不住大将军,分明是我连累了他,大将军却以德报怨,不曾计较……”
江陵月:“……”
有没有一种可能,卫青不是在以德报怨,他说的是实话呢?故意贬谪卫青只是汉武帝的计策,和你李广一点关系没有。
那些人只是想找个理由发泄,你又何苦受PUA还信以为真?
江陵月口中满是苦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任何话语都在一条生命面前显得无比轻飘飘。
她想了想,干脆凑到李广的耳畔,以极低的声音道:“大将军说的是真话,这件事和你无关,是陛下有心安排。”
“……”
李广睁着眼,半晌没回应。
江陵月指尖轻颤了一下,搁在他鼻子的下方。
那里已经没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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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30红包。
116 ? 第 116 章
◎一天不搞事就浑身难受。◎
李广死了。
他浑浊的瞳孔微微扩散, 眼底波动化作了一片死寂。从那双失神的眼中,谁也不知道他是否听见江陵月的话。
倘若真的听见了,他会死前的遗憾少一些, 还是会因自己本不必枉死而心生不甘?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江陵月将李广的眼皮阖了下来,使他的遗容变得平静。柔软的手心摩挲过颊边的风霜经年的粗粝, 好似看过了年近古稀老将军对战匈奴、戎马倥偬的一生。
人死如灯灭, 但活着的人仍要强行。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李殳玉母女道:“请节哀。”
李殳玉的母亲“呜”了一声, 泪水自眼眶中簌簌而下。李殳玉眼眶也红了,却平静地捏住了母亲的手。自从知道祖父一心自戕求死, 她就知道, 这一天不再会远了。
在这个混乱的时刻,她还不忘对江陵月道谢。
“祭酒, 今天真的多谢你。”
明知祖父的情况不算好, 还不顾忌自己名声往她家中飞奔。医者仁心, 世间唯有祭酒一人。甚至在祖父弥留之际, 祭酒为了让他去得安心, 还在说着宽慰他的话。
李殳玉全都看在眼里。
江陵月摇了摇头, 对这个只有十几岁的小姑娘唯有心疼。她按了按李殳玉的肩膀,低声道:“切莫悲伤过度, 记得保重自身。”
李殳玉也放低了声音:“祭酒你今天说的话, 我发誓不会说出去一个字。”
原来她不仅听到了, 而且全都听懂了……
江陵月微怔,旋即欣慰地一笑。
“嗯, 祭酒信你。”
当日。李府便挂上了丧。对外声称李广受伤过重, 不治而亡。
李广膝下有三子。其中长子李当户、次子李椒都先他而死。唯一在世的便是刚受封关内侯的幼子李敢。好在其堂弟李蔡的官位不低, 族中子弟不少, 有他帮衬着,还是把丧事热热闹闹地操办起来。
只是这丧事的时机,却是不巧。
恰逢漠北之战大胜封赏不久的关口,赏金爵位不要钱的往外分发。卫派人人愁云惨淡、霍派却春风得意。李广生前乃是卫青的麾下,其子李敢从属霍去病而封关内侯,食邑三百户。
因这层关系,前来吊唁的人态度便十分微妙。
卫派之中,兔死狐悲者有,为李广鸣不平者亦有,见李敢封关内侯而眼红讥讽者不在少数。自然也不缺投机分子想通过李敢套霍去病近乎的。
霍派人马则简单得多。
这些人刚才封侯荫子,正处于一生中最春风得意的时刻。虽然口上说着节哀顺便的话,眼角眉梢的喜意却无论如何也遮不过去,明晃晃地刺人眼球。
一连几日下来,李敢没少受闷气。
再加上老父故去的伤痛,他的脸上生生瘦了一圈,颇有几分形销骨立之感。
“幼卿,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遥遥传来一声愕然的呼喊,李敢怔怔望着远处相携而来的二人,一听这关切之语险些落下泪来。
但他不欲在好友面前失态,好歹忍住了,嗓音沙哑道:“李府人来人往,到头来,也只有少卿和子长是真心宽慰于我,旁的人……不提也罢。”
但任安面上却是一片了然,苦笑着拍了下李敢的肩膀:“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司马迁不在朝堂中,没听懂:“发生了何事?”
任安左右看了一眼,见到几个熟面孔后连忙岔开话题:“先不说了,幼卿,先让我们给老将军上一柱香。”
纪念完李广后,李敢把人引到一处静室。路上偶遇了一个浑身戴孝的少年人。他吸了吸鼻子,先给李敢行了礼,然后才问道:“叔父,这是?”
“这两位都是叔父的挚友,大将军舍人任少卿,太史令之子司马子长。”
“这位乃是我长兄的遗腹子,阿陵。”
几人互相见了礼。其中,司马迁的目光在李陵身上停了好一会儿,才随着李敢进入了静室中。
一坐下,他便呷了口茶:“到底发生了何事?”
任安苦笑道:“子长,你可听说过长安最近的传闻?”
司马迁迟疑了片刻,才问出口:“莫非是……陛下有意打压大将军,抬举骠骑将军。”
“正是。”
任安忿然不已:“昔日得了大将军恩惠的人,如今都上赶着去敲骠骑将军府的门砖了。”
漠北之战,明明东西线都是大胜,但只因霍去病“封狼居胥”说起来好听,陛下就更偏爱他一些?
更可气的是,不仅皇帝明晃晃地区别对待,就连大将军门下之人也都见风使舵。幕府中的人手一日稀疏过一日,一问去处,个个都烧霍去病的热灶了。
作为一手被卫青提携之人,任安对这些人不耻极了。
但忿然之余,他也不免琢磨起来: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陛下会冷落了为人谨慎、行事殊无过错的大将军,而去抬举性格炽烈的骠骑将军呢?
除了他,长安城中猜测很是不少。
最通行的一种说法是,大将军战功赫赫、功高盖主,惹得帝王疑心忌惮,且锋芒不如骠骑将军耀眼,才会落得今日的下场。
自然也有更离谱的猜测。
譬如说,霍去病实则是陛下的私生子,才会被他捧在手心、百般疼爱……
刘彻&卫子夫&卫少儿&霍仲孺:?
这等一眼假的的流言如风般转瞬即逝。但是,也有一种说法在私底下愈演愈烈,最终传入了任安的耳中。
那传言说,刘彻不满卫青,根源出在李广身上。
霍去病的东线战绩斐然,不仅大败匈奴、生擒左贤王、封狼居胥山,汉军的战损率连人带马都低得惊人。相比之下,卫青的主力部队虽然攻破了赵信城,但战死者颇多,充其量只能算是惨胜。
究其原因,无非是李广迷路失期、驰援不及时。才会导致卫青以两万主力独自对抗单于,最终导致一场惨胜。
那些跟随卫青,自以为挥汗出力之人把锅扣到了李广的头上,声称是李广害得大将军晚节不保。
又有人说,李广也知道,才会自戕而死,以命谢罪。
任安不知道李敢有没有听说过这个传言。若是有,又会对卫青产生什么看法?会不会迁怒、怨怪于他?
但他见到老友抑郁的眉眼,终究没说出口。
大将军曾对他有知遇之恩,恰逢主君有难,他又怎能背弃人而去?但李敢的关内侯却是在霍去病手下拿到的,在旁人眼里是铁杆的霍派人士。
任安一声长叹。
虽然他对幼卿的友爱为真,但不可否认,朝堂的波诡云谲到底影响了他们。再不能推心置腹、把酒言欢,实在令人惋惜不已。
司马迁则一直没说话。
忽地,静室外传来一道叩门声:“叔父可在?”
李敢起身:“何事?”
李陵半边身子抵在门上:“有贵客送礼上门,陵身份低微,不好接待,便来请叔父亲自前去迎接。”
司马迁和任安都善意地表示理解,还要和李敢一起。只是他们都没想到,这个没点身份还迎接不了的贵客,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卫霍等高官列侯,而是……
小黄门身子虽然躬着,脸上却有一丝傲气。
“李美人听闻老将军故去的噩耗,实在伤心难当。美人不便出宫,便遣了奴代为吊唁,同时吩咐奴转告郎君,逝者已矣、节哀顺变,请郎君保重自身。”
李敢深深鞠了一躬,面上十分动容:“敢会自行保重,请您转达给李美人,敢谢过美人的好意。”
任安和司马迁对视了一眼,这才想起来,李美人出身关中,和李广一族同属李信的后代。前段时间皇三子刘旦出生,李美人求了陛下的恩典,和李广连上了宗。
于情于理,李广去世,她都该前来吊唁。
但任安心里却生出一丝凛然。
大将军是皇后内弟,骠骑将军是皇后外甥。
陛下再如何在两人之间玩弄权衡,但血缘关系无法更改,他二人都是太子殿下天然的助力。
但李敢和李美人,皇三子……
任安的心中,忽地生出一股子不安来。但转念一想,即使大将军再不得势,也官拜大司马、位比三公之上。更遑论骠骑将军和女医两口子加起来三万户的食邑,无人能及。
李家无论做些什么,都是蚍蜉撼树,难以动摇太子母族根基。
他们应该也知道这一点……吧?-
李广身为一代名将,横跨孝文、孝景、孝武三朝。他的死讯引起的水花很是不小。即使是未央宫中,也不乏有人讨论。
这一日,江陵月进宫看望王太后,后者就就和她提起了这件事情来:“这李将军,好端端的,怎么就去了呢?”
言语之间,不乏唏嘘之意。
她初初入未央宫时乃是太子宠妾,头顶上有个做公公的孝文皇帝。从那时起,她就听到经常李广的名字。甚至孝景皇帝登基后,私底下同她叙话,说要把李广这一位猛将留给彻儿,让他对上匈奴时能好受些。
可待到彻儿登基后,他却不需要了。
他想要的不是自己好受,而是让匈奴不好受。
王太后按了按眼角,幽幽道:“直到见了子夫家的家人们,哀家方才知道,何谓天生将才啊。”
相较之下,李广的光芒亦黯淡了。
卫霍相继封万户侯,李广却连一个最小的万户侯也捞不到。即使是同时代的旁观者,也难免生出“既生瑜何生亮”的感叹。
江陵月却道:“也许李将军从没想过封侯呢?”
毕竟“李广难封”是后世强加给他的人设,许多郁郁不得志的人都乐于自比李广,把假想敌视作“靠裙带关系上位得宠”的卫霍,在诗文里留下不知多少酸言酸语。
至于正史上,李广本人从未表达过对封侯的执念。
以她和李广几次的交集来看,与其说此人心心念念的是爵位食邑,不如说他更在意对匈奴的战果。无缘封侯拜相只是战败的后遗症之一。
但李广的痛苦根源便在于此,他是守城的飞将军,却非率军进攻、大开大阖的将才。
能力配不上野心,悲剧就成了必然。
王太后若有所思地点头:“陵月说得也有理。”
奈何斯人已逝,旁人再如何评价,他埋于黄土之下再也听不到。种种结果只有活下的人承担。
譬如,李家对外宣称,李广是病死的。
李殳玉和她母亲当时在第一现场,对李广自戕而死的真相心知肚明。是她们选择了对李敢隐瞒,还是李家一齐衡量过利弊之后,决定对外公开这个说辞?
江陵月不得而知。
当然,她也没主动去问。
李殳玉最后一次联系江陵月,是送上了行医的谢礼,同时向她告了丧假。虽说她身为孙辈,父亲在世时不必严格遵守三年的丧期,但是她同样挂心着父亲。
江陵月收下了,也准了她的假。
王太后对这个行为表示了高度认可:“这小娘子很是不错。她年龄只比陵月你小上几岁罢?小小年纪就能支应门庭,还能在你手下独当一面,果然不可小觑。”
“怕是过几年,咱们大汉又要多一位女侯了。”
江陵月深以为然。
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有今天的地位是占了后代信息差的便宜。但李殳玉却是凭借个人能力,管着手底下几十个人的。
她的未来,不可小觑。
“女医,江女医——”
远远便传来一道稚嫩的呼喊,旋即一个许久不见的白软团子就朝江陵月冲来,被她稳稳地接住了。
这软团子还不忘对太后行礼,行完一礼便往江陵月身上靠,乌溜溜的眸子里闪着灼灼的光彩。
“女医,我好久没见你了呀。”
江陵月也笑着揽住他:“齐王殿下是不是已经四岁了,怎么长高了这么多呀。”
掐指一算,她来西汉已经一年了。
刘闳也从三岁瘦巴巴的豆丁,长高长壮了一大截,成了白白嫩嫩的小竹笋。偏偏如此,他还要傲娇地扭过头去,假装不在意道:“真的么?其实也没有长高多少吧?”
一边却用小眼神偷偷瞥江陵月。
江陵月忍俊不禁,配合着他:“没有啊,明明长高了很多。”
刘闳这才满意了。
两人也有很久没见了。尤其是江陵月出宫办学之后,太子还能靠着上医校课和她见上几面,刘闳可就惨了,只能从身边大人们的只言片语中听说江陵月的近况。
江女医办医校了……
江女医得了陛下的赏识,入中朝了……
江女医和去病……
咳咳,这个小孩子就别听了。
这回听说江陵月到宫中给太后请安,他就迫不及待催促王夫人,想要快些见江女医一面。路上又恰好碰见了同路的卫子夫、李美人等人,便相约着一道同行。
她们刚到长信宫门口,刘闳遥遥听到江陵月的声音,就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
留着被丢下的卫子夫和王夫人相视一笑,眼底俱是无奈。但却没有多少讶异,好像早早地猜到了这个结局。
李美人表情冷冷,唇畔闪过一丝不屑。
不过是区区一个女医而已……医术高明些,侥幸沾上卫霍一家子的光,就能让皇二字对她这么巴结?
王云儿竟也不制止,果真短视。
江陵月也看到了后面的几人,挨个给她们行礼。目光却在李美人的身上停了几秒。
如果没猜错的话,难道这位就是她从没见过的李姬?
——也是皇三子李旦的生母。
历史上,李姬虽然生下了两个儿子,但是并未留下受宠的只言片语(卫子夫、王夫人、李夫人乃至邢、尹两位婕妤都有)。
但江陵月却发现她生得极美,气质样貌不逊于任何人。果然,刘彻这种大猪蹄子不是委屈自己的性格。
虽然心中思绪万千,但她面上并未表现出来半点,规规矩矩地见礼。
与此同时,宫女们鱼贯而入,为新来的贵人端上茶点。
其中,一个婢女发现了江陵月面前的空杯。她正想把杯子中重新斟满蜜水,捧杯的手确不稳,蜜水洒落了几滴在江陵月的裙裾上,洇开淡淡的失痕。
婢女的面色一瞬凝固了。
“咚——”
她甫一把玉杯放回小几上,额头便立刻着地,头骨和地面磕出一声闷闷的响。
“奴婢手脚粗笨,玷污了景华侯衣裙,奴婢罪该万死!”
太后蹙眉:“笨手笨脚,怎么做事的?”
那婢女半个字不敢反驳,只止不住地磕头,“恕罪”“罪该万死”几个词翻来覆去地说。
“……”
江陵月呆住了。
放在以前,类似的事情也不是没发生过。但那时候,宫女们通常会温柔地向她道个歉,再带她到侧殿更衣。
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今天,却一副不拼尽全力请罪就会死于非命的模样。难道是因为……她封了景华侯,在旁人眼里就成了不能得罪的大人物?
江陵月心底一阵复杂。
她得知自己封侯后,只高兴了一阵,从来没想过侯爵能带给她什么改变。今天却藉由一件小事,感受到了最直观的变化。
一联想到从前,她自以为长信宫的宫女们“和蔼可亲”,但也许那些人只把她当成可以得罪、随便打发的小人物。思及于此难免感到一阵阵心塞。
唉,这万恶的封建社会。
“就一点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快点起来吧。”
话虽如此,江陵月也没什么计较的意思。退一万步说,在太后的长信宫里呢,她再怎么不开心,也要看太后的面子。
那宫女如蒙大赦。
再抬起头来,额间已经红肿了一块。
刘闳瞧着罗裙上的水点子,皱着白嫩嫩小脸,冲那婢女嘀咕道:“下次记得要小心些,知道了么?”
“敬诺,奴谨记齐王殿下教诲。”
其余人都忍俊不禁,江陵月还趁机掐了一把刘闳水嫩的小脸。
无它,他这一副小孩子装大人、板起脸强装威严的模样实在是太可爱了!可爱得人让人心痒痒!
李美人也掩口笑道:“齐王殿下小小年纪,就知道帮景华侯出气了。”
江陵月:“……”
王太后却淡看她一眼:“是哀家管教下人不严,闳儿不说,哀家也是要说的。”
如果说江陵月之前还不能确定,王太后一开口就能石锤了,刚才李姬那句话果然是在含沙射影地刺她的。
……我哪里得罪你了么?
江陵月百思不得其解,李美人对她的敌意是从哪里来的。还是说人与人的不和本就不需要理由?
李美人自讨没趣,看似消停了。
接下来的闲谈里,她却三番五次提起刘彻,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
“陛下昨晚歇在披香殿,说披香殿的熏香能缓释他的头痛呢?”
那种句句不离,句句不提的语气,一听就知道是低级凡尔赛。
卫子夫和王夫人都是颇有城府之人,江陵月也是被后代各种凡尔赛洗脑过的。都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默契地不戳穿,静静看她表演。
王太后却一点不吃这一套。
“你刚才说什么?彻儿最近头疼,那你有没有给他请太医?”
“妾、妾……”李姬语塞了。
王太后再不看她:“劳烦陵月你等会儿走一趟彻儿那边。别的太医哀家不信,只信你一个,不是你去,哀家不放心。”
“敬诺。”
什么叫人在家中坐,活从天上来?
但江陵月好歹还领着一份太医的薪水,没有推脱的余地。而况,她自己也有点在意刘彻的身体健康,去看一看才能安心。
李美人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太后只用三言两语,就让她成了一个只知道邀宠、半点不关切帝王安危的愚钝女子。但孝道这座泰山压顶,太后说的话也都是挑不出错的。
李美人再不服气,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咽。
但江陵月没管这些,从长信宫一出来,就直奔刘彻所在之处而去。到达之后也是一路畅通无阻。
“景华侯,请进。”
随着黄门的引导,江陵月见到了最近的刘彻,一见她来便搁下了笔:“女医找朕何事?又有了什么新点子?”
江陵月摇头:“这一回可不是有什么新点子。”
她老老实实地道出了来意。
刘彻一声长叹:“母后真是,惯来爱小题大做。”可他表情却是幸福的,显然很享受来自母亲的关心。
“罢了,朕近来是觉得身子不爽利,疑心自己有什么病却总没空去看。女医既来了,便帮朕瞧瞧吧。”
他大大方方伸出了胳膊。
江陵月也把手指搁在刘彻的脉上,装出一副望闻问切的样子。实则悄悄调出系统,选择了体检大礼包。
【宿主使用远程扫描服务,扣除诊疗值十万点。宿主是否确认扣除?】
【确认。】
漠北之战后,十万诊疗值对她来说已经可以很轻松地拿出了。
一道只有江陵月看到的光笼在刘彻身上,旋即在意识海中凝聚成体检报告。
江陵月上下扫视了一遍,大吃一惊。
问题……就是没什么问题。
除了头疼是因为睡眠不足外,刘彻其他地方都健康得很。处于一个四十岁男子的巅峰状态,再活几十年不是问题。
刘彻殷殷地望着她,九五之尊少见地露出些许紧张:“江女医,朕的身体……”
江陵月也不卖关子:“没什么问题。”
“?”
刘彻还有点不信:“那之前为什么朕觉得浑身难受,恹恹地提不起力气来?这难道不是得了病的征兆么?”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有一旬了。”
一旬之前,不正好是大军班师回朝,大肆封赏的时间?刘彻从那个时候开始不舒服,不就恰好说明……
江陵月真心实意道:“是陛下您心思郁郁,只肖稍加调节就好。”
换句话说,就是漠北大捷,匈奴的威胁尽去,刘彻短暂地失去了前四十年人生的阶段性目标。
一时之间又找不到新的,才会又闲又摆,空虚得浑身难受。
但是,江陵月一点也不怀疑,以这位千古一帝的搞事能力,这病过不了多久就会不治自愈的。
她甚至还隐晦道:“陛下,不知您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生命在于运动。”
生命在于运动运动?
刘彻的龙目顿时一亮。这可是江陵月口中又一句关于长寿的箴言。为了能长生不老,他可要好好地记下并且践行才对。
两人的思维隔空打了个岔。
于是过不了多久,刘彻就以夏日酷暑为名,再度下令前去甘泉宫避暑、狩猎。同时还带上了一干臣子、后宫。
江陵月自然也在其列。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她手中的茶杯晃了晃。如果没记错的话……霍去病杀李敢这桩公案,正是发生在甘泉宫。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不是很长!
甘泉宫2.0,又是一个所有人致力于搞事情的新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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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 ? 第 117 章
◎打响搞事的第一枪。◎
木桌上洒下几滴反光的水痕, 阿瑶见了,连忙用干巾拭了去。忙完之后,却见江陵月的目光茫茫, 凝视着虚空中的一点,不知在想些什么。
“……郎主?”
江陵月倏然回过神来, 冲着阿瑶露出一个笑容:“我没事, 想事情想入神了而已。”
这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阿瑶微抿了抿唇,迟疑了片刻, 仍是开口道:“郎主可是碰上了什么烦心事么?”
若是对旁的主人家,她绝不会这般越俎代庖、主动问起主人家的私事。可服侍了江陵月整整一年时间, 阿瑶深知, 她和绝大多数主家不一样。
果然,江陵月半点也不追究她的逾越, 幽幽叹了口气, 清月似的眸中波光明灭:“我在想, 时移世易, 许多事情不知不觉之间都变了。”
阿瑶会错了意:“郎主如今受封景华侯, 是除了两位将军外最尊贵之人。旁人对郎主勤谨是应该的。”
就像她从前在骠骑将军府的姐妹们, 当时不肯和她一起出来伺候郎主。现在却各种想办法来求她。
虽说以后……两家多半会合成一家,但如果能做到江陵月身边人的位置, 地位可比将军府不知名女奴高太多。阿瑶对这些人投机心思看得分明, 毫不犹豫拒绝了。
江陵月摇头:“我想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她却没有再回答。
该怎么说呢, 她的蝴蝶效应让许多事都在不知不觉之间发生了转圜。漠北之战提前了整整一年,李广自戕后又多活了三个月。其余的譬如王太后、霍光、刘闳等人的命运也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但与此同时, 许多事又是冥冥之间不变的。
譬如漠北大捷、封狼居胥。
再譬如朝堂上“大将军青日退, 而骠骑日益贵。举大将军故人门下多去事骠骑, 辄得官爵”的格局, 虽然这一局面明显是刘彻几人有意为之。
那么李敢……还会刺杀卫青么?
思及于此,江陵月烦躁地“啧”了一声。
作为汉武朝有名的公案,后代对此亦是众说纷纭。有人说,李敢刺卫青实际上是汉武帝默许的,为的就是给封无可封的大将军一点颜色看看。
也有人说,霍去病杀李敢才是刘彻默许的。此举不仅为了保全卫霍,更是为了保全李家。
卫青身为汉朝大将军,位在三公之上,伤了他不可能不株连家人。
霍去病斩李敢,看似是与李家结仇。实际上把这件事从“刺杀朝堂命官”变成了“血亲同态复仇”,尽可能缩小了事态的影响。
以一人的性命,保留李氏剩下的余荫。
若不然,解释不了李敢的一子一女成为太子舍人与宠婢,更解释不了霍光和李陵多年的友谊。
种种猜测众说纷纭,但江陵月却总觉得这些都不是全貌,总是差了点什么。
到底差的是什么呢……
她撑着下巴冥思苦想半晌,仍是不得其法。
但无论怎么说,都不能改变一个事实——甘泉宫,果然是个风水有毒的地方。
“郎主……”阿瑶看江陵月愁眉一直不展,便想说些高兴的事讨她开心:“中黄门前日送来了您封邑的名册,您可要瞧上一瞧?”
江陵月果然来了兴趣:“给我拿来看看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刘彻还算个比较有品的老板。具体表现在他从不画饼充饥,答应的封赏都是如数发到员工的手里。不拖欠、也从不弄虚作假。
食邑封在哪里也是有讲究的。
像朔方、五原郡和河西四郡都是新划成的行政区,百废待兴,收上来的赋税少得可怜。齐鲁、江淮一地则向来资源充沛、富庶无比。谁若能在这里占上一块封地,说明这人在皇帝心里肯定不一般。
江陵月翻了下刘彻给她的封地。
还行,就在从前的赵国,亦是原身的老家。江充告密后赵王倒台,偌大的诸侯国也被划分为几个郡,这七千九百户就是这其中的一片。
刘彻对她,也算是用心了。
其实比起原身的老家,江陵月私心里更想要滇国、百越——她上辈子的老家云南。可惜,那地界现在还不是大汉的疆土。
不过以刘彻爱搞事的程度,只是迟早的事。
阿瑶望着那册子,不无艳羡道:“郎主往后不须劳碌,也能一生衣食无忧。”
用现代话来说,就是财务自由了。
江陵月却扑哧一笑:“你这话说的,难道我没封侯前不是衣食无忧?还不是天天要操心这操心那的。”
刘彻发福利,从不是为了让员工躺平的。是为了让员工死心塌地,继续给他卖命的啊!
与江陵月的愁眉苦脸不同,未央宫内宫外,不知道多少人盼着被刘彻点名,加入夏狩的行列中。
太子年方六岁,大小政事咸决于皇帝手中。他要去甘泉宫避暑,势必要带上一整套行政班子。于是这个伴驾的人选,就成了皇帝觉不觉得你重要的象征了。
先是后宫中,王太后、卫子夫、王夫人自不必说。今年李美人生下刘旦,也拥有了一个伴驾的固定位置。
前朝则耐人寻味得多。
漠北之战以后卫青失宠的传言愈演愈烈,许多人刘彻会把他留在长安,相当于变相流放。事实却恰好相反,卫青的名字赫然写在伴驾名单的首位,近来炙手可热的霍去病也要屈居于他之下。
“噗。”江陵月一看便笑出了声。
她几乎能够想象其他人看到这一幕时,那一张张大惊失色的脸。
孰料,却被当事人抓个正着。
“笑什么?嗯?”修长的手指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男子刻意压低了声音,暧昧而低沉:“看到我被舅舅压一头,陵月便这么开心?”
“嗯?”江陵月抬头,唇畔还有未褪的笑意。双眼狡黠地眨了眨,半点也不慌张:“我是很开心啊,那军侯你就不开心么?我不信。”
霍去病:“……”竟无法反驳。
“哈哈哈哈哈哈。”江陵月身子也舒展开来,不依不饶道:“你其实开心得很吧。”
这些日子,她可全都看在眼里。
虽说定下了钓鱼执法的方针,对可能发生的事情有了心理准备。但是亲眼见到舅舅的旧部弃他而去,转到自己门庭下,甚至隐约暗示自己青出于蓝、终有一日能取舅舅的地位而代之。
霍去病每每听到这些,都差点红温了。
但为了配合刘彻的剧本,他不仅不能当场发作,还要虚以为蛇。这可发挥了骠骑将军生平的全部演技。
外界都传言冠军侯为人冷酷、煞是不好接近。但只有江陵月知道,他心里明明想着“把你们都鲨了”,静默的山峦下岩浆奔涌,但又要不露破绽装得一片平静。
每每想象起这一幕,江陵月都忍俊不禁。甚至当着本人的面笑出了声。
霍去病倏然凑近了她,鼻息温热,漆眸中划过一丝危险之色:“陵月这是不盼着我好?”
“哪有哪有……唔!”
江陵月一瞬间睁大了眼睛。
唇上传来一道温热的触感,呼吸洒在面颊上,一阵酥麻的战栗感从背后如电流般窜过,甚至激得她眼前的景象模糊了片刻。
温热的吐息交缠成暧昧的丝线,就连身边的空气都渐渐黏着起来。
霍去病,亲了她?
腰间传来极具掌控感的力道,让她半倾入男子熟悉的怀里。这不是两人的第一个亲吻,比起往日,江陵月却觉得今日的怀抱更加炙热、滚烫。
霍去病吻了她好一会儿,才把人松开:“陵月方才只顾着嘲弄我,不该多心疼一些,然后给我点补偿?”
江陵月正平顺着呼吸:“……什么补偿?”
霍去病又亲了亲她眼皮和鼻尖,嗓音低哑:“听说景华侯的府邸要建了。”
江陵月闻弦歌而知雅意,顿时哭笑不得。她算是明白霍去病的潜台词了:“好好好,我回头便转告将作大匠,让他挨着骠骑将军府建,这样你可满意?”
霍去病仍不满意:“要再近些,最好只隔着一扇门。只肖把门打通,两座府邸就能并作一座。”
江陵月想象一番那个画面:“岂不是人人都知道我们俩是一家了。”
“便是现在,人人不也知道了么。”
“……也是。”
江陵月一瞬不瞬注视着眼前的男子。虽然她最开始和霍去病说好了是只相好,不定名分。可既然住在一起了,和结婚又有什么区别呢?
可怕的是,她居然想不到借口来拒绝。
其实不是没有,但每每想到,要说出口的时候,江陵月就发自内心地一阵抗拒。
……这说明,她内心也是愿意的呢?
对上那双漆眸,江陵月就说不出拒绝的话。一切原则到此为止,不可逾越。
“好啊。”她说。
回应江陵月的,是愈发绵密而湿润的吻,如温潮的夏风般扑过脸颊。除却炙热之外,还透着一股子怜惜。
被吻得迷迷糊糊时,她听见霍去病低沉的声音。
“近来朝堂不安,或许会有大事发生……但是陵月,我一定会护你周全。”
江陵月一瞬间清醒了过来。
“我会护好我自己。”她顿了顿,又搂紧了霍去病坚实的臂膀:“军侯,你也一样。”
《史记》上记载,霍去病为人“少言不泄,有气敢任”。他愿意对自己透露只言片语,虽然语焉不详,实际上已是破了大例。
但江陵月转念一想,能让霍去病连她也不透露的事情,又能是什么,还能是什么?
答案在甘泉宫的第三日尘埃落定——霍去病以自己的名义,对刘彻上了一封奏疏。
其名曰:《请立皇子为诸侯王疏》。
“大司马臣去病昧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陛下过听,使臣去病待罪行间……臣窃不胜犬马心,昧死原陛下诏有司,因盛夏吉时定皇子位。唯陛下幸察。臣去病昧死再拜以闻皇帝陛下。”
奏疏一出,甘泉宫颤动不已。但凡有点政治嗅觉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他想通过逼迫给诸皇子封王,拱卫太子刘据的地位。
所有人的目光倏然集中在刘彻的身上,都想知道九五之尊看到这封攻击性十足的奏疏,到底会作何反应。
是顺从、是震怒,还是……
出乎意料的是,刘彻对这封奏疏的态度十分暧昧。他什么都没说,也没对霍去病做任何的表示,只命令把奏疏“下御史”。换句话说,交由百官讨论。
又过了数日,御史大夫臣张汤、太常臣赵充、太行令臣李息、太子少傅并兼宗正职务臣任安、侍中臣霍光一齐上疏,选择支持霍去病的决定。
刘彻下诏表示拒绝。
但拒绝的理由十分耐人寻味:“朕的德行未足,不宜将诸子封王,封个列侯就差不多了。”
先前上疏的群臣再一次反论道:“您这么做不合高祖以来定的礼法,还是给诸皇子分封诸侯王吧。”
这一回,刘彻终于点头:“可。”
目睹了全程的江陵月目瞪口呆。她知道刘彻会搞事情,但只以为故意演戏,钓鱼执法就是上限。万万没想到,还能搞出这种级别的操作来。
始作俑者,居然是霍去病!
就说呢,霍去病怎么知道最近朝堂不会太平?这不就一切都解释得通了?他就是那个害得朝堂不太平的人!
但无论如何,在刘彻最后的松口中,诸皇子封王的事情尘埃落定。
公孙贺立刻上疏,请刘彻为诸子定下国名。
刘彻在圣旨上大笔一挥:他答应过王夫人的,要给刘闳富庶无比的齐地。至于刘旦么……刘彻没多少印象,只记得此子比旁的婴儿健壮,颇有勇武之相。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去拱卫边陲,以后好好为大汉、为他的亲兄长守好国门!
笔墨纵横,最终汇成了两个字——
燕王。
“燕王、燕王……”李美人抱着丝帛,喃喃道:“凭什么,凭什么?陛下竟如此偏心?”
“凭什么别人的儿子要么是太子,要么是齐王,我的旦儿就只能去那寸草不生的蛮荒之地?”
“卫子夫,王云儿,你们就这般命好?”
她的宫女无措地站在一旁,满脸的焦急苦涩。这都是什么话啊,要是让陛下听到了,美人最多会受罚,她可是要掉脑袋的啊!
没办法,她只能劝:“美人,燕国其实也很好的。燕赵之地向来多异士,以后定能为皇子所用。”
李美人觑了她一眼。那一眼的冰冷,使婢女不自觉打了个寒碜。
“你懂什么?”
但经过婢女的一番劝解后,她似乎也不再激动,冷静得近乎漠然:“郎中令是不是也在甘泉宫?你告诉他,我要见他一面。”
郎中令,正是李敢的官职。
【📢作者有话说】
历史上,三子封王发生在公元前117年,也就是小霍去世的那一年。本文时间线提前了。现在的丞相还是李蔡,不是庄青翟(刘据的老师),所以请封的队伍里面我把他去掉了。
也没有陵月,陵月现在还在懵逼呢(笑)
顺说,现在流传的《三王世家》不是司马迁写的,是西汉博士褚少孙补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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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 ? 第 118 章
◎怎么快进到见家长了呢?◎
对于诸子封王的始末, 江陵月的评价是:“骗骗哥们儿可以,别把自己也给骗了。”
没错,她一眼就能看穿, 这件事是大家一起联合起来做的一出戏的。
总导演,自然是汉武帝刘彻。
别看他先是命下御史, 又是把奏疏留中不发, 乃至推脱自己德行未足,所以只肯给儿子封列侯。看上去扭扭捏捏、颇不情愿。
但话说回来, 谁又敢逼迫这么一位实权帝王,让他做自己不情愿的事?
不过是刘彻自己想巩固刘据的地位, 又不好直说, 所以才串联铁杆太子党们一起演戏罢了。
这一点,她能看透。其余的满朝文武自然也能明白。但即使是这样, 后者也不敢戳破。只敢在口头上感叹骠骑将军果然威势甚重、咄咄逼人。
但暗地指的是谁, 大家心里都有数。
“不过……你们演得不仅用心, 还很注重细节啊。”
江陵月说:“大将军, 从头到尾都没出场?”
卫青身为太子母舅, 是所有人认定的太子党头号人物。但为了符合他近来“失宠于上”的风声, 这次浩浩荡荡的集体上疏活动中,半点没有他的身影。
霍去病哂然:“舅舅他陪着陛下夏狩去了, 没功夫操心这些。”
江陵月:“……”
她怎么听出了淡淡的怨念感呢?
原来, 看似左右国运的立储封王, 只是刘彻茶余饭后的消遣。她都能想象他带着一堆猎物、志得意满归来后,随意看一眼奏折的闲适模样。
相较之下, 此事反倒牵连了一干朝中众臣茶饭不思、揣度上意, 还真是……
听起来就像是刘彻会干的事情。
不过, 也许这并不是他无意, 而是有意造成的局面呢?卫青失宠在前、二子封王在后。
魑魅魍魉也该沉不住气、统统现行了吧。
对了,还有李敢……
江陵月沉吟了片刻,还是对霍去病开口:“不若留意一番李幼卿最近在干什么?”
历史是自有其惯性的。
没必要为了不让别人怀疑自己,就对未来可能发生的坏事闭口不谈。而且,她相信霍去病心里一定有数。
霍去病果然没有多问一句。
“好。”他说-
作为刘彻每年都要光顾的行宫,甘泉宫占地极广。除却宫殿附近人丁集中外,余下要么是人烟稀疏的森林,要么是一望无际的旷野。
想在这些地方巧合地碰到一个人是很难的,除非是有意为之。
是日,便有一个美貌女子立于空阔之地,神色略有不安。一见就知道是在等着什么人。
不多时,她的背后,传来一道脚步声。
“郎中令?”
李姬回过头来,见来者只有区区李敢一人,既满意,又有些遗憾。
李敢好似知道她在想什么,主动开口道:“叔父正与陛下夏狩,不便前来。”
他的叔父,便是李广的族弟,当今的丞相李蔡。叔父在孝景皇帝在时就因军功封了两千户侯,后来效力于卫青麾下封了乐安侯。弃武从政后,官已至丞相。
李敢没说出口的是,李蔡对李美人的连宗请求并不热络。今日明明受了李敢的邀请,更是恍若没听见一般,兀自随着陛下狩猎去了。
很明显,叔父对李美人并不感冒。
李敢一瞬间握紧了拳头,但他和叔父不一样……他父亲新丧,家中势力式微。恰好需要一位宫中有子的宠妃,巩固自身在前朝的地位。
李敢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
卫霍,不就是这么做的?至于王夫人家中也试图这么做过。不过是被陛下阻止了而已。
但是,当他听到李姬提出要求的时候,仍是感到一阵匪夷所思,以至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太子?”
“没错。”
李美人表情阴翳,语气森冷:“凭什么刘据能当,我儿刘旦便不能当太子?”
“太子殿下出身嫡长……”
李敢觉得李美人的脑子多半是坏了。刘彻对刘据的看重是众所周知的事。卫皇后昔日诞下当利公主,证明了刘彻生育能力没有问题。可他依旧宠爱不改,使之一连诞下三女后,才生出万众瞩目的太子刘据。
谁都知道这说明了什么。
刘彻不是没有别的选择。但他属意他的嫡长子,必须从卫子夫的肚子里生出来。
有了这么位心尖上的嫡长子,一个出生得平平淡淡、没有半点特殊待遇的刘旦,凭什么和人竞争呢?
李敢直陈了自己的意思,本以为李美人会减轻些许妄想,却听她轻轻“哼”了一声。
“有汉一代,又有几人是嫡长子继位的呢?”
李敢悚然而惊。
他刚想说孝景皇帝难道不是嫡长子,却突然想起来,窦太皇太后并非孝文皇帝的元后。至于元后和她故去的四个孩子,所有人都讳莫如深。
孝惠皇帝或许是唯一的例外。
但他的头顶上还有一位高后。难道,李美人是想效仿高后故事么……
李敢嗓音艰涩:“你想做什么?陛下已经封皇三子殿下为燕王了。”
“大惊小怪什么?我想做什么,你来之前就没猜过么?这个时候开始装没想到了,真是好笑得狠。”
李美人不客气地嘲讽起来:“要是真的想装清清白白,就该像你那丞相叔父一般,随陛下夏狩去。这样不管我做了什么,你都能摘得干干净净。”
“……”李敢的身子微晃了晃。
李美人的话如尖刀一般,戳破了他隐匿的、不愿宣之于口的心思。
“你想让我做什么?”
“杀卫青。”
李敢的瞳孔一瞬间扩大,似是没想到李美人会这么直白,这么不假思索。
那厢,李美人已经分析了起来:“卫青他身居大将军的高位,与皇后、太子的关系俱是密切。杀了他,太子一党的势力定会大肆削弱。”
汉朝母系遗风犹存,母舅乃是太子名正言顺的保护伞。昔日的窦婴、田蚡俱是如此。卫青也不例外。
“至于霍去病……不过是个表兄而已。他今天能支持太子,往后未必不能支持别人。”
其实在李美人心中,对霍去病的恨意并不比卫青少。尤其是霍去病乃是明面上一手策划了“诸子封侯”,把她的儿子发配到燕国不毛之地的人,她怎会不恨?
但李美人也很清楚。
搞掉霍去病,卫青身为大将军大司马,依旧能屹立不倒。反之则未必,,这当中并不是没有做文章的地方。
她微眯了眯眼,见李敢沉默垂头的模样,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不愿意?”
“那是大将军。”李敢道。
“大将军又如何?”李美人刻意地停顿了一瞬:“那也是杀害你父亲的始作俑者。”
李敢凌厉的目光一刹袭来。
上过战场的人到底与常人不同。经历过血与火的淬炼,即使李敢大多数时间沉默寡言,那双眼中一瞬迸发的凶气还是把李美人钉在原地。
“你在胡说什么?”李敢嗓音沙哑。
“我胡说?”
李美人轻拍了拍胸口,听了这句话反而安下心来。
李敢没有表露出一丝讶异的情绪,一开口就定义她为“胡说”。这只能说明,他早早就听过了这个传言,也许还不止一次。
“我到底是不是胡说,你心里面有数。”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使之带上了一丝蛊惑:“难道郎中令你没听说过吗?你父亲生前见到的最后一人,就是大将军卫青啊。”
“我父是伤重而死。”李敢低声道。
“谁信?是你亲眼所见?”
“是江女医所见。”
“江女医?她算个什么东西?她早就投靠了卫霍,还能向着你李家说话?”
李敢的手一瞬攥紧了。
李美人又在他摇摇欲坠的心间加了个砝码:“要知道,让人死不必亲自动手。先前卫青就一番话逼迫你父亲自戕了,他为什么不能故技重施第二遍呢?”
“我要是你,早该听说这个消息的那天,就亲自找卫青动手报仇了。”
“你……”
李美人甚至知晓李敢下一句话,提前抢白道:“你害怕杀害了卫青,会有人找你算账?聪明点,做得隐蔽点,不就好了?”
“对了,你不是霍去病的人?你替他杀了拦他路的 舅舅,他不该狠狠感谢你,甚至主动帮你隐瞒此事么?”
李敢的神色十分复杂:她竟然连这一步都想到了。如此心机深沉之辈,难怪会对那个位置有指望。
不像他……忍气吞声,连报仇都不敢。
回忆起女儿提起祖父死因时支支吾吾、神色游离的模样,又想起好友任安望向自己欲言又止的眼神。
李敢唯有苦笑。
“我会好好想想。”他沉默良久,方才徐徐开口,字斟句酌:“但无论如何,冠军侯和江女医于我有恩,我不会牵扯到他们身上。”
李美人飞快地皱了下眉,转瞬又松开来。事情已经比她料想的最坏结局要好了。
“好。”她说道。
江陵月浑然不知,自己的预言在暗处已经成真了一半。此刻,她对着许久不见的卫青,瞪大了眼睛。
年轻了好多诶……
这就是不上班的魅力吗?
她还记得,漠北之战东西两线汇合的时候,那时候的卫青尘霜满面,眼底青黑。虽然五官依旧出众,但一看就给人一股子疲惫的感觉。
眼前这个青衫风流、笑容温和、隐有一丝少年意气的帅哥又是谁?
“大将军……”
她上下看了两遍,啧啧称奇了一会儿,才收回了目光。同时收获了身边一声淡淡醋意的轻咳。
“好久不见了,陵月。”
卫青被看得半点不恼,笑着同她打了个招呼。
这些日子,在刘彻的刻意引导之下,卫青度过了一段很是清闲的时光。匈奴既灭,许多舍人离开,军务也不用他分心去管。
每日在府中或与公主闲谈叙话、或是教养膝下的三子。到了甘泉宫就随陛下夏狩跑马。
往日沉重的负担一夕褪去,整个人过得透气极了。就连刘彻都说,仲卿依稀有当年建章营骑时的影子了。
就连卫青本人也觉得自己年轻了不少。
江陵月看了看身边两个人截然不同的神色,不由得暗笑不已。众所周知,工作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那么,卫青肩上消失的担子转到谁身上了呢?
答案不言而喻。
卫青天天在外逍遥的时候,都是霍去病负责和人虚以为蛇,耐着性子听他们陈词滥调的恭维,顺便处理大将军幕府遗留的军务。
她眼睁睁地看他眉眼日渐转冷。
外界的传言也一日离谱过一日,说骠骑将军为人不如大将军和善,是个难伺候的主子。
霍去病听了这些话,气压更低。
——明明是你们为了荣华富贵弃舅舅而去,说得好像谁要你们伺候了似的。
他一不高兴,就想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江陵月便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之一。这些日子,两人的肢体接触频率极速上升,除了本番之外,该做的做得都差不多了。
思及于此,江陵月的脸红扑扑的。
所以说,难道卫青身上的担子,最终也守恒地转移到她身上来了吗……
“对了陵月,有人托我转达一声,说如果你有方便的时间,她想见你一面。”
“谁?”
“是我阿姊。”
江陵月下意识道:“皇后?”说出口她就觉得不对了。卫子夫若想见她,何须卫青特地转达?
一个诡异但合理的猜想在江陵月心里徐徐升起。
她眼睁睁地看着卫青摇了摇头,复又开口道:“不是三姊,是我的二姊。”
卫青的二姊,卫少儿。
亦是霍去病生母。
她倏然回头,望向身畔男子利落的侧脸:怎么回事?怎么一下就快进到见家长了呢?
【📢作者有话说】
什么时候才能本番呢(思考)
最近比较忙,估计日三四五这样子。差不多十一左右能忙完,到时候多更一点。
119 ? 第 119 章
◎“你对你未来妻子这般客气?”◎
说实话, 当江陵月听说卫少儿有意要见她的时候,第一反应竟然是错愕。无他,从霍去病出现在她身边伊始, 他的父母存在感都低得惊人。
明明是皇后和大将军的直系亲属,霍去病的亲生父母, 卫少儿的存在感甚至不如长姐卫君孺, 后者好歹还生下了贪污军饷、引发巫蛊之祸的的公孙敬声。
相较之下,卫少儿和陈掌历史上既没有子女的记载, 也从未被霍去病提起过,低调得惊人。
这么一个人要见自己……
江陵月下意识看向了霍去病, 发现后者也在看着她, 目光是少见的温和。
当着舅舅的面,霍去病毫不避讳地握住了江陵月的手, 拇指抚过她的手背以作安慰。
“莫怕, 阿母她人很好。”
“是。”卫青也笑道:“二姊人是很好。昔日我从平阳郡逃到长安后, 什么也不懂, 便是二姊在悉心照顾我。”
他似乎并不避讳提及自己不光彩的过往。
江陵月想起来了。
卫青一开始不姓卫姓郑, 随着父亲郑季生活。但他的父兄都不动辄打骂虐待。卫青便选择离家出走, 从平阳郡一路奔至长安的平阳公主府。
作为母亲,卫媪接受了他, 从此他便改名卫青, 正式加入了卫氏大家庭。
江陵月依稀还记得, 她当年读《史记》的时候,就很喜欢卫青这一段幼年的故事。
他不到十岁的年纪, 就能果断地拒绝原生家庭的虐待, 干脆利落远赴长安。不仅有胆气不说, 在一个出远门就是渡鬼门关的时代, 他作为小孩,竟然生生成功抵达了。
而卫家当时还是平阳公主府下的奴隶,一大家子人,日子并不会好过到哪里去。但他们并没有放着小卫青不管,而是作为家人接纳了年幼的他。
江陵月可以想象,这或许是个贫苦、卑下,但一定从不缺乏温暖的家庭。
尤其是她知道当年照顾卫青的人正是卫少儿,对这位……呃,准婆婆的印象就更好了。
她轻轻地点了下头:“不知夫人何时有空闲的时间?我好上门拜访”
“二姊也想问你这个问题。”
卫青道:“她担心你初来乍到甘泉宫,一时间忙不开,所以过了几日才来问你。”
江陵月心底又一软,再次认定了,卫少儿绝对不是一个难相处的人。
“择日不如撞日,我换件衣服就去拜访。”她说完看向霍去病:“军侯,你也去么?”
“陵月觉得?”
江陵月想了想:“那就一起吧。”
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卫少儿和她的想象,是个难以相处的人。这样的话好歹能让霍去病挡一挡。
一刻钟后。
藕荷色如意纹襦裙,裙角的斜襟处压下双玉佩。颊边含桃,眸似清月。如瀑乌发斜挽一支嵌珠白玉钗。铜镜映出的女子一身落落清华的气度,别有意态。
陵月对镜瞧了一会儿,微微出神。
“……”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啊。她还记得刚穿越时,只觉襦裙是个稀奇的东西,怎么穿也穿不明白,还需要婢女们帮忙系裙带。
只过了一年的时间,她就学会了像汉朝小娘子一般打理自己。这一身深衣更是像是她的原皮一般。
也不知自己再换上现代的衣服,站在镜子的面前,会不会感到陌生呢?
她正垂眸凝思着,鸦睫微阖,却无意瞥见昏黄的铜镜中,有道人影一闪而过。
“军侯?”
江陵月顿了一顿,微有歉然:“你等着急了么?”
她梳洗更衣貌似确实花了不少时间,也让霍去病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但……如果要见面的对象是卫少儿的话,打扮上再怎么谨慎也不为过。
哒。
哒。哒。
背后的人不说话,唯独脚步声渐渐近了。
旋即,江陵月的肩膀上传来一阵力道。原来是霍去病半蹲下来,把下巴轻轻地搁在了她的肩上。
因霍去病比她高上一截,从铜镜中望去,这个姿势就像她整个人被拥在怀中似的。
江陵月只瞥了一眼铜镜,便匆匆移开眼。
但她却避不开霍去病本人。两人的距离挨得极近,只肖稍稍偏过头去,就能看清他英俊立体的脸上细小的绒毛,洒落一层日光,温柔而朦胧。
鼻息相触,呼吸可闻。
就连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霍去病低醇的声音隐含一丝笑意:“不曾久等。不过是迫不及待想看看,陵月的盛装会是何种模样。”
“那……好看么?”
“比想象中更美。”修长的手掌抚过她柔顺的发尾,似叹似梦呓的一声:“只可惜,唯有我阿母能获得让陵月盛装的殊荣了。”
江陵月点了点头。
确实哦,她当年陛见刘彻和卫子夫的时候,都没有像今天一样认真梳洗,素面朝天地就进了未央宫。
咦,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江陵月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霍去病这句话中……是不是有淡淡的醋味?
他是在抱怨自己不打扮给他看?
她斜睨了一眼,低声道:“可那是你的母亲。”
霍去病发出了一声轻笑。
真奇怪,明明怀中的女子一句软话都没说,他就奇迹般地被安抚好了。
环在细腰上的手臂一瞬收紧,不须刻意大口呼吸,就能感受到女子身上淡淡的馨香。
他闭上了眼眼,嗓音渐渐低哑了下来:“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事相求。”
江陵月侧目:“什么?”
霍去病凑上江陵月的耳畔:“在阿母面前,陵月莫要唤我军侯,唤我去病……”
江陵月怎么也没想到,霍去病还会注意到这个。她用手指按了按唇角,笑意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是怕她觉得我们不熟么?”
“……”
身后的人没说话,权当默认了。
江陵月突然起了一阵坏心思:“这样吧,干脆我叫你冠军侯,你就叫我……景华侯,怎么样?”
她施施然道:“这招叫装不熟。”
嗯,一种后世CP的常见嗑法。而且比大开大阖秀恩爱的工业糖精更好嗑。
江陵月本意是开个玩笑,想看霍去病流露出着急的神情,孰料后者却仿佛浑然不觉。
“有理。”他点了点头。
“……啊?”-
直到见到卫少儿的时候,江陵月仍在犹疑,霍去病到底是真的同意了,还是听出来了但在装傻?
她悄悄觑了眼他的侧脸。
下颌利落,棱角分明。看不出一丝破绽。
旋即,江陵月便很快收回了目光。毕竟是在人家的母亲的面前,盯着人家儿子使劲看,终究是不好。
一眼望去,卫少儿的美貌并不在卫子夫之下。
如果说卫子夫是温柔沉静如水,又含着不动声色的广阔和威严,那么卫少儿则更显灵动活泼一些。她的眉目开阔而舒朗,不见一丝阴翳,显然是生活极为顺遂。
但这么一个顺风顺水的人,对待江陵月时,却没有一丝怠慢。她笑眯眯的,和颜悦色极了:
“真是抱歉,夫君他本来要来的,恰巧有事,不能前来,只有我一人接待。陵月你莫要见怪。”
“哪里哪里!”江陵月忙道。
卫少儿的现任丈夫陈掌,乃是开国功勋陈平的四世孙。现在担任中宫詹事一职。
这个职位类似于后宫的后勤部,职责甚是琐碎。他有事应当不是托辞,多半是被突发事件绊住了脚。
陈掌乃是霍去病的继父,本就是可来可不来的。但卫少儿连这件事都要郑重其事地解释……
江陵月突然明白,卫青舅甥一致声称的“二姊·母亲待人”极好是什么意思了。
她的胸口微微发热之时,却听见霍去病开口道:“阿母放心,景华侯她,不必在乎这些。”
“……”
只有他们两个人知晓,“景华侯”三个字后面离奇的停顿,到底意味着什么。
不是,霍去病,你来真的啊!
“景华侯?”
卫少儿小声重复了一遍,眼底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她的目光逡巡在眼前的两人之间,唇角微微向上扬。
“你叫陵月,叫景华侯?去病啊去病,你对未来的妻子如此客气么?”
“她也叫我冠军侯。”霍去病说。
“……”
江陵月深深地低着头,一言不发。此刻她只希望,别给卫少儿留下什么奇怪的印象。
但那显然是不可能的吧。
此刻,她只想穿越回一刻钟之前,收回那句胡说八道的话。什么装不熟嗑CP,他俩又不是恋综……
但卫少儿生养了霍去病,脑回路又怎会是寻常人呢?
听到霍去病后半句话,她面颊上的笑容渐深。末了竟点点头,若有所思。
“这样好,衬得你们更般配。毕竟旁的夫妻哪能像你们两人一样,一门双列侯呢?”
江陵月猛地抬头,只见卫少儿透亮的眼睛里闪动着光,无不透露着几个大字。
——嗑到了。
“……啊?”
江陵月正愕然着呢,卫少儿却已经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她,越瞧越满意。
她算是明白了。
能让王太后和三妹都赞不绝口的女子,让陛下不拘一格封女侯的人才,究竟是什么模样。
早在第一眼,看到两人相携走来时,卫少儿便知道了,这便是她儿子认定一生的女子。
但这些,卫少儿不会说出口。
她只握着江陵月的手,不动声色把腕间的玉镯渡到她的手腕上,一边细声细语道:“陵月,你或许有所不知,去病并非全在我膝下长大。他习武后便是陛下在教养,脾气秉性难免与陛下相若。”
换句话说,就是沾染了刘彻的臭脾气……
江陵月还以为卫少儿要说,让自己多多担待什么的。孰料后者瞥了自己儿子一眼,宛然一笑:“若他不听话了,惹到你了,你尽可来找我。”
“啊?”
霍去病满脸无奈:“阿母……”
卫少儿也眯了眯眼,反看向他。卫家人的作风与卫青相类,一向低调收敛。唯独她儿子是个异类,桀骜乖张,不肖似舅舅,倒与陛下年轻时很是相像。
好容易有这般好的女子能瞧上他,她这个做母亲的,不多担保着些,可怎么办?
要是江陵月知道了卫少儿所想,一定会连连摇头。
不不不,您对您的儿子一定有什么误解!他可是人送外号,全长安少女的梦啊。
还是说,这算反向的亲妈滤镜?
忽地,背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凌乱而慌张,使人没由来地感到一阵不详。
江陵月和霍去病对视了一眼,同时回过头去。
“何事?”
“发生了何事?”
话音方落,他们的身后就是推门而入的黄门。他们额头汗珠滚落,看到了霍江二人,宛如抓到一根救命稻草。
“回冠军侯,景华侯,大将军遇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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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 ? 第 120 章
◎许久不见刘彻如此暴怒了。◎
“你说什么?”
屋中骤然传来一道失声的惊叫。
但这道声音既不属于江陵月, 也不属于霍去病,而是来自于卫青的二姊,卫少儿。
她一下子站起身, 鬓间的珠玉凌乱作响,却不及面上神情慌乱的万分之一:“阿青遇刺了?怎么回事?他可还好?伤得重不重?”
小黄门的额间落下一滴汗, 低头诺诺道:“这、这、请夫人恕罪, 奴一听到消息就赶来传话了……”
翻来覆去,就是几个字——我不知道。
好脾气如卫少儿这下都想发火了。但她的余光扫过了对面的两人, 却渐渐发觉了不对:“去病,陵月, 你们怎么不说话……难道你们早就知道?”
要不然, 他们两人的面上怎会没有一丝讶异?
“是,阿母。”霍去病平静地承认了。
卫少儿不可思议地以袖掩口, 失声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去病你……”
明明提前知道, 却眼睁睁看着你舅舅……
但她最终还是把这句质问咽了下去。一来, 作为霍去病母亲,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 知道他做不出眼见舅舅被刺却袖手旁观的事。
二来……
卫少儿看见了霍去病的眼神。那双凉入天山雪的漆眸中, 闪烁着吞噬一切的杀意。如涌流的滚烫岩浆一般,望之使人胆战心惊。
“军侯。”
关键时刻, 是江陵月一把握住霍去病的手:“没事的, 你忘了, 我们已经提前安排了人手的。”
卫少儿只看到霍去病的盛怒。
但她却知晓,此刻的霍去病亦陷入了深刻的自责, 以至于平日稳稳握住环首刀、斩匈奴首级于马下的手, 正搭在腰间佩剑上, 微微颤抖。
“大将军位高权重, 旁人轻易动他不得。除非是有人处心积虑,想藉由刺杀他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否则不会和他过不去。”
世上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大将军不慎遇刺,也非是你之过。你能提前在李敢的身边排兵布阵,已经做得很好。
所以,不要再自责了。
江陵月的声音沉静,恍似有一股神奇的魔力,使霍去病数息之间安定下来。
霍去病深深看了她一眼,反客为主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汲取着掌心淡淡的温暖。
江陵月象征性地挣了下,便放任了。
卫少儿浑然没留意到两人之间的官司,喃喃道:“有人手?有人手就好……”
但那些人手是安排在李敢,而非卫青的身边。也不知道起了多少的作用。
“陵月,你不是医士么,可否请你……”
“我会的。”
江陵月深深吸了口气,定下心神道:“夫人,军侯。药箱我会派人送过去的。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看看。”
与此同时,她也在脑内的意识海中呼叫出系统。
【你就没有任务要发布么?】
按照以往的惯例,如果有重要人物受伤,系统会给她分配治病救人的任务。
但这一次……
【没有,宿主。】
是不是说明,卫青有可能受伤得并不重呢?江陵月不无侥幸地想
【帮我准备好二十万诊疗值,如果有需要的话,麻烦你直接扣掉。】
【好的,宿主。】-
黄门领着三人离开的时候,深深为自己捏了一把汗。老实说,当他看到盛怒中的冠军侯母子的时候,还以为自己会当场命丧黄泉呢。
没想到不仅保下了一条命,还全须全尾地出来了。
只是……
他悄悄瞥了一眼身后面沉如水的三人,直觉酝酿中的一场狂风暴雨即将到来。
这甘泉宫,想来不会平静。
卫少儿蹙眉道:“怎么会到这么荒凉的地方?”
黄门恭敬地回答:“回夫人的话,奴听说大将军遇刺是在猎场之中,现在已经转到最近的一处宫殿。这条小径,乃是出入宫殿最快的地方。”
“你是说,大将军是在猎场受伤的?”
“正是。”
很好,李敢的嫌疑又上升了一层。
一炷香后,宫殿终于映入眼帘。几人纷纷加快了脚步。穿过回廊,推开大门,卫少儿便见一抹青色衣襟,上面的刺目惨红映入了眼帘。
她失声道:“血,有血……”
血?
江陵月的心一刹收紧了。
【系统,帮我……】
“阿姊不若再仔细看看呢?”那抹沾血的青色衣襟一动,原来是它的主人施施然站起了身。
一身靛青深衣的大将军眉目疏阔、温和,既不见受伤后的孱弱,也没有一丝慌张之色。
他甚至对匆匆赶来的三人笑了一笑。
“阿青你——”
没有受伤……
剩下几个字卡在卫少儿的喉中,劫后余生的庆幸感铺天盖地涌来,使她说不出半个字。
而江陵月的目光已经逡巡向其他地方,飞快地锁定了血迹附近的一个人影。
那个人,已然昏倒在地。
她眯了眯眼睛:“果然……”
能在甘泉宫刺杀卫青的人,除了李敢不做它想。江陵月甚至深深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刺杀卫青的人是李敢,她让霍去病盯防的人手也派上了用场。
“阿青,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卫少儿问道。
“一切等陛下来了再说吧。”
卫青口头安抚着姐姐,眼睛却望向了自进来起就一言不发的霍去病。舅甥俩凌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一切不言中。
“对了,劳烦陵月你给他的伤口止止血……我怕他失血过多,一时撑不住。”
“好。”
江陵月这厢正感叹着卫青以德报怨呢,就听见霍去病冷冷道:“舅舅何须怜悯他?只肖吊着一口气就够了。就怕陛下还没来,他连一口气都散了。”
卫青不由得哑然失笑,也不介意安抚下外甥:“好,便听去病的。”
“……”
李敢已然昏迷过去、意识全无。一个壮汉横躺在地上,有些不好摆弄。江陵月就让黄门把他上半身抬起,自己俯身查验着伤口。
李敢其他的地方倒是完好无损,但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宿命,左腹下偌大一个血洞,和李广第一回自戕的伤情简直一模一样。
江陵月只感慨了一瞬,便打开了医药箱,娴熟地处理伤口。刚处理到一半,手下的躯体微有动弹,男子的胸腔中发出一声破碎的呻/吟。
“嘶……”
“醒了?”她惊道。
与此同时,凌乱的脚步声渐起。刘彻携着一干人也风风火火地赶来,九五之尊脸色微红,额间滴汗,一见就是顶着夏日的烈阳好一会儿。
进了殿中,他顾不上喘一口气,几步上前抓着卫青的手就问:“仲卿,你……”
卫青安抚似地笑道:“陛下,臣平安无事。”
“呼……没事就好。”
一声所有人都听到的松了口气的声音响起。旋即,他也环视四周,在看到江陵月身下的李敢之时,龙目中怒火涌动,喷薄欲出。
卫青遇刺却没受伤,那么和他同一地点出没、并且受伤的人是什么成分,就一目了然了。
“到底是谁喂给李敢的豹子胆,敢让他行刺朕的大将军?”
刘彻说完这句话,犹觉不解气,随手抄起一个花瓶扔向地面,“哗嚓”一声摔了个粉碎。
他践祚将近二十年,早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君王之威。今日难得这般失态,足见李敢行刺卫青这件事到底把他气得多狠。
天子一怒,流血漂橹。
卫青霍去病两人颜色未改,卫少儿却不动声色往后避了避,以免怒气的余波波及自身。
连路人见了都要害怕,何况是肇事的当事人呢?江陵月分明感受到,她手下的身子颤了颤。
再看李敢的眼皮,却是紧紧闭着的,恍若陷入永不醒来的沉眠里。
嗯?是装睡么?
江陵月冷冷地勾了下唇角。作为一个医生,她有一千种办法让装睡的人醒过来。但她稍一思索,还是选择了最质朴的那一种。
刻意虐待病人的事,还是不要干了吧。
“关内侯,郎中令,你是醒了么?”
“醒了?”刘彻三两步走到李敢的身前,直接上手掀开他眼皮。这下子,李敢溢出了生理性的泪水,是再也装不下去了。
他半翻了个身,虚弱地呼喊了一声:“陛下,景华侯……还有军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唯独略过了被他行刺的卫青。
刘彻方才还是勃然大怒,现下却瞧着冷静极了。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下一次盛怒的前兆。
他盯着李敢,不知在想些什么:“来,仲卿,你详细说说,李敢到底是怎么行刺你的。”
卫青幽幽叹了口气。
他似乎从没想过会发生今天的事,现在说起来语气还有点飘忽:“臣今日想独自一人骑马狩猎,然后……便见到郎中令从角落冲了出来。”
正所谓,最精准的刺杀只需要最简单的方法。
不需要毒药、不需要力士。李敢只肖以肉身相搏,哪怕只惊了卫青的马,都能让后者跌一个大跟头。那时候,他再想做什么都易如反掌。
可是,阻止李敢的计策也同样简单。
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几个人,在李敢冲向霍去病之前,先一步制住了他。与此同时,一把尖锐的匕首稳稳地送进了他的左腹里,捅出偌大的一个血口子。
李敢当即便丧失了行动能力。
刘彻听得直拧眉:“这些人是哪里冒出来的?”
卫青道:“臣也不知。”目光却缓缓飘向了身旁的霍去病,暗示性十足。
霍去病则道:“是陵月提醒于我。”
江陵月:“……”
她左看看右看看,才发觉身边已经再没有祸水东引的对象了。好吧,确实是她干的。既然知道这是甘泉宫,哪里能不未雨绸缪、提前派人看着李敢呢?
但在刘彻眼里,兴许未必这样想。
江陵月清楚,刘彻的控制欲极强,极其不喜欢超出自己掌控的事物。像这样臣子私下互相刺杀、互相提防而不告诉他的事情,他绝对不能容忍。
她乖乖闭上了眼,满以为自己要承受帝王的怒火,便听见刘彻赞赏的声音响在耳畔,夹杂着丝丝的了然:“女医不愧是……”
江陵月:???
刘彻你说清楚,不愧是什么?
相比于江陵月,李敢似乎受到的打击。他听完了卫青的叙述,登时怔在原地,连眼睛也忘记了眨。良久,竟然望向了霍去病,流露出了哀怨的神色。
他在哀怨什么?
……不会是在哀怨,自己刺杀卫青失败是拜霍去病所赐的吧?结合长安城中最近愈演愈烈的传言,他不会真的以为卫霍不合了吧?
江陵月的大脑宕机了一瞬:这究竟是什么离奇的脑回路啊?
“你、你……”
霍去病则更为直接一点。他的漆眸中写满了冷肃的杀意,几步走到李敢面前,捏住他的半张脸。
“郎中令在想些什么?”
“以为你意图刺杀舅舅,我会置之不理,乃至听之任之?还是以为舅舅一旦去了,我还会感谢你、为你费心遮掩,暴露了也会为你求情?”
他猜到了李姬分析的每个点,也踏中了李敢不可言说的心思。后者仰躺在床上,五官被捏得扭曲成了一团,瞪得大大的眼中绝望渐渐蔓延开来。
是啊,人家明明是舅甥,他又凭什么……
刘彻越听越觉得嫌恶无比,甚至不愿意多看人一眼。抬手就要招来黄门:“来人,把他剥衣除服,交由张汤审讯。其余李家人也尽数看管……”
“等一等,陛下。”江陵月突然打断。
刘彻睨了她一眼:“哦?”
对于下谕被打断,他是有点不爽的。但鉴于这个打断的人是江陵月,一个平时从不这么做的人,他反而来了些兴趣:“女医有什么话要说?”
“陛下不若问问他,刺杀大将军的理由?”
刘彻确实是不关心理由的。在他眼里,李敢纯属突发恶疾,活腻了。至于审讯出前因后果,那是张汤要做的事情。从方才的话来看,左不过是自作聪明,想在去病面前得些脸面……
江陵月却悄悄叹了口气。
有了历史做参照,她大概能猜出来李敢杀卫青是什么理由。但问题是,如果让张汤在狱中审讯出这个前因,他是为了报父之仇才行刺大将军的……
他日史书稍加春秋笔法,卫青不就和逼死李广扯不清了么?而杀人未遂的李敢呢,说不定还要背上孝子的美名,引人同情不已。
她决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孰料,李敢听了江陵月的话,却恍似落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大声呼喊道:“陛下,臣其实是为了报父之仇,臣的父亲死得冤啊!”
江陵月:“……”
此言一出,刘彻疑惑地挑了挑眉,霍去病的面色愈冷,手甚至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唯独卫青一人叹了口气,眼底情绪复杂。
仔细来看,竟然有一丝愧疚。
作为一个知晓前因后果的人,江陵月看了都要迷惑。不是,大将军你愧疚什么啊?明明事情和你没有一点关系,难道道德感高的人都会这样?
李敢也读出了这丝愧疚,自以为抓到了父亲死亡真相证据,言语间愈发变本加厉,左腹的伤口也因激动,有了再度撕裂流血的趋势。
但他浑不在意,梗着脖子道:“陛下有所不知,臣父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便是大将军。焉知他对我父说了什么话?
“对了,早在漠北,大将军一番话,就逼得我父自戕,险些失去性命。这一回又是如此,他一来探望,我父便不治身亡。”
李敢说得痛快了,其余几人的脸色却越来越僵。他满以为是自己一番话起了作用。
“陛下最爱《公羊》,《公羊》曰:九世之仇犹可报。李敢敢问陛下,父仇子报,天经地义,我又何罪之有?”
血亲复仇,确实是两汉的风气。直到魏晋时期法律明令禁止仍未止息。
但问题是……
“你说李广老将军是伤情过重,不治身亡?这是谁告诉你的?”
李敢看稀奇一般看着她:“自然是你,江女医。”
江陵月仿佛听了什么笑话一般:“是我吗?我怎么不知道?我从来都说的是,李老将军是死于自戕啊?”
“什么?”李敢的瞳孔骤然一缩。
江陵月一下子明白了前因后果。她微叹了口气,为李敢的不知所谓,也为了李殳玉保全家族的一片苦心。
但是,卫青的名声问题在前,她不得不一次性彻底澄清。若不然,还不知未来的史书会记载成什么样。
她扭头看向了刘彻:“李老将军离世时,除了我以外,另外还有一人在场。”
“请陛下召她御前奏对,还大将军一个清白!”
【📢作者有话说】
以卫青的为人和史书上的记载,他按下自己受伤的事情,可能是真的觉得愧对李广。加上刘彻当时生病了,就被他一直瞒下了。
但既然陵月来了,就主打一个不让舅舅受委屈!伤不会手,属于自己的名声也要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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