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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

    131  ? 第 131 章


    ◎这还拿不下你们?◎


    这是……长安?


    令西域使节们发出第一声震叹之处, 是门外连绵如山的城墙。黄土夯成的城垣上,有士兵隔着垛门向下望,让城根下的他们看起来宛如一只只蝼蚁。


    西域人无法准确形容城门到底有多高。他们只是忍不住想, 再凶悍的匈奴铁蹄来到此地,也会感到束手无策罢?


    龟兹国乃是西域三十六国中最强盛的国家。其使者尤拜也自恃国力, 暗中看不起其他国家的来使。同时, 他也颇为圆滑、擅长交际,和张骞的关系处得很不错。


    “这里进去之后, 就是大汉皇帝陛下的住处么?”


    此刻,他便问了一声张骞。长安的高墙和他们途经的地方见到的都有不同。不仅高大, 而且瞧起来也更加规整。


    如果当中是拱卫的乃是大汉皇帝的话, 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孰料,张骞却露出一个笑容, 缓缓摇了摇头道:“不是, 这里乃是宣平门, 进去就


    是长安的间里。”


    他顿了一顿:“乃是百姓的住处。”


    “百姓?”尤兹狠狠地倒吸一口凉气:“百姓也能住得起这样好的城墙中?”


    张骞没有说话, 只看了他一眼。就是这一眼, 让尤兹深深感受到自己被鄙视了。不过一路上的所见所闻, 早把他身为“西域地头蛇”的骄傲碾得粉碎。除了不知道多少次感叹一下大汉之繁盛外,倒也心态良好。


    尤兹正苦恼着另一件事:待他回了乌兹国之后, 该怎么向王描述他见到的大汉, 王上才会愿意相信呢?


    会不会被认为是吹牛啊?


    有类似想法的人不在少数。许多使臣发现自己的国家竟然连大汉的一个县都比不上时, 都经历了一回道心破碎,破碎完之后……就琢磨着该组织语言了。


    唯独张骞眼带怀念, 迫不及待派人前去叫门, 而宣平门也很快被打开, 正中中露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张骞揉了揉眼睛:“……少卿?”


    “子文, 是我。”任安一身深衣,头戴高冠,缓缓走到出使的队伍面前。他本想拍一拍张骞,伸出手却迟疑了片刻。


    无他,这实在是……无从下手啊。


    “哈哈哈哈哈……”张骞短暂地面露尴尬之色,很快,喜悦之情又占了上风。


    “少卿,许久不见了。可是陛下派你来,特地来迎接我等?”


    “正是!”任安的目光掠过张骞身后的使节们,方才惊觉,在这群人里面,他的老朋友衣着打扮已然堪称干净、齐整了。


    要是让他们原模原样出现在陛下的面前,他老人家肯定会表情管理失控的。


    别的不说,就这个味道……这样看,景华侯连这一步都想到了,果真是深谋远虑。


    思及于此,他不由放低了声音,在张骞的耳边道:“子文,差点忘了告诉你,这次陛下委任的接待使臣之人,乃是景华侯江陵月。”


    他还记得,江陵月还是江祭酒的时候,在大将军府和子文还有一段旧恩怨。两人一个专任此事,一个乃是出使的使臣,免不了打交道。到时候,可别闹出龃龉才好。


    他先提醒了,好让友人做好心理准备。


    孰料,张骞的反应大大出乎任安的意料。他的眼睛转瞬亮了起来:“什么,竟是景华侯专任此事?那我就放心了!”


    景华侯可是能从大豆中榨出油的人啊,区区几个化外之地的使臣,她还能搞不定么?


    任安:“……”


    他无语地瞥了老友一眼,就西域的和来使们一一打起了招呼。再清点一下人数,和先前的情报相对应,正正好是十八个。


    再远一些、缀在队伍面最后的,就是张骞用牛羊在安息、身毒等地换来的各色货物。这些景华侯特意嘱咐了,一定要好好地保管,不能有一丝闪失。


    任安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他身后的建章营骑们各个威风凛凛,行走间步步生风,骇得使者们连呼吸都放轻了。


    “诸位莫怕,此乃陛下身边的护卫。此行乃是特地为了保护诸位安全的。”


    “真的么?”


    “大汉的皇帝陛下当真仁慈!”


    “……”


    一方面是保护,一方面又何尝不是防范呢?但使者们看懂了也不敢说什么,心中愈发凛然不已:倘若汉国的军队一个个都是这样,他们能打败匈奴也不奇怪了。


    只是,为什么他们仿佛有一种干净,大汉皇帝的护卫们对待博望侯的货物,比对待他们还要上心几分呢……


    江陵月:不然呢?


    她还指望着靠着张骞带来的食物,好好拓展一下现有的食谱呢。


    建章营骑一一清点了来使们携带的武器,倒是没有收缴。人家毕竟第一次来,还是客气一点为好。


    旋即,西域来使们就进入了他们心心念念的长安。然后,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许多年后,使臣的后人们用汉字记录下了他们先祖口中游历大汉的传说——


    “当我随着使节的队伍来到长安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地方能够超过它。你一定不能想象……如果世界上还有完美城市的范本,那一定是长安的模样。”


    “据说长安已经繁华了几十年时间,却像第一天建好那样崭新。路上的平民们多不胜数,简直比我们整个国家的人还多!他们各个穿着干净的衣服、鞋子,看到我们出现,就好奇地望向我们。和他们比起来,我觉得我就像从沙棘木丛中刚刚爬出来的,灰头土脸的昆虫!”


    “不过,接待我们的女子相当体贴我们自惭形秽的心情。据博望侯说,她是大汉几位最尊贵的女人(或者说,人)之一。她美丽得不像话,曾在攻打匈奴的战场上立下大功才有了今天的地位。这真是难以想象,不是么?”


    “不过,景华侯并不像对待匈奴那样对待我们。她没有把满身灰土的我们放入闹市,任我们像可怜虫一样被围观。建章营骑引着我们穿过一条无人的街道,到了一处住所去。我们那时候都很惶恐,不敢走进去——这样好的地方,在我们国家,只有国王才能住得起。”


    某种意义上,使者实在是误会江陵月了。她让使者们先去长安城中的驿馆,不让他们和普通民众接触,其实是害怕……咳,这群人身上有什么传染病。


    谁知道,就被发了好人卡呢?


    长安的驿馆乃是特地为了西域来使所建。可以预见的是,只要大汉还国力强盛一日,这里就会永远不缺人住。


    刘彻对他的治下很有自信。因此,吩咐将作大匠把驿馆修得大大的,足以十几个国家的使臣连同翻译住进去,还足有一小半的空余。


    驿馆之中,早有提前等待的仆婢。他们受过训练,面对使臣身上难闻的气味,也没有露出什么异色。只是在他们安顿好之后,笑着问道:“请问您要沐浴么?”


    在水源稀少的西域,沐浴可是件奢侈的事情。许多平民百姓一生都不一定有过一次。也就是为了出使大汉,不少使臣在出发前郑重其事地洗了个澡。


    然后,果不其然地,来到长安的时候身上又脏了……


    这下听说能沐浴,不少使臣登时眼前一亮。不过在他人的地盘上,他们好歹记得什么叫做矜持。


    明明手指已经高兴得蜷缩起来了,脸上还要强作淡定:“那,那就洗一个吧……”


    不过,当浴桶端上来后,这份一戳即破的矜持就再也维持不住。


    好、好多水……


    使臣们眼睛都直了。


    两个壮汉才能抬上来的木桶,当中氤氲着如雾一般的水汽。身后的婢女们手上还端着几个他们没见过的东西。


    白白的,香香的方块。


    不同的房间中,使臣的反应各不相同。有的明明连眼珠子都粘在上面了,却强顾着脸面,一句话不去问。有的就好奇地拿了一块起来,在手中捏了一把,没捏动。


    “这是何物?”


    婢女言笑晏晏道:“这是我们大汉的特产,也是景华侯发明的肥皂。诸位远道而来,就由奴演示一番,此物该如何使用。”


    即使是故作矜持派的使者,也被婢女主动挑起了话头。毕竟,这可是江陵月有意为止的安排。


    她就不信了,沐浴加上肥皂,这还拿不下西域使者们?


    事实也果然如她所料。


    肥皂甫一沾了水,化作一片柔软滑腻的泡沫。把泡沫抓在手中揉捏几次,一道黑水就沿着掌心汩汩而下。


    入水洗净之后,几乎所有使节都冲着自己明显白了一个色号的小块肌肤发呆。


    灰土,不见了……


    皮肤,变白了……


    闻上去,还香香的……


    他们立刻意识到这玩意是千载难逢的好东西,二话不说,就着肥皂往自己的身上狠命搓。有的往身上打了三五遍泡沫,把身上洗得尘垢不染,黑黑的洗澡水换了几盆。


    有的呢,则洗得差不多了,就往干净的澡盆里面一躺。感受着肌肤被水浸润的滋味,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哎,沐浴时有这么多洗澡水,这在他们原来的国家哪里想象得到?估计就连国王都没有这么奢侈过。


    他们以后回去了讲起这段经历,别人怕是都以为他们在吹牛!


    饶是如此,这些使臣们也各个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哪怕就泡上这么一次澡,他们一个月的辛苦跋涉就不虚此行了!


    还是婢女提醒他们不能久泡,否则会出事,他们才依依不舍地拖着被泡皱的身体,从浴桶之中走了出来。


    “对了,这个叫……肥皂的,是什么东西做出来的?”


    有的使者装作不经意问道。这么好的东西,他们西域没有当真是可惜。不过,要是能从汉人口中套出制作方法来就好了。


    他们自己也没抱多大希望,没想到婢女们就直接说了出来。只不过,那个答案却让他们大吃一惊。


    “主要的材料是牛羊的油。”


    “肥皂?牛羊的……油?”使者们怀疑自己听错了。


    油不是沾了就洗不掉的东西么?


    “正是。”婢女斩钉截铁:“您若不信,还可以去生产此物的地方看看去呢。”


    使者们只觉三观都被震碎了。这两样东西除了颜色差不多以外,还有一点相似的地方么?但听婢女的口气,仿佛已经司空见惯了一般。


    所以,到底是大汉太神秘,掌握了他们闻所未闻的技术;还是大汉太富饶,他们视若珍宝的牛羊油,被用来做沐浴的材料?


    或者……两者皆有之?


    使者心中顿时生出一丝恻然。


    而这一切,都在江陵月的意料之内。不这么做,怎么好让西域为他们牧牛牧羊,变成他们大汉的牧场,然后换回心心念念、用来清洁身体的肥皂呢?


    【📢作者有话说】


    本章卡文了……卡在使者的名字上面orz,后来直接都用“使臣”指代了,大家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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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2  ? 第 132 章


    ◎匈奴奸细。◎


    这是江陵月和刘彻商量好的对策——他们要把肥皂销往西域诸国。不止是肥皂, 还有大汉其他的稀罕玩意儿。


    丝绸、瓷器、牙具……


    总之,是一切和生产力无关、但可以提高生活质量,在本土被称为奢侈品的存在。作为交换, 大汉则要购回西域的牧草、马匹、牛羊、香料等等物产。


    至于原因,其实也很简单。


    纵观历史, 西域之地易守难攻。每当中原王朝国力衰退时, 都会选择向内收缩,相当于放弃对这片区域的控制。分分合合的怪圈持续了数千年, 直到清朝末年仍是如此。


    西域和中原王朝的生产方式迥异,文化风貌也大有不同。仅靠着经济贸易, 很难消弭彼此的鸿沟。


    但如果依凭丝绸之路的贸易, 让西域诸国不知不觉穿汉家衣、识汉家字、以大汉人民的风雅为风雅呢?


    又或者成为牛羊销售的大客户,到时候西域面临大汉和匈奴选边站的情况了, 心也会不自觉向他们偏上一偏吧?


    当然, 这一切的基础是, 汉朝拥有足够强大的武器, 足以和匈奴分庭抗礼。


    江陵月缓缓说出自己的想法之后, 刘彻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早知如此, 该把你派去西域游说,把使者们带到长安来!”


    刘彻慨然不已。


    凭着这份经略外交的心思和手腕, 她怕是能在西域的使者团抵达长安之前, 就把订单一一敲定下来。


    “使不得使不得!”江陵月闻言一惊, 吓得连忙摆起手来:“这事还是交给博望侯来做吧,我吃不了那个苦的!”


    “哈哈哈哈哈哈!”刘彻拍着膝盖, 大笑不止:“怎么, 去漠北你就不觉得苦了?”


    “那不一样!”


    江陵月皱了皱鼻子:“我倒是能忍得了战场的辛苦, 但是使者团身上的那个味道……哎, 陛下大将军你们是没闻过,都可以作为另一个次元的武器了。”


    她也只敢秉着呼吸,招呼人一眼,寒暄了几句之后立马跑了。


    久居鲍鱼之肆而不觉其臭,使者们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有什么不对劲的。也只有张骞这种级别的大佬,在匈奴生活过十来年,才能勉勉强强地忍受下来。


    “陵月说得在理。”卫青也忍俊不禁,又看向了刘彻,谆谆道:“子文怕是也吃了许多苦头,陛下该当加一份赏赐才是。”


    这没什么,刘彻极其自然地应下,又看向江陵月:“订单之事,你是如何打算的?”


    “物以稀为贵。”江陵月说:“那些没来大汉拜见陛下的国家,自然没资格交易。”


    “这是自然。”


    “还有,不能由我们主动提,那样太显得上赶着了。”她眨了眨眼:“该让他们开口,我们勉为其难地同意,这还差不多。”


    再说了,谁说贸易就只能交换货物了。情报,也是很重要的一环嘛……


    单纯的使者们此时仍未知晓,大汉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他们在驿馆洗刷干净之后,又换上了婢女们提前准备的汉家的衣冠。轻薄透气的丝帛单衣,立刻把他们之前穿的衣服衬得如同破布一般。不少人换上之后都大呼凉快。


    当然,他们觉得凉快可不止是因为衣服。一番洗沐之后,身上的尘垢尽去、毛孔得以自由呼吸,能不觉得凉快么?


    使者们今日受到的震撼足够多,见到丝绸制的衣服也只是简单惊叹了一下。他们的心思,更多还是在肥皂之上。


    要是不知道这是牛羊油做成的也就算了,最多感叹几句大汉果然富饶,好东西层出不穷。但是被有意剧透了之后,他们的一颗心就像被树枝杈子挠了又挠,抓心挠肺地想搞明白这玩意是怎么做成的。


    甚至有人不死心,央求着立刻带他们去工厂一探究竟,果不其然地被拒绝了。其实也不能说被拒绝,就是婢女们笑吟吟地告诉他们会上报给景华侯,至于结果……


    直到刘彻大宴使者的前一日,他们都没等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但在这个过程中,使者们的认知中,肥皂的好处却被一次次地加深了。


    他们日日用肥皂洗完澡,只觉此前几十年身体从没如此轻松过。


    不仅如此,和博望侯等人的交往过程中,这些人方才知道,这小小方方的一块肥皂是长安从皇帝到百姓都爱用的佳品。


    但最后的那个让他们铆足了劲儿要买的理由,实在出乎江陵月的意料。


    “军侯皂……是因为军侯?”


    “可不是么!”任安道。


    自从李敢一死,“卫霍不合”的流言破除之后,他提起霍去病的名字时也自然多了。


    “这些人啊,大概是在匈奴手底下的苦日子过久了,一听说大将军和军侯把他们打到了漠北之地,都崇拜他们得不得了!”


    “所以他们想买‘军侯皂’,呃,难道是想买回去辟邪?”


    “正是如此!”


    江陵月先是惊愕,旋即变得哭笑不得——她实在没想到过,当初为了好让贵族们掏钱而起的名,竟然还能影响到西域之地去。


    但随之涌上来的,是一股浓浓的有荣与焉之情。不止是千年后的美名,仅仅在当下,霍去病也一雪了大汉百年之耻,守护北境边陲的安宁,更是成为西域诸国心中的神话。


    江陵月笑着摇了摇头:“这真是想让我们不卖他们都不行呀。”


    旋即,她的眼神又坚定了不少:“我们这边一直没动静,他们除了表面上着急,未必不会动其他的歪脑筋。少卿,麻烦你转达大将军,建章营骑和绣衣使者一定不要放松。”


    “敬诺!”


    在官方的口径中,肥皂是用牛羊油制成的。西域使臣也丝毫不知道大豆油、和榨油厂的存在。这既是抬价的手段之一,也是为了保密核心的配方。


    所以,这些日子里,建章营骑和绣衣使者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都密切观察着使者们的动向。就连驿馆中面容姣好的婢女们,也是受过他们严密培训的。


    本来,还有人提出要不要使些美人计,但被江陵月制止了。


    她给出的理由是:“是他们来大汉朝觐陛下,我们的姿态没必要放得太低。”


    当然,这也是理由之一。但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她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人,对性贿赂有点接受无能。


    但后者,大汉的人显然不会轻易理解。就像她甫一提出,就有人反驳道:“不过是送几个女子而已,怎么叫放低姿态呢?”


    江陵月:“……”


    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会一阵阵地无语,深深感到自己和这个时代的格格不入。


    “送几个女子而已?如果西域使者把她们带走了,她们的父母家人你来照顾?还是她们和那些人生下的孩子你出钱抚养?”


    “……”


    场中一瞬鸦雀无声。人人都收敛了神气,觑着主位上的女子拍板定下了此事。


    “就按我说的做。”江陵月斩钉截铁:“有谁不服,可以自己找陛下评理。”


    刘彻给她的权限是主理接待事宜,她自然可以决定每一件事,无论大小。摆出好商量的姿态,是为了防止自己有什么遗漏、或是作为后世人不通世情之处,可不是为了让人给她上嘴脸的。


    也只有在这种时刻,江陵月才会极少见地强硬上一回。


    “景华侯言之有理。”


    最后,是绣衣使者的首领公开赞成了她。婢女都是他们训练出来的,要是就这么被西域人拐走了,简直大亏特亏。


    江陵月兀地一阵愣神。


    倒不是因为此人说了什么,而是她突然想起来,如果不是她的干扰的话……现在做上这个位置的,极有可能是江充。


    而现在,江充还在代郡苏建、苏武父子的手下,兢兢业业地给当地百姓断案呢。


    而现在,这个占了江充萝卜坑的绣衣使者首领再度出现在面前,恭敬禀报道:“近来有西域人出现在工厂附近,仿佛在打听着什么消息,不过没什么人理他。咱们的人把他抓回来来了。”


    “可以知道是具体哪个国的么?”


    头领面露为难之色:“使者们已经审讯过一遭,结果那人不会说汉话,一挨鞭子就叽里咕噜的。我们只能确定大概的范围。那几个国家语言相近,人长得也像,实在不好判断。”


    江陵月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绣衣使者对十八个国家,也难说各个都了如指掌。在嫌犯不开口的情况下,能确定个大概的范围已经很不错了。


    “劳烦你继续查下去,实在查不出来了,就把人直接交给廷尉审讯,按照汉律法办,做坏事的人心里有鬼,不敢上来认的。”


    头领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敬诺!”


    便在这时,又有一人匆匆而来:“景华侯,龟兹国的使者欲求见您。”


    “什么事?”


    江陵月看了一眼绣衣使者,随口开了个玩笑:“不会是来自首的吧。”


    但她到底没当回事。毕竟这些日子,为了打探肥皂的底细,每个国家的使者早已上门求了她无数回。


    但这一次,还真有些不同。


    龟兹国的使者名为尤兹,作为西域最大的国家的使者,他的作风颇为矜持,自恃不和其他弹丸之地一般谄媚行事。


    他不动则已,一动就搞了个大新闻。


    “尊敬的景华侯,听闻大汉有对我们售卖肥皂等物的意向……”


    其实并没有,虽然暗示给足了,明面上的大汉可没主动提出贸易。


    但江陵月没出口反驳,只静静看着他。


    尤兹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幸好,他没猜错,大汉果真有这个意向。


    “如果可以,希望大汉只把肥皂售卖给龟兹一个国家。”


    “作为交换,龟兹愿意奉上珍贵的情报,比如说,使团中暗藏的其他国家的人,以及……匈奴的奸细。”


    江陵月:哦豁。


    鱼上钩了。


    【📢作者有话说】


    匈奴卷土重来一直是我的怨念,这一次不留遗憾!


    ps连载中后期,有点那个,让我找找状态……


    133  ? 第 133 章


    ◎变相邀请她……同居。◎


    远亲近邻的还时不时有些小摩擦, 西域三十六国更加不可能是铁板一块。江陵月还特地和张骞打听、谋划过,该怎么利用他们之间复杂的关系,好给大汉谋利益。


    但她没想到, 这么快就有人选择当二五仔、带来的还是关于匈奴的消息。


    心下虽然激动震荡不已,但江陵月面上仍然严肃一片, 纤细的柳眉拧了一拧:“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可能保证它的真实性?”


    “算了。”


    江陵月摇了摇头:“你先不用跟我说, 我带你去见陛下,你去跟陛下说。”


    “大汉的……皇帝陛下?”尤兹喃喃道。


    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 他面色一刹发红,呼吸也粗重了不少。看上去不似因为心虚, 而是即将见到大场面的激动。


    这样看, 他的嫌疑又减了一分。


    “备车。”


    建章营骑的护送下,马车辘辘而行, 驶入未央宫的地界。一路上, 尤兹的嘴就没停下来过。用他那蹩脚的汉语, 不停地吹着彩虹屁。


    “天, 怎么比城门还要壮观?”


    “在龟兹国, 即使是全国人都来修, 起码也要修上一年才能建好。”


    “住在这样堂皇的宫殿里,大汉的陛下过得什么日子, 我简直都不敢想。”


    江陵月:“……”


    没看出来, 这个外表豪迈粗犷的使者, 真实性格竟然是个碎嘴子。听说有的人一紧张就容易话多,不知道她是不是属于这种的。


    她好心换了个话题, 以便舒缓这人的紧张心情:“你揭发匈奴, 就不怕他们的报复?”


    尤兹明显地一顿, 激动之色渐渐褪成了一片苦涩:“怕, 所以才更要斩草除根。”


    “哦?”江陵月来了兴趣。


    尤兹见她感兴趣,就讲得更加详细了些。


    简单来说,自从冒顿单于建立了匈奴帝国后,西域自然而地成了他们的势力范围。许多小国要么一夕覆灭,要么并入匈奴。作为西域老大的龟兹则门户大开,被奴役得苦不堪言。


    当然,龟兹拥有数万子民,没那么轻易灭亡,代价就是国王和大小贵族们活得卑躬屈膝(平民到哪儿都差不多)。


    江陵月:“所以,你们既想借大汉的力,对匈奴斩草除根?还想让大汉庇护龟兹,日后坐稳西域最大国家的位置?”


    尤兹:“……”


    要不要这么直白啊。


    他额头冒汗,还在努力给自己挽尊:“匈奴虽然逃跑了,但他们的影响力没那么容易消退,我们也是冒了险的。”


    “这些,你给陛下说吧。”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江陵月再有想法,也不是拍板做决定的人。这件事关键要看龟兹国的诚意有多少,以及刘彻怎么想。


    不过凭她对刘彻的了解,他是个听到匈奴就走不动路的性子。


    果然。


    宣室殿中烛火明亮,却比不上刘彻威严的龙目中灼灼之光:“你说什么?来大汉朝拜的国家还和匈奴有联系?”


    尤兹行了礼节后起身,胡须微颤,身子僵硬得要命。一双眼珠乱转着,却不敢往上首的方向瞥一眼。显然,他已经被刘彻扑面而来的帝王威严震慑住了。


    “正、正是……”


    他咽下一口唾沫:“不仅如此,据、据我所知,使臣的队伍里亦有匈奴人混在其中。”


    “什么!”


    这下子,刘彻忍不住了。让匈奴人堂而皇之地进入了大汉的都城长安,这不等于明晃晃地扇了他的脸?


    “张骞是干什么吃的!建章营骑又是干什么吃的!”


    “陛下息怒!”江陵月连忙求情道。


    这还真不是张骞或是建章营骑的问题。西域地区的人种杂糅,长相和生活方式又和匈奴相似。除了语言,没有更好的办法分辨出来。


    但只要匈奴人也学了那个国家的语言,衣服一换,就成了近乎无解的存在,谁也不能轻易指认。比起张骞等人的失职,不如说是其他国家的着意隐瞒更加可恨。


    刘彻稍稍冷静之后,也想通了这个道理。他闭上眼,重重吐出一口气后问道:“你说,和匈奴联络的都有哪些国家?”


    本该这时候和大汉谈条件的尤兹,被刘彻的帝王气魄所慑,竟顺着他的意思,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心思。即使面对龟兹的国王时,他也不曾这般唯唯诺诺地失态过。


    他报出了一连串国家的名字,皆在这次派遣使者的范畴之内。


    “姑墨、且末、戎庐、车师……”


    刘彻听得浓眉深深皱起起,江陵月更是抽出一声冷气。胆子真大啊,敢在大汉和匈奴之间两头通吃,还险些成功了。不过联想到后来许多国家还敢杀害来往通商的使者,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了。


    尤兹说完后,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冷不丁听到一句:“那龟兹呢?”


    “什、什么?”


    他惶然抬头,就见到大汉皇帝陛下那双含怒的眼光扫过他全身,骇得他背后渗出一层毛毛的汗来:“大汉陛下,我们龟兹一向厌恶匈奴,怎可能和匈奴人为伍呢?”


    刘彻低低地嗤笑了一声。敢在背后捅刀子的人,肯定也不是什么好鸟。但鉴于捅刀的受益人是大汉,他也不再说什么:“你最好说的是真话,否则你让朕查出来的后果。”


    尤兹只好唯唯称是。


    江陵月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刘彻这招倒打一耙实在是妙啊。没看他几句话的功夫,就堵得尤兹连条件都提不出来,反手也被列入被怀疑对象之一了么?


    话说回来,一切也要依凭着汉朝的实力。说实话,就算刘彻一怒之下把所有来使都杀了又怎样?难道西域三十六国还能联合起来,南下攻打刚击败匈奴的大汉不成?


    这才是刘彻有恃无恐的根本原因。


    江陵月觉得自己有必要再学学,同时忍不住反思,自己之前是不是太客气了点?


    嗯,她以后也要强硬一点。


    尤兹退下之后,江陵月便问:“陛下打算接下来怎么办?”


    不料,刘彻却反问她:“你以为呢?”


    “我?”


    江陵月想了想,徐徐道:“我大概会查清楚尤兹的话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的话,先把那些匈奴奸细处理掉。”


    至于那些两面三刀的国家们,她一时半会儿还没想好如何处理。只把他们赶回去,处罚未免太轻了吧?可……


    “那陵月以为,去病又会怎么做?”


    “……会把他们都杀了。”


    刘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莫测的笑容。但他问完这一句后,就没再说别的什么,只道:“昆明池的宴会,你多费心些。”


    “敬诺。”


    直到出了宣室殿许久,江陵月才想起一件事。霍去病是刘彻一手教出来的。他的许多言行之间,皆有这位帝王的影子。


    所以他问霍去病会怎么做是什么意思呢?该不会,那就是自己的想法吧?


    在她离开宣室殿之后,刘彻在殿内来回踱步了几回,就吩咐侯在一旁的春陀。


    “去看看大将军和骠骑将军在做什么,把他们请过来,说是朕有事要商量。还有日磾,把他也给朕叫过来。”


    “敬诺。”-


    昆明池的宴会推迟了。


    这是当天晚上江陵月收到的消息,霍去病告诉她的。


    “所以那几个国家的使臣团里面,真的有匈奴混进来了?”


    “嗯,金日磾想办法认出来了。”


    江陵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哦”了一声。以刘彻逆我者亡的脾气,知道匈奴大败、单于遁逃后还敢动歪脑筋,不狠狠把人收拾一顿都说不过去。


    而霍去病前来告诉这个消息,也就以为着……这一回的前锋必然是他。


    想通的一瞬间,江陵月的眉眼就耷拉了下来,半边手支颐,看着眼前男子英俊冷肃的侧脸,幽幽叹了口气。


    “不高兴了?”


    他亲了亲江陵月的眉尾:“不要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那倒没有。”江陵月说。


    她就是没想到,刘彻竟然真的要动真格的。不过刚打完匈奴的大汉正值强盛期,匈奴小国不足为惧,霍去病此去不仅没什么危险,还能军功上多添上一笔,是个极好的差事。


    而且就他本人来说,也是喜欢上战场的。


    ……所以,她为什么会觉得不爽呢?


    最后,江陵月一下子趴在霍去病的怀里,郁闷地抿嘴:“好吧,我就是不高兴了。”


    “……”


    霍去病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江陵月只能感受他的手抚着她的脊背,一下一下的,如同无声的安慰。


    到最后,还是她抵不住问:“要多久才能回来啊?”


    “一旬就足够了。”


    “这么快吗……”不得不说,江陵月听了之后心下松了不少,比她预想的要快多了。


    “那你给我带点纪念品?”


    江陵月说完之后,立刻拍了拍自己的嘴:“算了算了,就当我没说。你安心打仗,早点回来,别的事情就不要操心了。”


    半场开香槟最要不得,何况这还是刀剑无眼的战场。让人带纪念品像什么话,又不是出远门去新疆旅游!


    霍去病眼底的笑意一闪而逝。


    “好。”他说:“不过有一件事,陵月能不能答应我?”


    “什么?”


    “景华侯府已然建好了。待我战胜归来后,陵月就搬进去吧?”


    景华侯府建在冠军侯府的正后方,两道府邸仅仅一墙之隔,那墙上还开了一道垂花门。所以,霍去病邀请她入住,其实等于变相邀请她……同居。


    江陵月的眼皮一颤,手指下意识绞紧。


    “如何?”


    霍去病又凑近了些,极富压迫感地瞧着她,声音也渐渐低沉:“陵月不想与我同住?”


    “如果我说不想呢?”她问。


    霍去病极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方才那副你不答应就把你怎么样的模样荡然无存。


    他明显露出了一丝沮丧,好似被抛弃的小狗:捉着江陵月的手抚上自己脸颊:“那我只好下次再挑个千载难逢的时机,直到你心甘情愿答应为止。”


    江陵月的心突然软软的,像是被春雨淋湿的草地。霍去病这罕见的模样,好像不答应都是罪过一样,真的让人喜欢得不行。


    她突然笑了:“骗你的。”


    “什么?”


    “我说我不想,其实是骗你的。”


    江陵月故意顿了一顿:“但要我住进去,我也有一个条件要你答应。”


    霍去病用眼神示意她说。


    “你一定要平安归来,不能有一点闪失。”-


    霍去病出发的那一天,十分低调,没有以往天子相送的仪式感。毕竟,不能让西域的人察觉出异动。


    江陵月也没到场,她还要应付使团们呢。


    “皇三子这几日身子不爽,陛下无心主持宴会,怕是要推迟几日了。”


    这话不假,李姬“以忧死”后,刘旦的归处未定,只由宫人照顾着。大夏天的,小孩的背后捂出了一片痱子。


    江陵月抽空去看望过一回,检查过其他医官的药没问题后就离开了。虽然李姬是罪有应得,但这个小孩失去母亲和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她对上刘旦不谙世事的脸,总有些心虚。


    不管如何,稚子总是无辜。


    这个借口天衣无缝,使者们不疑有他,甚至有的人还暗暗高兴,他们总有理由可以名正言顺地多留在长安一会儿了。


    这里每日好吃好喝供着,还有美丽的小姐姐悉心服侍,还能每天用香皂洗舒舒服服的澡,比起自己国家的苦日子不知好上多少倍。


    对江陵月公布的这个决定,他们自然只有满口称是的份。


    不过,也有少数人敏锐地察觉到,比起一开始的客气,江陵月的态度好像更加……随意、冷漠了一点?


    结合有去无回的探子来看,难道是他们派出的人被发现了?


    江陵月:这不是废话。你们是有多么看不起大汉的安保系统啊?


    接下来的一旬之间,使者们继续乐不思蜀,一边享受,一边用带来的玉石等财物在坊间大肆购买长安的土特产。


    肥皂厂附近风平浪静、无事发生。暗处的涌动平息之后,一切好似表面般其乐融融。


    直到开宴之日。


    昆明池边水风阵阵,江陵月领着使臣到了岸板上,欣赏着他们一个个目瞪口呆的表情。


    “诸位,请上船吧。”


    “海、海子……没想到长安附近竟然有这么大的海子!还有这是什么?”


    “这个么?是船。”


    江陵月尽可能维持自己轻描淡写的表情,说出了最凡尔赛的话。


    “这地方也不是海子,是陛下命人挖出的水池罢了。大汉的南边有一个国家,到处都有这么大的水池,陛下欲把它攻下,特地派人挖出了昆明池,好练习水上行军。”


    使者们满面恍惚,如坠梦中。


    接连的几个重击袭来,他们已经不知道该惊讶这么大的海子是挖出来的,还是该惊讶世界上居然还有到处都是海子的国家了。


    大汉还要把它攻打下来?


    可它为了攻打骑兵,明明已经有了许多的骑兵了。这么多军队它都养得过来?所以,大汉的百姓到底有多少


    使臣们想象不出来,但毫无疑问,那是一个会令他们头皮发麻的天文数字。


    江陵月细细看去,不同的国家神色也有细微的变化。龟兹国的尤兹,显然是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剩下的人里面,有不少却黑了脸。


    她勾唇一笑。


    让你们勾结匈奴,现在知道后悔了吧?


    刘彻立在船的第二层,把岸板发生过的一切收揽眼底。那些使臣们的不可置信极大满足了他作为皇帝的虚荣心,以至于他们前来拜见的时候,他甚至没怎么摆脸色。


    但即便如此,刘彻身上繁复华丽得过分的礼服,高高在上的人影,复杂的礼节程序,还是让使臣们心中生出阵阵的凛然之心。只觉上首的男子不可捉摸,不可逼视。


    与此同时,飞速在心中用蹩脚的汉语组织彩虹屁,好待会儿给刘彻留下个好印象。


    没错,即使是和匈奴勾结不清的国家,这时候也打起了讨好汉国陛下的心思。甚至他们格外使力,如此才好左右逢源,两头通吃。


    但刘彻,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了。


    前朝后宫和使臣坐定之后,春陀阴柔的嗓子便开口了:“陛下深感各位不远千里前来觐见之心,亦知晓各位都带来了礼物,因此提前送上回礼,请各位笑纳。”


    回礼?


    这个环节,他们没听说啊?


    但不可否认,使臣们都十分期待,有的甚至搓了搓手。还有的暗暗担忧,要是自己带来的礼物价值不够可怎么办?会不会让大汉的陛下不高兴?


    刘彻可不管他们到底是高兴还是担忧,大手一挥,身着彩衣的宫女们鱼贯而入,把一个个精美的锦盒分发到他们面前。


    锦盒在案几上发出一声响,沉甸甸的。


    春陀清了清嗓子:“各位,请打开吧。”


    即使是心怀隐忧的使臣们,此刻也迫不及待拆开了盒子,想要一探究竟。一打开之后,他们顿时发出了阵阵的惊呼。


    “这么精美的锦衣!”


    “好漂亮的玉雕……”


    “一整套肥皂!”


    最后一道惊呼声,收获了最多的羡慕嫉妒的目光。许多人看了看那个人,手里的锦盒顿时不香了……


    然而当中,也有不和谐的声音。


    且末国的使者“啊!”了一声,旋即晕倒了过去。还有几个国家的人面色苍白,满头大汗,好似看到了极为可怖之物。


    “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收到了什么?”


    便在此刻,前朝百官中传来一道冷肃凛然的声音:“是他们国王的项上人头。”


    “一边勾结匈奴,一边向大汉献媚,到底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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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4  ? 第 134 章


    ◎“香菜,狗都不吃!”◎


    多年之后, 回到西域的使者们仍能想起昆明池船宴,大汉堂堂骠骑将军把敌国的人头抛到他们桌上的那个下午。


    “一边勾结匈奴,一边向大汉献媚, 到底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霍去病的声音如冰刀出鞘,更如一道重锤般砸在使者的心窍之上。加上陡然见到人头的骇然, 连同国破家亡的悲怆一道涌来。几个小国的使者们发出一声尖锐的怪叫, 竟然不约而同地晕了过去。


    “咚——”


    “咚咚——”


    人体落在船板上,发出一道道闷响。除此以外, 偌大的船舱中一时间没有别的声音。刘彻先是赞赏地看了霍去病一眼,执着酒杯, 深红色的葡萄蜜水微微摇晃, 好整以暇地望着下首所有人的表情。


    巨船在昆明池的清波中摇晃,阵阵微凉的江风掀入舱中, 吹得其他使者的背后的冷汗沁入毛孔, 森森地发凉。


    即使没和匈奴暗中勾结, 只稍稍动过这个心思的, 此刻也心有戚戚焉, 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生怕自己成为被连累的倒霉鬼。


    大汉,大汉竟然……


    千言万语的也不过化作一句:不愧是灭了匈奴的国家, 大汉竟然真的强盛至此。灭国只在弹指一挥间, 就像吹了一口气那么容易。


    忽地, 他们齐齐一个哆嗦,原来是先前那道冷肃的声音再度响起。


    “回禀陛下, 且末、车师、姑墨三国的王室贵族、文武百官, 连同躲藏在国中的匈奴残兵业已伏诛。”


    “还有戎庐国。”


    说到这里, 霍去病发出了一声冷笑:“戎卢国中凡二百四十户, 人口六百一十人,皆被匈奴残兵杀害,移花接木、李代桃僵。残兵计千三百人。途中偶遇小股匈奴单于部下,计七百人,皆被臣斩落马下!”


    “好!”刘彻拊掌大悦:“好啊,去病不愧为朕的骠骑将军!”


    江陵月也讶然看了过去。她只知晓霍去病轻骑深入,轻轻松松把人家的国灭了。结果路途中还碰到了匈奴的残兵,还是两股?


    她怎么不知道这回事?


    霍去病怎么就不跟她说一句呢?是不是故意瞒下来的?


    别看汇报战绩时,霍去病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但有句话叫做“穷寇莫追”。残兵为了逃命可是什么都做得出的。更何况,能做出杀害一国之人取而代之的,更是穷凶极恶之徒。在事先的情报未明朗前,两军贸然相撞,肯定很有一番危险。


    反正不像他表面上说得那样轻松。


    江陵月忍不住投去埋怨的一瞥,孰料后者若有所感,也朝着她望了过来。


    当着群臣百官、外国使者的面,众目睽睽之下,刚才还疾声厉色的霍去病竟悄悄双手合拢,微微摇晃了两下,竟是一个求原谅的姿势。至于向谁讨饶,不用说也知道。


    江陵月登时吓了一跳,连忙看向四周。幸好这时候众人的反应都聚焦在使者身上,无人敢直视堂堂骠骑将军,也使她免于社死一回。


    她松了一口气,脸后知后觉地一红,又瞪了人一眼后,立刻把头撇开了。


    心底却想着:也不知道他这回有没有受什么暗伤呢?等她攒够了十万诊疗值,迟来的身体检查总该安排上了。


    【嘀。】


    【宿主当前的诊疗值为63456点。】


    江陵月:!!!


    她顿时一个激灵,险些从自己的座位上跳了起来:【我的天,什么时候攒的,怎么突然又这么多了?】


    上次因为系统的神奇操作,她辛辛苦苦攒下的诊疗值一朝归零。她在面上不能表露出来,心底却默默emo了很久,几乎再没打开这个面板,以免勾起伤心的回忆。


    结果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又攒下十万的一半还要多了?


    江陵月绞尽脑汁琢磨着自己最近干了什么的时候,系统的无机质声音再度响起,细听下来竟然有几分得意:【早就告诉过宿主,系统把漠北之战认定为有益于大汉发展的重大事件,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是因为漠北之战打通了西域和长安,促进了经济文化的交流?】


    江陵月突然抬起了头来,望向了下首面色各异的使节们:【是因为他们来长安朝觐了吗?】


    接待使节是她近日主要奔忙的事。除了这一件以外,她想不到别的。


    系统本来有意想卖个关子,孰料被江陵月提前猜出了答案,无机质的声音之中郁闷的波澜一闪而过。


    【……没错。】


    江陵月自然察觉了,闷笑不已。与此同时,她看向使臣们目光更多了一分奇异。


    这些,可都是活生生的诊疗值啊!


    一定要让他们签上许许多多的订单再回家,说不定那时候,她已经凑够给霍去病检查身体的十万诊疗值了呢。


    下首的使臣们直觉一道灼热的异样目光,从他们弯得低低的背脊上掠过。但无人敢探寻那道目光的来处,只以为是大汉的哪个官员在刻意给他们上压力。


    但不得不说,这一招很有效。这时候,谁都不敢再动一点两头通吃的歪脑筋。几个国王的头颅还在地上滚着呢。


    刘彻坐在最上首,也不说话,只一边咂着葡萄味的蜜水,一边等待他们回应。


    到了这个关头,还是尤兹率先站了出来。龟兹毕竟是西域第一大国,时常担当领头羊的角色。再加上他和汉廷早有合作,自觉两国的关系和其他国家不一般。


    他战战兢兢地出列,先是狠狠痛斥了且末、姑墨等国外通匈奴的两面三刀行为,又把率先准备好的彩虹屁吹了一通,最后,又颤巍巍把准备好的礼物呈了上去。


    刘彻面上不辨喜怒:“嗯。”


    “嗯”又是什么意思?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是不是他的态度还不够诚恳?不足以让大汉的陛下感知得到?


    这一声,既让尤兹绝望,又给了他无穷的希望。其他国家的人见刘彻的怒气没有扩散开来,也有样学样地献上自己的礼物。


    许多礼物在大汉也称不上奇珍,无非是些玉石、香料什么的,在张骞带回来的物产中都能找到。刘彻听得兴致缺缺,到了最后,甚至打了个哈欠。


    但望着下面瑟瑟发抖的使臣,他又微妙地被取悦了,少见地善心大发了一回:“礼物送得不错,甚得朕心。”


    卫青坐在他下首最显眼的位置,此刻便适时接话道:“献礼事小,更为紧要的是诸位朝汉、向汉的谆谆之心,方才打动了陛下。”


    “只肖不似且末等国一般心怀异心,大汉定能保你们无虞。若不然……”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又看了霍去病一眼,温和地笑了笑。一切不言中。


    不说西域使臣了,就连江陵月看到卫青这样,也暗中抖了三抖。大将军你知不知道自己这样很吓人的啊!说好的老好人形象呢,怎么一股黑莲花的味儿扑面而来!


    但帝国双璧舅甥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果真震慑住了所有人。使臣再度轮着赌咒发誓了一回,他们对大汉别无二心!


    他们的汉语水平不高,来来回回都是车轱辘话。刘彻听得耳朵起茧子,不耐地皱了皱眉:“行了行了,光说无用,日后朕看你们如何行事再定夺。”


    “开宴吧!”


    春陀又高喊了一声:“开宴——”


    话音刚落,人群中扬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声。不是从使臣那片儿传出的,他们正忙着瑟瑟发抖呢。是群臣百官们,他们早就知道江陵月美食家的名声在外,这次宴会又是她整治的,都想趁这个机会好好搓一顿。


    听说,她这次用了许多博望侯从方外带回来的新食材?唔,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对于汉朝人是闻所未闻的食材,但对于江陵月,却像回到了上辈子的厨房。张骞这回带来的新物种当真不少。


    黄瓜、葡萄、大蒜、石榴、胡萝卜、芝麻、香菜、核桃、蚕豆……


    于是,江陵月上的第一道菜,就是后世一道再经典不过的凉菜。


    ——凉拌黄瓜,咳咳。


    这道菜说不上有什么技术水平,但绿茬茬的颜色看着就清凉。盐粒微咸的口感和黄瓜自带的丰沛汁水相融合,时值炎夏,作为开胃菜最合适不过。


    一时间,满船舱的“嘎吱”声不绝于耳。刘彻吃完后,威严的眉目也舒展开来,看向江陵月:“这道菜叫什么?”


    江陵月连忙朝张骞使了个眼色,后者便接过话头,侃侃而谈起黄瓜(这时候还叫胡瓜)的来历,和一路上与之相关的小故事。


    刘彻一边“嘎吱嘎吱”,一边听得津津有味,末了道:“卿这一路上真是辛苦了。”


    张骞连忙行了一礼:“为了大汉,为了陛下,臣虽辛苦却也值得。”


    但与此同时,他的心中却深深感激着江陵月。她明明可以独揽治宴的功劳,却把机会让给了自己,让他能在陛下面前露一回脸,这是多么千载难逢的机会!


    明明两人之间还有过一次不愉快,景华侯却丝毫不在意。


    以德报怨,堪称古之君子啊!


    江陵月如果知道张骞的想法,一定会满头黑线地表示:我根本没想那么多!


    她是可以独自揽下介绍的活,甚至比张骞介绍得更详细。但倘若刘彻兴致上来了,随口问她一句:景华侯,你明明没去过西域,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她不就歇菜了么?


    _(:з」∠)_


    这个活,还是交给真的去过西域搞外交的张骞,而不是去过新疆旅游的她来做吧。


    凉拌黄瓜只是开胃小菜,但一下子就把大家的期待值拉到最高。第一道凉菜就能这么惊艳,景华侯后面还能整出什么花活呢?


    江陵月也没让他们失望。


    既然是在水边开宴,当然要吃鱼。但这一回端上来的鱼,和他们从前每一回吃的鱼羹、鱼露都不一样。


    热气袅袅的蒸汽中,众人的鼻子抽了又抽,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天啊,怎么这么鲜、又这么香啊!而且没有一丁点的鱼腥气都没有呢?


    江陵月:小样,葱姜蒜三件套,再加上一大把香菜和花椒都拿不下你?


    大蒜原产于西亚、中亚一带。张骞把它带回来的时候还特地给她介绍说,这玩意作为蔬菜的味道很奇怪,但当地人生病了就会吃上一棵,说不定很有药用价值呢?


    景华侯要不您掌掌眼?


    然后,转头就被江陵月随手做的一道炒菜香得睁不开眼,泪流满面。


    他一边疯狂地夹菜,一边不住地感叹:看来是方外之人没有口福了。但没办法,谁让景华侯生在了大汉呢?


    此刻,宴会上其他人的想法也差不多。漂浮的酸白菜浸满了鱼的汤汁,大片的鱼肉白生生地嫩 ,咬上一口味道更是丰富无比。咸鲜微麻,真是令人再过瘾不得。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自己眼前的皿上,筷子动得飞快,吃得头也不抬。


    唯独江陵月却有点意兴阑珊:可惜辣椒还没传进来,带有辣味的茱萸又味苦,加进来会破坏整体味道的和谐。


    但只有咸鲜,没有辣味调剂的酸菜鱼,吃起来没有灵魂啊……


    兀地,远处传来一声哗啦的动静。原来是不知哪家大臣被鱼汤泼了一身。她本以为是个意外,却听那大臣叫了一声:“你作甚泼我!”


    他身边的人表情也不太好:“我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没点数么?”


    这两个人都是开国功臣之后,自身没什么建树,可以说是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大庭广众的,他俩竟然差点打起来。所有人都嗅到了瓜的味道。


    刘彻更是面色怫然不快,令黄门把两个人强行分开。


    但那二人的面色依旧不太好,凡是对上眼神的时刻,都要对彼此重重“哼”上一声,以示不屑。但对上刘彻森然不悦的目光,方才回过神来,露出害怕之色。


    但一切已经为时已晚。


    这是宴请外国时辰的场合,这两个显眼包让刘彻丢人了,哪里那么容易善了?


    他强行压抑着不悦,声音低哑:“两位爱卿,是为了什么事情当众打起来啊?”


    那个被泼了一身的人率先发言,满脸写着不服气:“回禀陛下,堂邑侯他自己吃不惯芫荽的味道,还谩骂臣等一干喜爱芫荽之人。说是,说是……”


    “说是狗都不吃!”


    “噗……”江陵月一口蜜水哽在了喉头,险些呛咳出声来。


    芫荽,就是香菜。


    所以说,香菜党和讨厌香菜党之争,从汉朝就开始了吗?


    【📢作者有话说】


    哎,我很喜欢吃酸菜鱼。


    但来日本之后已经一年都没吃到过了,真的很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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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5  ? 第 135 章


    ◎先入《巫医传》,再入《西域传》。◎


    后世关于香菜味道的争论从未止歇。


    有人认为它是人间至味, 有的却视之为洪水猛兽。江陵月自己是纯路人派的,完全没想到随手加了点香菜,就能让两个不同口味的人打起来的程度。


    不过, 当她看明白打起来的两个人是谁之后,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一个乃是堂邑侯陈须之子, 另一个则是隆虑侯陈蟜和刘彻嫡姐隆虑公主之子昭平君。算下来, 这两人还是堂兄弟关系,都是馆陶公主的长孙、陈阿娇的侄子。


    看这样子, 香菜的口味恐怕只是一根导火索,他们之间早就有了宿怨。


    两个膏粱子弟, 能被邀请到这种规格的宫宴上来, 靠的是祖宗争气。然而他们自己却不知珍惜,跟刘彻告完状后, 还气呼呼地瞪着彼此, 盼望刘彻给自己主持公道。


    刘彻:“……”


    刘彻很生气, 不仅是因为这两个小兔崽子当着群臣百官、西域使者的面闹腾起来, 让大汉没脸, 更因为他……也是个香菜党。


    九五之尊通天冠上的琉璃珠微微碰撞, 发出簌簌的声响,予人的压迫感十足。熟悉刘彻的人都知道, 这是帝王动怒的前兆。只有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蛋还在互相龇牙咧嘴, 直到他们听到一道含怒的声音从上首响起。


    “芫荽, 狗都不吃?那朕方才食用了芫荽,又是什么啊?”


    浑如晴天一个霹雳炸在耳畔, 口出狂言的堂邑侯世子面上一白, 双膝不受控制地落地。另一位昭平君还想借机奚落他一番, 肩上却陡然传来一道力气, 把他也按压在了地下。


    “陛下,是我教子无方,让小儿一时失言,请陛下降罪。”


    隆虑公主,也就是汉武帝的嫡姐为自己不争气的儿子求起了情。她和刘彻是一母同胞,却不如平阳公主在皇帝弟弟面前得脸。


    但在生母王太后健在的前提下,姐姐站出来给儿子求情,且姿态放得很低,刘彻也不得不给几分面子。


    他捏着手中的酒杯,晃了晃杯中深红色的甜水,半晌才意兴阑珊道:“阿姊,惯子如杀子,你是知道这个道理的。”


    “陛下说的在理,我受教了。”隆虑公主额间渗出涔涔的汗,只能称连连称是。


    她的心里面却明白,虽然没有实质性的惩罚,但自己此前为儿子求的尚公主的好事,恐怕从此就要打水漂了。


    思及于此,隆虑公主不由得看向自己的儿子。但见他如释重负、一脸想看自己堂兄弟笑话的神情,心底又是厌恶、又是无力。


    不过,堂邑侯世子确实要倒霉了。他的堂弟还有个隆虑公主说得上话、他呢,只有馆陶公主这个奶奶。


    可馆陶公主要能在刘彻面前说得上话,陈皇后还会被废么?她自己也心知肚明,根本没有出面,还按住了堂邑侯陈须。母子俩冷眼瞧着长孙挨训。


    堂邑侯世子的一句“狗都不吃”扫射了太多人,刘彻不处罚都说不过去。不过别的国家的人还在下面吃席,他也不想大动干戈。一句话,轻描淡写地削去了堂邑侯几百户的封邑,权作失言的惩罚。


    馆陶公主:“……”


    堂邑侯陈须:“……”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但正所谓子不教、父之过。刘彻这惩罚合情又合理,他们也说不出半点不对来,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


    群臣百官们,再看着釜中鱼汤上绿油油的、散发着奇特香气的香菜,无论喜欢的还是不喜欢的,再也吃不出味道了。这每一口,可都是几百户的食邑啊……


    外国使者们更是目瞪口呆。汉国的陛下随口一句削去的食邑户数,可和他们中间有的国家也差不多大小了。


    之前那被灭的且末、戎庐,不也是区区几百户人家,胜兵百余人么?


    先前不解为什么大汉能光速灭国,还疑心他们在吹牛的,现在却纷纷找到了答案。


    不过这几天,使臣们受到的惊吓可不少,渐渐地也就习惯了。只震惊了一会儿,他们的注意力就放在了眼前的菜色上。


    唉,明明大蒜啊,芫荽啊,他们在自己的国家也经常吃的,怎么就学不到景华侯做出来的万分之一来呢?


    西域的使臣们化悲愤为食欲,狠狠地又捻了一筷子鲜麻滑嫩的鱼片,眯起眼睛,感受它在口中慢慢化开的奇妙口感。


    啊,好香!


    一不小心吃多了的后果就是,他们的舌头都麻了。为了弥补辣味的不足,江陵月特地撒了不少花椒。此物的香气浓烈馥郁,味觉上的刺激更不容小觑,只用蜜水根本压不下来。


    不少人都被辣得嘴唇红通通的,还伸出舌头来,对着空中连连哈着气。


    嗯,就,有点像某种动物……


    江陵月在心里暗暗吐槽一句,又让人把本该最后端上来的甜品给提前了。沁着冰块的葡萄奶冻,最是解辣不过。


    葡萄果肉揉碎,和薜荔一起捻成糊状,冰冻后,就成了软滑多汁的奇妙口感,和后世的蒟蒻果冻有种微妙的相似。


    江陵月还特地在果冻中放了少少的糖,突出一个葡萄果肉本身微酸的味道,再倒进微甜的水牛奶,用冰块镇过后呈在玉碗中。剔透的碗上立刻沁上一层水珠。光是触手就让人感受到凉意。


    用银勺舀着入口,葡萄果肉的香气混着牛奶的香醇,顺着凉气凝成一线,从口中直直沁入肺里。一个激灵过后,口舌中的麻辣燥热感顿时消失无踪。船上凉风迎面而来,吹入发了汗的毛孔,整个人顿时舒爽了。


    一时之间,唯有银勺玉碗的清脆碰撞声此起彼伏,此外,竟没有一个人说话。


    说什么说,是葡萄冻不好吃,还是水牛奶不好喝!


    按照成例,许多事情都该在宴会上谈。譬如一开始的震慑过后,刘彻就该对剩下的使者们适时地表示怀柔,好收服他们的向汉之心。


    结果上首下首,皇帝使臣,各个都吨吨地炫着葡萄奶冻,一碗接着一碗,炫得头也不抬,浑然忘了这是个正儿八经的外交场合。


    江陵月:“……”


    真有这么好吃么?


    她不无凡尔赛地想,看来厨艺太超前,宴会举办得太成功,也成了一种罪过啊。


    但古话说的没错,乐极生悲。这句话同时在使臣们和江陵月的身上体现了出来。前者么,在西域甚少有吃冰的机会,这下敞开肚子吃,果不其然地出了问题。几乎有一半人倒下了,上吐下泻的,风寒的皆有之。


    至于后者……刘彻个甩手掌柜,把怀柔和谈判的工作交给了她来做!


    江陵月满脸惊恐,垂死挣扎道:“这个,要不陛下您再考虑下别的人选?”


    “别的人选?”刘彻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这样吧,朕把博望侯派给你当副手。还有堂邑侯那几百户封地,你若是做得好,也并到你的名下,如何?”


    那当然是……同意啦!


    许是江陵月的神态逗乐了刘彻,他笑出声来:“何故这般作态!中朝那帮子人,各个都求着朕给他们派活做,就属你最不上进,还得朕求着你去!”


    可没办法呢,谁让西域使臣就认她一个呢?尤其是宴会上的一餐之后,他们各个简直把江陵月奉若神明,自己身子不爽利了也不怪她,只怪自己的身体太差,受不得凉。


    刘彻听了绣衣使者的禀报,哭笑不得。一开始,他只想让江陵月摆弄些方外的玩意儿,好震慑西域人一番。没想到,她倒是用厨艺,把人给牢牢勾住了。


    江陵月却表示,自己很无辜。


    她语气幽幽:“陛下哪里的话,臣明明很上进啊,很上进地在当一个医生的……”


    结果呢,出宫后的每一步,都彻彻底底落在了她的职业规划之外。


    这下好了,不仅是司马迁的《巫医列传》会出现江陵月,再往后一点,班固的《汉书·西域传》也会有她的一席之地了。


    她上门去驿馆的时候,还特地薅上了医校的学生们。这些日子她忙得没去管,全靠义妁和几位先生悉心打理。现在恰好有个机会,可以检验一下他们的学习成果了。


    区区大半个月多的功夫,驿馆的居住者已是大变样。习惯了用肥皂洗澡、又换上了汉家的衣冠。除了脸长得实在不像,许多使臣从外表上已经和汉人没什么差别了。


    江陵月这样夸赞的时候,不少人虽在病中,还是露出了有荣与焉的神色。看得出来,他们真在为自己更像汉人而感到自豪。


    见状,她心里倏然松快了大半——有这么一道心理铺垫,谈判成功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唯有细节上需要再仔细商榷。


    医校的学生们好奇地打量着一个个使者。他们有的面目扁平,是很明显的蒙古人种。眼窝深邃的,则是印欧人种。一边打量的同时,这些人手下也不含糊。连月的义诊锻炼出了他们的真功夫,一番望闻问切之后,风寒、痢疾被一个个诊断出来,抓好药后,任务就完成。


    结果呢,有的使者看到那一副副药,竟别过头去,脸上流露出不情愿的神色来。


    江陵月还以为他嫌弃中药味苦,没想到问过之后,他却说:“要是我的病一直不好,是不是能在长安多待一段时间休养?仁慈的大汉陛下一定会同意的,对吧?”


    江陵月哭笑不得:“这个嘛……”


    “好吧。”


    她思索了片刻:“如果谈判一切顺利的话,我会帮你们请示陛下,看看能不能再在长安多留一段日子。”


    “这是真的么?”


    “太好了!”


    使者们仿佛没听出来她话里的潜台词。如果谈判失败,再想多留怕是不能了。他们自己似乎根本没思考过这种可能性。


    是啊,胆敢和匈奴暗中勾结的国家,顷刻就被化为了一片灰土。他们这些小国,凭借自身的实力又无法做到中立、独立。那么,除却投靠大汉,成为其抗匈的前哨站之外,还有第三条路可以选么?


    听起来很有些残酷,但这就是事实。所有使者都对对大汉称臣殊无异议。往后,他们一旦发现匈奴在西域的异动,就要立刻禀报给大汉的河西四郡郡守。诸国彼此之间也要相互监督,谨防有人暗中叛变,联合匈奴作乱。


    而大汉,则负责驱赶匈奴侵袭,拱卫祁连、阴山、天山一带的安全。


    “……”


    江陵月还以为要费些口舌的誓约,就这么无比顺利地通过了。当然,协议存在就是为了撕毁的,包括她在内,刘彻、卫青等人都没觉得这些人点头了就一定会照做。


    但他们要做的,就是维护大汉的强盛。只要还有一个繁盛的帝国横亘在西域附近,他们和匈奴就不敢轻易造次。


    但让江陵月费了一番口舌的,不是盟约,而是随之而来的经济交往。西域使臣各个都像疯了似的,奉上令人咋舌的筹码,试图瓜分大汉的肥皂。他们知道,只要把实物献给国王和贵族们,他们是不会责怪自己乱花钱的。


    毕竟,这么好的东西可是用牛羊油做的,就连在大汉也十分珍稀,不是么?


    于是,人人都担心自己抢不到肥皂,开始报出了极为疯狂的价码。这个每年献上几百头母羊,那个甚至愿意出让境内的一座玉矿。所有使臣的所求唯有一个,就是大汉能在有限的出口额中,多偏袒自己一点。


    到最后,报价变成了彼此攻讦的口舌之争,又差点演变成了全武行。要不是江陵月制止,恐怕这些人真的会打起来!


    “好了好了。”


    江陵月连忙派人把他们按下来:“把你们的愿意和大汉的东西都写下来,然后自己内部商量一下份额。”


    她用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大汉每年只能给你们这个数。”


    “啊?这也太少了吧?”


    “景华侯,能不能商量一下,再给我们多一点,您也知道,我们是真的很需要……”


    可惜,哀求也好,利诱也罢,统统都被江陵月以供应不足给拒绝了。


    “好吧。”


    到最后,使者们也只能垂头丧气地商量起每个国家的份额起来。


    他们不知道的是,肥皂其实并不需要牛羊油,用产量丰盛的大豆油就能做到量产。目前,肥皂厂的产量供应长安已经绰绰有余,甚至引来了不少商人前来进货,售卖至五湖四海。至少,能分给西域的份额,绝对不止江陵月比划的那个数字。


    可是,谁让物以稀为贵呢?


    如果江陵月一开始就说,肥皂是随处可见的平民用品,还能让使者心甘情愿地奉上玉矿么?


    计划通!


    _(:з」∠)_


    【📢作者有话说】


    听说一个全职写文的太太因为盗文退圈了,一声叹息。


    顺便,在这里感谢所有支持我的正版读者们,你们都是天使!祝你们生活开心如意!


    下章不出意外是久违的感情戏,让我想想该怎么写(沉思)


    本章30红包~


    136  ? 第 136 章


    ◎你是现代人,总不能比古人封建吧?◎


    使臣们内部商榷的细节, 彼此之间如何角斗博弈、勾心斗角,江陵月了解得不多。她也对此并不关心。作为卖方市场,只需要确认交到自己手上的答案就好了。


    最终的分配结果也和她预想得差不多。龟兹、焉耆作为西域数一数二的大国, 瓜分了绝大部分的肥皂份额。剩下一小部分中,基本和各自的国家实力相匹配。


    也不是没有不合理的部分, 想来是多分到的国家用别的什么代价换来的。江陵月没戳破, 这是他们西域内部的事。


    她没犹豫就在帛书上签上了名字,又盖上大汉的官方印鉴。朱红色的印泥落在雪白帛书的那一刻, 她清晰地听到,所有人都在耳畔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尘埃落定, 如释重负。


    当中, 也不乏博弈失败的使者面露遗憾之色。但他们转念一想,不是还有整整一半的国家不肯来朝觐大汉么。这么好的东西却人无我有, 优越感很快又油然而生。


    而况, 西域和大汉的贸易往来远不止肥皂一项。用特色农作物、牛羊、玉石、煤矿来换大汉珍贵的铁器、丝绸、淘换下来的辎重……除去交换贸易以外, 还衍生出崭新的服务业。作为大汉向西贸易的中转站, 商队们沿途往来时留下的借道费也足以西域百姓吃饱喝足。


    那些没不曾遣人出使长安的国家, 自然而然地被排除在合作的范畴外。可以想见, 单凭本国脆弱单一的经济结构,还要被匈奴人时不时打秋风, 这些国家明明只落后了一小步, 往后却要付出成倍的努力去追赶, 还不一定能追得上了。


    风起于青萍之末。起码到现在为止,使者们还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 未来会带来多么翻天覆地的改变。


    江陵月也没点破。


    别看现在一个个信誓旦旦, 等回了国说不定又是另一副面孔。国与国的关系就是这样, 只有利益, 没有丝毫的道德可言。


    而唯有经过真火炙烤后,依旧坚定守诺的合作伙伴,才是他们想要的。到那时候,大汉定然不吝于送上百分之百的诚意,在西北筑起一座防范匈奴的火墙来。


    转眼,就到了使臣离汉的日子。


    这一回刘彻没有出面,而是让江陵月等人代为相送。宣平门外,十里亭前,不算严肃的场合让使者们不必强打起精神,纷纷流露出自己真实的情绪。


    他们望着长安的城门,又望了望远方平坦的驰道,各个垂头丧气、如丧考妣。


    “不知有生之年,可否再来一趟长安。”


    “来了长安,才知道自己像沟渠里的鱼,之前的日子都白活了!”


    不知那个使者充满哀愁的叹气声响起,顿时引来成片的附和。江陵月宽慰道:“只要大汉的关系保持住,以后一定还有机会的。”


    “景华侯。”说那句话的人笑了笑:“我担心的是,以后若是再有这样的机会,有资格来的可就不是我们了。”


    一旦他们把大汉的繁华传回自己的国家,再带上此行的礼品和商品作为佐证,一定会得到国王加倍的重视。到时候,为了撷取更多的利益,就算诸位王子、乃至国王本人亲自出使一趟都不为过。


    哪里能轮得到他们呢。


    江陵月清莹莹的眸子微闪了闪,状似不经意道:“这个容易呀,你们回去说服国王,让他们派人来大汉定期留学嘛。到时候的名额就宽松了,你们又有出使的经历,优势得天独厚,还怕轮不到自己?”


    “留学,留学……”


    不少使者喃喃自语了一会儿,眼前倏然一亮。他们冲人深深作了一揖:“景华侯,到时候还要请你关照了。”


    江陵月微笑不变:“我代表我自己,永远欢迎你们来长安。”


    她行事很谨慎,只有在使臣们表达自己苦恼的时候,才状似不经意地提出——要是在谈判桌上主动提出派遣留学的事宜,肯定会被这群精明的家伙察觉端倪的。


    提议的时机巧妙,使臣们半点没怀疑,看起来都跃跃欲试。一个个思索着该怎么组织语言,才能说服国王,丝毫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陷阱等着自己。


    他们来了长安之后,学什么,教什么,还不是大汉说了算?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保准一个西域人进来,一个精神汉人出去。几轮下来,西域的可用之才都会成为亲汉的形状。


    “若是有国家决定了,可以遣信给河西四郡的郡守,陛下会收到的。”


    “是!”


    “多谢景华侯!”


    使者们是哭丧着脸出发,含着笑意走的。长安五里外的驰道上,江陵月在目送着他们,直到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终于走了……”


    她长舒了一口气,这也意味着接待的工作可以告一段落,终于可以歇一口气了。刚要转头,额头就碰上一处硬硬的地方。


    是霍去病的锁骨。


    幸好彼此相撞的力道不大,额头只是泛了一层层红色。她一边自己用手揉了揉,一边抬头打趣道:“难怪临走的时候,使者都提不起兴致说话呢?”


    一个刚灭了他们邻国的战神杵在这儿呢,谁还敢胡乱造次?不怕招了人眼?


    霍去病拿开她的手,用自己的给人轻轻地揉了揉,又吹了口气,温柔得不像话:“能让他们少点废话,不正合了陵月的意?”


    江陵月顿时乐不可支:“军侯你非要跟过来来,就是为了接我早下班呢?”


    她本意是为了打趣,孰料霍去病竟然真的正经地点了点头:“我是啊。”


    态度理直气壮得不像话。


    “……”


    江陵月仿佛想起什么,后背陡然升起一道不详的预感。


    旋即,便见霍去病深邃的眼睛望向她,一瞬不瞬:“先前是谁答应过我,若我从西域平安归来,就要搬进景华侯府?”


    “……”


    他抱臂而立,语气悠闲而淡然:“前几日我看你正忙,就想着缓上一缓。陵月呢?莫不是一时忙上头,把这事抛诸脑后了吧?”


    江陵月的神情一时极为精彩。她目光游移了一会儿,才找回自己发虚的声音:“所以你才等他们一走,就迫不及待……”


    “是。”


    霍去病坦然承认,指尖勾住江陵月身侧一缕碎发,眼神玩味:“那陵月是打算答应我?还是不答应呢?”


    当然是……答应了。


    江陵月坐上了马车回程,回到自己在医校的住处后,才发现阿瑶等几个婢女已经大包小包地收拾好了,排着队站在一辆辆马车前。只等她一声令下,就能拎包走人。


    等等!


    她可没命令人收拾打包!


    江陵月一下子反应过来,立刻瞪向了罪魁祸首。后者好像看透了她心中所想,笑意低醇:“也不是我下的命令。”


    “阿瑶她们说,你确实提过近来准备搬家的事。我不过顺便告诉她们,搬走的日子就在今天而已。”


    这哪里是顺便,分明是蓄谋已久!


    江陵月咬了下后槽牙,皙白的脸已经红透了。她确实感受到了霍去病的决心,不惜一个套路镶嵌着另一个,好打她个措手不及。


    但当力夫抬起箱笼、搬上马车时,她虽然气呼呼的,却没说出一个阻止的字眼。


    霍去病眼底笑意更深。


    包括衣物和首饰在内,江陵月最多的东西竟然是铜币、绢帛等各种形式的钱。陈阿娇给的她已经一股脑捐进了医校,可是后来各种名目的俸禄、赏金还是积少成多。放在医校的宿舍已经有点不合适了。


    即使没有新建好的侯府,她肯定也会另找一处住处的。


    但是景华侯府,和冠军侯府只有一墙之隔啊。一想到这个,她心中既有一丝紧绷,又掺了一线纷乱的期待,芜杂地交织在一起,如同拉了丝的麦芽糖。


    江陵月的心底一直提了口气,直到看到所有箱笼归位,把马车的轮子压得微微变形的时候,竟突然泄了下来。


    有什么好纠结的呢?你一个现代人,在这种事情上总不能比古代人还要封建吧?


    再说了,那可是霍去病啊,即使发生了什么也不亏,而且是大赚特赚。


    她破釜沉舟般拧了一把衣摆,又乍然松开。手心中忽地有风拂过,吹起来凉凉的。


    “走吧。”


    “嗯。”


    医校和景华侯府挨得很近。步行过去十分钟,就是侯府的侧门。这简直是通勤厌恶者的福音。江陵月不由暗赞一声刘彻的体贴,他想对臣子好的时候,是真的可以无微不至。


    力夫是冠军侯府上的奴仆。他们只负责搬运箱笼,至于如何归置,是阿瑶等人的工作。但江陵月没有下令,她一进侧门就顺着一个方向直走,直到在一处墙前停了下来。


    那墙只矮矮地一道,唯独在中间一道拱门陡然拔高。墙里墙外,郁郁的花枝亲密地挨在一起,几乎不分彼此。


    “这就是传说中的一墙之隔吗?”她扭头,问跟过来的霍去病。


    霍去病的唇畔泻出一丝笑意。


    “不,是一门之隔。”


    “……”


    他这么干脆地承认,她再说点什么,好像就有点大惊小怪了。虽然早就听说一墙之隔的那道墙上开了一道门,但看到了实物还是让江陵月哭笑不得。


    这哪里是墙上开了道门,根本是为了门掩耳盗铃地砌了一道墙!


    “以后我俩要是吵架了,我就悄悄地把门给锁上。”她恶魔低语道。


    霍去病微微颔首,目光却从与自己身高持平的矮墙上掠过。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即使锁上了门,想翻过来也是轻而易举。


    江陵月:“……”


    她毫不怀疑,霍去病真的会翻。


    是不是自己之前得罪过将作大匠,所以将作大匠也要摆她一道?不然,这个反人类的设计,实在难以理解。


    那厢,霍去病已经推开了大门,站在一条通幽的曲径上,遥遥地看向她。


    “不回来看看么?”


    “回来”这个词,一瞬间激起了江陵月无穷的感慨。初来乍到、对异世无比陌生时,冠军侯府小院是少数让她感到安心的所在。


    小院清幽,甚少有陌生人上门拜访。丛簇的草木使人心情舒缓,婢女们各个面容姣好,声音动听,照顾她到无微不至的地步。


    还有霍去病……


    其实现在想想,她出现时真的展露了太多不寻常。但霍去病选择相信她,先让她在长安有住处可依,旋即又举荐她应聘宫廷女医。


    要是那天遇到的不是他,是别人,恐怕都是地狱级别难度的开局吧。


    “在想什么?”


    江陵月恍然间抬头,才发觉霍去病正轻抚着自己的鬓发。他好像对自己的头发情有独钟,不论是发鬓、碎发还是尾梢,都被握在手中把玩过不止一次。


    难道这是什么特殊的怪癖?她心里暗道:要不什么时候问问他好了。


    但不能是今天。


    今天刚刚搬新家,就问这种暧昧而敏感的问题,就好像她有意想发生点什么似的。


    江陵月面上不显,老老实实地回答了问题:“在想要是一开始没遇到,日子恐怕会比现在难过很多吧。”


    然而这一次,她错了。


    霍去病缓缓摊开手,手心中是几许零碎的淡黄色花粒,散发着沁人的清香。


    原来是桂花随风恰好落到了自己的头上,他帮忙捡下来而已。


    江陵月把桂花弄到了自己的手中,放到鼻尖闭眼一嗅:“天,好香啊。”


    对了,她去年明明也住在小院里头,怎么不记得自己有闻到过呢?


    哦,对了,去年她在甘泉宫陪嫁呢呢。正好赶上栾大、宛若、刘陵接连作死后落网,甘泉宫上下大清洗了一遍,导致她错过了花期。


    “如果不是今天又来,我恐怕永远不知道,这里面还栽着一颗桂花树。”


    “那就搬进来,怎么样?”


    “啥?”


    江陵月愕然了一瞬。不可否认,她听到提议的刹那那确实心动了一下。小院是她住惯了的地方,对她的意义也非凡。


    只是,新建好的景华侯府成了什么?放钱的仓库么?是不是太浪费了点?


    再说了,虽然两座府邸只有一道形同虚设的门墙,但在心理上,住在自己家里,和住在冠军侯府的小院里,还是有些微妙的不一样。


    只是那点不一样太过微妙,以至于无法三言两语说清。


    江陵月张了张嘴,没给出任何一个回答,无论是肯定或者否定。


    “可以么?”


    霍去病忽地俯下身,利落的下颌绷成了一条线,定定地望着江陵月。两人间的距离极近,就连呼吸都纠缠在一处,再凑上去一步就是肌肤相触。


    他顿了一下,果然也这么做了。


    一个轻到极点的吻,落在江陵月轻颤的眼睫之上。如一只蝴蝶掠过水面,转瞬无痕,只留下眼皮上温热的触感。


    “可以么?”


    霍去病又问了一遍,声音低了几度,平白多了几分缱绻。


    江陵月的呼吸都乱了。


    难道是她心里面有鬼,所以看什么都不对劲么?为什么总觉得,这句“可以么”不止是问她能不能住回小院里,还掺杂着别的意味?


    “可以什么……”


    她的嗓音不知何时也凝成一线,一出口就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嘀。】


    一道无机质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听到它的一瞬间,江陵月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庆幸更多,还是遗憾更多。


    但它偏偏在这个时候,以一种存在感无比强横的姿态出现在她的意识海里。


    【系统提醒宿主,与西域文化交流的诊疗值已入账,当前诊疗值123693点。】


    【当前诊疗值满足远程检测所须的100000点,请问宿主确认是否立刻使用?】


    【📢作者有话说】


    _(:з」∠)_


    ↑卡断章的心虚表情,溜了溜了。


    137  ? 第 137 章


    ◎系统倾情赠送婚检服务。◎


    系统独特的机械音宛如一盆凉水, 顷刻之间把江陵月浇了个清醒。她顿时头不晕了,呼吸平顺了,一双眼睛也不到处乱转了。望着意识海上的面板, 咬牙切齿。


    【系统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江陵月胆敢保证, 参考系统以往的恶劣, 它绝对是挑在这个关口故意打断!说不定打断完了,还要偷偷看她的笑话呢!


    【哪有呢。】


    系统的解释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味道, 又或者是它根本连演都不想演了:【是宿主之前设置了系统,一旦诊疗值攒够100000点, 就立刻提醒宿主。系统我啊, 可是一结算清诊疗值,就遵循宿主的设置进行提醒了。】


    它很懂得该怎么挑动人的怒气, 一番话茶味满溢, 说得江陵月拳头都捏紧了, 恨不得给它虚空中来上两拳。


    旋即它的画风倏然一转:【不过霍去病刚好就在宿主眼前, 千载难逢的机会, 宿主确定要放弃这一次远程检查的机会么?】


    江陵月:【……算你狠。】


    这破统显然掐准了自己的命脉。破坏暧昧气氛固然可恨, 但在霍去病的性命面前,一切都不值一提。


    江陵月一瞬间下定了决心。


    再度睁开眼的时候, 她果然迎上了霍去病含着温度的目光。但因为心境倏然间的改变, 周身的暧昧气息仿佛荡然无存。


    霍去病用指尖拨了一下侧脸的鬓角, 为江陵月打理好风吹开的碎发。想好了么?他刚想这样开口,又觉得没必要。


    他知道, 他的陵月一向最是心软。嘴上偶尔的不饶人, 只像狸奴软绵绵的利爪。她一向是最贴心、最不舍得拒绝人的, 尤其当提出要求的人是他的时候。


    不得不说, 霍去病是很了解江陵月的。但决不包括在乎他身体的江陵月。关于这个话题她有异常的执拗。


    譬如此刻,系统的调戏她可以忍,霍去病的暗示她也像根本没读懂。皙白的脸庞乍然绷起,鲜润的唇抿成一条细线,透露出万分的严肃和郑重来:“军侯,我有些话必须要跟你说,我们先进屋子里吧!”


    霍去病:“……?”


    “进屋说?”


    他沉着声重复了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仿佛在确认什么。


    “嗯,有重要的事。”


    江陵月半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体检么,当然是在一个安全隐蔽的环境好。


    至于霍去病为什么要特意问自己呢……她小脸通黄了一刹那,连忙把一闪而过的画面驱逐出脑子,根本不敢再去想。


    噫,总感觉好变态啊。


    他应该只是单纯感觉转移话题太生硬,所以表达了自己的疑惑,对吧?


    江陵月又不安地抬头看了几眼。便是这一道清澄的眼神,令霍去病不禁哑然失笑——果然是他多心。


    也不怪他多想,上古时期的民风就是如此地开放,刘彻只肖称赞卫子夫的头发顺滑,就是宠幸之意。更早的《越人歌》中一句“得与王子同舟”就是热烈的示爱了。


    可惜了,江陵月是个现代人,对古人的开放还是缺乏想象力。她只是看到霍去病冲着她,或是冲自己摇了摇头。旋即就被揽住了肩膀,相携走进小院的屋子里。


    “好干净啊。”


    一打开门,没有她想象中的灰尘扑面,四处光洁如新,甚至于许多陈设还和她离开时的模样别无二致。


    “你提前派人打扫过了么?”江陵月微妙地挑了挑眉,明知故问道。


    如果霍去病的回答是“是”,就说明他今天邀请她在这里住下并不是偶然。


    但霍去病总能出人意料之外。战场上也是,生活中也是。他深深看了身侧的女子一眼,一切仿佛不言中:“自陵月离开之后,我便着人日日洒扫。”


    只盼着,她有朝一日还能回来。


    江陵月一下子哽住了,回忆起一年前的往事,语气从迟疑渐渐坚定:“我记得说我要搬出去,军侯你明明是点了头的。


    “那时候就盼着我不走嘛,那又为什么会答应呢?”


    是不是在撒谎?给自己挽尊呢?


    她微扬起头,清澈的瞳仁中明晃晃地写着这个意思。


    “是。”


    霍去病的薄唇勾了一下,无谓道:“你要办医校了,搬出去是应该的。”


    若是不然,旁人只会视她为自己的附庸,而非医校的主事者。又如何会生出真正的折服之心呢?


    “而况你想走,我又如何能不成全。”


    江陵月也像被施了咒语一般,沉默了良久。忽地,她把脸埋进了霍去病沉稳可靠的怀里,双臂抱住他劲瘦的窄腰,甜润的嗓子凝成一线。


    “军侯,你可真是君子。”


    当世之人,爱传颂霍去病不败的神话,却甚少用类似的词来形容他的品格。但她却真正从他身上读出了何为“君子遗风”。


    “君子?”


    霍去病的剑眉微妙地抬了抬,似是想对这个形容词表示不屑,但看在江陵月主动夸赞的份上,又生生忍住了。


    他把扑在怀里的人捞了出来,握住她环着自己的细肩:“这个词和我不配。与其被叫作君子,倒不如被人骂上几句狡猾善变、诡计多端更合我意。”


    “嗯……骂你的肯定是敌人呀。”


    “正是如此。”


    江陵月一瞬间恍然。难怪霍去病不喜欢这个词呢,战场上的他宁做小人,也不做君子——许许多多的成例在前,上战场的君子往往意味着迂腐、吃亏、纸上谈兵。


    但对上她的时刻,他确实是君子这一点没错呀。江陵月突然张嘴反驳,忽然福至心灵一般想到……有没有一种可能,霍去病几度退让、放手的原因非是他自诩君子。


    而是他愿意成全她,情愿自己吃亏呢?


    如果真的是这样,早在她因为历史滤镜而踌躇不肯再进一步的时候,他早就已经暗中包容、妥协、体贴过她无数次了。


    两厢比较,衬得她的心思反而怪异而可笑。历史人物又怎样呢?她穿越到了历史中,就是历史人物的同代人。


    当霍去病真人站在她的面前,坦荡示好的时刻,她第一时间想起的竟是此人历史上的种种辉煌成就,却忽略了作为活生生人的七情六欲。


    江陵月时常自诩千古之下的仰慕者,也用未来的全知视角救下了不少人,挽回了许多事。没想到,这层身份带久了也有弊端,竟是让她在情路上狠狠跌了一跟头。


    若非霍去病一直坚定地主动迈向她,或许,仅凭她自己一个人,是永远不敢迈出那一步的吧。


    一股酸酸涨涨的陌生感觉,突兀地袭击了江陵月的心窍。她下意识拍了拍胸口,又吸了吸鼻子,忽然感觉自己有点呼吸不畅——鼻子堵塞,通常是快要流泪的前兆。


    天,可不能在霍去病面前掉小珍珠!


    不然可太丢人了!


    抱着这样的心态,江陵月用指尖飞快地按了按自己眼睛,把眼皮下的酸胀感强行压了下去。


    与此同时,十分生硬地转移了话题:“算了,不闲聊了,还是说那个重要的事吧。”


    “好。”


    霍去病也没问是什么事情,由着她同意了。但彼此视线相对的刹那,江陵月总有种自己的小动作已经被一览无余、无可遁逃的感觉。他只是顾忌着她的面子,好心地没戳破而已。


    唉。


    江陵月心底轻叹一声,甩了甩头,很快收拢了心绪。她捏住了霍去病的手腕,指尖探向了脉搏处:“去西域有没有受伤,最近有没有感觉不舒服?”


    与此同时,她的意识海中也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


    【宿主即将开启一次远程诊疗服务,扣除100000点诊疗值,是否确定使用?】


    【确定。】


    【收到,扣除系统十万点诊疗值。】


    在霍去病拧眉细思的关口,一道神秘的蓝光笼罩了他。光线最终汇成了一道道数据代码,汇合进江陵月的意识里。


    【嘀。霍去病的体检报告已生成。请宿主及时查看。另外,卫青的体检报告数据暂于两个月前生成,请宿主及时保存,谨防因系统定期清扫而导致的文件丢失。】


    对了!


    江陵月想了起来,还在甘泉宫的时候李敢死后,她确实抽空给卫青做了个检查。当时只粗略地扫了一眼就因意外而打断。接着就是接踵而来的各种杂事,让她忘记找卫青回诊了。


    那一份体检报告上,确实暴露了卫青身体上的不少小毛病。虽然不严重,但也应该好好保养才对。


    要找个机会,和他提一提呀。江陵月一边想着,一边迫不及待地点开了霍去病的崭新报告,从结果开始看来。


    【血液各项指标,正常。】


    【肝脏,正常。】


    【胃肠,正常。】


    ……


    越看,她的眉头就越松。这说明霍去病的身体正值康健,半点看不出早逝的端倪。


    太好了!


    这真是她最近收到的最好消息!比听到刘彻给她加了封邑还要开心!


    江陵月唇角勾起一个明显的弧度,继续往下看去。忽然,她凭空重重地咳了一声,唇角僵住,瞳孔更是一阵地动山摇。


    就在体检报告结果的最下方,赫然出现了一行加粗的字体。


    【型号:巨大。(参考实物图片)】


    【能力:持久。(参考时间区间)】


    【颜色:(参考色卡)】


    ……


    江陵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系统!!这是什么!!你给我出来!!!】


    【嘀。】


    罪魁祸首的系统出来了,它的声音是那么地幸灾乐祸:【检测到宿主即将开启同居生活,系统特此赠送婚检服务。请宿主始终秉持着安全、自愿的原则,在保护自身安全的前提下,享受幸福人生哟。】


    【📢作者有话说】


    昨天是谁说系统不懂事的,出列!


    138  ? 第 138 章


    ◎她的国之重器。◎


    婚检, 江陵月可一点儿也不陌生。


    上辈子在医院实习的时候,她恰好有一个同门找了关系,挂靠在了体检科。下班后的闲暇时分, 此人就会分享起自己亲眼目睹的无数八卦。


    有查出性病后发现对象出轨的、查出遗传精神病史后拒婚的,甚至于发现对象是残疾人的……涉及婚姻男女, 来来回回无非是几种特定套路的反复上演。偏偏围观者都看得津津有味, 重播上一百遍也不会腻味。


    但是当被看热闹的人成了自己,那滋味可就一点也不美妙了。


    型号、能力、颜色?


    这些虎狼之词象征着什么, 不言而喻。明白过来的一瞬间,江陵月的目光就下意识地朝着某个地方瞟去……但当她的理智上线, 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在干什么后, 又狠狠“呸”了两声。


    变态,太变态了。


    一想到有那么一瞬间, 她真起了一探究竟的好奇心, 江陵月就小脸通红(huang)。但即使下意识别开视线, 她游弋的目光还是忍不住望体检报告上瞥。


    一眼, 又一眼。


    如果系统扫描的成果为真, 那也太那个了。江陵月想, 难怪它会刻意补充一句“保护好自己的前提”,恐怕是意有所指。


    “陵月?”


    霍去病挽起了袖口, 露出一截劲瘦而有力的手臂。肤色透着莹白, 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来, 肌理间蕴藏着青年人独有的健康感,正等待着医者的审阅。


    但那一根搭在他腕间的手指, 半晌一动不动, 末了竟然还僵硬了起来。


    霍去病微蹙了下剑眉, 自己悄悄绷紧了小臂, 仍没得到任何的回应。抬头看时,却发现那手指的主人正双颊含桃,细细的粉色从耳根蔓到颈间,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一下又一下。


    “陵月。”


    他轻唤一声女子的名字,才让后者猛地回神,慌张地把指节搭回手腕:“抱歉,我刚才在想事情入迷,走神了。”


    说完,她还冲他扬起嘴角,笑了笑。


    饶是霍去病心慕江陵月已久,对她知之甚深,也一时参不透这个笑容的意味。他知道事情绝没表面那么简单。但他只是微垂了眼,不再细问:“嗯,你继续号吧。”


    类似的情状,他已经遇到过很多,早不再大惊小怪。这仿佛是他们二人之间的无声默契,只要江陵月想藏的事情,霍去病就会装作浑然不知,半点不戳破。


    江陵月其实有考虑过,要不要坦白她的来历和系统的存在。霍去病定然已经猜到了她身上的不同寻常之处,只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形式。要是不说清楚,两个人之间总像隔了一层似的,连说几句话都要藏藏掖掖的,一点儿不痛快。


    但是!


    绝对不会是这次!


    即使是到死,她也会把刚才的所见所闻带进土里,不会说出去半个字!


    “脉象如何?”


    “脉象……很健康。”


    霍去病把江陵月的思路一下子带上了正轨,她再确认了一遍体检报告:“唔,只有上半身一小部分肌肉有的前兆,平时要多注意,训练后适当放松,张弛有度。”


    但那也只是无伤大雅的小毛病,不会危及性命半点。这具身体年轻正当时,有什么损耗都能迅速恢复如初。它也是霍去病能轻骑袭营、追击匈奴的底气。


    “很健康?”


    霍去病挑了挑眉,似有些意外:“陵月几次三番给我检查身体。我还以为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嗯……我是医生,肯定喜欢防患于未然嘛。越人公不是说过么,重病等到发现的时候就病入膏肓,治不好了。”


    江陵月不确定霍去病到底是话里有话,还是单纯吐槽她紧张过度?比起被发现真相的端倪,她更情愿是后者。


    还有……


    “哪有几次三番检查身体了?算上这次,一共也就两次好不好。”


    江陵月嘟了下嘴,对霍去病乱扣帽子的行为表示不满。要是真能几次三番就好了,她努力攒了那么多诊疗值,一次都没用到正事上,就被可恶的系统清了零。


    “嗯?”


    霍去病抱臂而立,气定神闲:“还记得在漠北,一到休息时分,就有医官围上来给我和校尉们嘘寒问暖,只可惜在河西,我却从未有幸见过如此热情的医士。”


    他唇角微勾,漆眸中笑意闪烁。


    这当中到底是谁发挥了作用,又是谁为了不让他察觉端倪,把全体校尉一起纳入检查的范围内,似乎已然不言而喻。


    “几次三番”一词,绝不是空穴来风。


    江陵月:“……”


    可恶,大意了,居然这也被发现!难道在战场上,霍去病那双洞彻人心的眼睛不仅紧紧瞄准着匈奴,还瞄上了自己人?


    “那是我怕你们谁受伤了,自己还不知道。有的重伤,短时间内是自本人查不出痛觉的,等发现了可就晚了。”


    这固然是一方面原因。


    但关于最后的真相,她思索良久,仍是固执地隐瞒了下来,即使在霍去病已经察觉不少端倪的前提下。


    告诉霍去病,你命中有一道死劫,就在几年之后?该怎么和自己的心爱之人说出那么残忍的话呢?


    她说不出口。


    江陵月一早就下定了决心,她一定会、也一定能挽回霍去病早逝的结局。


    或许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和盘托出会更好吧?那时候,或许她才能当作玩笑一般,把真相像一个笑话一样轻易讲出口。


    她抬起头,眼神渐渐坚毅了起来。


    “战场上刀剑无眼,我不希望大汉未来少一员猛将,就是这样。”


    不论霍去病信不信。


    但江陵月唯独猜错了一点。见一叶而知天下秋,霍去病最擅长的就是这样的本事。他所察觉到的端倪,远比他表露出来的深得多,也远得多。


    一开始,霍去病从江陵月听到“祁连山”的字眼后后哀伤的表情中,敏锐地嗅出了不详的气息。


    江陵月的身上有许多谜团,其中之一就是她仿佛能够未卜先知。自然而然地,他就猜出了自己的命里或许有难。那一难还和祁连山有关。


    可即使知道这一回事,在向西面的卫青部队支援,也许会追到祁连山、乃至埋骨那一处时,他也没有一丝犹豫、一丝后悔。


    提携玉龙,马革裹尸,是霍去病从走上从军路那一天起,就料定过的结局。


    但人算不如天算。东面的援军竟然在漠南附近碰到了迷路的李广军队。不久之后,大胜而归的卫青也出现。


    远离了或许是埋骨之地的祁连山,危机看似解除,但直到很久以后,江陵月都没有半点松口气的模样,依旧对他的身体状况抱有莫名的执着。


    霍去病就明白,一切还远未结束。


    他只敢试探一两句,却不能主动戳破,泄露天机,只会让江陵月更加为难。


    知道自己英年早逝,他万分平静。唯独不忍见的,是她露出伤心的神情。


    他只能握住江陵月的手,把她纤薄的身形搂在自己的怀里,从肌肤相贴之中获得丝丝缕缕的的慰藉。


    又扶在她耳边,低声道:“放心,我会保重自己。”


    也许刘彻将来有了需要,霍去病又会披挂上阵。他不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受伤,这是他可以给出的唯一承诺。


    这一回,江陵月听懂了霍去病的保证。


    “我可是整个长安医术最好的医生。有我在,不管你碰到什么,我都会把你治好的。”


    她顿了顿:“我不会让你出事。”


    两人分明避开了真相,却默契地给了彼此一个交代。与此同时她也默默伸出双臂搂环住霍去病劲瘦的腰身,迟疑了片刻,又轻轻伸手拍了拍。


    即使相拥之时,霍去病的脊背也挺得笔直,似一把永不弯曲生锈的雪白锋刃。她的手指碰上去的瞬间,甚至能感受到脊骨明显不一样的坚硬触感。


    这是她的国之重器。


    江陵月的心窍中顿生出无穷的酸软与喜悦来。她一边把头搁在霍去病的肩膀上,一面默默盘算着,或许应当回医校一次了。


    以医校现有的条件,给人动一台大型手术没什么问题。可是不是每一种病都是手术能解决的。霍去病的早亡病因尚且不明,还是提前多做准备比较好。


    或许,可以把一些常备药物发明出来?


    抗感冒药、退烧药、止咳药,急性肠胃炎……还有什么常用药物来着?


    正思考着,江陵月骤觉腰身收紧。


    是霍去病搂紧了她。


    “所以,陵月要不要留在冠军侯府?就住在小院里吧,我想时常多见一见你。”


    他嗅着江陵月发间的淡淡茉莉香气,梦呓般地叹息了一声。


    “军侯,你真狡猾啊。”


    江陵月微微眯起漂亮的眼睛,口中喃喃有声。在这个氛围下提要求,她心都软得一塌糊涂了,舍得不答应呢?


    她抬起头,环视了周遭一圈熟悉的布景,顿时感叹不已。


    “没想到,一开始就住的地方,没想到我还有回来的一天。”


    一阵铺天盖地的吻席卷而来。落在江陵月的脸颊上轻柔无比,像早春里绵密而湿润的细雨,不掺杂一丝别的意味,只让她感到无尽的珍惜情意。


    霍去病微凉的薄唇依次吻过她的脸颊、眉眼,鼻尖,最后落到另一张鲜润的唇上。刹那间,两人的呼吸纠缠于一处,鼻息扫过江陵月的下颌,掀起一阵淡淡的痒意。


    模模糊糊之间,她从霍去病的唇齿中依稀拼出了几个字,仿佛是对刚才那句话的回答。


    “可我却蓄谋已久了,陵月。”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关心!


    以后尽量白天更新了。


    139  ? 第 139 章


    ◎你二人大喜之日,朕亲自主婚。◎


    自从那天答应霍去病后, 江陵月如约搬进了冠军侯府。除了见到霍去病的次数频繁了不少,日子和往常并没有什么变化。


    她甚至还是单独住在自己的小院里,由阿瑶等人照顾起居, 自成一方小天地。


    至于搬到主院里面去?霍去病压根没提过,江陵月也当作毫不知情——提了她也要拒绝的。这具身体才刚刚十七岁, 还没长成熟呢。汉代没什么好的避孕手段, 贪一时欢愉,留下无穷后患, 那不是她的作风。


    霍去病通常傍晚会来到小院,坐下来和江陵月静静用上一顿饭。不过静静的人仅有他一个, 江陵月却闲不下来。有时候, 她会跟他炫耀自己开发的新食谱,有时候则会吐槽自己工作中的种种不顺之处。


    但是, 无论江陵月说的内容是什么, 霍去病总会有回应。用完一餐, 两人会在院中散步一会儿, 看看风景顺便消化餐饭——这当然是江陵月要求的。


    直到月上中天时分, 两人就默契地就此分别, 各回各家。当然了,同居一处屋檐之下, 日日相见, 总是难免擦枪走火。但谁也默契地没做到最后一步。霍去病知道她的心意, 和她的顾忌。


    有时候,江陵月会怀疑, 两人是不是太平淡了点?仿佛直接跨过热恋阶段, 直接变成老夫老妻?


    但转念一想, 又觉得自己真是日子过得太好了, 所以才闲得慌想些有的没的。


    都说同居是照妖镜。有多少男女都是因为生活一段时间后,发现彼此习惯不合所以分手的?她能和霍去病住在一处这么久,一次都没红过脸,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了。


    再说了,按霍去病的尺寸,要是真的追求刺激起来,她恐怕……咳咳。


    光阴如水一般流过,转眼就是数月之后。长安的秋季一向很短,漫长的炎夏一去,没过几天就是寒风凛凛。朔旦过后的孟冬月,一场雪悄无声息地降临。皑皑的白雪衬着未央宫的红墙黛瓦。说不出的好看。


    在这样寒冷的冬日中,江陵月却穿得单薄极了。不止是她一个人,还有医校的十数学生,每人都着夏日轻薄的装束。


    “真热啊。”


    江陵月用手帕揩去额头的汗珠,又蹲下身来,细细观察着眼前的小树苗:“怎么样,今天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一切正常。”


    “祭酒,我这边一切也正常。”


    她手底下的学生们正拿着尺子测量着一株株树苗的长度、空气中的温度和湿度等一系列的数据。


    从过往的数据中,可以看出这些树苗生长得一切顺利。


    江陵月松了口气:“那就好。”


    小树苗们的长相并不起眼,看不出什么奇珍之处,一个个却比刘彻后花园中的名花还要娇贵。沙土是特意从松软、透气的沙坡上收集来的,生长时的温湿是要每日记录的。


    待长安进入一片凛冬之后,它们更是特地住进了江陵月派人搭建的温室中。房间内各处埋着管道,精梳煤在地底燃烧后的热气把整个房间熏得暖如春日。医校的人宁可自己受罪,也不肯让它们冻上一点。


    也幸好,这些树苗们只喜爱温湿的环境、却不喜阳光曝晒。要不然,黄泥土坯造出的温室还满足不了他们的要求,非得玻璃造的透光温室才行。不过,即使真是那样,江陵月还真有可能把玻璃的方子琢磨出来,给它们搭一个出来。


    没办法,谁让它们太珍贵了呢。


    这可是江陵月费了老大的力气,才和系统换来的四年生的金鸡纳树树苗。它们的树皮,就是防治疟疾的最有用的材料。


    自从江陵月得知刘彻谋划着攻打南越、闽越、滇国一带时,就着手准备起此事。


    她花费了大量的诊疗值,连坑带蒙从系统的手里薅来这一片成品苗。只肖种下一个季度,就可以收割树皮、果实等物作为制作防疟药的原材料。时值严冬,正是金鸡纳树最容易出现冻害的季节,她和学生们也每天到温室报道,记录树苗的生长情况。更有专人每日值班,以防出现什么意外。


    这么精细的照料之下,树苗的长势也很喜人。江陵月一一看过学生们交上来的数据后,嘴角露出一个轻松的笑:“不错,大家都辛苦了。”


    “不辛苦,祭酒才辛苦辛苦。”


    医校的不少学生咧着嘴,挠着后脑壳憨憨地笑着。他们只是负责看管树苗,每天检查一遍什么的,轻松得很。但江祭酒却在种植的每一个环节上都分外操心。栽培树苗的土是她去长安附近的山坡上亲自取的,温室是是她督工盖出来的,树苗的肥料也是她亲手调配的。


    他们付出了多少,江祭酒只多不少。


    “什么呀,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江陵月缓缓地摇头。


    医校当时一共招收了一百个学生,足有一半的人最终走上了行医的道路。经过几番历练之后,不少人的医术都足以出师。有一部分或在长安、或在自己的家乡成为了济世救人的医者。也有一部分为了报答师恩,留在了医校,无偿为她做事。


    这些每天都尽心尽力,记录树苗长势的人就是其中的一部分。另一部分医术更精进的,则和先生们、和她进了制药组,炮制出不少成本低的常见丸药,售卖给长安百姓。


    他们也领着医校发的工资,但肯定比不上自己开医馆来得丰厚。江陵月一直觉得亏待了学生们,就打着各种津贴的名义把薪水加厚一层。没想到,还被这群实心眼的学生兼助手们发现并严词拒绝了。


    现在又听到他们这么说,她愧疚感就更重了。乌莹莹的眼珠一转,倏然间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主意。


    祭酒给的钱财不肯要,那陛下赐下的赏赐总不能推辞了吧?刚好金鸡纳树苗的事在刘彻那儿挂过号了,现在刚好去汇报一下进度,好让他的心里有个数。


    唔,至于讨要点奖赏啊经费啊什么的,也只是顺便的嘛……


    说做就做,江陵月稍微整理了一下手头的数据,就轻车熟路地乘上马车进宫。守在宫门口的小黄门一见是她,就立刻把宫门大大敞开,恭恭敬敬地请她进去。


    长安城前几天才下过一场雪,未央宫中到处都有人正在扫雪。除了留在墙头、花枝上给贵人观赏的以外,敞阔的宫道上干干净净的,不用担心滑跤、或是雪水弄湿鞋子。


    从夹道穿行而过的时候,她还听到了几个宫女的小声说话。


    “真希望明天就不下雪了,也不用咱们苦巴巴地在这打扫。”


    “你要这么想,今年总比往年好过多了。等扫完了就回屋子里去,好好暖和暖和。”


    “哎,你这么说也是。今年少府至少给咱们发了煤,往年可什么都没有。”


    江陵月听到之后,忽然心情很好。


    煤是她发现的,但因为手头有其他的工作,煤矿的开发由桑弘羊和霍光负责。她还担心,以霍光那小财迷的性子,会把煤矿把持得牢牢的,制成燃料后,高价卖给贵族收割一笔。没想到,竟然连宫中的小宫女也用得上。


    江陵月不知道的是,一开始,霍光还真有类似的想法,直到她把盘炕的方法交给了闾左百姓们。闾左百姓能用的东西,贵族那里自然卖不出高价,霍光才放弃了打算,转而做起薄利多销的生意。


    江陵月的身侧一直跟着个小黄门,瞥见她唇边漾起的笑影,就明白了她此刻的心思。片刻之后,恭维之语不重样地从他口中蹦了出来。小黄门本就是恭维惯了的,加上这次和以前不同,他也是煤炭的受益者之一,因此格外真情实感。


    江陵月一开始还听得一两句,后来却被夸得不好意思了起来。她咳了一声,故意岔开了话题:“你也用了煤?觉得好用吗?你们每个月配给有多少啊?”


    小黄门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但他见江陵月肯搭话,还以为自己的策略奏效,因而更卖力地夸起了她来。直把她说的像是九天下凡的仙女,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把宫人们拯救于水火之中。


    江陵月:“……”


    怎么回事呢?明明是在走路,但脚趾已经抠起了城堡来。


    不过,她也从小黄门的话里捕捉到一些有用的信息。今年的少府似乎很宽裕啊。就连底层宫人们的衣食都足数供给了。


    还以为漠北之战,会导致国力大伤,卫青不都说了,征南越一带的事情要谋定而后动。但是从目前这个财政状况来看,刘彻说不定已经蠢蠢欲动了。


    接下来,在宣室殿门前遇到的人,好像也正说明了这一点。


    “符离侯?好巧。”


    符离侯路博德,是漠北之战中霍去病麾下的一员。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他不是跟随大军一同从长安出发的,而是自己率领一路大军,在边疆与大部队会合后一同开赴漠北的。


    一开始,江陵月还有些担心,此人会不会不服霍去病。接触过后却发现,路博德哪里有一点不服,简直完全是霍去病的迷弟……嗯,按年龄应该叫迷哥。


    不仅大事小事统统听从,还想方设法和霍去病多说几句话。


    作为霍去病的对象,江陵月也没少被这人套近乎,只为多了解一点偶像的习性。


    如果不是因为时代限制,她觉得这人出生在现代,一定能成为成功的知名狗仔。


    战后,路博德因斩敌首级两千余人,被刘彻封为符离侯。但这远不是他一生最高光的时刻,他最值得标榜史册的功绩,还是率汉军攻破南越王国,收服岭南、海南等地。


    根据历史推算,这事会发生在十年之后的元鼎五年。但是现在刘彻就召见他了,当中的意味颇为耐人寻味。


    难道刘彻真要提前攻南越了?


    江陵月想。


    不知道这一次,卫青和霍去病两个人有没有机会出征呢?


    江陵月和路博德打了个招呼。后者也十分热情地回应了。两人在庭前只简单聊了几句,后者果然分外热情地问起了霍去病。


    结果黄门突然来了,带来了刘彻的口谕,江陵月只能进殿面圣,临走前她还能瞥见路博德满是怨念的脸。


    别说,一张酷似大哥、或者说大叔般粗犷的脸上出现这样的神情,还挺……辣眼睛的。


    江陵月一边默默地吐槽,一边见了刘彻。进殿前她已经把来意告诉了黄门,后者一见到她就迫不及待要来了金鸡纳树的数据,仔细阅读了起来。


    趁刘彻凝思的功夫,她抬头望向了宣室殿上悬挂的舆图——果然从匈奴换成了南边一带!只可惜,江陵月烂熟于心的海岸线,此刻还是模糊的一片。


    但这正说明,刘彻有意将之填补完整。


    忽地,刘彻激动地一拍镇纸,把江陵月吓了一跳。一双灼灼的龙目紧紧盯着江陵月:“这树上的产物,明年就能收获制药了?”


    “如果医校照顾得当,树苗能够生长顺利的话,是这样没错。”


    江陵月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与此同时,她心里也松了口气。当初决定人工培育金鸡纳树的时候,手上其实有现成的种子。但几番思考之下,她还是决定高价问系统购置了一批成品树苗。


    为的就是当刘彻有征越想法时,金鸡纳霜可以立即派上用场。要不然,征越大军和本地百姓就要足足等上六年,才能用上抗疟药。到时候人都不知道死了多少了。


    幸好,江陵月猜中了刘彻的想法。


    这位精力旺盛、野心勃勃的帝王总不会让自己闲上太久的。


    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刘彻的喜色溢于言表。他已经感受到了后勤充足的甜头。以前征匈奴时,哪次不是损失靡巨。


    但江陵月来了之后,军粮、蹄铁、医官都准备得齐齐的,竟然让他的士兵、他的人马都没损失太多。几个厂子在源源不断地进钱,又靠肥皂捞了西域人一笔。


    总体算下来,一场大胜后,竟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折损过度,足以让大汉一年内支撑起两场大型战争。


    这一次,就连抗疟疾的药物也做出来了。那不更是天命在我,势在必得?


    刘彻不由龙颜大悦。


    还没等江陵月开口,他就毫不吝啬地送下了一箱金子,让她犒劳医校。


    江陵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真情实感道:“谢陛下,陛下您真的太好了。”


    不愧是刘彻,把她特地强调医校学生的小算盘看得一清二楚。不仅如此,还大方地顺从了她的心意。一箱金子足足有好几斤,分给学生们,每人都能分到大几两不等,足够在长安买下一座小宅子了。


    而况,这还是陛下赐下的金子,即使不花用,留着也可以给子孙长脸啊。


    江陵月喜滋滋地收下了,正看着黄门们吭哧吭哧地把东西搬出来的时候,就听到刘彻沉思道:“光是钱财也不够,你又暂时封无可封了……这样吧,陵月,你和去病何日大喜,朕亲自主婚,如何?”


    江陵月:“啊?”


    “也就当年当利和曹襄大喜时,有这般待遇了。”刘彻还以为她嫌弃,眉头皱了皱。


    “……”


    江陵月晚餐时提起了这件事,撑着下巴,有点哀愁地叹了一口气:“军侯你听听,陛下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呢,是不是在点我啊?”


    难道,她遭遇来自长辈的催婚了?


    “可是我才……”


    十七岁啊。


    江陵月想起了什么,面容扭曲了一下,突然住了嘴。汉朝律令规定,十五岁以上不嫁人就会罚款,十七岁在后代高中都没念完,但在大汉已经是老姑娘了。


    霍去病的指尖按在玉箸之间,闻言明显地停顿了一下。他看向江陵月,神色晦暗不明:“你是如何同陛下说的?”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个副本啦。


    大家一直想看的,担心的内容都会在这个副本写到的(意味深)


    好久没发红包了,本章30红包。


    140  ? 第 140 章


    ◎我有屠龙之术。◎


    江陵月以手支撑着下巴, 侧过脸去,眼波盈盈瞧着霍去病:“怎么了呀军侯,你是不是害怕了?怕我在陛下面前拒绝和你结婚?”


    “那你猜猜, 我最后答应没?”


    那得意的模样,真是说不出的有恃无恐。同在一个屋檐下住得久了, 江陵月也渐渐没了从前的拘谨。若是从前, 她听了肯定会不好意思的。但现在也能反将一军,打趣起霍去病来。


    “莫闹了。”


    霍去病的眼底划过一丝无奈, 手上的动作却半点不停。先把挑好刺的雪白鱼肉沾匀了酱汁,又夹到了她的碗里。


    鱼是从昆明池中捞来的。现在, 长安正值冬日最严寒的一段时间, 气温足有零下十几度,偌大的湖面不少地方都结冰了。


    这让刘彻发现了新大陆——他竟然爱上了冰钓活动。每天沿着池水找一处冰厚的地方, 凿冰打窝、垂钓得不亦乐乎。钓上来的鱼自己也不吃, 全都分给了亲近的臣下, 今天出现在江陵月和霍去病餐桌上的, 就是其中最大的一条。


    第一次听说的时候, 江陵月的神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都说男人养胃之后, 就会疯狂爱上养生和钓鱼,难道刘彻这时候已经不行了?可不对啊, 历史上, 他六十多岁高龄还能让钩弋夫人生出了刘弗陵。


    思来想去, 江陵月只能归结中年男人的浪漫吧。就连尊贵如刘彻,也逃不开定律。


    她一边想着, 一边捻起鱼肉一口啊呜掉。不得不说, 鱼肉本身鲜嫩丝滑, 裹上蛋清液后下锅煎熟, 味道其实很


    不错,有种野鱼特有的鲜甜。


    野生鱼唯一的缺点就是刺多,但奈何霍去病眼尖手快,三两下就能处理得干干净净的,不停地往她碗里送。


    “慢点……不对,你也自己吃点啊!”


    手上筷子不停地吃了好一会儿,江陵月渐渐吃不动了。但新鲜的鱼肉还是源源不断送来。她感觉不对劲,再定睛一看,霍去病自己的碗中却是空空如也。


    “怎么全给我了,你自己也吃点啊。”


    霍去病听话地停下了挑刺的筷子,施施然道:“我不爱吃鱼。”


    “真的假的?”


    江陵月不信,上下把人打量一番。鱼肉那么好吃,还会有人不喜欢?该不会是让她吃得心安理得的托辞吧?


    她半开玩笑道:“那你征南越该怎么办呀?南方的河流水道很多,等到军粮吃完了,肯定要捞鱼补充点营养的。难道军侯你就在一边干看着么?”


    霍去病的脸上一瞬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虽然转瞬即逝,但还是被敏锐的江陵月给捕捉到了。


    看来,他是真的不喜欢吃鱼……


    江陵月的心口忽然像被掼了一下,说不出来的酸软。原本对鱼敬谢不敏的人竟然尽心尽力给她挑鱼刺,但她呢,光顾着自己埋头享用美味了,哎。


    她一边给人夹菜,把霍去病的碗也堆得满满的。一边却盘算着,要不给他多做点耐储存的小零食,当成路上的军粮?


    霍去病喜欢吃什么,她还是知道的。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外表看起来冷肃严酷的冠军侯竟然是个铁血甘党。江陵月知道之后张着嘴讶异了许久,但细细想来,一切也并非无迹可寻。


    她第一天来到大汉,从马车上醒来时,喝的蜜水,吃的甜糕是从哪里来的呢?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那就准备点甜味的小零食好了!


    她正思考的时候,霍去病慢条斯理地把碗中的食物一一用完,旋即又用湿润的帛布擦拭过薄唇,动作说不出地行云流水。


    末了他才道:“必然是答应了。”


    “什么答应了?”


    江陵月下意识地接话,旋即才反应了过来,原来是她一开始问霍去病,有没有答应让刘彻主婚的事情。话题被岔开得太久,连她自己都忘了。


    没想到霍去病还记得,还一猜一个准。


    “你怎么知道的!”


    江陵月可没错过霍去病晦暗不明的眼神。正是因为她看到了,所以才起了坏心,想逗弄逗弄他,就像他从前逗弄自己一样。


    “这也不算什么秘密。”霍去病轻笑了一声:“我和舅舅都知道的,陵月对陛下,时常有些惧怕之意。”


    “噗!”


    江陵月差点一口水没呛出来。这是什么理由,就因为她害怕刘彻,他提出的什么要求自己不敢拒绝么?


    她愕然地望向霍去病,发现他好像还真是这样想的。剑眉微挑,眼底满是自信之色,和一丝不仔细看就会错过的笑意。


    江陵月捂住心口,做出一副痛苦万状的表情:“军侯你居然……”


    猜对了!


    她还真的没拒绝!


    理由也正是霍去病说的那样。刘彻主动提出要给她主婚,还特意强调了这是难得的殊荣。她可没给老虎拔毛的强大心理素质,说陛下,要不还是算了吧。


    但让江陵月郁闷的,不是霍去病猜对了,而是获得答案的角度实在太清奇。她皱巴着一张脸,唇角也往下垂:“就那么明显吗?我怕陛下的事情?”


    “嗯,很明显。”


    霍去病毫不留情地揭穿:“想来陛下也有所察觉。”


    “这样啊……”江陵月的语气很复杂:“看来我还真是被压力了啊。”


    刘彻既然看出来了,还故意提主婚这么一件事,可以肯定是变相的催婚无疑了。她的直觉一点也没错。


    “嘿嘿,幸好,我也留了一手。”


    江陵月当时确实同意了让刘彻亲自主婚来着。可是却没规定下具体的期限,至于什么时候大婚?按照后世,华夏国的合法婚龄是二十岁,到了大汉朝讲究入乡随俗……那至少也要等到十八岁成年以后吧?


    这具身体的生日大概在夏季,距离现在还有整整大半年的时间。要是这半年之间出了什么意外,谁反悔都来得及。


    为了防止霍去病反对,江陵月还准备了一堆早生早育的坏处用来说服他。没想到霍去病一听就答应了:“好,我听陵月的。”


    他答应得如此轻松,反而让江陵月不可置信了:“你不怀疑我说的是假话?”


    “陵月见过的病人无数,所言自然是实情,我没什么可怀疑的。”


    霍去病停顿了片刻,又道:“不过汉律更改,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嗯,这我知道。”


    这也是江陵月明明人在中朝,却一直没有贸然给汉武帝上书提议的原因之一。


    每个时代的法规都有其底层的逻辑。初来乍到,江陵月对汉朝的情况并不了解,自然不会想当然就给刘彻上书提议。要是她贸然地提出要提高女子的婚龄,导致什么意料不到的后果,那可就糟糕了。


    不过现在她来了整整一年时间,情况可就大不一样了。一年时间足以她摸清情况,也足以坚定她提议的决心。


    这条律令是当年的高后吕雉所下,正是为了迅速扩大人口。从结果论的角度来说,这条政策也确实卓有成效。历经文景二帝休养生息,到了刘彻登基左右,大汉的人口足足翻了一倍——这也是刘彻敢和匈奴一战到底的底气所在,毕竟自家的国力更强盛嘛。


    但人口爆炸式增长带来的,也有相辅相成的矛盾。随着土地兼并问题渐渐严重,大贵族们的私产和国家赋税不相上下,甚至更多。即使有江陵月营销出各种奢侈品薅他们的羊毛,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刘彻的对策是化内内部矛盾于外战,同时辅以算缗令、告缗令等等收割一波贵族和毫商的钱财。但江陵月想的却是,是不是可以适当提高一下女子的婚龄,不仅可以保障女性的生命健康,还能顺势减缓人口膨胀造成的土地压力呢?


    在这个农业技术不甚发达,疆土也不齐全的情况下,土地供养的人口是有限的。一旦超过限度,势必会引发剧烈的矛盾。那是谁也不愿意看到的。


    当着霍去病的面,江陵月把自己的思考缓缓说出。她不确定自己一定是对的,组织语言的过程也是整理思路的过程。


    末了,她带着几分期盼地翘首问道:“军侯,你觉得怎么样呢?”


    霍去病给出的回答比她最好的预想还要夸张:“是我从前小看陵月了。竟然不知陵月深谙治国之道,堪为将相之才。”


    “哪有那么夸张!”


    江陵月虽然嘴上谦虚,却也知道在汉代,这些近似屠龙术的东西一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接触的。她之所以能在霍去病面前装上一波,全靠后世有个东西叫互联网。


    不过话说回来,得到了本土人的肯定,说明了她作为外来者的观察还是有几分道理的。江陵月顿时心下大定。


    “那等打完南越,回来论功行赏的时候,我趁机在陛下面前提上一提吧?他老人家心情一好,说不定会多认真考虑考虑。”


    江陵月支着下巴,沉思道。


    “何须这般麻烦?你有什么想法,中朝上直接提出来就是。”


    霍去病听完之后,漆眸含笑,薄唇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陛下许诺了主婚之事,就是把你看作晚辈的意思。这还不足以陵月你安心么?


    “其实我和舅舅都想说,在陛下面前,你其实不必如此拘谨。”


    即使不看立下的显赫功绩,光看江陵月救下陛下性命这一条,就足够她在长安肆无忌惮、横行霸道了。没想到她偏偏和以前一样,没有半点招惹旁人的意思。


    得罪的人里面官位最大的,应该还是一个太常卿、一个将作大匠吧?短短数月功夫之后,她就已经升格到这两人不敢得罪,反而必须巴结的人了。


    至于中朝其他人的可笑嫉妒?身为中朝一把手的大司马霍去病,半点没放在眼里。


    江陵月却摇头连连:“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


    最大的不一样就是……卫青和霍去病两个人都是汉武帝在执政前期一手提拔起来的,因为立下了不世战功,也享受了来自主君的最高恩遇。


    幸或者不幸,他们二人都早早离世。自然没见过征和年间,年老的汉武帝以一己之力血洗长安官场的疯狂。只要对巫蛊之祸有所耳闻的,都难免对刘彻有所忌惮吧?


    被刘彻视若后辈又如何?从小被他视若珍宝,呵护着养大到三十七岁的太子刘据,连同膝下的儿女一起,不也成为了江充的刀下亡魂么?


    这也是江陵月常怀戒惧之心的根本原因。只可惜,后世的悲剧难以启齿,她也没办法轻易跟霍去病解释清楚。


    唔,不过如果她能够把卫霍从死神的救下来,让他们顺顺利利活到巫蛊之祸。到那时候,事情又会变成怎样一番局面呢?


    【📢作者有话说】


    番外应该有巫蛊之祸if线。


    话说今天真的,主队比赛输了,气得我自己打了几把王者,三连跪!


    呼吸权与段位皆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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