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 ? 第 121 章
◎告诉天下人,李敢是我杀的。◎
一辆马车正顶着烈日飞速向前。马儿身上热汗涔涔, 吐着舌头一副不堪重负的模样。驾车的车夫却恍若不见,只抽着鞭子催促它,快些、再快些。
幸好江女医年前发明了马蹄铁, 陛下财大气粗地给宫中所有车马都安配上了。要不然就这赶路的强度,非得把马蹄跑报废不可。到那时, 马儿的性命也难保了。
“小娘子……”
车上的婢女被迎面的热风吹得睁不开眼。她不安地扭动了下身子, 望向身侧的李殳玉,小声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陛下为什么要急召我们啊?”
李殳玉原本阖着目, 此刻瞧了她一眼:“方才我同黄门打听了,他们没告诉我, 你没看见么?”
“奴、奴看见了……”婢女嗫嚅道:“可奴的心里总是不安稳, 便想着问一问您?”
那我的心里就安稳了么?
李殳玉把即将脱口而出的、不算友好的话咽了回去。夏日烈阳炎炎,坐在疾驰的马车上, 连迎面的风都像滚烫的热浪, 吹得她人也心浮气躁了起来。
虽然问黄门没得到答案, 但李殳玉的心中却有个模糊的影子。她身上的孝服未除, 又是无官的白身一个。唯一能让她和陛下产生联络的点, 便是她的父亲李敢。
该不会是阿父出了什么事吧……
李殳玉拧起眉头, 青涩稚嫩的面庞之上,笼罩着与年龄不相符的忧愁。她做好了一千种最坏的打算, 却没料到, 事实甚至比猜测还要糟糕。
被黄门领到目的地的时候, 李殳玉几乎以为自己遇上了骗子。陛下乃是堂堂九五之尊,怎么会闲来无事在这么偏僻的宫殿见她?
但便在这样一处偏寂的所在, 她见到了陛下、大将军、骠骑将军、江祭酒……和一个倒在血泊中的男子。
“阿父……?”
李殳玉骇然地掩口, 险些不敢相认。但阿父抬起头时, 面色苍白如鬼, 看向她的目光更是漠然一片,令她的心口微微发冷。
到底出什么事了?
阿父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是谁伤了他?他又怎么会这办看着自己?
刘彻饶有兴致地抬了抬眉,明知故问道:“你便是李敢的女儿,李殳玉?”
李殳玉压下心中的疑惑:“回陛下,正是。”
即使她知道阿父受伤,必有眼前这人的手笔。但在九五之尊的威压之前,她仍是不敢造次。
“朕听闻江陵月说,说你祖父李广老将军去世时,你也在现场?”
李殳玉心口一瞬间巨震。
她双手微微颤抖,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来,仿佛猜到陛下传召她来甘泉宫是为什么事了。
她复又看向江陵月,颇有些求助的意味。
后者对上李殳玉的目光,阖目微微一叹:“在陛下面前,还是说实话为好。”
说实话……么?
李殳玉闭上眼睛,咽下咽喉间翻涌的苦水:“臣女虽然目不能见血,但是祖父弥留之际,臣女确实在现场,也目睹了一切。”
说这话时,她的声音仍然平稳,双手却微微颤抖着。整个人显得煞是可怜。
但李敢,却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是第一天认识自己这个女儿似的。
“殳玉,你不是说,你不曾看见……你怎能欺骗于我,你怎能如此不孝?”
“不孝”两个字如千斤坠般,砸在了李殳玉的脊梁上,压得她原本就垂首恭顺的姿态更弯了三分。
江陵月唇角露出一丝讽笑来。难道李敢到了这个时候,还没厘清前因后果,还没看出来李殳玉的着意隐瞒的真正用意吗?
须知,“不孝”的罪名在汉朝是很严重的指控。夸张点,甚至能够毁了人的一生。
她对这人仅存的好感灰飞烟灭。
“殳玉,你别听他瞎说。”江陵月缓缓开口道:“如果你不孝顺,那郎中令不分三七二十一,只为了自己臆想中的仇敌就冤杀上官算什么?”
她冷冷睨了李敢一眼:“口口声声说要报父仇,却连父亲真正的仇人没搞清就贸然下手。就算是孝子又如何?你父亲九泉之下看了就不觉得亏心么?”
报父仇,下手……
李殳玉一瞬间明白了什么,脸上血色尽褪。她飞快地看了卫青一眼,又凝视着李敢身上偌大的骇人血洞。
“阿父你……”
你是不是,刺杀了大将军?
联想到这个可能,李殳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最担心的结果还是发生了么?
那她苦心隐瞒,到底还有什么用?
一只皙白的手搭在了李殳玉的肩上,看似柔柔的力道却把她整个人撑了起来。耳畔传来了一声叹息:“事到如今,你也不用瞒什么了,不若把真相说出去吧。”
也好让李敢死个明白。
刘彻也眯了眯龙目,声音淡淡,却隐含着不容质疑的威严:“李小娘子,李广将军如何离世,你今日在这儿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是。”
李殳玉深吸了一口气,盖住了隐隐的泣音:“祖父,他其实是自戕而死的。”
“什么?”
李敢整个人像是裂开了一般:“这不可能。”
“是我亲眼所见。”李殳玉悲切地摇头。
“而且,祖父自戕不是因为大将军来过,是他曾经的同僚们。他们……说了些话,让祖父很是自责,觉得自己拖累了他们不能封侯拜相。”
“大将军来了后,还安慰了祖父。但祖父自己还是一时想不开,便用利器划伤了肚子。江祭酒来的时候已经是药石罔医,不久便去了。”
卫青闻言,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一声深深的叹息响起。
原来那个时候,李广用那般绝望的眼神问他,自己迷路失期到底有没有连累旁人,是因为有人在他耳畔讲了什么风言风语?
刘彻的大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背:“仲卿,你都听到了么?不必自责。”
“是,陛下。”
卫青复又睁眼,温润的眸底是一片坦荡的清明。他曾经确实自责过,怎的自己一去探望,李将军当天就去了?如今阴差阳错地厘清了真相,比起谴责自己,揪出那群传闲话的人更加重要。
但卫青能接受得了,李敢却接受不了。
他像后知后觉感到了疼痛,捂住了左腹的血口子。眼珠子瞪着李殳玉道:“你……你到底为何要瞒我?”
李殳玉低头咬唇,并不说话。
她知道她做错了事。祖父的死乃是天大的事,她自私地想瞒着父亲,阴差阳错酿成眼前的恶果,是她的错。
“够了——”
倒是江陵月彻底看不下去了,把学生护在自己的身后:“告诉你,你能百分百相信?能保证自己不迁怒大将军?殳玉瞒着不告诉你,是为了你不做傻事,是为了你好!”
“那她总不能让父亲连死都不明不白!”
“好,告诉所有人李广将军是自戕而死,然后呢?大家都知道大将军之前去探望过李广将军,然后顺理成章把黑锅扣到他的头上?”
不能说李殳玉做了一个完全正确的选择。但她一瞒到底,显然是顾及到了所有人。
李广、卫青的名声,李敢为人子的心情,和李家的荣华安危,全被她考虑在内。
奈何世事总是弄人,又或者历史自有其惯性。兜兜转转到最后,李敢仍然行刺了卫青。
“……”
李敢的面上流露出痛楚的神色,也许是因为争论太激烈导致的伤口撕裂。李殳玉一瞬间面露惊慌,正想要上前探看,却不知为什么止住了脚步。
她惶然回望了一眼身后。
大汉最有权势的人此刻齐聚一堂,而她的父亲曾意欲对其中之一行刺杀之事。
她父亲的命,乃至李家的命……保不住了吧。
咬牙了片刻,李殳玉毅然跪了下来:“陛下,殳玉知道父亲刺杀大将军乃是死罪一条,但这一切皆因殳玉着意隐瞒,而导致的误会。殳玉愿以命抵命,一力承担。”
说罢,她深深磕了一个头。
刘彻的语气轻飘飘的:“哦?以为行刺朕的大将军,以一条人命相抵就足够么?大将军食邑万户,你李家上下一共有多少户?”
话音方落,李敢和李殳玉同时抖了抖。
卫青蹙眉:“陛下……”
霍去病也蹙眉:“舅舅。”
刘彻睨了他俩一眼,没说话。
江陵月有意把李殳玉拉走,但刘彻流露出的株连意思,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心下不由暗暗叹气:唉,何苦为父求情,反把自己拖进浑水里呢?
明眼人都知道,李敢既然做下了行刺之举,狠狠地戳中了刘彻的逆鳞,那么他就根本不可能毫发无损,0.001%的可能都没有。
这个时候,最该做的是明哲保身、保全家人,而不是再白白搭上一个自己。
可惜啊可惜,现在的价值观和21世纪不一样。
话说回来,李殳玉又做错了什么呢?祖父的无能、父亲的莽撞,结果却要她一力承担。已经尽力地宛转周旋,无奈还是世事弄人,遭受无妄之灾。
江陵月真情实感地为她感到可惜。
斟酌良久,她还是为李殳玉开口求了情:“请陛下看在殳玉为大将军着想过的份上,饶过她的性命。”
李殳玉猛地一个抬头:“祭酒……”
生在汉武朝,人人都明白,刘彻的君威绝非是一般人能够忤逆的。祭酒为区区一个她而求情,不仅没有半点好处,消磨的是自己在君王前的情分。
李殳玉今日一直强撑着没有落泪,此刻却忍不住喉头堵塞,泪眼朦胧。
刘彻喉头微滚,没有说话。
霍去病却突然开口:“阿母,你把她带出去吧。”
一直被人忽视的、蜷在角落的卫少儿茫然了一瞬,见刘彻默不作声,便点了点头:“好。”
“李小娘子,我们走吧。”
李殳玉面上流露出挣扎的神色。但到底是理智归拢,倘若阿父没了、再没了她,堂兄尚且不能支应门庭,李府剩下的人该如何是好?
再说……她不能让江祭酒伤心。
一只细白的小手,终于落在了卫少儿的掌心,被她牵引着朝宫殿外走去。在门闫紧闭的那一刹那,她眼角的泪珠终于彻底滚落至腮边。
“呜呜呜。”
年幼的小娘子终于支撑不住,捂着脸泣不成声。她知道的,她心知肚明,让阿父一人留在里面,他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
但是……但是……
卫少儿满脸棘手的神色,她膝下的孩子只有去病一人,他又是个不会哭的性子。
怎么哄小孩,她一概不知。
李殳玉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让人难堪了。她捂着眼睛,歉然道:“夫人,能、能否让我独自待一会儿?”
照理说,对于想杀自己弟弟人的女儿,卫少儿该感到厌恶的。可李殳玉为了保全她弟弟的名声付出了不少努力。加上卫青平安无事,本该立场坚定的卫少儿仍是心软了一刹那。
“那你去我的住处待一会儿吧,我那里没有别人。”
“……多谢。”
烈日当空,李殳玉身上穿着一层重孝,捂得严严实实,很快使她热出汗来。但是她知道,或许是明天,或许就在不久,她身上的一层孝衣就要加重一层了。
但在半路,她却被一群浩浩荡荡的人拦了下来。旋即便听到一道温柔如水的女声。
“阿姊,这是怎么回事?”
卫子夫牵着刘据的手,忧心忡忡地问道:“陛下、阿青和去病怎么都不见了?他们出了什么事?”
李敢仍然仰躺在地上。
但比起刚才的亢奋癫狂,他目光发直,格外生无可恋。江陵月猜测,是不是他被刺破了内脏,导致肾上腺素短时间飙升,所以刚才才会情绪激动?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他恐怕是救也救不活了。
何况,这里还有两个想让他死的人呢?
江陵月看着刘彻和霍去病如出一辙的冰冷眼神,不由得感叹道:外面传言这两人是私生父子关系,并非没有一点道理的。
相比之下,温润和善的卫青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他的凶悍勇武,全部给了外敌。
她摇摇头,把方才检查的状况说了出来:“脾脏破裂、胃出血、再加上一个失血过多。即使是我全力救治,也只有不到一成的把握。”
这句话,基本宣判了李敢的死刑。
和李广一样,在这个时代,如果连江陵月都没有办法的伤病,那说明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李敢的目光彻底黯淡了下来。
即使陛下肯饶他一命,他也……不,陛下还有大将军,又怎么会放过他呢?
但他没料到,最后给他一刀的人……
“军侯!”
李敢的眼睛瞪得死死的,面如金纸、口中哺血也要用尽全力念出那个名字:“军侯,你怎么会?”
霍去病的漆眸冷得像祁连山千年不化的冰。
“我为何不会?”
他把刀从李敢的身体中抽出来,温热的血溅了一地。眼神毫不留情从他的伤口上掠过。
“伤了舅舅,合该拿命来偿。”
刘彻的眼底闪过一丝赞赏,卫青叹了口气却没阻止。唯独江陵月却眼神复杂:是巧合吗?还是必然?李敢最终还是死在了霍去病的手里。
但这个时间线上,卫青明明没受伤啊。
所以历史的惯性什么时候发挥作用?是随机的吗?那霍去病的命是不是也……
卫青温润的嗓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郎中令李敢于夏狩时,不甚遭受鹿触而亡……”
“舅舅。”
霍去病直接打断了卫青:“不必。”
“就告诉天下人,李敢是我杀的吧。”他的眼底涌动着炙烫的烈流,仿佛能把冷铁融化成滚水。
“也好让他们知晓,敢伤及我在意之人,就该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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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敢死了,但是清算还没结束,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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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 ? 第 122 章
◎未竟之语,隐没在唇齿之间。◎
“说得好!男儿就该当如此!”
刘彻眯了眯龙目, 眼底流露出一缕赞赏之色。骄傲之余,又有一丝淡淡的惋惜。
但凡去病有半分刘氏血脉……
但卫青的话很快把人拉回了现实:“虽说去病你愿意认下杀死李敢的事情,但他毕竟是你门下之人, 若传出去不妥的话,于你的名声有碍。不若就用鹿触的借口。”
“刺杀大将军, 这还不够?”
“那只怕会牵涉到李老将军, 实在不妙。”
刘彻睨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道:“仲卿啊仲卿, 都到什么时候了,你还试图维护李广的名声?他那好儿子可想的是要你的命。”
霍去病点了点头, 对舅舅投去不赞成的一瞥。
江陵月也看不下去, 忍不住开口道:“大将军,您为别人考虑了那么多, 怎么就不为自己考虑一下呢?”
卫青微微一怔, 旋即便笑了。
那笑容轻快而明畅, 衬得温润的面容霁然生光, 似是为几人的回护而由衷地感到开心。
但是很快, 他就收起了笑意, 肃容道:“陵月此言差矣。非是我特意为李老将军而考虑,只是眼下正值多事之秋, 李家先后失了李家父子, 元气大伤。若再传出去一些难听的闲话, 恐怕他们……”
刘彻不屑道:“仲卿何必怕李家?”
卫青面色未改,淡定道:“臣不是怕李家。至于怕的是什么, 陛下一定知道的。”
刘彻:“……”
他不悦地甩了下袖子, 又看了眼冷峻的青年:“去病, 你怎么说?”
去病一开始可是和他一个阵营, 不会轻易动摇的吧?
也不知道卫青这番话给霍去病喂了什么迷魂药,他竟然一瞬间倒戈了:“我听舅舅的。”
刘彻咬了下后槽牙,下意识看向江陵月,却见后者一脸跃跃欲试要倒戈的模样。他顿时连问都不想问,心中的恼火气却愈发炽盛。
最后,他也只能无能狂怒地抬手甩了甩袖子。
“那就随你们罢!”
江陵月看得暗笑不已,唇角克制不住往上弯。能让刘彻吃瘪、又或是改变心意的人,这世间寥寥无几。能同时做到这两点的,也就眼前的舅甥俩了吧?
偏偏,他俩又是为了刘彻的江山考虑,宁肯自己吃亏。这更让后者有火也发不出来。
刘彻的集权正稳固无比。卫青更是拜大司马、位在三公之上,内外都是妥妥的一把手,自然不惧怕势力坍缩大半的李家。但朝堂之上,远不止一个李家。
西汉可不像后代那样,有成熟的人才选拔机制。现在在朝堂上做官的人,一半是刘彻从寒微处亲手提拔的,如卫霍、主父偃、和一干酷吏集团。
还有一部分,就是类似于李广、司马谈之流了。他们的家族或多或少都有些底蕴,像这两位的祖上都在秦国做过官,严格意义上甚至是“六国贵族”。再或者是开国元勋之后,一代代传到汉武朝,也是不小的势力。
倘若刘彻对待李家太过无情,这些人又会怎么想?会不会忧惧过度,以至于生出怨怼反抗之心?
江陵月以为,在上古遗风犹存、儒学忠义思想尚未普及的现在,这是百分百会发生的事情。
所以,卫青才会说——
臣在担心什么,陛下是知道的。
霍去病也为了刘彻政局的稳固,甘愿后退一步。把李敢之死说成是“鹿触”,即使他日东窗事发,旁人也只会指责他,而不会牵连到刘彻的名声。
卫青甚至还道:“为了防止李家心生怨怼,陛下也该稍加施恩安抚才是。”
江陵月一瞬间想到了历史上的太子舍人李禹、和中家人子李氏(现在来看,就是李殳玉吧)。
这两个李敢的子女,在李敢死后入了东宫成为了太子刘据的近臣,安抚李氏的意味十分明显。
难道,历史上这也是卫青的提议?
刘彻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既然已经妥协了,这下多妥协一步又何妨:“行吧行吧,该怎么施恩就由仲卿你自己看着办吧,朕反正懒得管了!”
卫青笑道,行了一礼:“臣多谢陛下。”
霍去病却道:“鹿触的真相总有揭露一日,到时候我的名声有损,陛下合该给些补偿。”
“去病你还想要补偿!?”
刘彻拧着英挺的眉头,龙目狠狠瞪着他:“你想要,朕把丞相之位补给你,怎么样?”
江陵月倏然一惊,丞相?
现在在丞相位置上坐着的,好像是安乐侯李蔡、李广一家子的族亲来着。
所以刘彻说要把相位给霍去病,也就意味着……她就知道,刘彻没那么容易轻拿轻放。刺杀卫青,用李敢的一条命来还,实在凑不够数。
孰料,霍去病的薄唇勾出一个冷诮的弧度。
“丞相之位就不必了。”他说。
“李家小娘子说,曾有不少人埋怨陛下不给舅舅的部下加官进爵,便到李广耳边谗言,逼死了他。”
这群人,多半正是弃下舅舅来烧他的热灶,日日在他门下巧言令色的那一批。
亦是他们演戏想钓出来那一批。
“待他们的位置空出来,我再找陛下挑选不迟。”
一番话从霍去病口中说出,让人只觉杀意凛然。明明在大夏天不通气的宫殿里,江陵月却没由来打了个寒噤。
霍去病的漆眸一秒回温,抓住她的手腕,握在自己的手心:“陵月,可是冷了?”
江陵月:“……”变脸的速度,令人叹为观止。
眼见刘彻卫青的眼神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她顿觉耳垂处烧得慌,随意找了个借口:“没有……不对,我是觉得有点冷。都怪宜春侯今年造的冰盆太足了,连这么偏僻的宫殿都搁了五六个冰盆。”
不过,在和李敢对峙的短短一段时间里,盆中的冰已经统统化光了。
冷什么的,一听就是借口。她总不能说自己被霍去病给吓到了吧?既显得自己没用,又可能会让霍去病伤心。这种话,她才不要说。
卫青会心一笑,也不戳破她,只道:“是了,还要多谢陵月送给犬子的方子。”
霍去病好像却当了真。
“既然觉得冷,就不要在这里呆了。”他紧握着江陵月的手,当着君主和长辈的手也不松开:“陛下、舅舅,我和陵月告退了。”
刘彻觑了他一眼,没说话。
卫青道:“去吧,去吧。”
直到两人离开之后,他才看向刘彻,好笑道:“陛下从前不是很支持去病和陵月的好事么?怎么现在又和他们置起气来了?”
“哼!臭小子不知炫耀给谁看!朕还不知道他!”
刘彻愤愤道:“有什么了不起的,朕从前还不是……”
他刚想说自己和卫子夫从前如何恩爱,但突然意识到他早就和皇后进入了相敬如宾的阶段,转投新欢怀抱不知道几次了。
虽然君臣都对这个事实心知肚明,也坦然接受。但这时候,当着人家弟弟提起和姐姐往日的恩爱,饶是厚脸皮如刘彻,也不由赧然了一瞬,话到喉头说不出口。
卫青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陛下往日如何?”
“没什么……”刘彻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朕待会儿去瞧瞧子夫和据儿,仲卿可要一起?”
“敬诺。”-
“可好些了?”
出了宫殿,扑面而来的热浪袭来。江陵月只觉通身的毛孔瑟缩了一瞬,身体里丝丝缕缕的凉意都排尽了。
“好、好些了……”
她眨了眨眼,睁着眼睛说瞎话。
霍去病低低地笑了一声:“果真?”
江陵月抿了抿唇:“唉,又被你看透了。不过军侯你明明看出来我是借口,怎么要带我出来?”
话到最后,夹杂一丝淡淡的指控意味。
霍去病一直不曾言语,只牵着她的手到一处荫凉的所在,两人顺势席地而坐,彼此的距离十分亲密。
他看了江陵月一会儿,才道:“只不过想和陵月单独待上一会儿罢了。”
“嗯?”
江陵月还没回过神,便见霍去病又往她身侧凑了凑,望着她目光湛然无比,甚至有几分小心翼翼:“方才发生的事情,有没有吓到你?”
她思索片刻,才意识到他指的原来是杀李敢。
“唔,就还好吧。”
她又不是没见过霍去病杀人,早在漠北战场上就看无数回了。再加上杀李敢是历史上记载过的,早有了心理准备,自然不觉得惧怕。
“那我方才说的话,有没有……”
“嗯?”
霍去病少有连话也说不下去的时刻,这让江陵月顿时疑窦大起。她拧起了眉头:“军侯,你到底怎么了?”
怎么突然这么反常呢?
霍去病定定地望着她,良久方才扬起一个笑来:“没什么,是我一时多思,陵月不必放在心上。”
他摆明了在搪塞,江陵月却突然福至心灵一般,捉住了蛛丝马迹:“呃,军侯,你不会……是怕我害怕你吧?”
这话听起来拗口,却让男子默不作声,微阖了眼。
江陵月便知道,她说中了。
她突然想起来,这事还是有前例可依的。就是在她用电车难题拷问刘彻的时候,霍去病一句杀气凛然的话有点吓到了她……
也就是借着那一次道歉的时机,他同她表白了心意。
所以,他现在仍在惧怕,怕露出杀气凛凛的一面吓到了她,才会单独把自己叫出来,想安慰她?
品出前因后果的一瞬,江陵月心窍之间,不可避免地溢满了丝丝缕缕的甜意。
为霍去病留意她细小情绪的悉心,也为他在乎在她眼里自己的形象。
这说明,霍去病真的很在乎她嘛!
江陵月的唇角止不住上扬,半边身子靠在霍去病坚实的臂膀上,凑在他耳边小声道:“虽然是有点怕啦,但我也觉得军侯你很帅啊,心里头其实是在尖叫的……”
说实话的时候,她还有点不好意思,便刻意偏着头不与人对视,不意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
如兰的吐息喷洒在耳畔,如淬了春情的软钩,撩拨着男子的心弦。凉入天山雪的漆眸一刹幽深。
他嗓音低哑,手背上青筋微绽:“果真?”
“真……”
还没等江陵月回答,唇上就印上一个炙热的吻。她的后半句话无人能够听清,尽数淹没在唇齿交缠声中-
刘彻命人处理了李敢的遗体,便和卫青一起去探望卫子夫母子俩。他二人刻意没带浩荡的仪仗,步履轻松,靠近了门檐,却觉得仿佛有哪里不对。
炎热的夏日,宫殿的大门却紧紧闭着,外面更是连个看门的宫女黄门也没有。
在仔细听,殿中……似乎传来了女子的泣音?
这一幕,足够令人浮想联翩。
君臣二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刘彻对卫青点了点头,便下令让黄门推开了卫子夫宫殿的大门。
“吱呀——”
卫子夫的身影顿时映入他们二人的眼帘。她似乎毫不意外刘彻和卫青的到来,对二人轻点了下头:“陛下、阿青。”
而在她的身前,还有另一位女子。
她钗环尽褪,鬓发散乱,裙子上褶皱万千。这明明是一副极其失礼的模样,她却顾不上打理自己的仪容,唯独一双淬满愤怒的眸子瞪着卫子夫。
昭彰着,后者是她邋遢模样的始作俑者。
听见门口的动静,她眼中的精光一闪而过,也顾不上瞪卫子夫了,三两下趋至刘彻面前,哀声道:“请陛下为妾主持公道……”
卫青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正要提出告退,还没开口被卫子夫叫住:“阿青,你先留下。”
旋即她又看向刘彻:“正好,陛下来了,可以亲手处置李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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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 ? 第 123 章
◎放弃治疗?刘彻?◎
卫子夫何许人也?
在刘彻的眼里, 她是敦厚贤淑的皇后,两人曾有过一段恩爱的时光,又诞下了他最宠爱的太子。
在卫青的眼里, 她是温柔可亲的阿姊,年幼时悉心照料孱弱的她, 长大后彼此在前朝后宫互为倚仗。
在李姬的眼里呢, 卫子夫不过是出身卑贱,只因为走了狗屎运, 阴差阳错坐上尊位的歌女罢了。
但让开了历史透视挂的江陵月来说,能坐稳皇后位三十八年、支持自己儿子起兵造反, 事败之后决绝自尽的人, 能是什么温柔解语的小白花么?
身为卫青的姐姐、霍去病的姨母,卫子夫也传承了独属于卫氏的果敢锐气, 深藏在她柔顺的外表之下。
但若是有人想对她弟弟出手……
卫子夫眨了下眼睛, 对刘彻温顺地一颔首, 说出的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请陛下亲自审问李美人, 为阿青和据儿张目。”
刘彻的眉头狠狠拧起, 语气不善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美人还以为这是陛下对皇后不满, 当下便把泪水挤满了眼眶,委委屈屈地抽噎道:“陛下, 妾不过是想来给太后请安, 皇后、皇后她就……”
她故意把卫子夫的所作所为隐去一半, 以为能引来刘彻的细问。孰料后者只投来一瞥后:“你闭嘴。”
那一眼的温度,冷得令人心惊。
李美人委屈的神色一瞬间凝在了面上。泪珠子落在因错愕张大的唇边, 瞧上去煞是滑稽。
她眼睁睁看着刘彻对卫子夫点了下头:“皇后, 你仔细说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不过是个巧合。”卫子夫缓声道。
甘泉宫的管理比未央宫宽松不少, 也没有什么前朝后宫避嫌的规矩。卫子夫听到椒房殿的黄门前来禀报,说陛下、大将军、骠骑将军和江女医等人齐聚一间偏僻的行宫,便知道有大事发生。
正带着人匆匆赶过去的时候,不意遇见了自家二姊,和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姑娘。
刘彻一瞬间了然:“李家的小娘子?”
“正是。”
卫子夫知道自家二姊深居简出的性子,对她和一个陌生面孔待在一处感到新奇,便停下来细问。
这一问便不得了了。
“郎中令……”提起这个人名的时候,她皱了皱眉,心疼地瞥了自家弟弟一眼,才道:“早不行动、晚不行动、偏偏挑在这时候刺杀阿青,妾觉得实在有异。”
刘彻的语气意味不明,说不清是赞赏还是责怪:“然后你就派人绑了李美人?”
卫子夫则维持着微笑:“所以,一切请陛下明鉴。”
帝后的眼神一刹相交,彼此俱是心照不宣。
刘彻前脚搞了什么诸子封王,后脚就有人冲着太子的母舅刺杀。这当中没有某些利益集团的驱动,几乎是不可能的。而和李家关系牵扯不清的李美人,嫌疑便格外大。
卫子夫二话不说把她控制起来,交给了刘彻审判。她不信刘彻堂堂帝王,会不知道李美人在后宫中时不时发出的狂悖之语。
而刘彻呢?也知道卫子夫不似表面上温顺解语。她心中的沟壑也许并不逊于亲弟弟,只是后宫的小鱼小虾,没资格让她动用手段罢了。
刘彻并不介意卫子夫的心计。
毕竟他的母亲王太后,当年若是没点心计城府,怎能博得他父皇的喜欢?卫子夫也一样,他活着的时候当好皇后。待他百年之后,好生领着卫氏一族护持据儿,这就够了。
刘彻并不讨厌聪明的女人,相反,愚笨之人更容易招致他的厌弃。他忌惮的,唯有当年高后、还有他奶奶窦太皇太后那样的野心家。
卫子夫并不在这一行人之列。
相反……瘫跪在地上,假模假样擦着眼泪的李美人,就显得面目可憎了。
刘彻扯了扯唇角,半点没有把爱妾拉起来的意思,只问道:“你有没有教唆郎中令,让他刺杀大将军?”
“妾……妾没有啊!”
李美人的身子抖了抖,连忙摆着手否认道:“妾那日探望郎中令,只是因为李老将军故去,担心郎中令忧思过度、伤及己身,便想着私下见他一面,好生宽慰一番,绝对没有说旁的话!”
刚才刘彻对她的态度,让李美人的心凉了半截。
作为一度宠极一时的美人,她是见过刘彻宠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两厢态度的反差,让李美人不由得怀疑起,刘彻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思及和李敢的交集,唯有甘泉宫的面谈最为显眼。
她干脆把见面一事主动抖搂出来,再将两人谈话的内容加以否认,可信度就大大提升。唯一的缺陷是,倘若李敢那个蠢货说漏了嘴……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李美人说完就低下了头,错过了龙目中一闪而过的精芒。但是,她听到了刘彻隐含怒气的威严声音,在自己上首如达摩克利斯之剑一般响起。
“是么,可郎中令不是这么说的。”
李美人的眸子倏然睁大:李敢这个大蠢货!自己倒霉了还要拖她下水!
她自然不知道,李敢早已经死了。被霍去病手起刀落,临走前半点没牵连出她来。她能被帝后怀疑,不过是因为自己的狐狸尾巴太明显。不服皇后、不服太子的野心明晃晃写在了脸上。
“妾说的话千真万确,妾只是、只是想关心郎中令一番,绝无半点教唆他不轨的意思!”
她正想再扮得可怜些,获取刘彻的同情。余光却瞥到卫青身上——他正蹙眉瞧着自己。
李美人强自抑止住心中的厌恶,当即哀声道:“大将军、大将军、您是驱逐匈奴的大英雄。妾对您一向尊敬,绝无半点不轨之心呐!”
卫青好看的眉头蹙得深了些,不动声色后退了一步。不管李美人做了什么,她都是陛下内帷之人。朝他一个外臣行礼,实在不像话。
孰料,这后退的一步被李美人瞧见了,她朦胧的泪眼中闪过一丝浓烈的愤恨。
恰恰被刘彻逮了个正着。
他当即大声呵斥道:“你看仲卿的那一眼是什么意思?这就是你说的一向尊敬?”
“妾、妾……”
李美人哑巴了。
虽然她嘴上仍在否认,但就刚才的种种细节,已经足以证明这人与刺卫青案有脱不开的干系。刘彻甚至懒得多费口舌,轻轻地一挥手:“把她交给张汤吧。”
身后的春陀恭敬应“是”。
他看了一眼惊慌失措的李美人,心头微觉恻然。当年陈皇后巫蛊案,便是张汤审理的。至于结局么,她至今还被困在长门宫里出不来,就连讨好陛下眼前的红人江女医也无济于事。
这李美人,可没有一个大长公主的母亲啊。
那她的下场……
李美人本人也知晓这一点。所以这一回,她的惊慌、她的眼泪再也做不得半点假。她拼命地想往刘彻身边赶去,试图唤起他的一丝怜惜。
但黄门们各个孔武有力,把她按得半点动弹不得,拖着在地板上行走。嚎啕哭喊的声音只飘了一会儿,她就被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嘴。
卫子夫对她投去淡然的一瞥:“李美人,或许你有所不知。郎中令已经亡故了,就在刚才。”
什么是杀人诛心!
这就是杀人诛心!
在面对高压的刑讯前扔下这句话,不吝于一枚炸弹,把李美人的心绪扰乱个彻底。
果不其然,她的瞳孔一瞬间睁大,闪烁着震惊、仓皇、后悔……种种复杂的心绪。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美人想。
到底是说自己方才被陛下骗了,还是想说……李敢已死,等待她的也是这个结局?
就连刘彻听了,都忍不住看了卫子夫一眼。后者却恍若未见,只执着卫青的手,语气里满是疼惜:“阿青,你受委屈了。”
卫青顿时哭笑不得:“阿姊,我没有。”
他连一点油皮都没擦破,想暗害他的人已经接二连三伏法。就这样,怎么陛下、两个阿姊、去病和陵月一个个都觉得他受了天大的委屈呢?
江陵月OS:就因为大将军你这样的态度,所以才更让人怜爱(?)啊。
卫子夫却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模样,自顾自地说道:“刚把匈奴打跑,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你也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
“我已经休息许久了。”卫青发出隐晦的抗议。
刘彻却直接无视了他的话:“子夫说得有理,仲卿是该再好好休息休息。子夫你瞧,仲卿去一次漠北掉的肉,过了多久了还没长回来。”
“嗯,还该好好补一补身体。到时候也让陵月看看吧,陛下你也知道,阿青从小身体就不好。”
帝后两人把大将军安排得明明白白,让后者连插句话辩驳的余地都没有,唯余啼笑皆非。
现在正值炎夏,人人都清简了,谁会在大夏天长肉?再说,他已经休息得够久了,府上三个臭小子都日日盼他去幕府做事,好不要管着他们呢。
卫青刚想张口,却被刘彻一句话打了回来。
他说:“还是说,仲卿你想亲自上阵,清算你从前那些故旧们?”
“……”
卫青幽幽叹了口气。
他一瞬间明白了意思。他的故旧们,不就是见他“落魄”,就转投去病门下的那群?
还有……在李广耳边胡说,逼他自戕的人。
他征战匈奴七战七胜,膝下三子皆封侯。此外,余荫也多少惠及了部下们。但作为大军的主将,他也心知肚明,这里面的许多人不过沾了气运,真才实学并不足以独领一军,封侯拜相。
如今,他们又做出了这些事。
陛下是绝对容不得了。
卫青明白了刘彻强令他休息的苦心,叹完气后,便利落地行了一礼:“臣听陛下的。”
“嗯。”刘彻满意地捋了下胡须:“对了,子夫刚才说的,你也要听从。找个时间让陵月给你看看,别把自己身子搞坏了。朕以后用你的机会多着呢!”-
“所以大将军隔了几天才来找我的?而且还不是特意前来,是受伤了才想起来的?”
江陵月听完卫青的叙述,拧了拧眉头。
卫青的面上浮现出淡淡的心虚:“这几日陪陛下巡猎,一时便忘了。”
还是今日,他的胳膊不慎被草叶子刮破出血,这才想起来找江陵月包扎,顺便瞧一瞧身体。
“就有劳陵月了。”
江陵月一边细心消毒、包扎着,一边却觉得,看卫青的表情,仿佛并不觉得自己的身体问题很大呢?
她沉吟了片刻。
历史上,卫青死于霍去病过世的十年后,离现在还有整整十三年。由于历史上的死因不明,很难说到底是不是和征战积劳成疾有关。
于是,就连江陵月的心态也变得犹疑起来。一方面,她希望真检查出些小毛病,好让卫青多注重些保养。另一方面,由由衷地希望这位战神将军身体康健。
毕竟,大汉后期军事上的拉跨,就是从卫青去世那一年开始的……
“女医,请罢。”
包扎完后,卫青并没有把手缩回去,而是由着江陵月望闻问切。后者收到示意,也不再犹豫,从寄居脑中的系统身上调出体检扫描的模块。
【扣除十万诊疗值,请宿主确认?】
【确定。】
兜兜转转,为卫青准备的诊疗值,李敢刺杀的时候没用上,但最后还是花在了他身上。
一道只有江陵月看得见的光,笼在了卫青的身上。与此同时,数据正在江陵月的意识海中飞快生成。
趁着这个短暂的时间,江陵月也朝卫青打听起了她好奇的事:“听说李美人她?”
被刘彻带走了?
卫青微妙地顿了一下,意有所指道:“李美人近日忧惧过度,便亡故了。”
——哦豁。
江陵月心头猛地跳了下。
这和《史记》上李姬的死法一模一样。“以忧死”便是非正常死亡的春秋笔法。另一个更有名的例子,荀彧就是在曹操加九锡不久“以忧死”的。
当然,信“空食盒”说法的人更多。
再结合最近敏感的时间点,她的死因就格外明显了。江陵月倒没什么惋惜的,只觉得有种不真实感。从前一面之缘的人说死就死,很难不让人错愕。
但,这就是封建社会啊。
卷进了储君相关争斗的人,失败了只有一条,除此之外还能怎样呢?
“陵月,你怎么了?”
卫青注视着她,温声道:“我瞧你脸色不太好,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休息一会儿么?”
“没有没有。”江陵月连连摇头。她……只不过想到了大名鼎鼎的巫蛊之祸罢了。
据说,巫蛊之祸后,长安许多百姓丢了性命。大汉官场更被刘彻上下犁了三层。就连牢狱中出生的襁褓刘病已,都险些没逃过一劫。
“我刚才就在想,希望大将军和军侯都能无病无灾,活得再久一点。”
如此,才能阻止那场惨剧的发生。
卫青不由失笑道:“这事非是我们说得算。”
江陵月连连点头:“我一定努力!”
刚好体检报告书在脑中生成了,她刚要调出来细细研读,却被闯入的人骤然打断——
“女医,救命!”
江陵月愣住了,看清来人后更是愕然:“春陀?”
春陀汗如雨下,嗓音沙哑:“江女医,陛下他突发急症,如今已是人事不省!请您快去看一眼吧!”
“什么?”
卫青罕见地失态,一刹那站起身来,面露焦急。江陵月则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好药箱,背在了身上。
“走吧,陛下有什么症状,你在路上告诉我!”
春陀激动得快哭出来:“敬诺!”
“陛下他今日狩猎归来后,正用着晚膳,突然觉得身上冷,命奴把冰盆全部撤去。没多久,陛下又突然说觉得热。奴一开始未当回事,用您那温度计测过后,才发现不对劲!”
赵遥发明了简略温度计后,又做出了一批用途不同的,体温计就是其中之一。刘彻觉得新奇好玩,便把它留下来了,没想到这回派上了大用场。
“先觉得冷,又高热不褪……”
江陵月脑中一时间闪过许多种病症。到底是哪一种还要看过之后才能确定。
“江女医来了!”
“江女医来了——”
到了刘彻的寝殿门口,她和春陀一行人,便如摩西分海一般,从密密麻麻的宫人中一条道路。
旋即露出了刘彻床边的两个人。
卫子夫,和王太后。
两个人见了她,狠狠地松了口气。王太后甚至直言不讳道:“陵月幸好你来了,哀家看了你,便彻儿的病已然觉得稳妥了。”
江陵月摇头:“太后,我必须要看过才知道。”
这是她从进宫以来一直在强调的事情,并不是所有的病都能治的。但众人还是渐渐忘记了这点,把她当作一个无所不能的神棍了。
尤其……这回要治疗的对象是刘彻啊。
江陵月只觉一片乌云盖顶,浓重的压力萦绕在心头。要是她一个不小心,没把人治回来可怎么办?把自己的命赔上去么?
虽然这个可能性极小。
历史上,刘彻确实在甘泉宫中大病一场,还找来神棍给他驱鬼。但他最后还是顺利地活下来了,活到了七十岁。
王太后“哎”地一声:“是哀家失言了,总之,你一切尽力就好。”
江陵月没有立刻回答。不是因为她没把握,也不是因为她想临阵脱逃。
而是……
死了一样不努力的系统突然发任务了。许久不曾听过的冰冷机械音响在她的脑海中。
【系统任务:请宿主放弃治疗刘彻。】
【辅助道具:无】
【任务奖励:无】
【失败惩罚:当前所有诊疗值清零。】
【📢作者有话说】
鹿触案要素:李敢刺卫青,刘彻生病,霍去病护舅反杀,死因鹿触。其他要素全部就位,刘彻的病终于来了……
本章还是30红包~
124 ? 第 124 章
◎小霍:只有我心疼陵月。◎
甘泉宫地处雍州, 夏日的夜晚时常温度骤降。
丝丝缕缕的凉风拂过,吹散了宫女黄门心中的焦躁之感。他们各自屏声敛气,不敢高声喧哗, 目光时而不时瞥向江陵月的背影,好像这样做就能感到心安似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
在江陵月没来之前, 他们各个慌乱不已, 如无头苍蝇般乱窜——陛下若是有个万一,他们身为服侍之人, 性命定然不保,说不定就要下茂陵活活陪葬。
但江陵月一出现, 他们就心下大定。
在未央宫做事的人, 谁还没听说过江女医的传说?人人赞她妙手回春,化腐朽为神奇。不仅接连救好了太后、王夫人, 又在漠北战场上大放异彩。
所以这次陛下的急病, 她一定也有办法的吧?没看到太后的眉头都松开了吗?
这样就好, 他们就不用陪葬了。
凉风习习, 宫女黄门们内心雀跃。冷汗却涔涔漫过了江陵月的脊背, 浸透了她的里衫。心头的乌云一瞬盖顶, 压得她险些喘不过气来。
“陵月,你这是?”
卫子夫敏锐地察觉到眼前女子的面露关切之色, 面露关切之色, 却见后者摇了摇头。
“没事, 我没事。”
江陵月勉强支起一个微笑,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就是在思索, 陛下的症状有什么病能对得上。不过多思无益, 还要亲身去见了才知道。”
“哎, 对, 对。”
王太后连声道:“那哀家和子夫、仲卿都出去,莫扰了你给彻儿看病。宫女们呢?你要不要留几个机灵的,给你打下手?”
“不用了。”江陵月说。
片刻之后,偌大的寝殿内就变作空寂一片,彻底地安静了下来。唯有立在床头的一个她,和昏迷在榻上、面色红热的天子。
王太后,果真信任她。
乃至于愿意把亲儿子、大汉的陛下单独交给她,说走就走,没起一点儿疑心。
江陵月唇畔漫起一丝苦笑。
可是她却……
【系统,什么叫作放弃治疗刘彻?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安排这么个任务?】
系统无视了她另外的问题:【就是字面的意思。放弃治疗刘彻,让他自生自灭。】
【……】
虽然不知道刘彻到底得了什么病,但高热本身在古代就极其凶险,轻则留下后遗症,重则有性命之虞。如果她放弃治疗,等于亲自把自己的病人推入深渊。
系统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如果放弃本次任务,则目前所有的诊疗值全部清零,请宿主认真考虑。】
【那好吧……】
系统颇有些讶异,它还以为要耗费些时间才能让江陵月同意接受任务呢。正准备操作的时候,就听到一道清越的女声在意识海中响起——
【麻烦给个远程扫描技术,十万诊疗值。】
系统哪里不知道自己中计了?但它再不情愿,也拒绝不了十万诊疗值的诱惑。
【……嘀。】
一道光顿时笼在了刘彻的身上,片刻后,他的身体状况尽数出现在江陵月的脑海中。
她细细读去,却在看到一条消息时,脸色兀地一沉。
刘彻的血液中,出现了高浓度的疟原虫。再加上他突然发冷、又高热不褪的症状,一个久违的名字缓缓地浮现在江陵月的心头。
——疟疾。
江陵月揉了揉眉心,沉沉叹了口气。如果仅仅是高热就罢了,一旦确诊了这种古老的传染病,她再撒手不管,刘彻就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很明显,系统想让刘彻死。
可是为什么?
一个离奇的想法突然袭入了江陵月的脑海中。她记得系统曾经提到过,它的能量来源,是通过评估这个时空的大汉有没有变得更好来实现的。
譬如漠北之战中,虽然汉军伤亡、粮草耗费,但它终结了长达几十年有余的边患。整体上对大汉的发展利大于弊,所以才会不吝啬地奖励给江陵月诊疗值,甚至大发慈悲给她分发麻醉剂。
那么这次,有没有一种可能……
【是因为系统你评估过后觉得,刘彻在这个时间点死去,比原先的历史线更好,才会让我放弃治疗它。】
意识海中浮现起一丝不明显的波动。
那是系统讶异的显化。
它从未想过自己的行动指针这么快被猜到,半晌都没有吱声,唯余一片静谧而广袤的意识空间,留给江陵月独自面对,连一声回音都没有。
【……】
但江陵月已经得到了答案。她顿了一顿,用一种缥缈的语气问道:【是因为历史上刘彻后期的统治,还有巫蛊之祸么?】
刘彻统治的后期,外战效果不佳,海内更是流民四起,户口减半。巫蛊之祸更是一场浩劫,使得官场血流成河,长安生灵涂炭。
就连这时的刘彻本人,看他年迈时的治下,也会觉得不可思议的吧?
别的不说,单说他最捧在手心疼爱的太子刘据……两人怎么会走上父子相残的地步呢?
也难怪系统觉得不靠谱了。
所以,它才会在卫霍尚存于世、太子地位稳固、刘彻绝症濒死的时刻出手,给她布置下任务。正巧,文景二帝也是四十多岁的时候驾崩。
刘彻突发急病离世,根本不会惹人怀疑。
而他一大行,刘据顺理成章继位,卫霍从旁辅佐,北面已无匈奴强敌,大汉一定会迎来更光辉的未来。
【系统,你就是这么想的么?】
回答她的,是一串机械音念出的数据。
【经过系统建立模型、周密计算,刘彻在元狩三年驾崩,现有继承人继位,汉朝向好发展的概率为71.864%。按照原先历史脉络,该概率仅为36.575%。】
这并非说几十年后的刘弗陵水平不如刘据。而是……武帝留下的江山不是烂摊子也差不离。刘弗陵、或者说霍光将之整饬得中兴,难度自然大很多。
但这分毫动摇不了江陵月。她垂了垂眼,低声反问道:【所以,你让我亲手杀了我的病人?】
她猜出了系统的想法,听到那什么数据……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既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的数字,放弃一条生命?
……恕她做不到。
江陵月还记得,自己曾经带着学生们朗诵希波拉底克誓言。那时候她耳提面命,谆谆教导,只盼着学生们能医者仁心,医者有德。
如今,也到了她来贯彻个中信条的时刻。
为了原则,刺杀卫青的李敢她会出手治,刘彻,她一样也会出手。
医者明明有条件施救,却放任不管,这与杀人有什么区别?
系统显然是急了。
【他会搞出巫蛊之祸,可怕得很。说不定到时候连你也会怀疑,一杀了之。你还要救他?】
便在这时,刘彻发出一道低低的声音。他整个人面色通红,连呼吸都是烫的,却发不出一滴汗来。
显然被高热折磨得不清。
“……水,朕……水……”
江陵月一边把刘彻半扶起身,朝他的嘴边喂水,一边回应着系统。
【你的意思是,为了未来几十年才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我要放弃眼前的一条生命?】
【还有,你凭什么觉得,有我在,连漠北之战的结局都改了,巫蛊之祸就一定会发生呢?】
系统:【……】
机械音突然低了些:【但你不能保证一定不发生。】
是啊。
未来没有定数,江陵月一直都知道。别的不说,单就穿到汉武朝以来,突发事件一件接一件,很是让人招架不及。她又怎么能信誓旦旦担保呢。
但是……
江陵月用酒精沾了布巾,开始给刘彻进行物理降温:【未来怎么样我不知道。至少目前,刘彻对我有恩。】
她自从来到未央宫后,基本上提什么要求,刘彻都会答应,从没让她有过不遂意的时刻。更别说封景华侯的大手笔,让她一跃成为卫霍之下,最显贵的人物。
从主君对待臣子的态度,刘彻真没话说。
至于未来么……
耳畔恍然响起卫青曾对她说过的话:“江女医,你该相信自己的主君才对。”
不是相信主君,是要相信自己。
江陵月在心里默默道。
【如果真到了巫蛊之祸那一天,我就狠狠地给他来一针镇定剂,让他冷静下来再说话。】
【……】
系统彻底沉默了下来。
它知道,话赶话到了这份上,江陵月是绝不可能被说服了。甚至于,它隐隐有一种反被说服的感觉。
【所以如果要扣诊疗值的话,你可以都扣掉。甚至我之前那几项诊疗值的来源,包括搞卫生普及后续的收益,你也可以装进自己的腰包里。但我只要一样东西。】
【……你要什么?】
【金鸡纳树。】
亦是在青蒿素被发明出来之前,治疗疟疾使用最广泛的一种药物-
戌时二刻,天边的最后一抹天光散尽,甘泉宫笼入沉沉的一片夜色里。嘈嘈切切的蝉鸣声中,王太后、卫子夫姐弟二人皆在寝宫门前徘徊不止。
霍去病不知何时也赶了回来。
他今日独自出门夏狩,日落方归。一回来便听说了刘彻病重的消息。来不及梳洗,便匆匆赶到寝宫门前,如一具雕像般沉默地伫立。
他们的目光不时瞥向门前。
等待的时间愈久,游移的眼神便愈发焦急。王太后更是连声叹气:“陵月她怎么还没出来,怕不是……”
卫子夫柔声安慰她道:“怎么会呢?陵月的医术,您又不是不知道,陛下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可这病邪性呐。一会儿冷一会儿又热的。”
卫子夫也不说话了。
因为她知道,王太后说的是对的。这病来势汹汹,病状又闻所未闻。
就连陵月自己不也说么?不一定保证能治好。
万一陛下就这么去了……
两人之间到底有过几年的恩爱时光,加上刘据尚且年幼,还需要父皇的教导才能成为合格的太子。此刻的卫子夫心态和几十年后大不一样,她是希望刘彻能活下来的。
但是,倘若陛下命中有此劫……
卫子夫的眼底顿时浮现一片坚毅。她也做好了最坏结果出现的准备。
“吱呀——”一声后,寝殿的大门开了。
江陵月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的脸色微有发白,额前涔出淡淡的汗意。
“陵月——”
“陵月!”
卫青激动地上前一步,问出所有人最为关心的那个问题:“陛下他如何了?”
江陵月缓缓露出一个微笑:“陛下喝了我煎的药,已经出了汗,休息一下就没有大碍了。”
所谓的药,就是金鸡纳树皮煮水。
一点没有花里胡哨。
当年的秘鲁人,就是用这个土方子治好了西班牙殖民者的妻子。这也是金鸡纳树治疗疟疾的功效第一次进入西方药学的视野里。
但她此刻只莫名觉得疲倦无比,一句多余的不想解释。只嘱咐道:“可以进去探望陛下,但注意别碰到陛下的血液,也不要让陛下着凉。”
毕竟,疟疾最主要的传播途径就是血液。
不过刘彻身上没什么伤口,传染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她特地嘱咐一句,不过是医生的惯性使然。
“真是多谢陵月了。”
王太后留下这句话便匆匆进了寝殿中,紧随其后的是卫青和卫子夫姐弟。
江陵月听了,却叹了口气。
她答应系统的时候坚定得要命,结果真看到清零的诊疗值槽,和手中光秃秃的树枝,才后知后觉一阵心疼——她一年多的努力,全都化作了泡影。
尤其听到这句话,心底更是酸麻一片。
但她的郁闷却无处发泄。
没人知道什么系统、疟疾、更没人知道她为了挣诊疗值到底付出了多少。
直到江陵月落入一处温热的胸膛。
感受到额头抵着一处坚硬的地方,江陵月方才意识到自己被霍去病搂进怀里。她恍惚地抬起头来:“军侯,你不进去看看陛下吗?”
“太后她们去了。”
霍去病凛冽的声音自上首响起:“还有,陵月,你看起来很疲惫。”
“是嘛。”
江陵月的指尖碰了碰脸颊:“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根本无从说起。连酷似赌徒输光后的茫然感都无从分享。
她干脆眼睛一闭,蹭了蹭霍去病的胸口,少见地流露出脆弱的模样。
“别说了,军侯,先让我靠一会儿吧。”
霍去病的胸口很暖和。在凉风习习的夏夜,是让人觉得十分熨帖的温度。江陵月只靠了一会儿,竟然产生了一股惯性,没那么想走了。
心中的抑郁也奇妙地减轻了些。
与此同时,一只大手从身下绕过,紧紧扣住了她的手,也像是给她的心上了一道保险。
霍去病低醇的声音如夏夜的轻风般擦过耳畔,既似疑问,又有些笃定。
“陵月,为了治好陛下,你是不是……付出了什么代价?”
【📢作者有话说】
小霍:陛下有太后姨母舅舅,但老婆只有我了。
125 ? 第 125 章
◎刘彻手一挥,画下一块惊天巨饼。◎
江陵月原本靠在霍去病的肩头, 垂目休憩,听了这话就睁开了眼睛。
她定定地望着霍去病。却发现后者也正一瞬不瞬望着他,漆眸中闪动着不可捉摸的光芒。
与此同时, 轻薄的袍袖之下,那双握着她的手, 亦攥得更紧了些。指尖的薄茧擦过皮肤, 掀起淡淡的酥意。
“……”
江陵月抿了下唇,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该怎么说呢?眼前这人还是这么目光如炬, 仅凭一时的失态,就能把事情猜得八九不离十。
使她生出无所遁形的不自在感。
本能地, 她想回避。
落在霍去病的眼里, 却全然是另一幅光景。却凝视着她的侧脸,目光扫过小巧的下颌, 如白珠般的耳垂, 最后落在那双隐含不安的杏眸中。
一声了然的叹息响起。
“是我多言。”
握着江陵月的手乍然松开, 耳畔的发丝被轻柔地抚过, 带着淡淡的安抚意味。但江陵月抬头却发现, 试图安慰她的那人, 露出了一副比她还需要安慰的神色。
仿佛一个欲探寻神秘之地,却几度无功而返的旅人。
她的心尖骤然一软。
头便重新靠在了霍去病的肩头, 凑近他的耳边轻声道:“明明看出来我很伤心, 军侯你还要挑明了说。这不是诚心戳我的伤疤嘛?”
霍去病素来幽冷的瞳孔骤然一缩。双手控制不住把人搂住, 竟带上了些虔诚和怜惜的意味的意味。
他当然听得出来,江陵月不是真在抱怨什么。相反, 这是她第一次亲口承认, 告诉他, 她有此世难及的力量。尽管在此之前, 两人都已经心知肚明。
但亲口承认的分量,到底是不一样的。
霍去病又忍不住想,陵月到底付出了何种代价呢,是身体上的,还是……
应该不是身体。
她很健康。
但想象的阴影终究笼罩住了霍去病,只有拥着怀中温热柔韧的人的片刻,他才能稍稍感到安心。
江陵月靠在怀里,错过了他的表情,自然不知道霍去病想到了哪里去。交代出口后,她却感觉轻松了很多,那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倏然消失了。
或许,这就是倾诉的力量?
她想了想,又认真嘱咐道:“不过,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别告诉任何人……就连陛下也不行!”
霍去病搂着人的手一顿,哑然失笑。
“好。”他说。
但是江陵月仍然不放心,霍去病对刘彻的忠诚度她是最知道的。
她抬起头,神色认真:“真的,你要是告诉陛下了,他下一次得病我治不好就糟了。”
“还有,说出来军侯你可能不信,我用来给陛下治病的东西,它确实是医术不是巫术!要是乱传出去,我的名声肯定更要不好了。”
金鸡纳树皮泡水治疟疾,虽然汉朝人不理解,但它确实是医学的范畴。江陵月唯一做的,不过是让原产秘鲁的金鸡纳树出现在两千年前的华夏而已。
在巫医之辨上,她一贯很是坚持。
但这副认真的语气,瞪得大大的眼睛,落在霍去病眼里便如小猫伸爪般可爱挠人。
他俯身亲了下江陵月的额头,在眉心处印下一吻,像是为了安她的心似的。
“好,我一定不告诉别人,尤其是陛下。”
“不过……”
他微妙地顿了顿:“若陛下召你御前奏对,你想好了要怎么应对了么?”
“……”
江陵月的小脸一下子垮了下来:“病的部分,就先照实说吧。”
科普疟疾还是很有必要的。她依稀记得,再往后几年,汉武帝派军征南越、夜郎、滇国诸地时,瘴疠横生,不少士兵折损于此。
后代人研究发现,瘴疠可能就是疟疾。
既如此,让汉朝提前知道这种疾病,加以防治,说不定能减少许多人员伤亡。
说曹操,曹操到。
不多时便有黄门来请江陵月:“陛下醒了,请江女医入寝殿奏对。”
霍去病问:“我呢?”
那黄门僵了一瞬,悄悄抬眼看了冷肃的男子一眼。虽然陛下没提到冠军侯,但这位得圣心的程度……他连忙道:“自然,冠军侯也请进。”
刘彻先是遭受了一番冷热交替的滋味,高热不褪后竟然昏迷过去,陷入了梦中。半梦半醒之间,被喂了一碗滚烫的、气味奇怪的水后,身上发了汗才悠悠转醒过来,见到了几张关心他的面孔来。
此刻,他穿着薄薄亵衣,身上黏腻一片。正想传唤宫人端来洗澡水,好沐浴一番,却被王太后按住了。
“莫要着急沐浴,当心再次着凉。”
刘彻回想起自己病发时四肢发寒的感觉,不情不愿地点了下头。能在生活琐碎上弹压九五之尊,还不被反抗的,也只有王太后一人了。
卫青这时便道:“陛下这病实在蹊跷,不似寻常的高热风邪,而是冷热交替。陛下不若请陵月前来,好把身体的情况问个清楚。”
刘彻道:“是该问清楚。”
他在高热昏迷的时候,虽然一半在做梦,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清醒意识的。知道是江陵月给他用酒精、清水擦身褪热,又喂他喝了一种古怪的药。
那药的味道十分奇异,前所未闻。
刘彻忍不住咂了咂嘴:难道,这又是一味江陵月新炮制的,此世未有的神药?不知道除了驱除他的病以外,还有没有其他的作用?
大病初愈后的他,一颗求神问仙又蠢蠢欲动。
然而,刘彻很快就后悔了。不仅后悔,他甚至想一键删除自己听到的话。
“你说什么?朕的血液里……有虫?”
其余人听了之后,也纷纷面露震惊之色。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恶心感就密密麻麻攀上了脊背。
江陵月的面色不变:“回陛下,正是如此。陛下多半是几日之前野外游猎时被某只蚊子叮了一口,蚊子把疟原虫带进了身体里。”
这也是疟疾传播的最主要途径。
结合刘彻的活动轨迹、和疟疾的潜伏期来看,这病多半是他命令霍去病一干人演诸子封王大戏,自己和卫青出去游猎时染上的。
刘彻面露牙疼之色。
他纵情游猎之时,又哪里想得到,还有这样一场令人作呕的病在等着他呢?
“对了,仲卿也陪着朕一起夏狩,仲卿,你可有……”
“回陛下,臣并未被蚊虫叮咬过。”
“那就好,那就好!”
刘彻这才松了口气。
“那江女医,那朕血肉里的那些……虫……”
他表情难堪,一字一顿,说得极为艰难。作为一个怕虫人,江陵月体贴地接过话头。
“只要服下药的话,就无碍了。”
金鸡纳树皮治疗疟疾的原理,就是其树皮中的喹啉类成分,可以抑止疟原虫的DNA生成和糖代谢。
她没有过多解释,只让刘彻放下心来。后者果然流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知道药会杀虫,他心理上就好多了。
虫子本身并不可怕,关键是会在血液里游动的虫……但凡是虫尸,他在心理上都会好受许多。
江陵月又科普了许多疟疾的知识。
比如说,疟疾的症状就是周期性的寒热交替。倘若刘彻运气不好的话,他这种症状还会持续很多次,且伴随着呕吐、心悸、抽搐等等后遗症。
在一次次的乍暖乍寒中,病人就会被透支身体的营养,严重的危及生命。
再比如说,疟疾也是一种传染病。
其传染源便是血液。
在场的所有人都有种开了眼界的感觉。其中,曾经有过病史、但又很快被治愈的刘彻尤甚。
他愈发感受到自己的好运,同时,也对治愈他的那一味药深感好奇。
即使不是延年益寿的灵丹妙药,这么有用的药,也该藏在未央宫中几份备着。
他问道:“你那药,叫什么名字。这么有用的一味药,朕怎么闻所未闻。”
“呃……”
江陵月一下子卡壳了。与此同时,刚才那种心痛的感觉再度浮现上来。
是她献祭大几十万诊疗值换来的呜呜呜。
奈何,不止这句话,包括金鸡纳树的真实来处,她一个字都没法和人说出口。
便在这时,一只手稳稳落在了她肩头。
似是无声的安慰。
刘彻挑了挑眉:看江陵月的反应,还有去病的表现,难道这药的来头有说法?
但他不动声色,假装没看到,继续盯着江陵月看。
江陵月闭了闭眼,打算含糊过去:“这种树多生在全年无寒,四季不分的温暖之处,所以中原并不多见。”
“那不就是……百越一带?”
“嗯?”
江陵月骤然一惊,为刘彻敏锐的直觉。百越,也就是后世的云南确实是金鸡纳树的产地。不过,这种树从秘鲁引进来,至少要追溯到康熙末年,传教士用金鸡纳霜救了康熙本人一命之后。
这种复杂的情况,她既没法说是,也没法说不是,打算以沉默蒙混过去。反正,百越现在还不是西汉的地盘,刘彻也无法去实地求证。
刘彻却把江陵月的沉默视作了默认。
“朕说什么来着?”
他对自家两个不世出的将军一挑眉,得意道:“朕就说过吧,攻伐百越乃是势在必行!”
江陵月猛地抬起头。
“啊?”
怎么就快进到攻打百越上去了?可百越现在哪里有金鸡纳树呢?她手上倒是还有点剩的……要不,现在偷渡过去种下一棵?
刘彻全没在意江陵月的异常。
他手一挥,画下一块巨饼:“朕听闻百越天候炎热,最适合种药材。这样吧,待百越归汉之后,朕便划一片地给陵月你,随你怎么种!”
当然,这个地不是几亩几亩的,起码也是几百户。救下堂堂帝王的一条性命,还是当得起这个级别的赏赐的。
江陵月眼前倏然一亮。
这个好!
如果真有这么一天,到时候,她爬也要爬过去,把金鸡纳树的苗苗插在云南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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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 ? 第 126 章
◎给后人“自古以来”的底气!◎
“陛下……”
卫青无奈扶额:“陛下怎么又想着打仗了?莫非是忘了, 臣之前同您说过什么话了?与匈奴大战方过,大汉该休养生息一段时间。”
漠北之战比历史上早了一年,原先时间线上的很多事发生了改变。历史上的元狩三年, 刘彻靠强制推行“盐铁官营”拢来钱财,支持着举国的战役。
但江陵月穿过来了, 一切便大有不同。
盐铁官营的计划推迟了, 但是国库中的钱财一分没少,反而更多了——其中, 江陵月发明的几样“奢侈品”,也就是轮椅、牙具和肥皂功不可没。
比起历史上贵族、诸侯王们的口服心不服, 购买肥皂、牙具不仅让这群人心甘情愿, 刘彻的口碑甚至隐隐好转。长安有不少人夸他慧眼识珠,竟然不拘一格发掘了江女医这么位奇才。
虽然和盐铁官营相比, 他们花的钱一分没少。
刘彻正是有了这样的底气, 才敢一开口就是征百越。你说什么, 国库没钱?大不了让江陵月再发明点什么, 刮一刮长安有钱人的腰包就是了。
江陵月:……我谢谢你啊。
是以, 面对卫青的劝阻, 刘彻丝毫不觉得慌张:“仲卿,你可是朕的大将军!有仗可打你还不乐意?那朕不如派去病去!”
霍去病毫不迟疑:“臣以为舅舅所言在理。”
王太后&卫子夫&卫青&江陵月:“噗。”
刘彻:“……”
“你小子啊你小子。”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就是诚心气朕, 为了跟朕作对连‘臣’都用上了!”
对哦——
江陵月这下才发现, 霍去病即使在皇帝面前, 用的自称也都是“我”。这下子用“臣”,讽刺感更是拉满了。
偏他刀凿斧刻的脸还是一贯的冷肃模样, 看不出半点阴阳怪气的端倪来。
……有种莫名的冷感萌怎么办?
江陵月越琢磨就越想笑, 结果被刘彻抓了个正着。他不善地眯了眯眼:“江女医, 你在笑什么呢?百越的地不想要了?”
“没有!”
江陵月一瞬整肃了神情, 正襟危坐道:“陛下,我刚才没笑,我只是正常地嘴角抽动而已。”
这话一出,其他人顿时笑得更大声。王夫人、卫子夫姐弟不用说,就连霍去病也弯了弯唇角。
刘彻:“哼!”
“……”
玩笑话告一段落,江陵月犹豫了一瞬,轻声道:“陛下……打算何时征伐百越呢?”
“嗯?你也要效仿仲卿来劝朕?”
江陵月一下收了声。
霍去病以为刘彻心情不爽,要对江陵月发难:“陛下!”
却换来后者埋怨的一瞥:“怎么,去病以为朕乃是昏君,逆耳的忠言就一句也听不得?”
“……”
刘彻的目光扫视寝殿中的所有人,皆是他最亲近的亲人,最信任的臣子。在这个大病初愈、劫后余生的时刻,他终于袒露出内心深处的想法。
“大汉需要休养生息,朕又何尝不知道。”
一声沉沉的叹息响在耳畔:“秦祚十四年,始皇帝却能平六国、击匈奴、荡百越。而大汉国祚绵延已然百年,朕为何不能做到?”
“陛下不必急于一时。”卫青劝道。
刘彻却摇了摇头:“仲卿,你不必劝了。”
他不能不急于一时,他担忧天不假年。
自从江陵月这位“真正的仙人”出现后,接连打假了好几拨招摇撞骗团伙,刘彻迷信的想法反而消逝了不少。特别是黑暗森林理论一科普,他对什么仙人、长生的念头就渐渐淡了。
唯独审视起人间之事时,心底悚然一惊。
祖父孝文皇帝、父亲孝景皇帝皆是四十余岁薨逝的,而自己今年已经三十七岁。在刘彻的眼里,上天留给他的寿数,只怕已经没有几年了。
“据儿的性子仁和,非是攻伐之人。朕替他多做一些,到时候把四角齐全的大汉交到他手里,也算对得起他,还有你们了。”*
卫青听后沉默了下来。
“……”
但江陵月却积了一肚子话,脸色也十分一言难尽。一切只因为,刘彻这一番话,竟然没一个地方说对了。
刘彻哪里只有四十几岁可活?历史上他活了整整七十岁,在位长达五十三年。在这项数据上,只有一千几百年后的康熙和乾隆祖孙超过了他。
而刘据的性格不仅不仁和,相反颇为刚烈。特别是和秦朝的前车之鉴相比。他听到江充的矫诏之后,直接选择了直接起兵,甚至动员了长安城中的囚徒。
当然了,刘彻最后的继承人,自然也不是彼时已经死去的他,而是尚未出生的幼子刘弗陵。
“……”
江陵月忍了很久,才生生忍住了剧透未来的冲动。但从医生的角度来说,病人抱着自己活不长的心理,可不是什么有利于恢复的好事情。
她斟酌着开口:“陛下,您还记得我曾经对您说过的那一句话么?”
“什么?”
“风光长宜放眼量。”
这句话还是刘彻逼问她和陈阿娇谈话内容时,她随口搪塞的,但却最适用眼前的场景不过。
江陵月相信,刘彻能领会到她的暗示。
然后,别天天觉得自己寿数不长,做什么事情都急于求成。要知道,你历史上还能活好几十年呢,饭要一口一口地吃才香。
“风光长宜……放眼量。”
刘彻“喃喃”把这句话念出了声,若有所悟。龙目如同被点燃般倏然一亮,整张脸容光焕发了一个度。
“江女医,你……”
江陵月却故作神秘,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问就是什么都没说。
问就是知道了也不能说。
但她这样的反应,反而愈发印证了刘彻的猜测——他真实的寿数,定然绝不止自己以为的那么多!
他顿时龙颜大悦,赏赐给得毫不手软。
“你现在封景华侯,食邑一共七千九百户,说出去也不好听。这样吧,到时候南越攻打下来,朕就再划一片给你,凑个万户吧!”
江陵月:???
够不到万户的级别就是不好听?那朝堂上除了卫霍以外的所有人,岂不是都该觉得耻辱了?
在场的其他人也不是笨人,自然听明白了江陵月话中的潜台词,寝殿中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至少,在这个时刻,无论是刘彻的母亲、妻子、还是信臣,都真心希望他能活得久一些。
尤其是作为刘彻母亲的王太后,看江陵月的眼神柔得都要滴出水来。要不是考虑到辈分的问题,估计她都想当场认江陵月当干女儿了。
即使最后没这么做,王太后也表现得格外夸张,拢着江陵月的手,一声声道:“陵月啊,幸好有你,幸好你来了。”
不然,她现在就已经魂归黄泉。又哪里能得知,自己的儿子还有一副长寿的命格呢?
手背仿佛要被太后的视线烧穿一个洞,江陵月有些吃不消,便借着天色已晚的借口提出告辞。刘彻估计也怕母亲冲动之下给他认个姐妹,大手豪迈一挥,准允了。
“呼……”
直到她彻底离开之前,都能感受到太后的灼热目光。使人不得不感叹一句,可怜天下父母心。
即使两人之间一度有过龃龉,但王太后对刘彻的拳拳之爱,却一点也做不得假。知道他能多活很久,比知道自己的寿数还要高兴。
话说回来……
江陵月突然涌起一点兴奋感来。如果刘彻知道自己寿数比预料的要多,他又会怎么治理这个国家呢?
虽然汉武帝完成的是始皇未竟的课题,内集皇权,外扩版图,从经济、政治、文化上构筑大一统国家。但他的“前所未有”,正是后人的“自古以来”的底气啊。
她有一种冥冥的预感,或许在这一条时间线里,大汉会大变模样也说不定-
寝殿。
刘彻没好气地对霍去病道:“看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住处在何处?”
霍去病这才收回目光,看了刘彻一眼。
那一眼看似十分平淡,没什么情绪,实则饱含着居高临下的怜悯……刘彻许久以后才品出个中的意味,并为之震怒不已。
他的漆眸中,明晃晃写着几个字——
“陛下,你不懂。”
可惜,刘彻正思索着自己的心事,无暇琢磨更多的事情。此刻,他抬头便嘱咐道:“去病,去拜访李广逼死他的那几个人,你最近可有头绪?”
霍去病点了下头,又飞快瞥了卫青一眼。
卫青见状,缓缓露出一个苦笑。
他好像明白什么了。
刘彻颔首:“仲卿这段时间呢,还是遵江陵月的医嘱,好好再休息一番。去病,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
“敬诺。”
其实卫青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陛下、他、去病联合起来演了一出大戏,不就是为了今天么?
且陛下甚至允了他休憩,不必亲手除掉犯了禁忌的部下,这已经是十足的仁慈。
“……敬诺。”他深深地行了一礼。
第二日,甘泉宫随驾的队伍中,便有几人不约而同收到了霍去病的夏狩邀约。
他们有的羡慕霍去病显贵,有的刚刚转投骠骑将军的门下,正愁没法刷脸,有的不敢得罪陛下眼前的红人……理由林林总总,但结果是这些人都来了。
“来得正好。”
霍去病立在一匹神骏的马儿之前,冷肃如雪的目光扫过眼前的每个人。
一开口,就是致人死地的杀招。
“我近日听过一则传言,舅舅领着你们征伐漠北,却寸功未立。你们认为这是李广将军之祸?”
“你们在李广垂死之际说这些话,是想逼死他,还是借着逼死他,发泄对我舅舅的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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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 ? 第 127 章
◎在下是乃太史令之子,名迁,字子长。◎
此话一出, 四下皆惊。
大约是因为指控的罪名实在太重,上一个“表达对大将军”不满的李敢已经入土。
知道内幕的人自然清楚,说是他无意之间死于“鹿触”, 实际上,还不是眼前少年将军的手笔?
其余人皆战战兢兢, 不敢多说一句话, 生怕步了李敢的后尘。
当中,却有人却主动站了出来, 爽朗一笑道:“去病,你从哪里听来的话?外面风言风语、蛊惑人心的可多了去, 你别被他们蒙蔽了。”
言语之间, 颇见亲昵。
霍去病眸光一闪:“姨父。”
这个被他叫作姨父的,正是公孙贺。公孙贺从刘彻太子时期就是太子舍人。后来卫子夫一朝得宠, 刘彻就把卫子夫的大姐指给了他做妻子, 两人育有一子公孙敬声。
元朔六年起, 公孙贺曾经三次号以“左将军”, 随卫青出击匈奴, 皆无功而返。
公孙贺“嗳”了一声, 正想上前拍霍去病的肩膀,却被后者不着痕迹地躲开。
他也半点不恼, 笑呵呵道:“去病, 你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你告诉姨父, 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
“是啊。”
另一个面容敦厚的中年人见公孙贺开了口,也紧随其后:“去病, 你是不信任叔叔伯伯们了?”
公孙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末了什么都没说, 只用一副失落的目光注视着霍去病。
他和公孙贺虽然是同姓, 但两者并无血缘关系,彼此的地位也是天差地别。公孙贺出征时还能捞个左将军的名号,他呢,却因为上一回的失期被武帝贬为庶人。这次出征也是以校尉的身份。
卫青有意让他当主力前锋,好再次挣一个爵位。但由于种种原因,如今仍是区区一校尉。
公孙敖选择在公孙贺之后才开口,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一来,他不是霍去病的什么亲属长辈,二来官位也屈居于人下。
但他有一个旁人都不能比拟的优势。
他救过卫青的命。
早年陈阿娇还在皇后位上时,卫子夫第一次怀孕,馆陶公主便派人绑架了卫青,试图以此恐吓卫子夫流产。
那时候,就是公孙敖奋勇当先,率勇士们把卫青从馆陶手中救了出来。
这一命之恩,让刘彻和卫青从此高看他一眼,也保了他一辈子荣华富贵。
也是公孙敖以区区一校尉之身,却敢用亲昵不拘的语气,与冠军侯霍去病对话的底气所在。
但霍去病又怎么是吃这套的人?
他可是连汉武帝都敢贴脸嘲讽,一个姨父、一个舅舅的恩人,分量还远远不够看。更何况,根据已知的情报,这两个就是带人从舅舅转投到他门下,又言语刺激李广至死的罪魁祸首。
“然后呢然后呢?”江陵月脸上写满了好奇。
“然后,我派人把他二人擒住了,命令建章营骑交给陛下处置。”
江陵月:“……”
就这?
本该是精彩高潮的情节,霍去病却轻描淡写、三言两语地说完,半点不见扣人心弦之处。
而他的表情也如此无辜。面对江陵月的控诉目光,似乎分毫没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
江陵月抹了把脸:“所以,已经确定是他俩了?”
“是他们。绣衣使者查出来的证据十分齐全。不过莫说陵月,初时我亦不能置信。”霍去病道。
“是啊……谁能想到呢?”
公孙敖和公孙贺,算得上好命的代表。两个人皆因为亲近卫青而封侯拜相、显贵一时。而自己单独领兵时,要么败绩累累、要么无功而返。
然而,只因一次漠北之战,他们就不满卫青不能继续带给他们功劳,着意转投到霍去病的门下效劳。不仅如此,还派人上门刺激重病中的李广。
如此行事,实在是没品。
江陵月幽幽叹了口气:“大将军,怕是要伤心了。”
“陵月这是心疼了?”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把她拢入自己的怀中。江陵月顺势躺在霍去病的大腿上,感受着发丝被轻抚的温柔触感,情不自禁伸了个懒腰。
察觉到霍去病话中的淡淡醋意,她仰躺着瞪了人一眼:“说什么呢军侯,你不是也心疼了?要不然,你干嘛让大将军回避,自己出面解决那两个人?”
霍去病发出极低一声轻笑,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许久才道:“陵月知我深矣。”
到底那两个公孙也是他的长辈。霍去病虽然看上去冷肃少言,但也不是铁石心肠。知晓这两人为了权势,先是与舅舅离心,又被自己亲手抓捕。他的心中不可能没有一丝波动。
江陵月思索片刻,便抓住了他的手,柔声道:“把他们抓出来,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怎么说?”
“那两位……本身就不是当将军的料。又做出这等事来,陛下定然不会轻饶。但大将军心软,看在往日的情谊上,肯定会给他们留情,不可能要他们的命。”
“他们能保下一条命,大汉也少了两个尸位素餐的将军,可以真正提拔些有将才的人上来。”
还有一点,江陵月没有明着说出口。那就是公孙贺只要远离长安政治中心,就不会有后来的公孙敬声北军贪污案,最后牵扯出巫蛊之祸的前奏。
说来也是唏嘘,明明东窗事发后,公孙贺全家已是自身难保,但仍然坚持着不攀扯太子、皇后哪怕一口。
这样的气节,又好像和带领门人转投霍去病的公孙贺判若两人了。
只能说,人心果然是复杂的吧。
江陵月刚想叹息,眼皮上就是一热。霍去病轻轻印了一吻上去,覆在她耳畔低声道:“陵月这般远见卓识,怎么从前不肯在我、在陛下面前多显露几分?”
不是,谁要在刘彻面前卖弄自己很懂政治啊!
她心知肚明,自己能一路顺风顺水,就在于她很少对医学以外的事情发表看法。
当然,少数的几次不吐不快除外。
反面例子就是东方朔、主父偃。前一个一生都不得重用,后一个坟头草已经几丈高了。
她可不想步他们的后尘。
霍去病定定望着她,好像看穿了她的想法。
“没事的。”他的手覆上江陵月的双眼。眼前黑暗给了她无穷的安全感,耳畔唯余一道凛冽的风声:“陵月以后在陛下面前尽可随心而言。有我在,不必害怕。”
“又或者,陵月不愿意在陛下的面前展露,那就以后私下说与我听,说不得我还需要陵月时时提点一番。”
耳畔略过阵阵的风声虫鸣,眼前是一片黑暗与温暖。她心底的一块突然软软塌陷下去了。
“好啊,那以后靠我提点你,包你官路畅通。”
以霍去病的头脑,未必真需要她提点什么。江陵月只是喜欢霍去病说“以后”两个字。这会让她觉得,两人还会有许多的以后-
这件事的后续,江陵月最后是从别人的耳中听说的,和她预料的大差不差。
唯一的区别,便是刘彻下手得比她想象要轻。看在亲戚关系、和救命之恩的份上,两位公孙不仅保住了命,还苟在了大汉的官场。
不过可不是留在长安,而是一个去敦煌、一个去云中当郡守去了。
两个都是苦寒、贫瘠之地。相当于宋朝的贬谪海南。但又都是战略要地,任上做得好了,未必没有被召回长安重用的可能性。
毕竟么,中国自古以来就是人情社会。卫青尚在,刘彻这时也没步入老年期。多年的君臣、同袍之情做不得假。他二人自然不至于做得太绝。
“这个处置倒不错。”
江陵月点了下头,若有所思:“陛下和大将军顾全了情分,也好让他们多年和匈奴对抗的经验发挥余热,好好守卫大汉的边疆。”
霍去病却哂笑了一声:“听陛下说,我那大姨母却不满意。”
“大姨母?”
霍去病的大姨母,也就是卫君孺——公孙贺的妻子,卫子夫和卫青的大姐?
江陵月反应过来后,有点不解:“她是觉得罚得太重了,还是太轻了?”
“自然是太重。”霍去病扯了下下嘴角:“听说,她先生去求了舅舅,被长公主客气地请了回去。然后又进宫求到了据儿的面前,让他求陛下收回成命。”
回应他的,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
江陵月穿来汉朝后,见到过形形色色的聪明人。即使是政治上的失败者,譬如陈阿娇或是李敢,他们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城府。但蠢得这么别致又突出的,她确实是第一次见。
“这是生怕陛下罚她丈夫罚得太轻了么……”
思考了许久,好像只有这种可能性。要不然怎么会求到刘据的头上?刘据才七岁,万一耳根子一软,听了他姨母的话跟刘彻求情,刘彻又会怎么想?
我千疼万宠养大的一个儿子,年方七岁,就敢为了母家的外戚,公然违抗我的命令了?
到那时候,遭殃的就不止公孙贺一人。整个卫家的可信度,都要在武帝的心里打折扣了。
“那,太子殿下呢?”
“据儿不是蠢人,也不是是非不分之人。”
江陵月深深地松了口气:“那就好。”
与此同时,她也忍不住庆幸起来,幸好自己从未和这位卫家大姐打过交道。
不过……公孙敬声后来胆大包天,仗着自己是皇后外甥敢就贪污军费,怕是和母亲脱不开干系。
当然,也和父亲脱不开干系。
现在好了,这一家全被打包送到云中郡吃苦去了。吹着西北风,防着匈奴,应该不至于再胆大包天了吧?
以公孙敖和公孙贺为首的墙头草“卫派”齐齐远离了朝堂,对他们来说,是人生路上的大事。对整个长安来说,也不是一件小事。
且不说他们空出的萝卜坑让许多人垂涎,更重要的是,刘彻在这件事上的态度,更让人捉摸不透。
许多人猜测纷纷——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
先是贬卫扬霍,又纵容霍去病上书诸子封王、杀掉意欲刺杀大将军的李敢,看样子是对他宠爱到了极点。
结果转过头来,又把投到他门下的许多人统统清理出了长安,让他成了个光杆司令?
现在问题来了——卫青和霍去病之间,陛下到底更中意谁呢?
他们又该投靠谁比较靠谱?
这个问题一出,立刻引起了许多人的讨论。即使是在郎中令李敢的葬礼上,一群人一旦凑在一起聊起这个话题,就会争论得脸红脖子粗。
“我看是大将军!”
“明明是骠骑将军!”
两拨人各自对垒,一一铺陈出证据,宛如辩论赛的架势,谁也不服气谁。他们仿佛都忘了,这两人不管是谁,都和今日葬礼的主角有脱不开的关系。
到底是人走茶凉啊……
江陵月站在一旁听着,默默叹了口气。李敢表面上的死因是鹿触,实际上许多人都知道真正的原因。这些人虽然出席了葬礼,但言语之间却并无避讳半点。
因为李家,已经没落了啊。
不再是值得他们争论、讨好的对象了。他们今天能来,不过是因为李殳玉给他们发了帖子。就和江陵月今天一样,她只是想来看看李殳玉如何了。
不过,这些人越说越过分,她有点看不下去了。
人群中,忽然幽幽插进一个女声:“争这个有什么用,不管陛下更看重谁,难道不都远远超过你们么。”
众人:“………”
虽然说的是实话,但是听起来就是很让人生气怎么办!
有人就红着脸反驳道:“说什么我们呢,你不是也一样,有什么了不……江女医!?”
江陵月点头:“嗯,是我。”
先前那人脸上的赤红色,顿时蔓延到了脖子根:真的太尴尬了,这位简在帝心的程度,仅此于卫霍两位将军,可真和他们不一样啊!
听说,她最近又救了陛下一命……
这人还在羞赧着,其他人则早已巴结了上去。他们本就是在商量着巴结谁,但卫霍二人都尊贵无比,哪里是他们轻易想见能见到的?
但江陵月就不一样了,她正好出现在眼前啊!
此刻不巴结,更待何时呢?
江陵月:“……”
她费了好大劲才从人群中脱身而出,同时也见识了这些人的不讲究——他们哪里还记得,这是在李敢的葬礼上?对逝者的尊重半点也没有。
金蝉脱壳后,江陵月尽力保持低调,沿着墙根行走。角落的一个青年忽然出现在她的身侧。
“您是景华侯?在下有几句话想同您说。”
她以为也是巴结的人,正要打发之际,青年的自我介绍却让她顿住了脚步。
“或许您从未听说过在下……在下是乃太史令之子,名迁,字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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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 ? 第 128 章
◎不废江河万古流。◎
江陵月停住了脚步:“司马……迁?”
司马迁讶然道:“景华侯莫非听说过在下?”
江陵月提起他的名字时, 并非初次听闻的迷茫,而是意外偶遇时的愕然。
他年方二十余岁,尚未入仕。父亲也只是不大不小的官, 涉及不到朝廷机要。时下炙手可热的景华侯听过他的名字,这实在不能不令人惊讶。
江陵月确实知道司马迁, 但可不是因为“太史令司马谈之子”的名头, 而是后世鼎鼎大名的太史公。
个中内情,不便多讲。但面对司马迁的疑问, 江陵月迟疑一下,仍是轻点了头。
“原来如此。”
被御前的信臣听说过名字, 这本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司马迁却并未流露出喜色, 更加端正地行了一礼:“那不知您现在可有空闲,听在下说几句话?”
“那就请罢。”
司马迁便拜托李府的一位仆人, 请他带自己去常去的静室。那奴仆浑身缟白, 神情木愣愣的, 被拦下后怔了一会儿, 才道:“是司马郎君啊, 您跟我来吧。”
他顿了一顿:“去郎中令大人从前招待您常去的那间静室, 您觉得如何?”
司马迁一声叹息:“有劳。”
那奴仆也看到了江陵月,不言不语, 只揖了一礼。江陵月没计较什么, 看他枯槁的神情, 大约已经很难处理除去丧礼之外更多的事情。
步行穿过好几道回廊,入目皆是素白的一片。来来往往的仆婢们各个垂首敛气, 形容悲切。分明是蓊郁的夏日, 就连庭中碧树也了无生机。
这是江陵月第一次直观感受到李府的悲伤。家中接连倒下了两位顶梁柱, 如大厦倾倒。留下来主持丧仪、支应门庭的, 唯有几位未婚嫁的小娘子、小郎君。
其中,江陵月就是李殳玉请来的。她也是李敢的丧仪上地位最高的一位。
其他的,要么顾忌卫霍势的力,要么嫌弃几个李家小辈乃是白身,不肯出面。来了的也像她刚才看到的那样,抱着一颗投机或是探听消息的心,对逝者没有半点尊重。
思及于此,江陵月忍不住瞥了一眼司马迁的侧脸。所以,他又是为了什么来找自己呢?联想到《卫将军骠骑列传》,她突然有了一阵不好的预感。
仆人引着司马迁和江陵月来到了静室,过了一会儿又去而复返,送上了不少蜜水与果品:“小娘子听说您来了,特地吩咐奴送上这些招待您。”
“是殳玉么?”
“正是。”
“麻烦替我转告她,多谢她的好意了。”
“敬诺。”
奴仆离开之后,司马迁才啜饮了一口蜜水,沉默良久才道:“郎中令原是少卿引荐在下认识的,不想,今日在下却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少卿,也就是卫青的舍人,任安。
江陵月觉得他话里有话,拧了拧眉:“所以,子长特意把我引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告他的黑状么?”
“自然不是。”
“那你到底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脱口而出的一瞬间,江陵月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她居然敢对赫然有名的太史公这么不客气。
但司马迁半点不以为忤。本来么,景华侯就身居高位,而他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之人。
他眉头打结,露出一点纠结的神色:“少卿兄乃是大将军门下舍人,而大将军他、他……”
司马迁好似终究下定了决心,缓缓吐出一口气:“传闻大将军和郎中令之死有关,我今日不过为了请教景华侯,这个传言到底是真是假。”
现在外面的传言是“鹿触”,这其实是个相当体面的说法。如果刘彻披露李敢真正的死因,来他葬礼上的宾客起码还要少一半。
但是真相如何,许多人心知肚明。
司马迁的家中有些地位,但牵涉不到朝廷机要。自然也得不到最准确的消息。他特地来找她,怕是真真假假的传言听多了,自己也难分辨。
“你是想问,李敢他是不是因为想刺杀大将军,反被骠骑将军杀死的?”
司马迁的神情空白了一刻,似是没料到江陵月会这么直白。而她的问题中,其实已包含了答案。
“没想到,果然……”
他咧了一下嘴,似乎想做出什么表情,但最终失败。末了,只肃容道:“多谢景华侯告知我实情。”
“这没什么。”江陵月道:“不过,你会把这件事写进你家正在编纂的史书中吗?”
“您怎会知道!?”
江陵月眨了眨眼,含糊道:“嗯……因为令翁乃是太史令啊,写些史书什么的不是很正常。”
不,真正的原因是,你后来真的写了《史记》啊。不仅如此,还把“鹿触”的借口给记录了进去。霍去病也因此和鹿有了不解之缘。
司马迁不疑有它:“是,家父正在整理些史料,打算编纂成书,供后人参考。”
说到这里,他年轻的面孔上流露出郑重和向往的神色:“家父也提前和在下约定好,若他有生之年不能穷尽,就交由在下来写完。”
原来这么早的时候,司马家两代人就有这个志向了?即使江陵月对他的偏颇颇有微词,此刻也说不出什么刻薄话来。唯有一声微不可查的喟叹。
“加油啊,期待我有生之年能读到。”
司马迁自然看得出来,眼前年轻明媚的小娘子对他的勉力做不得假。饶是他的心思沉静,此刻也难免生出被肯定的熨帖之感,言语中带出些真实想法。
“传言果然不能尽信。景华侯的平易近人,远不似其他跋扈之人……”
言语之间,不乏明珠蒙尘的叹惋之意。
江陵月:哈?
她联想到后代的一些传言,难免生出些许不详的预感来。南宋的黄震就锐评过:“凡读卫霍传,须合李广看”。在《卫将军骠骑列传》中,司马迁的左卫右霍的态度则更加明显。
如果说,他对卫青的态度颇为微妙,对霍去病的态度就是显而易见的不喜欢了。他现在又这么感叹……
“你说的跋扈之人,不会就是,呃,霍去病吧?”
司马迁:“……”
他再一次被江陵月的直白噎住了。那来不及收回的错愕表情,也明晃晃地告诉江陵月:她说对了。
江陵月一阵无语凝噎。她早该想到的呀,刚才说到李敢死因之前,他就提了一句任安没出席丧礼。但他和任安的关系是历史上认证的好,自然不会怨怪他什么。
所以那一句话,矛头指向的其实是卫霍。
“好吧……”
她单知道司马迁对这两人有偏见。没想到,这偏见竟然来得这么早、又这么深。
司马迁尴尬极了。
对一个年纪尚轻的人,被对面看透自己的想法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更何况,论年龄,景华侯还要比他小上数岁。他在心里编排的对象……刚好还是人家的对象。
这哪里是君子所为呢?
他逃避似地低下头去,不敢直视对面的目光,也咬着牙没为自己的想法辩解一句。他要是辩解了,那和当面说冠军侯的坏话有什么区别?
更加不是君子所为了。
司马迁丝毫不知道,江陵月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
讨厌卫青和霍去病的人,司马迁绝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后世即使洒脱如苏轼,也用难听的话狠狠地编排了卫青一顿。
林林总总的理由有很多:他们并不高贵的出身,他们和皇后的裙带关系,他们是刘彻穷兵黩武的帮凶……
江陵月抬起头,心情忽然没那么美妙。如果卫青和霍去病本人知道了这些,或许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卫青会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劝她也不要在意,霍去病则会冷笑一声:“那又如何?”
幸好,时间会公正对待每个人,给出真正客观的评价。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司马迁许久没听到对面的动静,悄悄抬起头来,瞳孔却猛地一缩——原来,江陵月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目光中有种平静的超脱之感。
他差点又低下头去,却被后者唤了一声。
“司马兄,子长。”
虽说公正的评价总会到来,但碰到类似的偏见,该维护的还是要维护。也幸好,江陵月猜测着,《史记》是在司马迁受腐刑之后才定稿的。
那时,他定然深深地恨着刘彻。因而对刘彻信重之人,不能抱着平常心评价也很正常。但他的笔还是记录下了只言片语,足以让人窥见真相。*
现在呢,司马迁只是个二十多岁,刚刚游历完名山大川的小伙。没入官场,心态阳光。这个时候,想扭转他的偏见,应该还是比较容易的吧?
江陵月清了下嗓子:“你觉得军侯……去病他跋扈,是因为他杀了郎中令么?”
司马迁垂眼,没吭声。
这就近似于默认。
“那么,你又是如何看待李敢他试图行刺大将军未果的事情呢?”
“……郎中令如今已经埋于九泉之下。”
男子低沉的声音响起。
江陵月摇了摇头。世人大抵如此,有时候明知道亲友做错了事情,但出于感情不便承认,又不得不承认的时候,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司马迁就是这样。他不是不知道李敢有错,但只能用“他已经受到惩罚了”来安慰自己。而杀了人,却没有受到惩罚的霍去病,就成了头号恶人。
她直直注视着司马迁,即使后者并不敢正眼看她。
“倘若郎中令他一不小心成功了呢?”
“那恐怕在下与景华侯,今日就不能坐在此地了。”
换句话说,整个李家都会覆灭。
卫青的大司马大将军,远远不止是手握兵权那么简单。他是内朝首领,又位在三公之上,相当于刘彻意志的延伸。杀了,又或者伤了他,无异于践踏刘彻的脸面。
那绝非一个铁血实权帝王容忍的范畴。
但,哪里只有这么简单呢。
江陵月的目光一刹悠远:“子长有没有想过,倘若大将军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匈奴听到了,会有什么反应?你知道的,他们仍有残兵遁逃在外,总归没有真正灭亡。”
“我听人说过,子长你曾经游历过诸多名山大川,不知你有没有去过云中、代郡。又或者是陛下近几年才设下的朔方、敦煌……”
司马迁再度沉默了下来。
许久,他才道:“不曾去过。”
“我曾听说过,孝景皇帝在世时,李广老将军先后出任过历任陇西、北地、雁门、代郡、云中的太守。为的就是抵御匈奴南下。但边关那么长,能守城的将军只有他一个,怎么顾及得过来呢?”
从那时候起,孝文、孝景就有预感,也许唯有大汉与匈奴正面一战,还必须要打赢,才能彻底把北边的游牧帝国给踩在脚下。
卫青的重要性,不待多言。
而且,作为后世人,江陵月记得清清楚楚,就在卫青死后的那一年,匈奴就卷土重来,不仅沟通了西域诸国搞事情,还派军在边疆压力汉朝。
偏偏,那时候的大汉无将才可用。
倘若李敢得手了……这一幕会不会发生得更早呢?江陵月不敢想,她只知道,这对边疆更是一场浩劫。
“子长除了为友人鸣不平,是不是也该为边关的黎庶百姓们想一想呢?”
“今日是郎中令的丧仪,逝者为大,本不该说这些。但是既然谈论到了这,我也说一句心里的实话。我觉得李敢他……死得应当。军侯杀了他,也绝不是什么跋扈。”
江陵月施施然站起身来。
“子长兄还有什么话想说的么,没有,我就率先告辞一步,去看看殳玉了。”
李殳玉,才是她今天来这一趟的主要原因。
至于司马迁,能改变他的想法最好。如果不能,也不强求。笔杆子在他手里,她总不能用木仓指着人脑袋,威逼他写自己想看的内容。
“等等。”
她正要离开,却被身后的男声叫住:“景华侯今日一番话,令在下受教,请受在下的一礼。”
江陵月讶然转身。
回过头,便见到年轻的男子对她行了一个大礼。态度颇为郑重……所以,她的话奏效了么?
江陵月有点开心。
不过,行礼还是不必了。
再怎么说这也是太史公,她自觉受不起他这一礼。想上前去扶,但后者却纹丝不动。
司马迁的头埋在两条手臂之间,低低的,似乎颇为赧然。他踌躇了许久,深吸一口气,还是一股脑把话说完了:“……此外,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什么?”
“在下、在下听过景华侯的许多事迹,深深感佩于心,便想在那本书中,为您单独立上一传。”
江陵月一瞬间受宠若惊:“真的么……”
天啊!她何德何能啊,居然能在《史记》中留下自己单独的列传了!
宛如被馅饼砸中头的江陵月,丝毫没留意到司马迁的异常。她只感觉自己晕陶陶的,果然,流芳百世的威力巨大无比。
一想到后世的小学生要在历史课上观瞻她的种种事迹,她就险些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过,兴奋之余,该打听的还是要打听清楚。
江陵月按了按上翘的唇角,克制了雀跃的声音:“子长打算写什么内容啊?”
司马迁的头更低了:“巫、巫医列传……”
“啊?”
司马迁仿佛预料到这个反应,羞愧异常,十分歉然道:“在下知晓,景华侯地位尊崇,不愿被冠以巫医之名,只是、只是……”
“你觉得我在意的是这个?”
江陵月狠狠抹了把脸:“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不是巫医,我是医!”
【📢作者有话说】
小江和封建迷信斗争的一生……
129 ? 第 129 章
◎难受!眼红!过呼吸!◎
司马迁挠了挠头:“啊……?”
医和巫医,
这两个有什么区别吗?
江陵月一看他茫然的模样,凭空生出一股莫名的火气来。但她也知道,这不能怪到司马迁头上。谁让自古以来, 巫和医就是不分家的呢?
但是,给司马迁澄清清楚是很有必要的。她可不想留给后人的印象, 是个披头散发跳大神的巫女!
于是, 司马迁便见江陵月收回了脚步。
她坐回了原地,支起一个和蔼的笑容:“子长兄, 你有没有听过扁鹊的一句话?”
这笑让司马迁心底发毛,生出些不详的预感。
“……什么?”
江陵月语气幽幽道:“信巫不信医, 六不治也。”
为了证明这话不是危言耸听, 她从物种起源女娲造人说起,讲到到王太后刘彻被神君宛若诈骗的案例, 从理论和实际层面阐释了“巫医”和“医”究竟有什么不同, 以及胡乱相信“巫医”有什么后果。
一番长篇大论下来, 她连添了几杯蜜水润嗓, 司马迁更是听得头昏脑涨, 露出了告饶的神色。
江陵月这才见好就收:“……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子长兄, 你若是要写我的事迹,可千万别写成什么巫医, 我是不会同意的。”
“在下学到了。”司马迁低低道。
但他似乎有句话如鲠在喉, 不吐不快。看了江陵月好几眼, 还是选择将之说出:“但有的时候,人求助于巫医, 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
“景华侯, 我不是……”
江陵月的心底突然沉甸甸的, 叹息着打断了他:“没有, 我是觉得,你说得对。”
有的时候,下至黎庶百姓、上至达官贵人、九五之尊都会求助于巫医,不是因为他们愚昧迷信,而是因为再没有别的办法。
即使是现代医学之发达,能治愈的疾病也只是少数。更别说还是两千年前的西汉。她遇见的束手无策的病人,也远远不止一人。这些人临了不寄托于神鬼之事,又能怎么办呢?
玄学太强大,归根到底是科学不发达。
“是我,是我做得还不够多。”
司马迁听不得她这样形容自己,出言反驳道:“景华侯,您已经做得够多了。”
他如数家珍般,把江陵月的事迹细数了一遍。酒精、牙具、肥皂、医校、北征……就连发明轮椅这么微不足道的小事也算了上去。
江陵月哑然失笑:“要不是听子长一说,我自己都不知道,原来我已经做了这么多事。”
而她来西汉,也才短短的一年多光阴。
但司马迁的话,确实有振聋发聩的效果。巫医分家,不是靠着她嘴上说几句就能解决的,而是要靠医生们实实在在的说服力。
江陵月一转念,心中立刻多了几个主意。再一联想到空空如也的诊疗值,她顿时生出一股强烈的紧迫感。
连给霍去病看病的十万诊疗值都没攒下来,现在可不是觉得匈奴已经消灭,就可以坐享其成的时候啊!
思及于此,她立刻站起身来,朝着司马迁行了一礼:“我先告辞,今日多谢子长的一番话点醒了我。”
也希望她说的话,能点醒他,起码让他对卫霍的偏见不再那么大吧。
被留下的司马迁满脸茫然:啊?
我……教景华侯什么了?
江陵月从静室中走了出来,正要找个仆婢带路,忽然见到一道熟悉的窈窕背影。
她迟疑地走上前,拍了拍那人的肩。
“殳玉?”
一张娇俏玲珑的美人面转了过来。李殳玉身披缟素,素面朝天。她吸了吸鼻子,见了来人竟没露出什么惊讶的情绪,只轻唤了一声:“江祭酒。”
江陵月细心地发现,她的眼眶微红,脸上泪痕未干。联想到她人在附近,以及看到自己后的表现,心底一个猜想油然而生。
“你……都听到了,对么?”
听到了她和司马迁说的话了。
“没、没有。”
李殳玉低下了头,否认道。过了一会儿,却忍不住问道:“祭酒……我阿父、我阿父他真的做错了事,险些酿成大祸?”
她被带到甘泉宫指认之时,所剩的情绪唯余震惊。后来阿父被冠军侯刺死,她便陷入丧父的悲痛、和对李家未来的忧惧之中。
至于刺杀大将军的后果?李殳玉还是第一次思考起这个问题。
越往下深思,她就越发觉得恻然。理智告诉她江祭酒说的是对的,感情上却接受不了阿父成了大汉的罪人。
江陵月看得颇不忍心,逝者做的恶总是要生者来承担。她伸手揉了下李殳玉的头发,说出的话却殊无矫饰:“是的。”
李敢的所作所为,没有一点辩驳的余地。尤其是和李姬阴谋废立太子,这就更证明了他有利欲之心,并非全然是为父亲李广复仇,最后一块遮羞布也被撕下。
李殳玉怔在原地,眼底唯余一片死灰般的空茫:“那,李家,陛下他……”
“放心,甘泉宫事甘泉宫毕,陛下不会再拿李家怎样的。”
江陵月这话也不是全然的安慰。第一,历史上刘彻的态度就是息事宁人,让李禹和李氏成了太子近侍。第二,刘彻真想要追究,李敢的丧礼还能开办得起来?
“真的?”
李殳玉喃喃了一句,眼中乍然生光,涣散的眼神也回笼了不少。
“祭酒,那等我出了孝期,还能在您的左右做事么?”
她看了一眼江陵月,语气很有些急促,还染上一丝哭腔:“我知道祭酒今非昔比,可我那些兄弟还是白身,李家的门庭需要我支应,求您了,祭酒。”
江陵月:嘎?
你们西汉人的重点真的很奇怪啊,次次都落在我想不到的地方。司马迁也是,怎么你李殳玉也是?
“今非昔比是什么意思,难道我看上去很像嫌贫爱富的一个人吗?”
李殳玉先是一阵尴尬,听出这句话的潜台词后,眼底迸发出不可思议的狂喜来。
“祭酒,您、您是说……”
“想来就来吧。”
江陵月本想问“你心里不别扭吗”,思索了片刻后,又闭上了嘴。
历史上,霍去病杀了李敢,不妨碍李陵进内朝做侍中,也不妨碍他和霍光成为至交好友。司马迁遭受了腐刑后,还能再度被刘彻起用成为中书令呢。
反正,西汉人的奇怪价值观,江陵月看不懂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既然李殳玉不提这一茬,她也没必要翻出来自讨没趣。
且不说她的科普工作做得真的很好,单从师长的角度,江陵月也是真的喜欢这个有城府、明是非、懂进退的小姑娘。
在李禹、李陵支棱起来,想要外人不看轻李家,好像也只能靠着李殳玉在她身边做事了。既如此,她不介意帮上一把。
“我这儿没什么讲究,不需要出孝期,待你觉得自己整理好了情绪,就去医校吧。对了,医校接下来也会有大动作,说不定你去了就有得忙了。”
李殳玉泛红的眼角又湿润了。
她用指尖按了按眼角,努力不流露出失态的情状。鼻音浓重,偶尔夹杂着一声哽咽:“谢祭酒。”
“没事的。”
江陵月的手搭在她瘦削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好似一道无声的安慰:“你都叫我祭酒了,就不用顾忌那么多了。”
包括情绪也是。
话音方落,李殳玉的眼泪终于簌簌流了下来,在白色的孝衣上洇开一道湿痕。
出了李府,江陵月在医校和未央宫之间二选一,还是选择了后者。
刘彻带着未痊愈的病体回长安的。这可是疟疾,江陵月半点不敢松懈。担心寒热交替有复发的可能,就又煮了几次金鸡纳树皮。但也不敢多煮,毕竟后者的副作用也不小,不是能随便吃的药。
真正能无副作用防治疟疾的,得是青蒿素。不过那就是诺奖大佬的范畴了,根本不是她这种学术界小虾米能肖想的。
不过,今天司马迁的话却点醒了她。
想要巫医分家,她必须能拿出足够说服人的成就。尤其是刘彻以后势必要派兵下南越的,防治疟疾相当重要。
金鸡纳树的生长条件很苛刻,长安冬日的气温远远达不到。但后世……不是有种技术叫做温室大棚么?
尤其是,长安的附近发现了煤,燃料方面不是问题。恰好,金鸡纳树喜荫蔽,大棚的材料也不一定需要玻璃之类透光性好的,建造难度大大降低。
江陵月思来想去,觉得这事或许有那么一分成功的可能性。
她决定借着复诊的功夫,顺便把这个事在刘彻那儿备个案。没想到,轻车熟路来到宣室殿后,意料之外扑了个空。
小黄门赔笑道:“景华侯,您来得实在不巧,陛下他刚罢了中朝呢。”
“那他去哪了?”
“您跟我来。”
直到入目一片茫茫的水域后,江陵月才感觉到哪里不对。她扭头看向小黄门,因讶异而失声道:“这,这是……”
“这是陛下新建好的昆明池呀。”
昆明池!
传说中,上林苑乃是汉武帝建设用来训练骑兵、对抗匈奴之地。
另一个昆明池则是用来训练水军,南下对抗滇国、南越、闽越之地。
可现在不过元狩三年,离真正挥兵南下还要整整十年的时间,这么大个水池子就已经建好了。
谁看了不说一句,刘彻果真早有预谋!
那厢,刘彻整领着中朝的一干心腹,欣赏昆明池的美景呢。身边有人提醒后,他立刻看向了江陵月的方向,挥手召她过来。
“陵月,来!”
无法,江陵月只好穿过一排排人,快步走到了刘彻的身边,和卫霍两人并排而立。即使看不见,也能感受到背后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几乎要把她烧出个洞。
她苦涩地笑了一下。
果然,人类的悲欢各不相同。别人惦记她能一步登天,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随侍帝王的左右,她却要时刻提心吊胆,担心刘彻时不时抽风,再创她一下。
毕竟,这种事可不是第一次了。
刘彻望着茫茫无际的天水一色,心情很是不错。这昆明池,还是他当年派使臣借道滇国未果,发誓要灭滇后属意要建的。
就连它的名字,也特意起成了“昆明池”,以示自己的决心。
而今匈奴既灭,昆明池也建成,水军马上就能投入训练。四夷既服的景象就在眼前,刘彻心中怎能不畅快?
他见人走来,便随口问道:“陵月,你觉得这昆明池如何啊?”
“呃……挺大的,很壮观。”
如果是司马相如在这儿,估计能当众做成一篇《昆明赋》。但她只会耿直地补充一句:“水风也挺大的,有点冷。”
江边背阴又风大,一阵凉风吹透身上的丝绸,还真的有点冷。
刘彻:“……”
尤其是他对上江陵月的眼睛,确定这人是真诚不作伪、不是为了噎他才特意这么说的,不由得更无语了。
霍去病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当即解下自己带着温度的玄色披风,仔细地拢在了江陵月身上。
他甚至一边整理着系带,一边旁若无人和她说起了话,丝毫不在意旁人在场:“陵月怎么一个人找来此地?”
刘彻:“……”
其他中朝官员:“……”
你小子,当我们的面秀恩爱是吧。
当谁没老婆了是吧。
但转念一想,他们各个是有家室不假,但谁能像江陵月在陛下面前得脸?
不由得更加郁卒了。
霍去病的指尖在江陵月的领口附近徘徊,近得几乎要碰到她的脸上。江陵月本来还挺不好意思的,但之前被行了太久的注目礼,现在也坦然了。
“我是有了个想法,想要给陛下说,结果扑了个空,被黄门带着来这里了。”
“嗯?什么想法?”江陵月哪次的“想法”不是有大造化?刘彻哪能不重视呢?
不说襄助漠北大胜的马蹄铁了,就说那无心插柳的煤矿,现在都如火如荼,长安冬日冻死的人口少了整整七成。
至于温度计么……今年农耕时刚刚派上用场,暂时还在观察中。
江陵月看了眼乌泱泱的朝官:“陛下,事关那个……我们回头说。”
刘彻的疟疾对外保密,治疗的药物自然也不方便当众提及。
“噢。”刘彻一刹明白过来。
后面的人脖子都抻长了,也没听到江陵月吐露出一句话。
他们只能看到刘彻的心情更加不错,沉吟了片刻:“这样吧,博望侯即将带着一批西域使者来长安。女医心思灵巧,这宴请宾客之事,就交由你来负责,如何?”
中朝官员:“!!!”
他们刚才眼馋了那么久的差事,就被人这么轻易抢了!
难受!眼红!过呼吸!
江陵月:“???”说好的心情不错呢,陛下你怎么突然创人?
不过,仔细琢磨了一番之后,她回过了神来。不就是在西域使臣面前装逼,不是,扬我国威么?
嘿嘿,好的,爱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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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 ? 第 130 章
◎战忽,一种传统艺能。◎
西域之地, 蕞尔小国林立。漠北之战以前,这里常年处于匈奴的控制之下。刘彻还曾经派张骞出使大月氏,共谋夹击匈奴。
不过在漠北之战的大胜之后, 这一切都成为历史的陈迹。
漠北之战后,匈奴远遁, 漠南再无王庭。西域也成为了无主之地。刘彻看准了这个机会, 再度派张骞出使西域诸国,询问他们是否愿意接受大汉的庇护。
张骞对打仗不在行, 但外交可是他的老本行。顶着大汉博望侯的名头,重新拿上汉使的旌节, 去西域游说了一圈, 竟然真的说动了不少国家使节前来谒见刘彻。
江陵月便问道:“所以,一共有多少使节要来长安谒见陛下呢?”
刘彻看了一眼卫青, 后者就流利地把一连串的国名复述了一遍:“一共有十八个国家。”
十八个!
这个数字令江陵月大吃一惊。西域一共也就三十六个国家, 张骞去了一圈竟然能游说来一半, 足见刚刚打败匈奴帝国的大汉巨大的影响力。
她几乎立刻意识到刘彻交给她的这份差使沉甸甸的重量。虽然说来了十八个国家的使节, 但关注着这一回出使结果的, 远远不止这些。说不定, 使节的队伍里就藏着其他国家的探子呢?
江陵月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就听见刘彻哼了一声:“这是怕自己太上赶着, 让朕看轻了他们呢。”
“他们此前从未和大汉接触过, 谨慎些也是人之常情。”
卫青唇角微弯, 笑容:“同样的,咱们大汉也合该谨慎为上。他们说是来归顺, 未必没存着旁的心思。”
江陵月表示赞同:“大将军说得对。”
这不是猜测, 而是事实。
纵贯历史, 小国们的生存之道, 无非是在大国之间左右摇摆、左右逢源。后来的西域不就是这么做的么?一旦大汉有少许衰弱的苗头,他们就会立刻和匈奴联合起来,反咬一口。
所以,这次迎接西域诸国使节,除去招抚以外,更重要的是……震慑!
展现大汉的实力,让西域诸国惧怕。唯有惧怕,才能带来真正的臣服。
江陵月垂头沉思之际,余光瞥见了昆明池渺渺的水天一色。忽地,一个念头浮上了她的心头。
“陛下,要不我们就在昆明池设宴,接见诸位使臣吧?”
“嗯?为什么?”
一时间,刘彻、卫青和霍去病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等待着江陵月的下文。这个提议听起来天马行空,但几人都知道,她不是无的放矢之人。
“因为西域那边……缺水嘛。”
江陵月不需要多加回忆,就能回想起漠北行军时口中的苦腥味儿,和找到水源时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狂喜。西域人常年生活在内陆,对水的渴望只会比他们多,不会比他们少。
甚至于,他们很多和大汉人迥异的生活习惯、生产方式,都是因为缺少水源所致。
所以……
她眨了眨眼,狡黠道:“在水源充足、气候湿润的地方招待使臣,怎么不算一种对他们的尊重呢。”
刘彻拊掌大笑:“善!大善!”
卫青含笑不语,霍去病更是唇角微扬,直接拢住了她的肩头,轻轻按了按。
几人都不是傻子,自然听懂了江陵月的言外之意。,看似是体贴,实际上却是一种秀肌肉的行为——你在大陆深处视若珍宝的水源,在我们大汉这儿啊,却是随处可见。
甚至于,昆明池还不是天然湖泊,而是刘彻派人挖出来的,用来观光加训练水军的。
卫青适时提议道:“近来少府新造了几座船,不如就在船上设宴宴请西域使臣们吧。”
刘彻自然没有异议。
他看了一眼江陵月:“朕把这个任务交给你,果然没错。你还有什么新点子,只管跟仲卿、少府还有张骞他们提。”
在此之前,大汉朝着西域、滇国、南越等地几次派出使臣皆是不顺。这让刘彻对接待使节也提不起什么兴趣。但江陵月提出这个点子后……嗯,西域使臣们惊愕无比的表情,他已经迫不及待看到了。
江陵月重重点头:“嗯,我不会让陛下失望的。”
他们这边欢声笑语,站在他们几步之外的中朝诸官们却急得直挠头——啊!陛下!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们也想听!
呜呜呜!
中朝独立于外朝,皆是刘彻一手提拔的心腹。有些外朝会巴结他们,好探听些陛下的心思。而他们一旦被陛下重用,也会被提拔到外朝,拥有正式的官衔。
正因如此,他们平时看外朝的朝官们,心里也是有些优越感的。
但是如今……
眼睁睁看着几人言笑晏晏,被彻底屏蔽在外的,成为“外朝官员”的成了他们自己,中朝诸官们才知道这滋味到底有多么不好受。
但掐指一算,这一切都是有迹可循。卫霍的战功在那,没人敢轻言动摇他们的地位。江陵月就不一样了,她一个身世无依的孤女,一开始被引荐入宫就崭露头角,短短一年就扶摇直上,顺利得不可思议。
中朝官员们第一次开会,见到这个小娘子的时候,听到她侃侃而谈时,就隐隐意识到她未来的地位不会低。但如此短的时候,就窜到如此高位……
怎能不让人眼红呢?
有一个人伸得脖子都酸了,眼珠子悠悠一转,就凑到了身边人的边上:“哎,陛下聊得这么开心,你就不想知道陛下他们在说什么?”
刚才他就发现了,一众人翘首以望、羡慕嫉妒恨的时候,唯独身边这人情绪没什么波动,淡定得很。
那个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陛下想告诉我们的东西,自然会告诉我们。”
“嗤,装什么人淡如菊,给谁看呢,陛下身边的位置还不是要靠争取来的。”
这人心里虽这么想着,却没表现出来,面上仍是一片和煦之色:“阁下说得有理,不知阁下的名姓是……”
对面的人缓缓转过了身来,露出了一张年轻却稳重的脸。一时间,所有没说完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表情也凝固在了脸上。
“在下霍光,字子孟。”
霍光,霍子孟?那不就是……骠骑将军的亲弟弟、景华侯从前在医校的副手么?
人家现在正管着陛下钱袋子呢!
这人顿时欲哭无泪:难怪你一点儿都不着急呢!你自己就是他们的一员,着急个什么啊!
忽地,一道冷肃目光朝着中朝官员们投来,挟裹着凛凛的寒光。一时间,连池边水风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度。
刘彻通常威严深沉,目视臣下常如泰山压顶,卫青则为人和煦,如春风化雨。几人中,唯一拥有这般锋利如刀目光的人,唯有霍去病。
他像是看透了了他们的心思一般,许多人一迎上去就下意识低头避开,狠狠搓了搓手臂,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他们知道,霍去病在警告他们。
——不要对江陵月出手。
哪怕是使个小小的绊子,也最好歇了心思。否则付出的代价,绝非他们能承受的。
那双漆眸中,清楚地写着这样的意思。
在这样冒着森森凉气的目光之下,不少人心中对江陵月的那点儿羡妒之情,连同许多不可告人的计划,和未付诸实施的想法,都如同齑粉一般化作粉碎。
郎中令、关内侯李敢的下场赫然在眼前,他们哪里敢造次?
退一万步说,若是能拼个鱼死网破、你死我活也就算了,可是看看陛下事发后的处理呢,竟然是用“鹿触”的借口遮掩了过去!
他们一个个平日自诩简在帝心,可谁敢在霍去病面前炫耀这几个字?刘彻的心会偏到谁那去,是用脚趾头都能想到的事情。
哎,算了要不。
收手吧。
几个心思相若的人彼此看了看,都读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于是,便在一道疾厉如列缺的目光中,一场可能的风波消弭于无形。
江陵月对此毫不知情,还是后来和霍光的闲聊中才窥见了一二。霍光当时也在朝官之中,对那时候的微妙气氛有所察觉。
江陵月的“接待委员会”肯定不能只有一人,她就跟刘彻申请,把霍光借调了过来,工厂诸事宜暂由桑弘羊代管。
两人甫一见面,霍光就把前因后果讲给了她听。
江陵月乍闻此事,神色先是惊愕,旋即变作了深深的无语。
“……这群人好无聊。”
与此同时,她的心窍间也被一团氤氲的暖意填满了每一处缝隙。
从头到尾,霍去病都没告诉她这件事。但她知道,他非是有意隐瞒什么,只是为了不让无关的人打扰她。
霍光默不作声地注视着江陵月皙白的侧脸。每当她的眼睛流露出湛湛光彩时,往往是想到他的兄长。
他知道的,他们一向恩爱甚笃。
“陵月,我们……继续商量接待的事情吧。”霍光低下头,听见自己生硬转移话题的声音。
“好啊。”江陵月不疑有他。比起背后的小人,显然还是眼前的差使更为重要。
但当她目光落在空白一片的帛书时,苦恼的神色便攀上了眼角眉梢。
“哎,好难啊。”
理论和实际往往是天差地别。本以为是在西域诸使节面前展露下国力、顺便哄一下刘彻开心就完了。但真正做起来,才会发现当中的弯弯绕远不止于此。
因为江陵月翻遍了典籍之后才发现……此前,华夏竟然没有大规模接待外使的记录(春秋战国时的游说客不算)。
某种意义上,“四夷宾服、万国来朝”的场面还是第一次。而策划整个接待过程的权力,现在落在了她手里。
这正是让江陵月为难的点——她的做法,会影响到未来几百上千年的后人。
卫青、霍去病一洗李牧、王恢等人被动防守的战术,开主动迎敌、骑兵突袭之先河,成为后世王朝应对北方游牧国家的范本。她也一样,如何迎接西域使臣,也会被白纸黑字地记录下来,成为未来的“祖宗之法”。
一想想可能会给后人开个坏头,江陵月就总感觉束手束脚,难以下手。
“这样吧。”她思索了片刻道:“与其考虑做什么,不如先考虑不能做什么。我们先罗列些禁忌出来,再在这个基础上敲定细节。”
“好。”霍光没什么异议。
“那就……”
江陵月用笔沾了墨,在竹简上写下了第一条:“不能危及大汉人和使节的人身安全。”
“不能让使节窥探核心技术。”
肥皂、冶铁、马鞍之类的……都属于“核心技术”之列。虽然说江陵月觉得以西域国家的体量,即使他们学过去了,也不会对大汉造成威胁。但是,凭什么白白便宜别人呢!
何况,万一有亲匈奴的国家,悄悄地把技术透露给了匈奴怎么办?
霍光也看到了这两条:“怕是要说服陛下出动建章营骑和绣衣使者了。”
“陛下会同意的。”
江陵月拧了拧眉:“谁知道那些使节是什么成分,还是谨慎一点好。”
以这个生产力下人类的普遍文明程度来看,那些人会做些什么……真不好说。
霍光深以为然:“是这个道理。”
与此同时,她挥笔在竹简上又写下了一条:“不可铺张过甚,入不敷出。”
“这?”
霍光看完后,颇有些讶然之色。虽然他没直言出口,但两人都心知肚明——刘彻的作风和简朴两个字毫不沾边。
这又是在宴请外使、扬我国威的场合,江陵月却强调“不可铺张过甚”?陛下能同意么?
江陵月迎上霍光疑惑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不是说降低接待规格的意思,人家大老远来一趟,让他们吃点好的也是应该的。”
“但是想以此要挟,借机占大汉的便宜,让我们当冤大头,没门!”
说这句的时候,江陵月想到的却是千年后的朝贡贸易。明廷每每都要送上数倍于外国使节的回礼,以维持万国来朝的盛景。
读这一段历史的时候,她脑子里面就剩下了几个大字——
凭什么啊!
那可是百姓们的血汗钱,却要用来收购华而不实的玩意儿,每次让外国使节赚得盆满钵满,恨不得天天都来朝贡打秋风。
所以,这一次江陵月毫不迟疑地写下了这几个字,坚决不当大把向外撒钱的冤种。
尤其是……他们大汉是靠着武力,才让西域诸国臣服的,不是么?金钱攻势注定只能锦上添花,一旦国力稍有衰退,这些国家一样会毫不迟疑、投向匈奴的怀抱。
“也不知陛下会不会同意。”
江陵月又蘸了一次墨:“他会的。”
刘彻是什么人啊,他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每一个试图占他便宜的人,结局都是被千百倍地讨了回来。
即使放在国家层面,也是一样。
江陵月补充上最后一条内容,霍光在一旁默默瞧着,念出声来:“忽悠……?”
他满脑袋问号:“这是什么意思?”
江陵月咳了一声:她好想说,战忽是中华民族的一种传统艺能。但是对上霍光纯澈的眼睛,还是认真地解释了清楚。
“我知道了,就是忽悠,呃,骗那些外使?”
霍光自己说完也觉得不对:“也未必要骗,我们也可以选择性披露部分事实,至于怎么理解,是他们自己的事。”
江陵月眼前一瞬间亮堂,脱口而出道:“阿光,你真是个天才!”
这么快就掌握了忽悠的精髓。
她望着眼前满脸写着纯良的少年,不由啧啧感叹:不愧是未来“政自己出”“威震海内”的大司马大将军,即使年纪轻轻才十几岁,这颗心也是森森地黑啊!
一瞬间,她的脑中飞快闪过了数个想法,连忙将之记录在了竹简之上。
与此同时,长安城外。
象征汉使身份的节旄之后,跟着一连串的人马。他们的长相各异,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身上的味道……很要命。
没办法,西域之地水源稀少、日日与牛羊为伴,加之时值盛夏。几重debuff叠加之下,张骞时常被熏得泪流满面。
说实话,他不是没吃过苦,在匈奴待了十几年,类似的气味早就闻习惯了。但是由奢入俭难,自从江陵月发明了肥皂后,他爱上了洗得干干净净的感觉,愈发觉得这些人难以忍受。
但没办法啊,人家一个个都是西域来使,代表着国家来的,他受不了也只能忍,同时在心里默默倒计时着到达长安的日子。
等到了长安之后,他一定要痛痛快快地用“军侯皂”洗个澡,最好泡到皮都发皱!
但使节们对张骞的怨念丝毫不知情。
他们只觉得这是个再幽默风趣、见多识广、温和善良的人了。这样的人才,在他们国家中成为国王之下的第一号人物也足够了。
但是据博他本人说,大汉朝廷中惊才绝艳的人才如云,他这样的,只不过是最不起眼那一批的之一。
这是真的么?
如果是真的,大汉到底有多么厉害呢?
这些日子,使节们率着车马穿过了河西四郡,已经见识了与他们国家迥异的风貌。他们经过的郡城,堪比自己国家的国都。
曾经自以为华丽的袍服、精致的礼物、广阔的领土,似乎都变得不值一提。
但是据张骞说,河西四郡是新设的地方,又远在边陲。只能算是穷乡僻壤,比不上长安繁华的万分之一。
长安到底有多繁华,他们甚至不敢想。
抱着期待得近乎战栗的心情,迎着沿途大汉子民嫌弃的目光(他们对此毫无所觉),使节们叩开了长安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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