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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50

    141  ? 第 141 章


    ◎你的婚礼策划小江已上线。◎


    关于巫蛊之祸, 历来许多人众说纷纭。但是卫太子刘据失败的原因显而易见——卫霍两员大将先后亡故,刘彻不得不启用李广利、李陵非卫氏派系的等人。卫太子也渐渐失去了在军中的影响力。


    情急之下,他不得不以死囚犯作为士兵, 和正规军血战了整整五日。足征这位屡屡被人以“仁善”称颂的卫太子骨子里的战争天赋。奈何时不我与,他最终还是被刘彻派出的人所捕获, 连同二子魂断湖县。


    后世许多人都说, 若是卫霍其中一人在,卫子夫刘据母子起兵时也不至于孤立无援。江陵月仔细观察下来却觉得, 他们若是人在,这整件事根本不会发生。


    两人的官衔上, 都挂着中朝最高的官职——大司马。江充、常融、马何罗等人在刘彻那儿的信任度, 比不上他们的万分之一。有他们在,怕是没说两句刘据的坏话, 就要被人拖下去砍了。更何况, 满朝的卫氏故旧有了主心骨。即使公孙敬声案东窗事发, 以他们的能量也不会牵扯到其他人身上。


    至少, 足以保下两位公主, 也是刘据手足同胞的性命。


    江陵月突然想起来, 公孙贺一家三口已经被刘彻赶到边关放羊去了,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也就是说, 又削减了一层风险。


    她想了想, 又可惜地摇了摇头。


    只解决一个还远远不够。历史上卫青和霍去病一去, 偌大的卫派竟然只能靠矮子里拔高个的公孙贺坐上丞相位置,给太子撑场子, 足以说明这一大伙人有多良莠不齐。


    “怎么了, 陵月?”


    “哎, 我就是突然想到, 除了你和大将军,你们卫氏和陛下最近的臣子居然是我。仔细想想,觉得挺微妙的。”


    霍去病登上冷笑了一声:“能怪谁?只能怪其他人不堪大用。”


    “咳咳咳……别这么说嘛。”


    江陵月没想到霍去病会这么直白。搞得她好像蓄意挑拨关系似的——以前在医院里的老人家们凑在一起吐槽自己的媳妇。这是最经常出现的罪状之一。


    不过再细细一听嘛……怎么觉得霍去病对他们早就有所不满了?


    江陵月把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得到了霍去病肯定的回答。


    “舅舅他入了中朝之后,自然不止向陛下推举过我一个人。”


    可是,唯有霍去病十七岁就被任命为嫖姚校尉,初次出征匈奴就在战场上大放异彩,勇冠三军,获封侯爵。相比之下,许多卫氏的子侄就连个名字都没能在史书上留下,足征他们之间的差距。


    这样一看,霍去病和他们互相看不顺眼也是应该的。


    这些人吧,像公孙敬声那样一搞就搞个大新闻的能力是没有的,充其量就是长安纨绔弟子的平均水平。霍去病短短几年就从“别人家的孩子”,变成了“别人家的将军”,不被他们讨厌才怪。


    而霍去病本人呢,也讨厌那种自己无所事事,靠着祖宗的余荫当米虫度日的人。朝中看不起他和舅舅的多是这些人,结果转头一看,自己的亲戚也变成了他们的同类,真是想想就令人糟心。


    江陵月忽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犹豫了一瞬,她还是凑到了霍去病的耳边,像密谋大计似地压低了声音:“如果军侯你不喜欢的话……那我们婚礼就不请他们!就请我们亲近的朋友办一办,你觉得呢?”


    话音未落,就迎上霍去病愕然的眼神。


    以现在的主流观点来看,婚姻是结两姓之好。但江陵月呢?江充不算在内,她全家就自己一个人。即使要和霍去病结婚,她也不愿意像古代的传统婚姻模式那样,在别人的门庭下谨小慎微、三从四德。


    她只接纳自己认可的亲戚。譬如卫子夫、刘据、卫青等等……其他人,还是眼不见为净比较好。


    也幸好,江陵月现在的身价离万户侯只有一步之遥,是绝大部分人都需要仰望、巴结的存在。她拒绝示好于某些人,不必给出确切的理由,倒是需要那些人自己反思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这就是站得高的好处啊。


    一切只在于,霍去病怎么想。


    他只愕然了一瞬,英挺的剑眉就挑了起来,利落点了头。


    “好。我也不舍得陵月和他们打交道。”


    “嘿嘿。”


    江陵月露出一个得逞的笑意。她就知道,霍去病是一定会答应的。对她的看重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比起衣香鬓影下的人情往来、繁文缛节,他肯定更想要一个所有人都真心祝福的婚礼。


    旋即,他唇线绷紧了一瞬,开口时少见地透露着几分犹疑:“即使是婚礼的风俗与大汉不同,也不妨事,一切按陵月的心意来。”


    “什么?”


    江陵月听完愣了一下。但她再看向霍去病时,后者没有再解释的意思。好像是笃定自己的言外之意,她一定能听懂似的。


    与大汉的风俗不同……按她的心意……


    恍然大悟的一刹那,江陵月顿时啼笑皆非——霍去病不会是在暗示她,可以按她来处的风俗办婚礼吧。


    故意说得这么隐晦,难道是怕说破了之后,她会羽化登仙而去吗?


    话虽如此,江陵月清莹莹的眸子里却有波光闪动,摇曳着细碎的温情。她挪动了几下,倒头半躺在了霍去病的膝盖上。从这个角度,恰可以看见他利落的下颌。


    “唔,其实我们那里很多人就是这样的呀。结婚的时候只请邻近的亲朋,不请很多莫名其妙的亲戚。”


    两个人谁都没有戳破那层莫名其妙的纱,隔着这层纱脑电波却意外对上了。难道说,这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江陵月乱七八糟地想着。


    霍去病的关注点却很清奇:“人?”


    江陵月:“?”


    不是人还能是什么?


    难道还是神不成?


    现在的神,可不像《西游记》描述的那样,男子宝相庄严,女子温柔可亲。更多是《山海经》里那种几个头几个身子画风清奇的生物,她可没什么兴趣当。


    霍去病不会以为她本体是这种吧?


    江陵月狐疑地看了他几眼。一瞬间生出一种不顾一切、坦白真身的冲动。话已经滚到了嘴边,打了个转,还是咽下去了。


    再等等,还不到时候。


    等她能保住了霍去病的生命,一切就可以顺其自然地说出口。


    江陵月这样告诉自己。


    长安的冬日寒凉,她又很怕冷,所以住的地方都是不开门窗的,还要把地暖烧足,再点上几个炭盆才足够。


    即使是夜里,室内暖如五月的春日。加上刚吃完饭,血液涌向胃部。她仰枕在霍去病的膝盖上,难免困倦不已。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知何时,竟毫无知觉地就这么昏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竟然已经在自己的小院。时间也到了第二天的清晨。


    辰时二刻,外面的天才蒙蒙亮。江陵月睡眼朦胧地起身,接过阿瑶拿过来的布巾擦了几下脸,才稍稍觉得清醒了过来。


    “我昨晚是怎么回事?军侯送回来的?”


    阿瑶顿了顿:“是。”


    其实是军侯把人抱在怀里,用大氅盖住,最后亲自搁在榻上的。她们许多人都看到了。


    但是,军侯把人放下之后,还特意嘱咐过,景华侯的脸皮薄,这些细枝末节就不用对她提起了。


    婢女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果然没有张口。心下却不禁感叹,军侯不仅对景华侯好,还体贴得不可思议,连这等细枝末节都注意到了。


    江陵月丝毫不知道,自己无意中错过了一个令人社死的细节。她的注意力全被另一件事吸引了过去


    “这是……博望侯的拜帖?”


    张骞一大早的来找她做什么?


    经过一度的共事,江陵月对他的印象很不错。有不少能成大事的人,私下的品德其实很一般,但张骞却不是这样。


    他就连私德也无可挑剔,为人诚恳、踏实也不失圆滑。也唯有这样的品质,才能担当一个合格外交家的责任。对外面的国家以诚相待的同时,还能守好本国利益的底线,半点也不退让。


    她立刻就让人把人接进来,安排在景华侯府的正堂里待客。


    自己则换上一套见客的衣服,外面搭了件厚厚的披风挡风。


    一路上,她都在猜测张骞找自己究竟是什么事。西域使臣离开长安之后,刘彻就把几种新作物的育种工作交给了他。难道是育种的时候遇到了问题,想跟她请教一下?


    不过,一看到张骞满含着激动的脸,江陵月就知道自己猜错了。那漫卷诗书喜欲狂的神态,根本不是个困顿之人该有的模样。


    唔,不会是喜得了贵子,特地前来给她发请帖的吧……


    “博望侯可是遇到了什么喜事?”


    “是大蒜!”张骞脱口而出。


    江陵月:“?”


    什么?


    张骞呼了一口气,也知道自己失态了。他强自整理了呼吸,又战略性地喝了口水。最后才勉强平复下了心情,组织好了完整的字句。


    “是大蒜,我已经种出来了?”


    “什么?”


    这下讶异的是江陵月了。她特地看了眼窗外,现在是寒冬腊月没错吧?


    张骞仿佛看出来江陵月的讶异,抚须大笑道:“还要多亏了景华侯暖房的点子。在下几次育种都不成功,自己也搭建了一个,在暖房里自行控制温度,只一次就成功了?”


    “真的?”


    “自然是千真万确……”张骞还以为是江陵月以为自己在强行拍马屁,正要详细一说育种的几番心酸历程,就见后者陡然站了起来,看起来比他还激动。


    “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让江陵月激动的不是别的,正是新作物之一的大蒜。这可不是一般的调味料。其中的提取物,甚至以它的名字命名的!


    大蒜素,这可是对抗大肠杆菌、痢疾杆菌的利器,对其他霉菌、病毒,寄生虫的效果也极其显著。


    只要能发明出来,可以说,霍去病的生命安全又多了一重保障!


    142  ? 第 142 章


    ◎祝我们一周年快乐。◎


    话不多说, 江陵月命人拉上马车,迫不及待地随着张骞来到了他搭建的暖房里。


    直到坐在马车上,张骞才想起来什么似的, 不安地搓了搓手:“在下的暖房条件远远不及景华侯的,还请您莫要见怪。”


    没办法啊, 他的身价和江陵月没法比。人家在战场上下屡屡建功、食邑已近万户。为了一个新发现的什么药材, 就能自掏腰包平地暖房、通地暖、采卖煤炭日日精细供温,比照顾一个大活人还用心。


    但张骞呢, 资本原始积累本就不如江陵月丰厚。中途的一次败仗经历,又让他的身家全部用来赎身。刘彻派他二度出使西域时, 担心他的名头说出去不响亮, 才恢复了博望侯的爵位。要不然,张骞现在还是白身呢。


    这一间暖房, 还是张骞在为数不多的官方经费里抠省下来的。意外种出了成果后, 他第一个来找江陵月, 既是为了报喜加报恩, 也不乏打秋风的意思。


    ——要是景华侯看得上他种出来的什么东西, 能大发慈悲出点经费资助一下, 就再好不过了。


    索性,张骞赌对了。


    江陵月微微摇了摇头, 表示自己并不在意:“这有何妨?左右都是暖房。黑猫白猫, 能抓住耗子的就是好猫。”


    张骞把这句话细品了几回, 忽然一脸敬畏地瞧着他:“景华侯此言,警人良多矣。”


    江陵月忍笑:“这话可不是我说的。”


    张骞还以为她是在谦虚, 猜测着景华侯也许不喜欢听人逢迎, 自然而然岔开了话题, 说起了他育种时的种种心酸。


    这个, 江陵月就爱听了。不时还能对他的经历点评一两句,就这样相谈甚欢,到了张骞建在长安郊外空地上的暖房。


    “这不会是……大将军的地盘吧?”


    “正是。”


    张骞的面上写满了感激:“是大将军听说在下想建暖房却苦于无地可用,就把自家的空地腾空出来,借给在下使用……景华侯莫非也来过么?”


    “嗯,以前来过附近。”


    其实这一片和卫伉建立的冰厂相距很近,所以江陵月才会有稀薄的印象。听完解释之后,她只觉得“不愧是卫青”,以及对张骞的筚路蓝缕有了崭新的认知。


    估计是夏秋之际,屡战屡败耗光了经费,才想着在冬天建暖房、放手一搏。结果到后期经费见底,只好左支右绌,就连地都是借的别人家的。


    为什么江陵月知道得这么清楚呢?因为她以前的师兄师姐做实验的时候,也遇到过相似的事情,最后还是求助导师才摆平。


    她对张骞投去了一个同情的眼神。


    科研狗的苦逼,自古有之。


    四道黄泥和成的方正土墙,再加上乱蓬蓬的稻草盖成的屋顶,就是这间暖房的模样。


    “景华侯,见笑了……”


    张骞的脸红了一下,搓了搓手,连他自己都觉得屋子破得太草率了,和江陵月半点都不匹配。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见江陵月解下外面的披风交给婢女,面上殊无异色,推门径自走进了暖房。


    他愣了一下,也很快跟了进去。


    室内味道说不得好,为了保持温暖,暖房内不能保持彻底的通风。泥土肥料的腥味萦绕于鼻尖,让江陵月的眉头皱了皱。


    但她什么也没说,从中分辨出大蒜特有的气味后,几步凑到初发芽的蒜苗面前,用手轻抚了抚嫩嫩的绿色芽尖。


    “大蒜不是喜光的作物么,你们是怎么保持光照充足的?”


    “呃……”


    张骞挠了挠后脑勺,老老实实答道:“在稻草顶上凿洞,然后等太阳下山了再堵上。”


    江陵月:“……”


    她摸了摸脸,若有所思:“妙啊,我怎么没就想到呢?”


    因为金鸡纳树性不喜光,对光照的要求不强。所以她就用了最常规的方法——开一扇纸窗,然后用足够的煤炭来维持室内的温度。省事,但耗费也少不了。


    张骞的方法虽然麻烦,但是管用不说,性价比也是最高的。


    果然,穷有穷办法,富有富办法。


    江陵月一边暗自琢磨着,一边征得了张骞的同意后,在他心疼的表情中拔出了一根蒜苗。用指甲轻轻一掐,黏腻的、刺激的汁水溢出,和她在宿舍阳台上种的一模一样。


    嗯,符合她的标准。


    不过,要想萃取大蒜素,只有这点数量还远远不够。有南征的目标在前,必须赶在这一季成功地栽培出大量的大蒜。


    她没什么犹豫,就下了决定。转头就对张骞说:“博望侯有没有考虑过,把暖房搬到长安城,和医校的项目一起做?”


    顿了顿,又道:“一切费用都由我来出,医校不会干涉育种工作的进度。只有一个条件,要培育出足量的大蒜来。”


    有那么一瞬间,张骞露出了如坠梦中的神情。


    他确实是抱着打秋风的心思来的。但设想中最好的画面,也不过是江陵月看上他育出的哪种作物,出点钱让他多种点,好弥补濒临断裂的资金链。


    结果,他听到了什么?


    搬进长安、共享暖房、费用全包?还能独家占有研究成果?唯一的条件就是多种点大蒜出来?


    这还只是江陵月给出承诺的好处,还有许许多多隐形的好处。最明显的,能和江陵月一间暖房研究,陛下焉能不注意到?那上达天听不就轻而易举?


    张骞生怕江陵月反悔一般,小鸡啄米似地点着头:“什么时候搬过去?在下都可以听景华侯的安排。”


    “不急。”


    张骞刚露出失望的神情,就听见身侧的人说:“大蒜性喜光,你们这个方法好是好,但是控温不稳定。医校那边还有几间空闲的暖房,等我改造一下,让大蒜、还有其他几种植物适合住进去,再搬进去。”


    江陵月笑了笑:“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张骞又愣住了。


    新暖房、还要改造,还有这待遇?这不就意味着他的育种成功率又要提高?


    “好好好!”


    张骞激动地想握住江陵月的手,下一刻才意识到这举动有哪里不合适。悬在空中的手僵硬地顿了一下,最后才缩了回来,尴尬地擦了擦衣服。


    他万分感激地送走了江陵月。那副翘首以盼、等着人再次归来的模样,比当年孟姜女送夫还要情真意切不少。


    而在江陵月回到冠军侯府后,又问了下仆从,才知道府内已经无人。


    霍去病已经上班去了。


    她眼珠转了转,命人找来了帛纸。自己伏案写了几行字,留给了霍去病——对她最近要在医校搞研究,估计要经常加班,不一定能回来吃晚饭的事做了预告。


    虽然临时的通知很对不起人……江陵月忍不住叹了口气。


    但是没办法,要想大量培育质量合格的大蒜,只靠粗放的办法是没办法做到的。必须造出合格的、透光的暖房才行。


    也就是说,有一样东西不发明不行了。


    ——玻璃。


    江陵月承认,自己之前确实偷懒了。因为金鸡纳树不喜光,还能靠纸窗凑合。但现在么,又是另一番光景。


    “你告诉赵遥,让他到我办公室一趟。”


    赵遥是诸多医校生中唯一的技术工种,还是硬核的墨家子弟。要干造玻璃的大活,江陵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赵遥很快就到了。江陵月最近看到他的次数才寥寥几次。多数还是来暖房维修温度计的。思及于此,她难免有些愧疚。


    明明有个人才握在手里,她却一直忙着别的事,也没空管他,让这位人才白白地闲置。又不能举荐出去——赵遥自己说过,他是墨家子弟,和罢黜百家的刘彻有点私仇。


    待赵遥站到了面前,江陵月打量了他一番。穿着打扮整洁,精神状态也不错,不像落拓失意的样子。


    她笑了笑:“最近在忙什么呢?”


    “没忙什么。”赵遥扯了扯嘴角,似有点拘谨:“听说暖房的温度计消耗了不少,最近又多做了一点备用。”


    “不错。”


    江陵月把自己写好的帛纸推了过去:“看看这个,有没有什么想法?”


    上面所写的,正是玻璃的性状和制法。虽然都是粗略的,她自己没有实践过。


    这玩意儿如果在赵遥这种大佬手里,应该是可以做出来的……吧?


    孰料,赵遥的反应出乎了她意料。


    他的手紧紧捏着帛纸,捏得纸发皱。脸色却比纸更加惨白:“您、您发现了……”


    “什么?”


    江陵月一头雾水——她发现什么了?


    “在、在下不是故意的。实在是太过好奇,用、用的煤也都是富裕的煤渣。”


    赵遥痛苦地闭了闭眼。话这么说,但他自己心里知道,偷就是偷了,不管医校有没有富余的,他的行为都没区别。


    但他实在真的太好奇,太想看看江祭酒、哦不景华侯所说的玻璃是什么模样了。


    江陵月看着赵遥痛苦万状的模样,更懵了。他到底是在自责什么呢?


    忽地,福至心灵般,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并不是第一次把玻璃的制法告诉赵遥!


    早在医校某次的分科考试里,她就把方法告诉了医校的所有学生。只是赵遥后来造出了温度计献给刘彻,所有人都暂且把这件事搁在了脑后。


    “你……”


    她咽了口唾沫,自己也不敢置信一般地脱口而出:“你不会把玻璃做出来了吧?”


    赵遥心如死灰地点了点头:“在下不该偷盗医校的东西,有什么罪都任您处置。”


    “处置什么处置!”


    江陵月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此刻,她说不清是自己什么心情。


    震惊、狂喜?


    到最后,还是自责的心情占了上风。人家大佬都把玻璃造出来了,还担心自己偷用了医校购买的煤矿?


    她这是把大佬逼成什么样子了!


    不对啊,她记得自己明明吩咐过,赵遥造了什么东西,有什么花费,医校的帐可以随便报啊?难道他不知道,一次都没用?


    “不是的……”


    赵遥羞耻得快要哭出来:“是我做了太多没用的东西,不好意思再报了。”


    “谁说是没用的东西!”


    江陵月的一句话,把他从地狱拉到了天堂:“我想要的就是玻璃,还想问问你有没有信心造出来,结果你已经造出来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


    直到江陵月再次看到透明的、无暇的成品玻璃时,她又郑重地重复了一遍,好让赵遥彻底安心下来:“千真万确。”


    本以为是一道大难关,结果就这么迎刃而解。戏剧性的程度,也不得不让江陵月感叹造化弄人。哎,要是她不偷懒,早点让赵遥名正言顺地把玻璃掏出来,他哪里会受今天的煎熬?


    “那我……”


    赵遥复又一脸期期艾艾。祭酒好像没清算他的错,还觉得他立了大功?


    江陵月弯了弯眼眸:“你可立了大功,知道你不爱钱,但是研究不能不没有经费。这样吧,一千金给你当经费,下次不够用了再拿着成品来我这里兑?怎么样?”


    赵遥满脸写着感动。


    江祭酒再也不提“玻璃”二字,他真的就以为这是无用之物,还暗自疑惑如此美丽的东西怎么会无人赏识。


    没想到自己的眼光没有错。


    祭酒还说什么……千金……


    赵遥的呼吸都滞住了。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头哽塞说不出话来。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头哽塞说不出话来。但江陵月却不想听人感激的话,拍了拍肩膀:“走,开炉、筑模去。”


    “嗯!”


    赵遥把人领到了自己的工作间,叫来两个助理,按照江陵月的指使开始锻造沙子。


    “对了,你们能铸个新模,定制一件玻璃制品吗?”


    江陵月道:“是我私人的一些东西,费用可以由我来付。”


    赵遥自然没什么不答应的。不过他也好奇,祭酒有什么私人的东西想造呢?他心底满满的好奇之色,却没有说出口。在打开祭酒递给他图纸的一瞬间,却了然于心。


    看了两眼后,他又看了江陵月两眼。


    眼光很是奇异。


    “咳咳……”


    江陵月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对赵遥的目光假装视若无睹。生活也是偶尔需要一点小惊喜的嘛……-


    当天夜里,霍去病回了冠军侯府。从仆从的口中,他早就知道江陵月今夜不会回来吃饭的事情。


    但他入府后的第一件事,仍然是直奔江陵月的小院。在空无一人的院中站了片刻后,方才回到自己的主院中。


    一切和他熟悉的样子没有不同。除了书案上,多了一个陌生的摆件。


    暖黄的烛火下,透明的摆件折射出漂亮的光。它是一个奔马的形状,马背上上坐着一位少年将军。他一手提缰、一手拎着环首刀,似要随着飞马奔出,于万军从中直取敌人的首级。


    霍去病的唇角一瞬勾起。那奔马少年的摆件上,也映出他笑意溢出的深邃漆眸。


    摆件压着一道帛书,霍去病拿起摆件后也把帛书抄起来,在眼前展开。


    帛书上写着五个字。


    “一周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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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3  ? 第 143 章


    ◎努力加餐饭。◎


    江陵月素来怕冷, 她待在冠军侯府的时候,不止是自己住的小院里,凡是她经过的地方都会处处燃着炭盆和地暖。


    今夜, 仆从们提前得到了她晚归的消息,府内一应安排皆如往常。檐下的炭盆空空如也, 冬夜的寒风平白透着一股冷寂


    几个婢女恰巧经过檐下, 闲聊了几句,隔着一道薄薄的淡青色帘子, 散入正堂中。


    “女医今晚不回侯府?”


    “应该吧,我也听人说了。你看那炭盆都没点, 肯定是没回来。”


    “真可怜啊, 我们军侯。”


    一个婢女不禁掩口笑道:“刚住到一起才多久呢,就要独守空房了。”


    “胡沁什么?小心被人听到了。”另一个婢女瞪了她一眼:“你不懂什么叫小别胜新婚。我看啊, 可怜的是我们, 连个炭盆的热气都蹭不着。这大晚上的, 冷死了!”


    说完, 还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怕什么, 有谁会听……军侯!”


    一道脚步声从背后传来时, 婢女们还在说笑着,丝毫没意识到什么。直到一个英挺如松的男子陡然出现在她们的面前, 幢幢的人影映在地上, 压迫感一瞬间达到顶点。


    尤其是先前打趣过霍去病和江陵月的两个婢女。明明是寒冷的冬夜, 她们的背上都发麻,平白渗出了一层汗。


    虽说冠军侯府对待下人也向来宽和、甚少苛待, 但是说主人家的闲话仍是大忌。


    “独守空房、小别胜新婚?”


    霍去病负手站定在她们面前, 低低重复了一句。在婢女们看不见的地方, 薄唇边攒起一层淡薄的笑。


    “呃……”


    婢女们虽然低头看不见霍去病的脸, 从他冷肃的声音里却听不出多少怒气。所以,她们是该坦荡荡地承认?还是声明自己根本没说这句话呢?


    一个婢女硬着头皮道:“景华侯虽然人不在侯府,但心里肯定还是记挂您的。您、您其实可以主动出击,和景华侯联系。”


    “……”


    过了许久,她们都没有再等到霍去病的回答。一边忐忑难安的同时,一边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军侯这么久都没有说要处罚,多半是会放过她们了。


    “齿牙之快,乃身之祸。”


    最后,霍去病留下一句告诫就转身离开了。这一句从“少言不泄”的冠军侯口中说出,可谓含金量十足。


    唯有被留在原地的婢女们,脚步声彻底散去后才敢抬头。她们彼此互相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长舒了一口气。


    真是像一场梦一样。


    至于是美梦,还是噩梦?对于每个人来说皆有不同。


    霍去病回到了书房之中。漂亮的透明玻璃小马已经被他妥善地存放在锦盒中。他想了想,又把它小心拿了出来。


    第二日,这只玻璃小马出现在了大司马的书桌上,吸引了无数来往之人的目光。


    飞驰战马和少年将军的造型,很容易看出来,描绘的正是霍去病本人。但吸引目光的却不是这个。


    它只是静静地屹立在书桌上,半点不声不响,却比从几千里外远道而来的琉璃更纯粹,更剔透无暇。


    “阿兄,这个是什么啊?”


    最后,还是和霍去病关系最近的霍光代表民意前来一探究竟:“阿兄,这个是?”


    “这个?”


    霍去病搁下了毛笔,剑眉抬了抬,目光最后才落在了小马摆件上,仿佛对先前诸多窥探的目光恍然不觉一般。


    他不经意道:“玻璃,你应当在景华侯实验室中见过的。”


    “嗯……”


    霍光对这个答案一点不意外:“见是见过,这个形状的我却是第一次看新鲜,难道是陵月特地造给阿兄的么?”


    “或许吧。”


    霍去病的唇角漾出淡淡的笑意,衬得他凛冽的眉眼都温柔了一瞬。可惜,片刻后他就收敛了神情,目光落在霍光的竹简上。


    “何事?”


    他和卫青同时兼任中朝的最高领袖大司马。卫青刚被江陵月提醒过,最近正忙着在长平侯府保养身体,休养生息,顺便陪一陪长公主,教养子女。顺理成章地,大部分的朝务都落在了霍去病的身上。


    霍光也把竹简搁在桌上,仿佛方才眼底极深的羡慕只是一场错觉。


    两人一板一眼地谈完了公务。临走前,霍光突然回头问道:“阿兄,如果其他人问起玻璃的来处,我能说么?”


    霍去病思索片刻,矜持点了点头。又告诫道:“莫要让他们扰了陵月的正事。”


    “嗯,阿兄,我知道的!”


    霍光人刚一出门,就被等待着探听消息的同僚们围了个满怀。


    “……”


    江陵月丝毫不知道,自己突发奇想送上的摆件被霍去病拿去炫耀,又惹出了怎样一轮的风波。她正拆着下人送来的一封信。


    “是军侯昨夜写的,命我交给您。”


    江陵月把信封拆开。从里面抖出一张薄薄的帛纸。她知道这大概是霍去病对昨晚收到摆件的反应,只是,她仍然不免好奇……他会有什么反应呢?


    他收到会开心么?


    和“一周年快乐”的纸条一样,帛纸上只有一句话——


    “努力加餐饭。”


    “这都什么和什么呀。”江陵月哭笑不得:“我这么大个人了,难道还会照顾不好自己不成?”


    忽然,九年义务教育的记忆袭击了她。没记错的话,这好像正是有名的古诗十九首之一。表达的是……对游子的思念之情?


    所以,霍去病表面上劝她保重身体,实际上在催促她……早日归家?


    江陵月的面色不变,对仆从说:“好了,你告诉军侯,就说信我收到了,也看了。”


    “呃……”


    送信的仆人踌躇了一会儿:“您不给军侯回一封信什么的?”


    江陵月摇了摇头。


    正当仆人苦于自己无法交差的时候,就听她轻声道:“我今天晚上就回去,有什么话,会亲口跟他说的。”


    待仆人离去后,江陵月深呼了一口气,把这张纸仔仔细细保管好。然后,她就起身去了铸造玻璃的工厂。


    赵遥很久前就发明出了玻璃。但是为了大面积生产,她就琢磨着再招一批人手。只是对于人选还有些拿不定主意。这时候,赵遥又有话说了,他从前身为墨家子弟,在长安还是认识不少厉害匠人的。


    “祭酒您放心,他们都是人品很好的,绝对不会多占医校一分一厘的便宜。”


    “嗯,我相信你。”


    江陵月对他笑了笑:“你也不用太紧张,玻璃易碎,途中有损耗很正常。只一点,配方万不可外泄,你知道轻重的。”


    赵遥脸突然红了,木木地点了点头。


    其实对于配方外泄,江陵月半点也不担心。她的医校也算半个官方机构了,身后有人背书。但凡是会权衡利弊的人,都不会冒着风险做出偷配方这种事。


    要不然,恐怕难在长安过安生日子了。


    虽然江陵月本人对专利没那么多执念,毕竟玻璃不是她发明的,但是刘彻有啊。要是他知道有人偷了配方,在自己之前用上玻璃用品,一定会勃然大怒的。


    至于在边角料上做点手脚,江陵月就不在意了。反正原料就是些砂子、煤炭之类的,只要能够以最快的速度给暖房安上窗户,她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制造玻璃的材料平平无奇,甚至它们被洗干净、按比例倒入窑中的时候,丝毫看不出任何晶莹剔透的模样。但是当滚烫的溶液浇筑进事先准备好的模型中后,冷却后的一瞬间,所有人都会为它的剔透而惊叹。


    赵遥招来的匠人们眼睛都直了。吞了口口水,似是看见了什么绝世珍宝般。


    “这、这要被安在窗户上?”


    难道不应该被高高地供起来,当作传家宝代代传下去么?


    “对呀。”


    江陵月是在场唯一保持冷静的人。她又指了指几个准备好的模具:“这是不同的窗户的型号,你们跟着赵遥看着数量烧。烧出来的成品有瑕疵、裂痕也不要紧,只有一个条件,一定要透光性好!”


    她说话时有种独特的信服感。只轻巧的几句话,就让人平白相信……这般珍贵的东西,就应该用在窗户上。


    没办法,谁让江陵月真见过大街小巷都是玻璃窗的样子呢?


    再说了,造玻璃是为了造暖房。造暖房是为了培育大蒜,萃取大蒜素。而大蒜素能挽救这个时代无数人的生命。


    什么样的绝世珍宝,都比不上人重要。


    玻璃倒入模具后需要冷却,但外面冰天雪地的,工匠们可不敢把模具搬到外面去,以免室内外温差过大,导致玻璃“咔”一声碎了。他们只能放在室内,就地等待降温。


    从模具中散出来的热气甚是熏人。不一会儿,就把空旷的玻璃厂房蒸得像个崭新的暖房一般。在里面的男女老少都冒了汗。


    江陵月作为监工,更是不时抹掉鼻尖的汗珠。直到厂房外漆黑一片,傍晚时分,她才如梦方醒般,匆匆准备归家。


    看人干活热火朝天看得太入迷,差点忘了她今晚答应霍去病要回冠军侯府的。她叫停了工人们,目送他们离开后,自己给厂房上了一道锁,钥匙揣进了自己的荷包中。


    玻璃剔透,比琉璃更加珍贵,成块的玻璃更是价值连城。难保没有人来偷。


    她拍了拍腰包,正准备回医校坐马车,就打了个喷嚏。室内外温差太大,她额间还有汗滴还没干呢,难免受凉。


    下一刻,一件披风搭在了她身上。带着熟悉的温度和气息。


    江陵月下意识抬起头,看到了毫不意外的一张脸。冬夜凄清,一轮孤月高悬夜空,洒下森润的银辉,映在霍去病刀削斧刻般的脸上。惯常冷肃的眉眼,今日不知为何带上了少许的温柔之色。


    “你怎么来了?”


    她一把抓住霍去病给她系带的手,握在自己手中,明知故问道。


    “来接你回家。”


    【📢作者有话说】


    作者学年最后一次答辩今天已经平安度过,下一次就是明年的论文答辩啦!


    为了加快完结进度,明天开始每天双更。下午6点和晚上12点。


    144  ? 第 144 章


    ◎千年之后,传说犹存。◎


    新暖房所需的全部的玻璃烧制好之后, 已经是第三天了。


    三天之中,除了定时去各厂房监工之外,其余的时间里江陵月也没闲着。她把张骞叫出来, 按照他的描述,带了医校的一队人人去长安郊外的各种地貌里刨土。


    湿润绵密的黏土、疏松透气的沙浪土……


    各种各样的土壤挖出来盛得满满当当, 又被力夫把容器装在马车上。从郊外回长安的路上, 难免经过一些居民区,一行人运着土, 迎面对上了不少乡民奇异的目光。


    江陵月还听见了他们的窃窃私语。


    “这在干哈?”


    “闲得慌呢,给土坐马车?”


    “谁知道, 可能是哪个脑子不好的有钱人吧……”


    江陵月:“……”


    但是当她转过头去, 说闲话的几人很快撤下了八卦的神情,无辜得像自己什么都没说一样。


    还有想凑过来套近乎的:“你们这卖土呀, 我们村里的后山上多的是嘞, 要不要买点?”


    “不用了, 我们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


    “哦。”


    那人明显有点失望, 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瞥了他们一眼, 转身就走了。


    江陵月蹙了下眉, 又很快松开。她问身边的张骞:“那些人把我们当作了什么?商人么?”


    张骞尴尬地抚了一下须,眼神游移:“多半如此。”


    大汉立国以来, 商人的地位一直很低。就连关中的老农民都敢贴面嘲讽。要是来的人看上去像个权贵, 即使做出比他们还奇怪的事情, 路人肯定也避得远远的。


    江陵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衫,哭笑不得道:“看起来真的有那么寒酸吗?”


    张骞点了点头, 动作轻到近乎看不见。


    平心而论, 景华侯的食邑近万户, 但一应排场还比不上他当初受封博望侯的时候呢。就说她身上的衣服吧, 料子粗糙不掺一点丝帛,花纹呢更是半片没有。


    “啊?”江陵月惊了:“丝质的既不保暖不耐洗,在外面弄脏了,洗坏了不能穿怎么办?”


    “啊?”


    张骞更惊讶:“以您的身家,还需要穿洗过的衣服?”


    江陵月:“……”


    她竟然无言以对。


    贵族们从小就穿丝质衣裳,再穿麻布时,就会觉得全身上下被剐蹭得很不舒服。江陵月当了二十几年小老百姓,至今还没有有钱人、乃至权贵的自觉。


    马车渐渐从郊外驶向了长安,宣平门的轮廓若隐若现。


    江陵月支起下巴,遥望着远处的城郭,慨然不已:“也许,博望侯是对的。”


    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山猪吃不了细糠。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虽然贵族的生活习惯她理解不了。但她也有那些人理解不了的奢侈。比如说把玻璃当成窗户什么的……咳咳。


    一行马车驶入医校停靠的时候,江陵月敏锐地察觉了不对。一二三四五,怎么多了这么多从前没见过的车?


    难道是有外客来了?


    她甫一下车,就被看到远处的暖房外,赵遥正领着工匠们凿窗户、装玻璃。他们的外圈三步之外,围着一圈人,各个双目炯炯生光。听到这边传来的动静后,这些人又纷纷朝她看来,目光比方才更加亮堂。


    一瞬间,江陵月明白了怎么回事。


    玻璃的消息不慎被泄露了。眼前的全都是闻讯赶来想找她买玻璃的人。结果看到实物发现比想象更美,甚至围观了起来。


    答案和江陵月猜得八九不离十。她唯一错算了一点——泄露玻璃消息的人,正是把摆件拿出去炫耀的男朋友,霍去病。


    也不怪江陵月没想到了。这种秀恩爱的行径,简直和霍去病的形象相去甚远。没亲眼见到那一幕,她不会相信它真会出现的。


    “咳咳。”


    江陵月早有准备地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啊,玻璃是非卖品。目前只供医校内部,不外销,也不特供。”


    “啊——”


    “什么?”


    人群中齐齐发出一道不满的叹息声。但他们眼底的光仍没有熄灭。抱着好事多磨的想法,这些人并没有散开,而是想继续凑上去和江陵月攀关系,说好话。


    还有眼尖的则瞧见了张骞,升起了曲线救国的主意。要不,让博望侯


    这一幕,江陵月也早有预料。她之前做过贵族特供奢侈品的生意。最知道他们看到好东西的时候有多么走不动道。


    她神色淡淡,说出的话却坚决之极:“抱歉了,这批玻璃只供暖房。便是陛下他亲自前来,我也不会松口的。”


    天底下,还有谁能大得过刘彻去?


    江陵月搬出他老人家,所有试图攀交情、软磨硬泡拿下她的人都像被卡住喉咙似的,半晌也张不开口。


    一瞬间,场面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众人看向江陵月的目光不仅惊异,甚至有些许敬畏。前朝后宫,谁敢说自己能拒绝陛下的?怕是皇后和大将军姐弟也不敢吧。


    不对,冠军侯应该敢的吧……


    原来如此!


    难怪冠军侯和景华侯是一对儿呢!原来这两个人性情这般一致,不投缘才怪!


    江陵月感受得到,投到她身上的诸多目光仿佛变了种意味。她一时也没多想,只以为是有人对她的决定心生不满。


    也不奇怪。


    玻璃这种跨时代的好东西,要是贵族们手里捧着大把的钱,却求也求不来,肯定会抓心挠肺的。她一开始也没打算放弃,谁会嫌钱多呢?


    反正刘彻肯定不会。


    那这钱,就让刘彻给国库赚去吧。


    “不过,不卖的玻璃特指是用来造暖房的这一批。等暖房建好了……嗯,我要和霍侍中商量一下。”


    霍侍中是谁。在场所有人都很清楚。


    霍光啊!


    比起霍去病的弟弟,他现在给人更加鲜明的印象是卖肥皂、豆油……等等的哆啦A梦。所以,景华侯的意思还不明显么?和霍侍中商量,就说明他们有机会能买到啊!


    先前失落的人群,又像打了鸡血般。


    “那您一定要和他好好商量。”


    “是啊,是啊。哦对,在下提前祝您的暖房建造顺利了!”


    “您忙,您先忙。”


    这一刻,闻讯而来的人希望暖房早日建好的愿望,甚至比江陵月还强烈几分。这样,他们就能早一天用上玻璃了。


    江陵月往前踏出一小步,人群就像潮水般散开来去,如摩西分海般让出一条道。她笑了笑,立刻朝着新暖房中走去。


    安装上了玻璃窗户的屋子,通透性比以前好了一大截。现下正值午后时分,是阳光最盛的时刻。室内的人只觉得阳光照进来时,太过晃眼、太过炫目,使人如在梦中。


    但是,在室内也能感受阳光,不须像往常一般点亮蜡烛才能勉强看清,却让人感到莫名的幸福。尤其是在昼短夜长的冬季。


    张骞对着镜子朝外看了两眼,只觉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他扭头问江陵月:“景华侯,您真的要把这桩生意交给霍侍中?”


    但凡她愿意留在自己的手里,富可敌国不成问题。


    江陵月听懂了张骞的言外之意,无所谓笑了笑:“我有钱了也不会享受生活嘛,那还不如让陛下赚去,早日打下南越。”


    “景华侯真是……世所罕见。”


    张骞依稀知道江陵月不喜欢别人当面夸她,只动了动唇,小声喃喃了一句。


    “什么?”


    江陵月没听清,特意凑过来。


    “没什么,没什么。”


    张骞满脸写着憧憬:“就是希望您能早点和霍侍中商量停妥。嘿嘿,不瞒您说,在下看了这窗子也心动啊。要是把府上的纸窗全换成玻璃的,嘶……”


    “那你大夏天的,要耗费许多冰盆了。”


    诶,冰鉴的生意好像也是她送给卫伉做的。这算不算是一鱼两吃呢?


    “好了,先不闲聊了,咱们快把旧暖房的东西搬进来吧。”


    虽然玻璃在长安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但它终究只是为了醋包的饺子。江陵月的目标一直都极其明确。


    培育大蒜,萃取大蒜素。


    玻璃安装好了,培养土也被倒入合适的容器之中,暖房的安迁工作进行得很快。不没过几天,被张骞宝贝着长大的新植物很快就搬进了新家。


    江陵月还特地观察了一段时间,确定它们没什么水土不服的情况,这才放下心来。


    出乎意料的是,远在宫中的刘彻听说了她“陛下来了也要拒绝”的豪言壮语,竟然意外地没生气,反而让司农协助江陵月。


    可司农也没种过新作物啊,只好又派来了几个专事农活的老把式。有有他们日日照管着新作物,帮忙浇水、施肥、除草,新作物的存活率又高了一大截。


    呼——


    接下来,就是静静等待着大蒜和金鸡纳树的成长,除了每天关照一番进度之外,她也可以短暂地摸鱼一会儿了。


    而在江陵月关注所不及的地方,长安又掀起了一番新的风潮。它从冠军侯手中的一道摆件吹起来,在玻璃厂开门营业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那一日,购买者、好事者云集,堪称万人空巷不为过。


    但这远远不是终点。直到汉国的透明玻璃远销西域、阿拉伯、乃至欧洲,千年以后,都还有人讲述着关于它的童话。


    “传说中,有一位英勇无比的将军,他打败了攻击自己国家的外族人。他深爱的姑娘见证了这一切,为了纪念将军,这位姑娘发明出了透明的琉璃,象征着将军和……”


    江陵月丝毫不知道未来的一切。


    如果她知道,她一定会很无辜地表示:哪有那么复杂,我只是突发奇想玩个浪漫,给男朋友送一个周年礼物而已……


    【📢作者有话说】


    太强的人,连谦虚都像凡尔赛。


    145  ? 第 145 章


    ◎南越国反。◎


    熟悉后代农业的人, 如果一朝穿越到汉朝来,恐怕都会闹出很多的笑话。


    江陵月还记得,她刚从军队中苏醒过来之后, 第一次吃到军粮时的场景。光秃秃的碗中五谷混杂在一起烹熟,既没有盐也没有糖调味, 时不时还有麸壳划拉着嗓子。


    江陵月还记得, 自己吃完第一口,表情当场就变了。但为了不被霍去病等人怀疑反感, 她只能僵着脸,一口口把饭咽下去。


    现在想来还有点搞笑, 霍去病肯定早就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只是暂且引而不发,顺便邀请她住在冠军侯府上。


    也正是在这里, 江陵月第一次吃到了五谷分拣开的, 口味纯正的黄米饭。


    后来, 她还是听婢女们闲聊才知道, 原来这时候的农业整体水平低下, 百姓们为了确保一片土地上总有几株粮食发芽, 往往会把五谷种子混种。


    “五谷丰登”,在西汉并不是一句虚指, 而是真真切切的祝福。


    所以, 当司农派来关中的老把式协助江陵月种田的时候, 她很佛系,压根没报什么希望。产量什么的不用在意, 只要大蒜能平平安安熬到收获就好了。


    结果, 事实却令江陵月大吃一惊。


    大蒜被移栽到新暖房之前, 已经成功地冒出了蒜黄和嫩苗, 跨过了最艰难的一步。江陵月要做的,无非就是浇水、通风、施肥、除草等等,好让幼苗平安长大。


    按照秋播蒜的生长周期预计,从发芽到收获可能需要数月到半年。结果不过月余的功夫,郁郁葱葱的蒜苗就像吃了成长快乐一般、飞快地窜高、开花、结果。


    老把式利落地在田间薅了一把,露出蒜苗的鳞茎,也就是俗称的“大蒜”部分。饱满的、粉粉白白,煞是可爱。


    “喏,已经熟了。”


    江陵月不可思议地接过大蒜,放在鼻尖嗅了嗅。嗯,是熟悉的刺激辛辣味道。


    这说明,鳞茎已经完全成熟了。


    “怎么会这么快……”


    “怎么不会咧?”


    老把式的汉朝官话中透露着一股关中的泥土味。他指了指地上一层厚厚的草木灰,又指着明亮透光的玻璃窗,和室内燃烧得正旺的炭盆。


    “这苗苗的日子过得比人还好,再不努力长高一点,还不如一头撞死咧!”


    江陵月听完后哭笑不得,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很有道理。这个时代,有多少人想吃饱穿暖都难。但大蒜呢,不仅住着大house,还能天天吃营养餐,十几个人精心伺候着。


    医校的条件,已经是同时代精耕细作的最高峰。这样还养不活什么作物,说明它是没有生长在华夏的命了。


    后来的江陵月才知道,原来大蒜分为春播和秋播的,前者的周期一个月左右,仅仅为后者的五分之一。


    但是因为长安的气温达到零下,导致不得不启用暖房的缘故,明明应该是秋播周期的蒜苗却来了一出反季节生长。


    但是,现在的江陵月管不了那么多。医校连忙组织了人手,抢收了一批大蒜,略微晒了晒后就密封阴凉处储存。


    同时,这也宣告着,萃取大蒜素的计划要正式启动了。


    呼——


    还真是不容易。


    江陵月的手无意识揉搓着大蒜淡紫色的外皮,心中生出了无尽的感慨。搬暖房、造玻璃、干农活,累死累活包了那么多饺子,不就是为了蘸上这碟醋么?


    “祭酒,这真的能行?”


    廉丘代表众人,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虽然说他们祭酒是医术高超、又身怀神异,经常拿出一些他们理解不了的东西啦……


    可是大蒜?


    他们此前闻所未闻的作物?


    这真的靠谱么?


    廉丘斟酌着提议道:“要不,把大蒜作为一味药材看待,和其他药材一起试试药性?”


    “噗……”


    江陵月听完险些喷出来:“你们要不要这么为难喝药的人呀!”


    中药熬出来的气味本来就古怪至极,很难下口。结果还要加上大蒜?那会是什么黑暗料理啊,她想都不敢想。估计连打药嗝都是一股子蒜味儿吧。


    不过细细想来,廉丘等人的想法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不是有民间的偏方说,吃大蒜可以预防风寒感冒么?把它作为一味药材和其他的进行搭配,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江陵月愉快地决定了:“那你们按照这个方向试一试吧!”


    至于她,就继续按照原来的方向。


    大蒜素是一种有机硫化合物。虽然它以大蒜命名,但是大蒜本身并不含这类物质,只含有它的前身——蒜氨酸。只有大蒜被切开后,其中的蒜氨酸酶被激活,才能催化蒜氨酸分解合成为大蒜素。*


    但是,这半点难不倒江陵月。


    因为,萃取大蒜素最有效的有机溶剂已经被她发明出来了。


    那就是,酒精。


    酒精作为江陵月入汉朝的第一个发明,现在它的蒸馏操作已经十分成熟。有不少医校的学生都可以代劳。


    没有大规模地投产,不过是因为出于粮食安全的考虑。毕竟打外仗极为耗费粮食,刘彻还特地嘱咐她,尽量不要扩大规模。


    但是,供江陵月做个实验还是绰绰有余的。同时,酒精的存在也正是她敢夸下海口,要提取大蒜素的底气。


    掀开一瓶新馏好的高浓度酒精,刺鼻却熟悉的味道萦绕于鼻尖,却平白让江陵月感到一阵难言的安心。


    真是医学生刻在DNA里的味道啊。


    她摩拳擦掌:“开干!”-


    未央宫,宣室殿。


    “喏,你们瞧瞧,这是今年的朔旦赵婴齐给朕上的贺表。”


    赵婴齐是南越文王赵胡之子,昔日南越武王赵佗的曾孙。


    他曾经被父亲送入长安,当过一段时间的宿卫。


    名义上是宿卫,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赵婴齐和人质没什么区别。作为刘彻的近臣,卫青霍去病也是和他打过照面的。


    当时卫青就对刘彻说过,赵婴齐这人,表面看起来老实得不得了,心里的小算盘却是一套一套的,俗称“外忠内奸”。


    但当元狩二年,也就是江陵月穿越来的前一年,南越文王赵胡故去,赵婴齐请求回南越,刘彻思来想去还是同意了。


    一来,那时候大汉的目光正瞄向河西一带,无暇南顾。


    二来,刘彻也有自己的杀手锏。


    赵婴齐娶的妻子,出自赵国邯郸的樛家,是一位土生土长的汉人。她当上了南越的王后,心里肯定还是念着故国的。


    也许是受了妻子的影响,也许是赵婴齐自己在长安待过,对大汉也有感情。他继位之后对大汉表现得万分顺服,还献上过受了训练的大汉和鹦鹉,给刘彻解闷。


    可惜好景不长……


    刘彻把折子甩在了桌案上,冷哼一声:“这赵婴齐对待朕,也是越来越敷衍了,也不知道是谁给他的胆子。”


    卫青唇角噙着一抹笑,对此表示毫不意外:“许是游鸟归巢,自恃有了倚仗,才会一时猖狂,这也是人之常情。”


    看来,他当年的评价应验了。


    刘彻眼中闪过一丝锋利的冷芒:“呵,倚仗?焉知朕不敢掀了他的巢穴,让他再也没有可傍身之处?”


    卫青和霍去病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


    他们深知,什么冷待、什么敷衍,全都是陛下的借口。即使赵婴齐恭顺万分,被刘彻纳入眼里的版图,他就一定要得到。


    果然,下一刻,刘彻就亮出了他的燕国匕首:“仲卿、去病。朕还没有正式问过,这一回征南越,你们两人谁想去?”


    舅甥俩私下,也就这个问题商量过。


    卫青笑道:“臣的年岁上来了,还是留在长安好生享福吧。出风头的事情,还是交给去病这种年轻人去做。”


    刘彻没好气地睨了卫青一眼:“胡说什么呢,仲卿你也好意思叫年岁上来了?那朕算什么,半截身子入土?”


    又看向霍去病:“决定了?你可愿意?”


    “是。”


    霍去病发挥了他一贯少言不泄的风格。


    刘彻有意打趣道:“你又要出征,就不怕陵月为你担忧么?”


    霍去病默了一瞬,剑眉紧拧。


    “怕。”


    怕,但也要去。


    他是大汉的骠骑将军、冠军侯。如果因为江陵月的担忧就被绊住出征的步伐,不如此刻就挂印归田而去。


    而且,江陵月即使自己担心,也从没说一句不让他出征的话。即使刘彻还没公开宣布,但这些日子,她仿佛已经默认,那个领军南征的人物一定是他。


    但江陵月没多置喙过哪怕一句。她知道霍去病的野心,和他的使命。她也相信,她一定会遵循好自己的诺言,在刀剑无眼的战场照顾好自己。


    这是两人之间无声的默契。


    刘彻听完,牙酸了一瞬:“那就好办了,朕还怕她来朕这儿要人呢。”


    霍去病的嘴角抽了一下:“陛下,陵月不是那种人。”


    “好了好了,朕就是开个玩笑。”刘彻毫无诚意地敷衍了一句。


    “对了。”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陵月最近不是在做什么药么?那个什么金鸡纳霜,朕看着也不错,到时候让她给军中备下一点。还有,她手下那批医官也可以带上,还有军粮……”


    刘彻一拊掌,干脆合计道。


    “算了,要不把陵月也带上军队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如果江陵月人在现场,一定会点头同意的。但霍去病微蹙了眉尖,犹豫了片刻。


    “待我见到了之后,就问下她。”


    但可惜,霍去病回到冠军侯府,得到的却是江陵月人正在实验的关口,暂时无法归家的讯息。


    “军侯,暂且等我几日!”


    霍去病拿着江陵月写下的字条。无奈地撇了撇嘴角。他打定主意,待她归家后,一定要让她明白什么是“事不过三”的道理。


    可就在这短短几日,变故陡生。


    南越国相吕嘉杀害了赵婴齐,控制了王后和年幼的太子,反了大汉。


    【📢作者有话说】


    本章是今天的第二更,前面还有一更请注意。


    146  ? 第 146 章


    ◎意料之外的试药之人。◎


    历史上, 吕嘉确实杀掉使者,叛汉出逃。不过,那已经是八年后的事情了。然而不知是哪里的蝴蝶意外扇动了翅膀, 一场飓风席卷到了南越国。


    这位辅佐了三朝的老臣,竟然提前反了大汉。


    幸好, 没什么汉朝的使者落在南越国手中。吕嘉也忌惮这位强大的邻居。他只是杀掉了赵婴齐, 控制了皇后太子母子二人,又发下诏书、宣告自己独立王国的身份。


    除此之外, 再无异动。仿佛只是想和大汉割席,划江而至。


    然而, 收到消息的刘彻已然震怒难当。


    他立刻下达军令, 命蜀郡、长沙郡等交界处陈兵于边境,好给吕嘉施压。又派遣了两千余人的使者团直入南越谈判。这两千壮士之中, 就有南越王后樛氏的弟弟。


    “陛下他啊, 真是深谋远虑。”


    卫青一边刷刷签署着军令, 一边和给他伺候笔墨的任安、田仁随口感叹道。


    任安立刻恭敬地上前, 摆了一个请教的姿势:“敢问大将军, 此话何解?”


    任安心知肚明, 卫青其实是有意在提点他。这也就是跟在为人宽仁的大将军身边的好处了。第一手的朝堂讯息,可不是谁想接触就能接触到的。


    “以陛下的脾性, 明明已经被人挑衅在先, 还要派出使团和谈, 少卿当是为何?”


    “……在下不知,请将军恕在下愚钝。”


    这也是任安疑惑不解的地方。


    他们的陛下明明是位一言不合就开干的主啊。当时匈奴时不时袭击边境, 他都能兵发三十万军前往马邑合围。怎么这一回被南越挑衅到头上了, 还要派使者和谈呢?


    卫青在“两千人”上画了一个圈:“少卿你说, 是什么样的使团会有这个人数?”


    “呃……”


    任安卡了下壳。若有所悟:陛下“是为了麻痹南越国, 让他们觉得自己只值大汉派出两千人,顺便假借谈判之名,打探南越国内的消息?”


    “少卿的悟性不错。”


    卫青含笑赞了他一句,又叹道:“赵婴齐之流,虽然表里不一,却没什么泼天的胆气。即使他再不情愿,这辈子也会对大汉伏首的。可是,吕嘉就不一样了。”


    吕嘉的身份地位,其实很有点像昭宣时期的霍光。两人都是辅政大臣,却能辖制王侯、政自己出。翻云覆雨、一手遮天。


    这样的人掌握了南越,第一件事就是宣布独立,其野心可想而知。


    当务之急,是要摸清楚南越内部的情况。吕嘉的民心如何?南越王后、太子的处境还安好否?又有多少人支持他们?


    否则,只想着急吼吼地发兵,抱着让人吃点苦头的想法,极可能阴沟里翻船。


    任安和田仁听卫青细细剖开内里,颇有种恍然大悟、开了眼界的感觉。同时,对明明被挑衅,还能做出这等冷静决策的陛下和大将军也更加佩服了。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令他们挂心:“假使大汉派去的人和谈成功了,还打么?”


    “打,怎么不打。”


    卫青又从桌案上掀开了一张纸。上面赫然是一道官员的任命书。


    “命卫尉路博德为伏波将军,主爵都尉杨仆为楼船将军。”


    “二者各领一军,悉听骠骑将军霍去病之调遣,不日出兵。”-


    95%纯度的乙醇,用来萃取大蒜素最合用。为了保证萃取的效率,江陵月还特地利用系统液体检测功能,测出了酒精的浓度。


    没想到……她在萃取过程中遇到的最大困难,根本不是萃取本身。


    闭关之前,江陵月特地挑了几个心灵手巧的助手,李殳玉、义妁都在此列。


    她们喷过医用酒精消毒,穿上便于行动的衣服,再仔仔细细用七步洗手法净了手。正准备雄心勃勃的听江陵月的指挥,好大干一场。


    结果,派发下来的第一个任务却是……剥蒜。


    包括江陵月在内,所有人齐齐坐在矮矮的小马扎上,每个人身前都放着两个篮子,一个装着刚收获的大蒜鳞茎,还带着泥土的腥气,一个则用来收拢剥好的新鲜蒜瓣。


    “大家开始吧。”


    江陵月特意嘱咐道:“要新鲜的蒜瓣,最好表面不要有任何破损。”


    “是。”


    “敬诺。”


    片刻后,手指揉搓大蒜、搓去表皮的“呲啦”之声不绝于耳。江陵月看得却嘴角微抽。穿着特制的工作服剥蒜,有种穿着高定礼服去萨莉亚的感觉,说不出的滑稽。


    剥着剥着,有人受不了了。


    “祭酒,我的手好疼啊。”


    李殳玉泪汪汪道。


    她的眼泪不是疼出来或者累出来的,纯粹是被大蒜的刺激气味熏的。这种江陵月已经习惯的味道,在大汉还是个新鲜玩意儿,许多人一时半会儿还接受不了呢。


    再加上李殳玉出身名门,也是家中娇惯长大的。手指上沾染的汁液熏到了眼眶,生理性泪水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我看看。”


    闻言,江陵月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她抬起李殳玉的下巴,仔细看了看她微红的眼睛,松了口气:“没事的,过一会儿自然就好了。这样,你先休息一会儿。”


    李殳玉没帮上江陵月的忙,瘪了下嘴有点不情愿,但是她看了筐子里的大蒜一眼,心有戚戚焉地点了下头。


    其实她的手剥蒜剥得也有点痛,只是不好意思跟祭酒说QAQ


    像义妁,还有医校其他被江陵月挑出来的学生都是吃过苦的。手上的活计就利落多了。他们对李殳玉一人休息也没什么不满,继续沉默地埋头剥蒜。


    而李殳玉只闲闲地安坐了片刻,就有点坐不住了。她好奇地凑到江陵月身旁:“祭酒祭酒,你打算用这些胡蒜做什么呀?”


    与此同时,义妁等人悄悄竖起了耳朵。


    他们也不是不好奇。


    “做一种新药。用来治百日咳、肺炎、痢疾有奇效,还对胃病有帮助。”


    江陵月又想了想:“唔,不过,其实当成农作物的杀虫剂,或者动物的饲料也可以。”


    其实在后世,比起药用,后两者的用途更为广泛。她还记得电视台的某期养殖节目上,主持人就介绍过用大蒜素加进饲料里,好给猪开胃的故事。


    但在汉代人眼里,就十分震惊了。


    “饲料?”


    李殳玉的神情茫然了一瞬,喃喃自语道:“我们吃的药,只能给畜生当饲料?岂不是说我们过得连它们都不如?”


    江陵月:“……你别这么想啊。”


    她动了动嘴唇,却发现竟然无从解释。李殳玉的想法,从汉代人的角度确实无懈可击。毕竟这时候的药还很珍贵呢,根本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


    不然,医校的义诊也不会那么受欢迎。


    最后,江陵月只能无力道:“饲料是我随口瞎说的,暂时没可能。种出来就这么点蒜,不知道萃出来的成品有多少呢,还要做动物实验和人体实验……”


    “是哦。”


    李殳玉吐了吐舌头,才发现是自己钻牛角尖了。祭酒让她们辛辛苦苦地剥蒜,肯定自有妙用,不会随意地给动物吃掉的。


    其余的人,也悄悄松了口气。与此同时,手上的动作更麻利了几分。


    有许多人分工合作,一大篮子蒜很快见了底。江陵月抓起一把新鲜蒜瓣,一枚枚检查过,挑出混入集中的蒜皮之后,就把它们放在了一个石舂中。


    在那里,早有两个力夫抱着一根石杵,用力将其捣碎。


    “咚——”


    “咚——”


    石杵一下子敲到了石舂的底部,甚至溅起了一些多余的蒜瓣。然而很快,那些蒜瓣都被捣成了细碎的蒜泥,刺鼻的气味渐渐蔓延开来,比剥蒜时浓郁了数倍有余。


    “咳咳咳。”


    有不少人呼吸着呼吸着,就掩着鼻子打了个喷嚏。江陵月也顺势捂住了眼睛。不过她不是被呛的,单纯是心疼的。


    这些刺激性气味可都是大蒜素啊,就这么白白地流失在空气里,不能被她收集。


    真是令人心痛。


    她强迫自己不去看,直到大量的蒜瓣被捣烂成一片泥浆。这时候,所有人才围了上去,用玻璃烧制的器具舀出蒜泥,小心翼翼地放进了95%纯度的乙醇里。


    李殳玉不解道:“就这样就可以了?”


    “对。”


    “怎么感觉……好简单啊。”


    她话还没说完,一击爆栗就正中了眉心。迎面正好对上江陵月无奈的脸。


    “简单?药都还没制完你就说简单?还是你以为一种药做出来就可以随便给人吃了?”


    作为上辈子的医学直博生,江陵月亲眼目睹了无数研发者们的心血,倒在了一期期的临床实验里,无可奈何又无能为力。现在一听她这种轻松的口吻,就气不打一处来。


    李殳玉揉了揉脑袋,眼底却是不服气的。不就是剥蒜、捣蒜么?哪里难了?


    “药做出来只是第一步。”


    江陵月幽幽叹了口气——


    后面的路还长呢。


    虽然大蒜素的实验效果已经被后人证实可行,但是谁能保证她做出来的东西一定就是大蒜素,不是大蒜精油什么的呢?


    完整的动物实验、临床实验在大汉是没条件了。但是,必要的程序不能少。至少,她要亲自用药试验过一回,证明大蒜素确实有想象中的效果才行。


    这也是江陵月一直没透露研究内容的原因。即使她有了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可是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


    她看着被浸在透明酒精中的蒜泥,摇了摇头:“走吧,酒精萃取大蒜素,一时半会儿没那么快。等完全萃取了再来拿。先去问一问廷尉,有没有什么生病的死囚。”


    健康的人,没人会随便给她试药。还是找死囚最合理。而且大蒜素即使失败成了大蒜精油,也是吃不死人的。如果刚好有效,还能救那个死囚犯一命。


    这是目前最为稳妥的做法。


    没想到,廷尉给了江陵月一个意想不到的回答。


    “生病的死囚?这个……恐怕要让景华侯失望了。”他讪讪笑道。


    大概是从没听人提出这么奇怪的要求,又怕得罪了江陵月,说话格外小心翼翼:“秋天方才处决了一批,现在牢里空空如也呢。”


    “啊……”


    江陵月失望不已。


    廷尉想起了什么,又小心翼翼开口:“不过,有个人或许乐意供您驱使。您也认识他的。”


    “谁?”


    “您的兄长,江充。”


    好家伙,他一个边疆的小吏,找关系都能找到长安的廷尉这里来。还能恰到好处出现在她面前,这其中是花了多少功夫啊。


    她随口找了个理由拒绝:“我最近要人要得急。他应该人还在代郡吧?路程太远,等他赶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不不不,他现在就在长安呢。”


    “就在长安?”


    江陵月的神情古怪了一瞬。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又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来。


    “好啊,毕竟他是我亲兄长。这么支持妹妹的事业,我怎么能拒绝他呢?劳烦你转告一声。就让他来吧。”


    【📢作者有话说】


    江充不是来坏事的哈,是助攻的。怕有的宝子担心,提前说一声。


    虽然答应了二合一但没做到QAQ


    我再研究一下更新时间吧,争取不出意外。无论如何肯定能日更的。


    147  ? 第 147 章


    ◎青霉素。◎


    “阿兄, 好久不见了。”


    江陵月笑吟吟道:“还以为你一直在代郡呢,没想到已经来了长安,倒是我这个做妹妹的有失远迎。”


    若是寻常人家的兄妹, 定然是出自真心。但凭她和江充的塑料关系,这话莫名就有种不阴不阳的意味。


    “不用, 不用。”


    江充的胡须动了动, 诚惶诚恐拱了拱手。看向江陵月的神情莫名敬畏。景华侯,本朝第三位万户侯, 地位只在卫霍之下。


    眼前言笑晏晏的年轻女郎,自己血缘上的亲妹妹, 早已经不是他能轻易攀扯关系的大人物了。


    江充的内心不免恻然。


    他想得很明白, 纯粹的兄妹情掺杂了权势之后,也未必能一如往昔。何况本就像陌生人、乃至仇人的两个人呢?所幸自己最大的优点就是审时度势, 好不容易再回到长安, 他一定会牢牢把握机会。


    至少, 如前两次般自作聪明的事, 他是不会再做了。


    是以, 他把自己重返长安的原因和盘托出, 没有半点隐瞒。


    “哦?”江陵月微有讶色。


    出乎她意料的是,江充并不是偷渡回长安的。


    人家是在任上政绩显赫, 代郡太守苏建亲手签发了举荐书, 推举他来长安的司法岗位再就业的。


    当然了, 江充“无意间”向廷尉透露了自己是景华侯的兄长。廷尉又不知道兄妹二人的微妙关系,自以为做了个顺水人情, 把江充抬到了江陵月面前, 由她安排。


    “原来是这样。”江陵月笑了笑。


    廷尉大概真的没想到她打算拿江充试药吧?不过江充自己呢?听说了这件事, 还敢出现在她面前, 他是怎么想的?


    江充听完,狠狠地瑟缩了一下。


    尤其是,江陵月故意从袖管摸出一个针头,在手里娴熟地来回摆弄,那金属针头尖还闪着一抹亮光。


    明明是大冬天,一滴豆大的冷汗从江充的额间滑落。他闭眼、咬牙,满脸写着英勇就义:“阿兄……阿兄愿意!”


    “你真的愿意?”


    江陵月是真的惊讶了。


    抛开道德的角度不谈,江充对人对己的狠心程度足以让她大吃一惊。狠而无心之人最容易获得成功,这或许是人类社会最颠扑不破的法则之一。


    “嗯。”


    江充下定了决心之后,面上反而露出了释然之色。他顿了一下:“不过,阿兄也不是全无私心,妹妹可否听上一听。”


    江陵月沉吟片刻:“你说。”


    “阿兄想出使南越。”


    江陵月很快明白过来他说是什么:“你是说,两千人的使团?”


    这是长安最流行的话题之一。两千人是个弥足暧昧的数字,说是使团也太大张旗鼓。说是发兵又稍嫌不足。陛下到底是想打南越,还是不想打呢?


    所有人都在揣测刘彻的心思,并且根据自己的猜测做出种种举措,以谋求利益的最大化。漠北之战是个好的前例。许多跟着霍去病出征之人都跟着封侯了。


    是以,这一回,南越的使团中也被塞满了关系户。他们多是高门中没什么出息的子弟,都指望着靠出使蹭点功劳,再不济也能给履历增添些许的光彩。


    没想到,江充也瞄上了这块肥肉。


    以江陵月的能量,塞人只是一句话的事,不费吹灰之力。


    但倘若这人是江充的话……


    她面上的怀疑之色昭彰,落在了江充的眼里。后者缓缓露出了一个苦笑:“妹妹在担心什么?好吧,阿兄承认,虽然阿兄的心思重些,但不是没分寸的人。出使不成,最多也是无功,绝不会帮倒忙。”


    “还是说,妹妹觉得我是那等通敌叛国的货色,反帮南越算计大汉?”


    好吧,还真不是。


    历史上的江充充其量只是内斗。勾结外敌那还真是没有。


    再说了,这一回的江充,看着比以前的他老实多了。有什么小心思都摊在她面前,明晃晃的,也不藏私。


    试药事大,关乎生命。比起江充以后拿着天大的人情要挟自己,倒不如现在这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好。


    “可以。”


    江陵月终于点了下头:“我可以把你塞进去,但地位肯定不会太高。另外,你出使有功也好,坏事也罢,都与我无关。这一点我会提前跟人说清楚的。”


    “多谢妹……多谢景华侯。”


    江充话说到半途,连忙改了口。便见江陵月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短短半年多时光未见,和她相对而谈时,内心深处竟然有了一丝恻然,和一丝极深的压力。


    那是江充从前觐见刘彻、霍去病等人的时候,才会有的反应。


    到底是居养体、移养气啊。一想到江陵月那接近万户的封邑之地,江充深深地羡慕了。但他强行抑住眼底的情绪,悉心听起江陵月的吩咐。


    “既然你要试药的话……找一找这几种病,我的新药马上也要做好了。”


    江充的手抖了一下,接过了江陵月递过来的单子。颤颤巍巍地展开一看……幸好幸好,都不是致死的病,得了最多吃点苦头。


    但旋即,他的心又是一凛。


    使团开赴在即,时间紧迫。倘若江陵月的药治不好,那他岂不是就……


    一瞬的退缩后,江充咬了咬牙。


    事到如今,也没办法反悔了。为今之计只有一条,那就是祈祷他妹妹的新药真有用,能让他在使团出发前痊愈!


    前程就在此一役。江充满脸写着视死如归。连“敬诺”两个字都是咬着牙根说的。


    江陵月:“……”


    她其实想劝江充,放轻松一点。但是转念一想,这种以出人头地为毕生追求的,你让他学会chill,可比杀了他还难。


    算了算了,还是不逗他了。


    “好了,也不是要让你亲自染病,身为医生,哪里能让病人随便得病呢,太辜负我的职业道德。你找到有这些病的人就是了。”


    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


    果不其然,江陵月从江充的眼底,读出了丝丝缕缕的感激-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数十个酒精瓶放置了二十四小时,大蒜素已经充分被萃取了。


    江陵月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股刺鼻的气味直冲脑门。她连忙再度拧紧瓶盖,搬出医校中原有的、和赵遥等人新做的蒸馏装置,开始提取大蒜素的最后一步。


    ——蒸馏。


    酒精是大蒜素最好的溶剂。两者分离起来也很简单,让沸点低的大蒜素先化为气体,经过冷凝管后,使之重新变为液体。


    江陵月扫视了一圈蒸馏器前站定的人,检查过每个人的设备后,一声令下。


    “开始吧。”


    先是一道纱网滤开了酒精和蒜泥渣,液体倾倒入蒸馏瓶中,那股呛人的气味又出现了。万幸的是,经过前一日剥蒜的洗礼,医校的许多人已经渐渐习惯了。


    ……习惯流眼泪了。


    聪明如李殳玉,就提前把自己的眼睛捂起来,生怕再次受到冲击。


    蒸馏器下,盛放着一盏极小的酒精灯。大蒜素液体的沸点很高,足有两百多度。只肖把极容易挥发的酒精全部蒸腾出去后,剩下的部分就是大蒜素。


    这个操作和萃取精油类似,算不上难,江陵月很放心地让医校生也参与了进来。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她带着这些人做上一遍,以后他们自己也学会制备了。


    “出现了!”


    很快,随着酒精灯的火舌舔舐着玻璃瓶的下方,瓶中的液体也逐渐减少。渐渐的,一滴滴的黄色油状的液体,汇集于玻璃瓶的正下方。


    “祭酒祭酒,你看看,是这个么?”


    江陵月依言凑过去,光看外表,和她看到的大蒜素很像。


    “这么顺利?”她有点不可置信。


    准备了那么多瓶酒精,就是担心失败。没想到第一次就有人成功了。


    “祭酒,你也来看看我的啊。”


    “祭酒,我这个是不是?”


    类似的声音越来越多,江陵月忙于穿梭在不同的蒸馏器之间,快要看花了眼。


    “停,打住——”


    最后,她被叫得实在受不了了,才让人等到蒸馏全部结束之后,一齐检查。


    【那个,系统啊,我的液体检测的点数还够用么?】


    【够用的,宿主。您要使用吗?】


    【嗯。】


    一滴滴油状液体被从冷却后的玻璃瓶中倒出来,盛放在透明的玻璃器皿里。片刻之后,大蒜独特的气味比之前更加强烈了,这让江陵月的心下大定。


    【系统,开启检测。】


    【好的,宿主。】


    一连声的“嘀”响在她的意识海里,片刻后,无机质的声音响起。


    【恭喜宿主成功提取大蒜素23g,分别为1、3、4……号培养皿中的液体。】


    整整23g!


    江陵月的眼神忽然一亮。


    一公斤新鲜大蒜才能采集到2.5-7g的大蒜素,这还是在现代技术成熟的前提下。


    23g,是她根本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根据系统的指示,她连忙用滴管把皿中的液体一滴不落地收集起来。同时还不忘记问道:【那剩下的培养皿里呢?】


    【大蒜精油,或是没挥发的酒精。】


    【……】


    江陵月假装没听到,目光扫视过所有人:“今天,多谢诸位了。”


    “没有,是我们该感谢祭酒,让我们有了开眼界的机会。”


    义妁这番话,代表了所有人的心声。


    她眼波盈盈,又道:“就是不知道这试药环节……我们有没有机会一观呢?”


    “没什么,想去就去看吧。”


    至于江充愿不愿意被人围观,那就不是江陵月要思考的范畴了。


    _(:з」∠) _-


    江充如约带着一群病人们前来,江陵月并不意外。但让她无比吃惊的是,他自己也不慎得病了。


    “这……”


    拖着病体,还要找来一圈人,江充为了这一回出使真是拼了。


    江陵月的目光难免带上这么些意味,而江充呢,唯有苦笑。


    唉,说多了都是泪。


    一行罗列着病症的单子上,他选中了痢疾。痢疾是最容易找到的。


    但是,江陵月特地标注了,最好是因为吃了不干净的食物而得了痢疾。这让江充困扰了很久,他从赵国太子宾客做起,已经很久没见过不干净的食物了。


    这让他哪里找去?


    思来想去,江充一咬牙,直奔……酒楼后厨的泔水桶而去。


    江陵月喂丸药的手一顿。


    “你不会吃了泔水,自己得了痢疾吧?”


    “……”


    江充的脸突然一瞬爆红。


    “是他们把病气过给我的。”他挽尊道。


    “什么别人过给你的。”


    江陵月半点没相信:“估计是你碰了泔水桶,病从口入了呗,干嘛都怪别人,自己不拿肥皂洗手,活该。”


    再一想,哦,江充在肥皂发明之前就滚出长安了。


    这么一想,好像也不能怪他。


    其余的病人来的时候还瑟瑟缩缩的,一见是医校的人却不怕了。甚至于,他们明显认得出来李殳玉和义妁等人。


    服用江陵月药丸的动作也顺服了许多。


    李殳玉也认得他们:“哦,是你们啊。”


    长安城并非所有人都能吃饱的。这群人在闾左中也是最贫穷的,时不时靠吃附近酒楼的泔水为生,拉肚子是家常便饭。


    没办法,拉肚子固然难受,但是饿肚子更难受啊!


    是以,每当义诊时,他们就会趁机薅上医校不少副药材。一来二去的,李殳玉也和这些人熟悉了,默许了他们的行为。


    “看来你们义诊得不错啊。”


    听完前因后果之后,江陵月夸了一句。心中也是又骄傲又自豪。


    医校虽然是她一手创办的,但是每个参与其中的人都付出了许多心血。以至于,在她关注度有所不及的地方,也无声地影响到很多人。


    没听到江充说的么?现在长安城里面想找个得病的人,已经不轻松了。他也是下定了好大的决心,才决定去倒泔水的附近看一看,从中带回来了几个拉肚子的人。


    那几人得知江陵月是李殳玉等人的头头后,对她的态度更加热切。有胆大的,还和江陵月攀谈了起来。


    “就这么小粒丸药,真有用?”


    “有啊。”江陵月笑道:“你信不信,这么一小颗丸药,其实是半斤药材浓缩出来的。”


    “这么厉害?”


    “呸呸呸,你懂个屁!”另一个人挤开了先前表示不信的人,又对她赔笑道:“嘿嘿,小孩子说话不懂事,冒犯到您了。”


    “没事的,有没有效你们吃一次就知道了。”江陵月摆摆手,丝毫不在意。


    这不是试药么?


    理论上,确实有失败的可能呢。


    那人又挠了挠头,红着脸道:“呃……就是……那个……”


    “吴老三,你到底想说啥,你就大大方方地说,要不就别耽误大人的时间了!”


    “对啊,对啊!”


    “不说我来说,大人您瞧瞧我这牙……”


    那个名叫“吴老三”的人突然破罐破摔一般,大喊了一声:“我好像发现了一种药!”


    倒把周围人吓了一跳。


    江陵月饶有兴趣:“哦,是什么?”


    吴老三又嗫嚅了:“是、是……青霉。”


    在场的所有人都怔了一下,旋即发出哄堂大笑来。包括江充和医校师生在内,许多人都忍俊不禁。


    他的邻居则毫不客气嘲笑他:“你是不是吃酒吃昏头了?说的什么胡话?青霉当药吃,没把你拉虚脱了?”


    “真的,我收拾屋顶,手上的口子不小心沾了霉,结果没两天就好了!”


    吴老三把自己的手伸了出来。如他所言,虎口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哄笑声更大了。


    唯有一个人拉住了他的袖子,眼底写满了期待和焦急:“你家里的青霉还在吗,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本章30红包~


    148  ? 第 148 章


    ◎明明可以一把抱住。◎


    任何一个医学生, 在听到“青霉”两个字的时候,都会DNA大动。遑论是国家出征在即,正苦于药物储备不足的江陵月了。


    她表现得尤为热切和激动, 身子前倾,甚至扯住了吴老三的袖子:“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此言一出, 四下皆静。


    众人先是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又把惊愕的目光投到了吴老三的身上。


    不会吧?既然贵人/江祭酒都发话了,难道这吴老三真的瞎猫撞到了死耗子?还有, 青霉又怎么能做当成药呢?


    真不会把伤口烂掉?


    江陵月的回答是,不一定。


    其实, 古人早就发现了青霉的治疗效果。唐朝就有把青霉作为外伤敷料的记载。另外, 《本草纲目》中也有记录。不过,它在这本书中有另一个有意思的名字。


    ——寡妇床头灰。


    不过, 《本草纲目》中也特地提醒了, 一定要严防青霉变质, 要是和它相近的曲霉落在伤口上, 后果不堪设想。


    是以, 江陵月也嘱咐了吴老三:“这一次也许是你运气好, 但下一次莫要再这么做了。万一是别的霉菌……”


    吴老三面露紧张之色:“会怎么样?”


    “小命休矣。”


    江陵月眯着眼,故意把后果说得严重些, 见吴老三和其他围观的人明显都听了进去, 这才放下了心来。


    “殳玉、阿兄, 劳烦你们留在这里,帮我看顾病人们。要是有什么意外, 就去吴老三家找我。我去他家收集青霉, 马上就回去。”


    “敬诺。”


    “妹妹, 你放心去吧。这里有我看着。”


    真的靠谱么?江陵月狐疑地看了一眼江充。找病人反倒把自己搞病的滑稽事, 让他在江陵月心中的信用大打折扣。


    “对了,殳玉,你去让人随便找一块肥皂,也给我阿兄讲一讲用法。他久不在长安,都跟不上版本了。”


    “是。”


    李殳玉摩拳擦掌,科普可是她老本行。


    江充:“……”


    听起来明明是关心的话,为什么他感觉自己被江陵月微妙地嫌弃了?跟不上版本了,是什么意思?


    是在说他土吗?


    江充自暴自弃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又回忆起到长安后一路的所见所闻,心中不免戚戚然。他离开不过短短一年的时间,整座都城,上下皆是洗然一新。


    这些,不会都是他妹妹的功劳吧?


    嘶……


    江充的讶然,江陵月看在眼里,却并不放在心上。她只是带上了义妁,一路上顺便跟吴老三聊天,好了解家里的情况。


    原来,吴老三竟是个鳏夫,妻子在两年前因病亡故。因家中无钱,聘不起新妇,只留下他和年幼的儿女一道度日。


    “原来是这样啊……”


    江陵月有心想安慰,却见吴老三的脸上只有唏嘘,没什么深刻的悲伤。


    她心下难免恻然,幽幽一叹:缺衣少食,医疗技术又不发达,大约在汉朝的百姓眼里,人命如草芥、如浮萍般易逝。


    死亡成了一件稀松平常之事。


    不是自己,就是亲人。


    方才围在她身侧的那群人,谁又没有几个早逝的亲人呢?


    “对了。”吴老三忽而转过头来,脸色微红,结结巴巴道:“那个、家里头乱,还请贵人不、不要见怪。”


    “没事的。”


    江陵月本以为这是一句客气话。孰料,到了家门口,吴老三一打开大门,一股经年不散的霉味直冲脑门,使人呛咳不止。


    “爹。”


    吴老三的一双儿女都在家中。见父亲两手空空,不免露出欣喜之色。旋即,他们看见了掩口咳嗽的江陵月和义妁,一双小小的黑色瞳仁中盛满了好奇。


    “爹要给我们找新娘了?”


    “怎么还是两个娘?”


    这话吓得吴老三双膝一软,差点跪了下来。他绷着脸大声道:“胡说什么呢!快闭嘴!这两位都是贵人!”


    贵人……


    身在长安的孩子,不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露出了害怕之色,深深低着头,身子不住颤抖着。


    吴老三一边拱手哀求,一边抹着额边的汗滴:脸上的表情快要哭出来似的:“那个,贵人您看,孩子还小,不懂事只知道乱说。请贵人高抬贵手,饶过他们吧……”


    江陵月不会跟孩子计较什么。她一开始只是惊愕,后来则摆了摆手:“没事,不过孩子住在这种房子里,对身体不好啊。”


    她一进门就感受到屋中的潮气。难怪吴老三随随便便就能碰上霉菌呢。阴湿背光,这样的屋子不滋生青霉才怪。


    “是,是。”吴老三诺诺道,不动声色把两个发抖的孩子护在自己身后。


    江陵月注意到了,不由多看了人一眼。知道护着孩子,好像是个不错的父亲?


    她体贴地转移了话题:“好了,你带我看看霉菌是在哪发现的吧。”


    出乎江陵月的意料,碰到吴老三伤口的霉菌不是在房间内,而是在屋顶的一根梁木上发现的。


    “劳烦你帮我刮下来了。”


    “诺。”


    吴老三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攀上了梁木,两条腿紧紧地盘旋在梁上,一手拿碗一手举箸,扒拉着梁间的青灰。


    片刻后,他又跳了下来。


    “多谢。”


    江陵月和义妁连忙把他手上的青霉放在烧好的光口玻璃瓶里,又用木塞子封住了。


    “给这瓶青霉起个名字吧,就叫……梁上一号,怎么样?”


    义妁:“……”


    她悄悄地按了按嘴角:“好啊,等以后祭酒的新药发明出来了,你的恩德大家感佩在心,都叫你梁上君子了。”


    江陵月拾辍的动作一顿:“好吧,是有点不合适。嗯,我琢磨下还有什么响亮一点的名字……不对啊,难道你在嘲笑我?”


    对上义妁含笑的眼眸,她终于后知后觉反应了过来。要不是青霉的收集不容有失,江陵月肯定当场就要制裁她了。


    “你给我等着!”她悻悻道。


    在两人的身后,一道弱弱的声音突然响起:“那个……小的家里还有不少青霉。不知两位贵人可还需要?”


    “还有?”江陵月讶然不已。


    “要!”


    在青霉之中,不同菌种的药力也有高下之分。历史上最终发明出青霉素成品的,就出自一个哈密瓜上“完美的青霉”。


    江陵月本想着,这青霉能治愈吴老三虎口上的伤口。菌种不说是优秀,起码也是中上了,很有研究的价值。


    结果他说,屋子里还有?


    那肯定是统统装上,当成不同的样本,分门别类地慢慢研究啦!


    吴老三吴老三心疼地点了一把灯,照亮了屋中。床头的角落、床板上、水缸的附近、随处都可见青霉的痕迹。


    江陵月终于明白过来,一进门时铺天盖地的霉味到底从何而来。


    她皱了皱眉头,一边和义妁麻利地把青霉装进玻璃瓶中,一边低声道:“你这屋子,以后最好别让孩子住在里面了。”


    简直是天然的霉菌培养皿啊。小孩子住久了,呼吸道会出问题的。


    不过,让一个穷到新妇不愿进门的家庭贸然搬家,有点何不食肉糜的意味。


    江陵月沉吟了片刻:“这样吧,我出钱把你家房子买下来,你拿着钱,和孩子们搬到新家里头去。屋子里的东西就保持原样,以后我会定期来收集青霉的。”


    “这样,你觉得如何?”


    吴老三仿佛被天上的馅饼砸中,满脸的不可置信:“贵人,您、您要买我的房子?”


    “嗯。”


    虽然吴老三本人没有坐地起价的意思。但江陵月看了眼两个瘦小的孩子,恻隐心微微一动:“或者,我给你找一处房子也行,肯定比你们现在住得好。”


    “贵人,您是要买下我们么?”


    一双儿女之中,略年长的那个好奇地望向江陵月。他或许还不明白被买下意味着什么,只是见过,或者听说过类似的事。


    不然,那双天真不谙世事的眼里,不会像现在这般轻松。


    但吴老三的心却提了起来:要卖身给贵人也不是不行,日子肯定比现在好。但他的儿女还小,他不想让他们……


    “不是啊,只是想买你们的房子。”


    江陵月蹲下了身子,摸了摸哥哥的头发。干净但不顺滑,像是刚被肥皂洗过:“我对别人的卖身契没兴趣。”


    准确说,她讨厌奴隶制。


    江陵月做不到驱使别人怎么样,但景华侯府上的人全签的是活契,或者说劳务合同。她更不会主动买什么奴隶。


    “是呢,我们祭酒只对你们家里的霉菌感兴趣。”义妁笑着打趣了一句。


    “这屋子你们就别住了。”


    临走之前,江陵月对前来相送的一大二小三人说道:“等会儿,会有人去带你们挑新房子。这间屋子的东西就别动了,全都置办新的吧。”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两个小孩破旧的衣服上:“给孩子们也买几件新的冬衣吧,我出钱。”


    吴老三当即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差点当场给江陵月磕头,还想按着两个小孩一起,被她给阻止了。


    两人走后,其中一个小孩眯着眼睛,凝望着江陵月纤纤的背影:“阿父,贵人她……我们以后还能见到她么?”


    吴老三避开了这个问题。


    “不、不是贵人……”他喃喃道:“是咱们的恩人呐。”-


    经过一天的观察,包括江充在内,得了痢疾后吃了大蒜素的,仅有一人没有痊愈。作为唯一的例外,江陵月和义妁、廉丘等人给人进行了回诊。


    结果确认下来,这人并不是因为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而得了痢疾的。他经常食用泔水,肠胃已经锻炼得刚猛无比。之所以拉肚子,单纯因为吃多了,把肠胃撑坏了……


    这种时候,比起大蒜素,或许一枚健胃消食片更加符合他的病状。


    除了这个特殊的病人外,其他人飞速痊愈。有的还跟医校的学生打听新药,说比以前领的苦味药材方便了很多。


    这说明,她提取的大蒜素纯度很高,而且确实有治病救人的作用,可以作为一种广谱抗生素在战场上使用。


    “那就批量生产吧。”


    江陵月当即下令,把大蒜素加入了军备药物的名单,和金鸡纳树一起被紧锣密鼓地生产了起来。


    至于民用药……她叹了一口气。


    恐怕还得再等等。


    等来年春天,大蒜被大面积被种植。原材料充足了,大蒜素的民用也指日可待。


    至于江陵月自己的兴趣,全部转到了研制青霉素上去。但西汉的条件摆在这儿,能不能研究出可用的成品,她没把握。


    哦对了,值得一提的是,两千人的使团已经正式开赴了南越。她也如同承诺的那样,把江充安插到了出使的队伍中去。


    两千人中,真正与南越谈判的使者只有安国少季、樛氏等人,剩下的全是武夫。江充是数人的决策层中,最边缘的那一个。


    这算是江陵月的安排,江充自己也在过程中使了点力气。但他之前一直活跃在北方,只和诸侯王、匈奴打交道。


    不像其他人和南越沾亲带故,有是王后的初恋,有的是她弟弟。


    这些人沿陆路,先到了大汉与南越的边界,又沿水路进了南越国境内。


    从那以后,使者团们往大汉传来的消息就一天比一天少。


    这些,都是她听霍去病说的。


    “是不是说明,谈判进行得不顺利?”江陵月问。


    “未必。”霍去病道:“倘若谈判陷入僵局,传来的消息应当不止于此。”


    “对哦。”


    江陵月稍稍想象了一下,如果和南越的谈判真的进行得焦灼难分,汉朝的使者们才更应该频繁地联系长安。


    陛下,您看这个条件行不行?


    陛下,他们那边又说……


    陛下,南越国又变卦了!


    这才是谈判陷入僵局,两边疯狂试探底线该有的模样。到达长安消息越来越少,有相反的两种两种。


    要么,是谈判极其顺利,使者们一心想憋个大的好消息,好让刘彻龙颜大悦。


    要么,是两千人使团已经被南越渐渐掌握,他们向外传递消息的方法越来越少,每一次把消息传出去也越发艰难。


    江陵月的心咯噔了一下。


    不会是后者吧?


    希望不要。


    她能想到的,刘彻等人也能想到。群臣们不明内里,只见陛下的面色一日比一日沉凝,仿佛在酝酿一场骇人的疾风骤雨。


    但这些统统只是猜测,谁也不敢断言。


    尤其是长安与南越之间路途何止千里,即使有驿马、飞鸽往来传信,消息也有两三天的延迟。


    有时候,军机就延迟在这两三天之间。


    江陵月也煞是担心。


    她是知道历史的。


    假使谈判一切顺利的话,刘彻后来还至于派出十万军队,荡平南越国么?


    所以那两千人……


    大概率是……


    江陵月叹了口气。正如前线消息的不明朗,她制造青霉素也煞是不顺利。


    以前造大蒜素,她都是一次性成功的。这给了江陵月很大的自信。她虽然嘴上说着没有把握什么的,但心底是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把青霉素给制备出来。


    但这一回,她遭遇了大大的滑铁卢。


    电视剧《仁医》中介绍过土法青霉素的做法。古方中也有“陈芥菜卤法”。这两种,都很适合生产力低下的西汉。


    可问题偏偏出在这里。


    土法制备的方法简陋,设备也不齐全。许多变化仅凭肉眼不能观测。制备出来的青霉素溶液纯度很不稳定。


    更要命的是,所提取中的溶液中不仅有青霉素,更含有棒曲霉素。前者是治病的,后者却是致病的毒素。


    【经检测:宿主所须液体中,青霉素含量为3%,棒曲霉素含量为0.3%。请宿主再接再厉。】


    “咯噔。”


    江陵月把漏斗放在了烧杯中,揉搓一把自己的脸,朝着天空无助地叹了口气。


    她辛辛苦苦,花了一周有余时间的制备实验又失败了。


    角落里摆放着数个广口玻璃瓶。当中从吴老三家收集的青霉已经所剩无几。还有她后来又派人放置了一批蔬果,收集了上面的青霉。


    连这一批也失败了不少。


    眼下,其实已经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实验,青霉素和展青霉素的比例也接近10:1,离可以给人注射的标准还差得远。


    什么时候,她才能遇见她的“哈密瓜上完美的青霉”呢?


    江陵月难得垂头丧气出了实验室。但她的决心却没被消磨半分,反而坚定了不少。


    她一定要造出青霉素来。


    即使产量稀少,不足以供给全军。至少也要制备出几支来。


    霍去病的死劫,就在不远的前方。


    说曹操,曹操到。


    江陵月看着不远处的巍巍身影,满眼愕然。霍去病不似往常穿着深衣,套了一身威风凛凛的轻甲。甲上寒光凛冽,气势迫人。


    “军侯?你怎么在这里?”


    她轻声开口,心底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霍去病的话,也正合了他的猜想:“方才陛下得来消息,使团已遭南越国尽数屠戮,余者十不存一。”


    即使猜到了答案,江陵月的心也狠狠震了下,难过的情绪后知后觉涌上了来。


    她闭了闭眼:“所以,军侯要出征了?”


    “对,陛下派我即刻发兵,荡平南越。”


    霍去病上前两步,走到江陵月的身前。他再张开双臂,就足以把人搂在怀里。但他只是握住了她的手,攥在自己手里。


    “陵月,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江陵月下意识就想说“好”。但是,她突然想起了实验室里的青霉。如果她不照管,医校里没人懂个中的门道,它们很快就会变质、然后成为无用的一团霉菌。


    之前的实验结果,也将功亏一篑。


    江陵月咬了咬牙:“暂时不了。”


    “我实验还没做完,一时走不开。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再去南越和你会合。”


    那时候,江陵月不知道。


    这险些成为她最后悔的决定之一。


    【📢作者有话说】


    60万字了。


    149  ? 第 149 章


    ◎南越的诅咒?◎


    江充从来没有这般庆幸过, 他和南越国的赵氏王族没什么瓜葛。


    因为有瓜葛的使者,都被吕嘉杀了。


    吕嘉现在是南越国真正主事之人。他杀了南越王赵婴齐、扣留下王后和太子母子二人,自己临朝称制, 大小事咸决于他。


    虽然没有称王,但也离那一天不远了。


    江充总是疑心, 吕嘉暂时没有称帝, 就是为了不和大汉彻底撕破脸。但他野心靡巨,不可阻挡, 迟早有走上这一步的一天。


    没想到,他把这个猜想告诉了使团的其他人, 反而招致了一通嘲笑。


    “想什么呢?他怎么敢?”


    “赵氏才是大汉承认的南越王族, 区区吕嘉,呵, 算哪根葱?”


    江充:“……”


    不过, 他也能理解使者们的想法。安国少季也好, 樛氏也好, 他们都是靠着和南越王后的亲族关系, 才混上了使团主事的身份。


    吕嘉对他们来说, 妥妥的异教徒一个。


    但是,你们也不能罔顾事实, 盲目支持赵氏啊?现在南越掌权的人就是吕嘉, 南越王后太子都在他的手下被软禁着呢。要想说服南越归汉, 肯定要啃下这块硬骨头,天天吹嘘你和王后的关系, 能起到一丁半点的作用?


    江充在心底给这群人标上了蠢货的标签, 默默远离了他们。同时他也知道, 这次出使十有八九会失败了。


    事实也果然如他所料。


    吕嘉辅佐了三代南越王, 也极为得民心。他传出消息要自立为帝,国中百姓一大半都是支持的。


    也只有南越王母子,才会视汉朝使者为救命稻草、天神下凡。指望着靠两千人使者团,就能掀翻吕嘉的统治,还政于君。


    然后,果不其然地失败了。


    事实上,在使者团们进入南越的第一天,江充就感受到了许多的不对劲。吕嘉对汉朝使团的态度,绝不是对待正常使者那样警惕或提防。


    或许他在一开始,就抱着让使者有去无回的心思。


    但江充的心一贯很冷,即使他发现了有蹊跷,也没有吃力不讨好地通知同胞。自己拿着粮食买通了吕嘉身边的人,“不经意”透露了自己是万户侯兄长的身份。


    消息传到吕嘉的耳朵中,他心有顾忌,下手的时候放过了江充一命。又从简短的几句交谈之中,看出他身上似乎有点干货,时不时问上他几句关于大汉的情况。


    与此同时,大汉收到的消息,也都是透过江充的非正常手段传出去的。


    至于使团的领头之人吧?


    吕嘉调查清楚了他们的来历,都是和王后樛氏沾亲带故之人,在长安没什么背景。


    既如此,杀了就杀了。


    他的吩咐一下,南越人立刻合围了使者团的住处,杀死了安国少季等人。连同南越王后、太子也命归黄泉之下。


    幸存者少之又少。


    这段经历说来虽然简短,但江充的每一步走得都惊险至极。万一哪个关节出了差错,等待他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也不能这么说。


    至少,江充现在还没有彻底摆脱险境。他把一颗指头大小的玻璃珠塞在吕嘉亲信的手里,对面漠然地一颔首,假装没看到被放出去的信鸽。


    信鸽腿上的信笺中,记载着这些日子使团的下场。


    领头者尽死,生还者百不存一。苟活之人的日子也不好过,急求长安城的支援。


    江充诚心地祈祷,大汉能够早点收到讯息,并且能快速做出反应。只有王师踏平南越,他的安全才能真正获得保障。


    不然,吕嘉下定决心和汉廷撕破脸之日,就是他命丧黄泉之时。


    但江充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代表大汉攻打过来的将军,居然是霍去病!


    他不是骠骑将军么?


    骠骑,顾名思义不是擅长骑兵作战?怎么来南越国打水战的事,他也要掺和一脚啊?


    江充收到这则消息时,两眼一黑,差点昏死过去。作为霍去病名义上的大舅子,实际上和他有过恩怨的人,他看见这人自然是做贼心虚,担心他会见死不救。


    但是,当霍去病一人站在高大的楼船上,背手而立、俯视着城寰时,他还是感到了一丝难言的安定。


    和历史上一样,征南越的大军拢共十万人,分别由楼船将军、伏波将军二人领军。


    唯一的区别是,这两个人都要听霍去病的指挥。


    伏波将军路博德,不用说,妥妥的霍去病的小迷弟一枚。是以,霍去病把他派出去单独领兵。


    另一位,也就是被留在身边的楼船将军杨仆就不那么顺服了。


    他和江充有着相似的疑问:骠骑将军的名号听起来响亮得很,可那是在北方的匈奴战场上。现在涉及到的是水战,他能行?


    霍去病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地理条件从不会限制一个天才将星的发挥。


    刘彻曾经下旨,令南夷诸国也发兵,和大汉一同讨伐南越。结果他们半途借道且兰国时,且兰国王不知道为什么,脑子一热,把派过去的使者杀了。


    然后,杨仆就眼睁睁见证了霍去病如何只用一天一夜的时间,就把整个且兰国灭掉的。


    且兰国多山多水,也多蚊虫、瘴气。也许正是有这样一道天然的倚仗,其国王才敢放心作死。


    结果呢,大汉士兵一个个攀山涉水,如入无人之境。虽然比不上原住民灵活,但半点没被复杂的地形所阻碍。


    加上他们的装备更先进,体格更优秀,拿下且兰根本不在话下。


    “这,这……”


    不是说,有许多士兵是从漠北战场上退下来的吗?他们不都是骑兵吗?


    怎么会在山林间这么灵活!!!


    直到霍去病转过身,向他投来奇怪的一瞥,杨仆面上一热,这才发觉自己把心底的咆哮全给问了出来。


    好在霍去病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此刻,他正处理着手背上无关紧要的小伤口。唇角微绷,声音淡淡:“他们从战场上下来,已经足足半年有余。”


    什么意思?


    杨仆先是懵了一瞬,下一刻就倒吸一口凉气。


    足足半年有余?也就是说,只需要区区半年的时间,霍


    ?璍


    去病就能把一支骑兵的作战习惯统统改掉,再训练成合格的山林作战部队?


    他本人还觉得这个时间已经很长了?


    什么叫人比人,气死人啊!


    一口气噎在杨仆的喉咙里,他差点没梗过来。有时候,就是这种无意识的轻狂,才更加杀人于无形之中。


    在历史上,他也是汉武帝后期有名的将领,立下了战功赫赫。


    但在且兰国的一夕倾倒面前,也不得不对冠军侯之名心悦诚服。


    勇冠三军,当如是。


    汉军们且战且行,一路上俘虏了小国无数,捷报也源源不断传入长安。


    终于,两行兵马各自突入进了南越的防线。其中霍去病所率的主力攻破了零陵、自离水而下,一路势如破竹。


    与之相呼应的是,伏波将军路博德也征发了巴蜀之地的囚犯、降国夜郎的军队,从苍梧进军。两相夹击之下,不出数日,汉军就在地图上撕裂一道巨大的口子,撕破了南越国的防线,也揭露了其外强中干。


    两路纵队一道汇集于番禺。这里离海极近,是最南越国最核心、最腹地之所在。


    亦是吕嘉的大本营。


    吕嘉也摆好了阵势,决心要和大汉殊死一战。


    在吕嘉的想象中,大汉固然是一座庞然大物。但是他们南越休养生息了数十年,一点也不弱。之所以汉军一路上能势如破竹,都怪守将太废物、太没用了。


    如果是他守城,一定不让汉军得逞。


    然而,当真正和汉军打上照面之时,他发现自己好像错了……


    汉军的楼船,比他们高大。


    汉军的士兵,比他们威风。


    汉军的将军……


    吕嘉在南越国扎根了数十年,辅佐过三代君王。临到晚年,却自己杀主称王,堪称一代枭雄。他的眼睛看过太多的人,聪明的、愚蠢的、野心勃勃的……


    然而,当他看到楼船之上的青年将军那双冷肃、漆寒的眸子时,仍然下意识一个瑟缩。天山的森寒、离水的冰凉淬炼出最纯粹的杀气,蕴藏着把冷铁熔噬成滚水的洪流。


    吕嘉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在霍去病那双冷凝到极点的眸子面前,他竟然生出了一种匪夷所思的感觉。就好像,败给这样的将军情有可原、理所应当。


    “他是……”


    吕嘉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心腹低声道:“据说是大汉的霍去病。”


    夏虫不可语冰,南越也不知道匈奴的可怕。赵婴齐回到南越后,曾经对吕嘉提起过霍去病,说他每战必胜,打得匈奴频频遁逃,言语之间不乏推崇与艳羡。


    那时候,吕嘉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捋着胡子大笑:“区区小儿,也敢封侯拜相。我看这大汉的君主真是糊涂,必是国祚早亡之相啊。”


    命运总是充满着无数的回旋镖。今日不过一个照面,吕嘉就好像明白了,他以为糊涂的汉武帝刘彻,为什么会把最尊贵的权位加封给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


    吕嘉浑浊的眼中忽地变得怨毒无比。大汉的强盛的国力,霍去病年轻的□□与不世的功绩,都把他这个蜗居南越一隅的老东西衬托得可笑之极。


    终局即将到来之际,他半点没有悔意,只是徒劳地怨恨着老天的不公。


    忽地,吕嘉的眼睛一瞬瞪大了。


    “等等,那个叫江充的呢?他是不是提过和霍去病有什么关系?把他给我捉过来!我要拿他的命让汉军退兵,不然就杀了他!”


    “是!”


    然而当亲信赶到江充的住处,准备把人捉拿归案的时候,才发现已经人去楼空。


    江充始终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度人。因为他自己就是个充满恶意的人。


    他早就猜到了,吕嘉狗急跳墙之际可能会把他的性命作为要挟,强制汉军退兵。搞笑呢吧,他的命值几个钱?


    霍去病巴不得让他光明正大去死。


    所以,江充极富先见之明地开溜了。临溜前,顺便说服了他总贿赂的那个南越国亲信,和他一起投向大汉的怀抱。


    这叫劝降有功。霍去病打下南越之后,应该不会拿他怎么了样吧?


    而吕嘉得知江充人不见了的消息,更是暴跳如雷。无法,他只能硬着头皮,指望着最后一点力量,和汉军决一死战。


    如此,也不枉人世来一遭……才怪!


    正所谓越老的人就越怕死,吕嘉就是个中的典型。他晚年过惯了专政擅权的好日子,野心膨胀得巨大无比。这样一个人,要想他视死如归,怎么可能呢?


    外面,所剩无几的南越兵丁还在孤苦伶仃地守着城。这厢,吕嘉和心腹们已经奔向了即将渡往海上的船上。


    “走,快走!”


    他被一堆人气喘吁吁地簇拥着。然而终究是徒劳。霍去病手下的病,到底是骑兵出身,敏锐、迅捷程度世无其二。


    早在主帅突然消失,霍去病就察觉了不对劲。攻下番禺后的第一条命令,就是堵塞前往海外港口的道路。


    果然截住了一组偷渡户。


    吕嘉一行人形容狼狈地被逮了个正着。当他们出现在霍去病面前的时候,后者不由默然了一瞬。


    眼前的小老头蓬头垢面的、身上还刻着奇怪的纹身。他的牙齿已经掉光了,刻意截断的头发稀疏不已。唯独一双鹰钩鼻,予人城府深重、不好相处的感觉。


    很难想象,就是这样一个人,控制了南越,给大汉造成了不大不小的麻烦。


    忽地,霍去病发出一声极轻的笑。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笑什么。


    然而,这笑声却刺激到了吕嘉。


    他死死地盯着霍去病,半晌,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话。


    虽然听不明白,但是个人都能猜得出来,吕嘉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身为霍去病的小迷弟,路博德怎么能容人这么玷污自己的偶像?


    “老实点!”


    他狠狠地一个肘击,把嘴里不干不净的吕嘉击倒在地。六旬老汉狼狈地滚落在泥巴地中,本就堪忧的卫生条件雪上加霜。但他仿佛执着得很,难听的声音虽然消失了,嘴巴依旧动个不停。


    “嘿你个老东西——”


    路博德还要和吕嘉算账,却被杨仆拦住了。后者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去看霍去病。


    路博德这才发现,原来霍去病正含笑注视着吕嘉,半点没有被激怒的模样。


    “你在咒我死?”


    他问。


    路博德顿时愕然不已:“军侯,您竟然听得懂南越话?”


    霍去病莫名看他一眼,路博德摸了摸鼻子,发现自己好像问了个蠢问题。


    军侯打匈奴就学了匈奴语。打个南越,学一学南越话不很正常?他学不会,是他的问题,不是军侯的问题……


    路博德作为霍去病的迷弟,日常反思自己之后,这才注意到偶像话中的内容。登时,他眼底的怒火比刚才更甚:“什么?这个老不死的还敢下咒?”


    “军侯,请您容许我把他……”


    路博德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去。


    “斩了吧。”


    霍去病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声,就好像拂去身上的尘埃那样自然。


    “啊?哦哦哦!来人啊,把他拖下去!”


    路博德刚下令完,就往霍去病的身边凑了上去:“听说南越的诅咒很邪性啊,军侯,那个,要不你……”


    路博德“你”了半晌,也没说出个什么名堂来。南越之前一直都是在赵氏的治下,汉朝从来没有真正地统治过这里,自然对其习俗不甚了解。


    像他这样,对什么咒术有所耳闻的,已经属于知之甚多的了。绝大多数汉朝人,甚至不知道有南越这样一处存在。


    霍去病又看了他一眼,心底莫名想起的却是江陵月。


    若她见到这一幕,会说什么呢?


    “唉,怎么又搞封建迷信了呢。”


    霍去病几乎不用想象,江陵月说这话时的神态、语气就浮现在眼前。她一定会有点困扰地皱起眉毛,嘴唇抿一下又松开,然后露出“真服了你们”的无可奈何的神情。


    霍去病的唇角微勾了勾,指尖轻轻地一捻,兀自陷入了回忆。


    于是,路博德惊恐地发现,当他和偶像谈起诅咒的事,后者居然……笑了……


    他笑了!


    汉朝人十分信奉鬼神,是以路博德对此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归结于几个字。


    不愧是军侯!这才是真正的强者!


    然而,就在汉军攻破番禺的当夜,霍去病忽然发起了高烧,昏迷不醒。


    “三十九点一度。”


    随军的疡医面容凝重,对着烛光,读出了体温计上的数字。


    他指了指霍去病颊边的酒精布:“这已经是经过降温后的数字了。”


    150  ? 第 150 章


    ◎命悬一线◎


    江充是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 才敢从遁逃的地方爬出来的。


    “你放心,汉军的主帅是我大舅子,等我找到他, 就有好日子过了。”


    他是这么和被自己策反的南越人保证的。后者对他很信任,重重地点了点头。


    实际上, 霍去病会不会搭理他, 江充自己心里也没底儿。


    他是妹妹亲自安插在使团中的,算是过了明路。加上妹妹已经和冠军侯在一起了。他应该不会再计较旧事了……吧?


    江充把象征大汉使臣的牦节掏了出来。这玩意儿可是他宁肯放弃财物, 也要刻意保下的。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待汉军攻破了南越, 他还能证明自己的身份。


    “走了。”他给自己打了打气。


    番禺城已经被汉军彻底攻破, 每隔一百步左右,就有士兵维持秩序。


    江充时不时能看到几个南越人, 从自己破旧的房子中探出头来。他们神情恹恹的, 眼底藏着对汉军的畏惧。但光看外表, 殊无被虐待的痕迹。


    匈奴全民皆兵, 但南越却不是这样。这也是当地普通百姓能逃过一劫的原因。


    啧啧, 这群人真是好运。


    江充匆匆看了几眼就收回目光。他快速赶到汉军的军营, 不出意外被拦了下来。


    “别动!你是什么人!”


    江充连忙亮出使者的牦节:“我是使团幸存之人,要见你们骠骑将军!我策反了几个南越人, 可以帮助我们更好控制南越!”


    不知为何, 守门的兵卒听了这话, 不仅没有松手,眼中疾厉之色一闪而过。江充直觉不妙, 又连忙道:“景华侯可有随军出征?我是她兄长, 你让她来见我!”


    江充可不是真想见江陵月, 只是想拿出这个名头吓唬吓唬人罢了。果然如他所料, 守门的士卒一瞬间变了脸色,深深看了他一眼,就往军营深处跑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将领来了。他眼含探究之色,把江充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你说你是景华侯的兄长?”


    江充底气足足的:“如假包换。”


    路博德“啧”了一声:“那行,你进来吧。”口中却低声喃喃着什么。


    江充耳朵尖,隐约听见了几句话。


    “明明长相上看起来是兄妹,怎么气质的差别那么大呢?啧啧,真是歹竹生好笋了。”


    江充气得一个趔趄。


    但现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再气也得忍着,同时也敏锐地注意到……军营中的气氛仿佛并不寻常。


    出事了?


    他眼珠子一转,问路博德道:“敢问冠军侯在哪里呢?我有一件南越的要事想求见他,也想问一问妹妹的近况。”


    “冠军侯他……算了。既然是景华侯的兄长,那你还是自己去看吧。”


    直到路博德把江充领到霍去病的帐中之时,后者看到榻上昏迷的正主之时,方才恍然大悟——守门人的警惕、路博德的欲言又止,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这是谁?”


    杨仆不满道:“伏波将军,你怎可把人随意带进军营,泄露军机?”


    路博德满脸不在乎:“这位是景华侯的兄长,让他知道没什么的。”


    杨仆皱了皱眉,没再说话。正在给霍去病看病的疡医却多看了江充一眼。


    江充连忙自我介绍道:“某名江充,乃是陛下派往南越的使节团之一。有幸在吕嘉那屠夫手上逃过一劫,顺便策反了几位吕嘉的心腹将领。这番前来,本是想把好消息告诉冠军侯的的,谁料到……”


    他假模假样地感叹了两句。心中却飞快地盘算起眼前的局势来。片刻之后,又很快偃旗息鼓。霍去病虽然昏迷着,可一老一少两将军,瞧着都不是好相与的人。


    倘若霍去病就这么……不行!


    等回到长安之后,他妹妹一听说前因后果,肯定不会放过他。相反,要想有点话语权,还得依靠霍去病大舅子的身份。要是霍去病死了,这俩人谁还会把他当回事?


    必须得治好霍去病才行,江充一瞬间权衡出了利弊。


    没想到,他还没开口,方才还冷脸相待的杨仆就迫不及待冲上来,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什么?你认识吕嘉的手下?快!快把他们叫过来!让他们给军侯解咒!”


    江充懵了。


    解咒,什么解咒?


    “楼船将军。”路博德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您胡说什么呢?该不是把那老匹夫临死前的无能狂怒当真了?”


    “呵,你不也说了,那是诅咒么!”


    杨仆很不服气,眼见着要和路博德吵起来:“不然你说是什么,军侯前一天还好好的,大半夜的就高热不褪!肯定就是南越人搞的鬼!我让南越人解咒有什么错!”


    “让疡医治,疡医不也治不出名堂?”


    被点到名的疡医,正是医校出身的先生郁浑。他被杨仆一嫌弃,登时红极了脸,手足无措,低头道:“是在下无能。”


    江充却如同一下找到了主心骨。他几步冲到了疡医面前:“你快说说,军侯他得了什么病?能不能治得好?”


    “据在下诊断,军侯他是到了南方水土不服,再加上为行军耗心劳神,身子已经紧绷到了一处临界值。后来又、又……”


    “又怎么样了?”


    “在下只知道,是军侯的肺部风温积劳、伤口又有南方的邪祟入侵,加上战胜后军侯心情轻松,才会让宿疾一夕爆发,病来如山倒。”


    郁浑羞愧到了极点,连头也不敢抬:“可是,这几种病在下诊出来了,却只能治标不治本。”


    其实,他们几个先生也一度私下问过祭酒:像这种邪入伤口、肺腑,兼之高热不退的病人该如何医治,才能让他们痊愈?


    可是,一向包治百病的祭酒沉默了。半晌,才幽幽叹了口气:“不瞒你说,现在的我也治不好肺炎。除非有一种药……”


    她没说是什么药,却一瞬流露出怀念的神情。于是众人尽皆明了:这种药,至少目前在他们大汉还不存在。


    江充丝毫不知,连珠炮似地发问道:“不是有那个什么,大蒜素么?我妹妹发明的其他药呢?你可都用过了?”


    郁浑摇头:“大蒜素乃是治痢疾的,金鸡纳霜是治疗疟疾的。都非是对症之药。在下已按照古方煎服了桂枝汤,又用酒精擦拭了军侯的额头和手心。”


    可问题就是,治是治了,但一点儿没效果。霍去病昏迷已有6个时辰,直到现在,也毫无转醒的迹象。


    这怎能让众人不着急?


    其实也不能怪郁浑,他已经做到了自己水平内的最好。可谁让这个时代的医学水平就是如此落后呢?《伤寒杂病论》至少三百年后才能提出,在此之前,人们甚至对风寒之症没有一个统一的认知。


    郁浑能看出来是水土不服在前,加上肺部出了问题。没有误诊,已经很不错了。


    即使在《小品方》中,中医也承认肺炎是难疗之疾,时行瘟疫是毒病之气。


    没有青霉素,治好肺炎只是极小概率的事情。即使是江陵月来了,也是一样。


    杨仆这时如同抓住了路博德的把柄:“听到了么?是有邪祟钻进了军侯的体内。肯定是南越人捣的鬼!照我说,就该请人做法给军侯驱邪,找什么医生根本没用!”


    郁浑一刹怒视着他,缓缓吐出江陵月的口头禅:“信巫不信医,六不治也。”


    杨仆则投来蔑视的一瞥:“那你倒是把军侯治好啊。”说完就不再打理郁浑,望向了江充:“如何,你那边几个南越降将有没有认识什么大巫的,快把人请过来!”


    作为一个以后会拿鬼神巫蛊之名搞事的人,江充是不信这些神叨叨的东西。非要信的话,也是信他妹妹。


    此刻,他就扯了扯嘴角:“在下不敢保证,楼船将军能保证南越人一定可信?万一他们和吕嘉一样对军侯心怀恨意,故意诅咒他,怎么办?”


    杨仆语塞了,半晌才道:“那也总比现在束手无策的好!”


    郁浑适时插话:“不若把祭酒请来。”


    “祭酒?你是说景华侯?”


    杨仆不屑地冷哼了一声:“你都诊不出来的病,她一个女子,能看出什么名堂?还是说,她会的不教给你?这是对你有保留啊。”


    郁浑气得脸都红了,咬牙不再看他,恳求的目光投向了路博德。这位和他们祭酒一起出征过,应该对祭酒的本事知晓几分吧?


    孰料,路博德也露出了沉吟的神色。


    “景华侯应当有办法救治的……可问题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她人在长安啊。”


    说不定人过来了,黄花菜都凉了。


    当然,这句话路博德没说出口。


    杨仆的提议显然让他有几分意动,但江充的异议也不是没有道理。


    “这样吧,”他缓缓说道:“先让疡医看顾着,如果还是没有起色的话,就让南越的巫医来瞧瞧,到时候还要江兄你来联络。”


    江充苦着脸答应了:“敬诺。”


    其实,他一点儿也不想摊上这个活计。要是南越巫医还没大汉医生靠谱,把霍去病治出毛病了怎么办?他也要负责任的啊!


    一出军帐,他就立刻联系上了以前往外传递消息的暗线。长安城有他的人,会把信送给他想传递的对象。


    这封信,自然是给江陵月的。


    上面的内容也很简单——


    “冠军侯危,素来南越。”


    杨仆看不起他妹妹,路博德则嫌路程远,不乐意让人前来。但他们都没想过,如果真的治不好了会怎么样……不,也许他们是想过的。霍去病一出事,他俩不就能名正言顺地掌握大权、独占军功了么?


    江充是不信鬼神。但那是他没见过鬼神的前提下。至于现在……他已经见识过真正的神迹了-


    长安,医校。


    江陵月面无表情地把实验品扔进了专用的垃圾桶内。试管上贴着的小标签,数字已经变成了127。


    从数字就能看出,她这些日子到底实验了多少种青霉。不仅系统储存的诊疗值飞快下降着,就连她自己也饱受折磨,连梦里都是青霉张牙舞爪的形状。


    不幸中的万幸是,她已经从一次次的失败中摸索出了方法。棒曲霉素的比例一再降低,也许只需要某个契机,只肖她找到合适的青霉样本,提取过程不出意外,就能做出真正可以用作药物的青霉素了。


    江陵月出了实验室后,摘下布口罩,又伸了个懒腰。自己坐在书案面前,拿着笔随手涂涂写写着什么。


    忽地,她福至心灵般,想起了什么。


    所谓合适的青霉,不就是能把人给治好的青霉么?那能够愈合吴老三的不就是最适合的么?一开始,实验的结果并不好,或许是因为她第一次土法制青霉素,掌握的要领不够,才会让棒曲霉素大面积繁殖。


    真是舍本逐末!


    思及于此,江陵月顾不上一整天实验的劳累,换了一件衣服就再去了一趟吴老三的屋子,在他的房梁破瓦上,同一个位置又薅了一罐子新产生的青霉。


    接着,迫不及待投入到实验里去。


    一周后。


    “成功了!”


    当系统的机械声发来提示,告诉她青霉素纯度100%的时候,江陵月近乎喜极而泣。一开始有了试验想法的时候,她自恃掌握了方法,哪里会想到会这么费劲啊?


    一天天的和霉菌打交道,她都怀疑自己哪天要得病了。


    系统也前来道贺:【恭喜宿主。发明青霉素所得的诊疗值,稍后会进行结算。】


    【辛苦你了。】


    江陵月把好不容易得来的药剂往注射器里面灌,又在针管口上蜡封,保持其真空的状态,最后又把注射器放在保温箱里。


    做完这些,她就换了身正式点的衣服,准备进宫见刘彻一面。


    一来,是汇报一下阶段性成果。二来,她答应过霍去病:一旦成功发明了青霉素,就要立刻南下去找他。


    思念如盐入水,渐渐把江陵月的整片思绪都渲染上了“霍去病”三个字。


    半个多月过去了,也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她还想见证他攻破南越的画面呢。


    唔,不过,以霍去病的性子,他应该不会仅仅满足于只攻打一个南越,就打道回府吧?周边还有闽越、东越、且兰、夜郎、滇国那么多国家呢。


    哪一个不是刘彻看中的地盘?


    “祭酒!祭酒!”


    “怎么了?”


    江陵月扭头,才发现是义妁匆匆地跑过来,满脸的焦急。此刻,她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打趣道:“什么事让你这么着急,真是少见。”


    义妁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顾不上回应,只把一张纸条塞进江陵月的手里:“这是您兄长给您的,我担心您受他的蒙骗,就自作主张地拆开看了。”


    结果,却像见到了晴空霹雳。


    义妁把纸条交到江陵月手上的时候,手都在颤抖。她不确定祭酒看到这个噩耗,会有什么样子的反应。


    “什么啊……”


    江陵月不明所以。迫不及待地展开一看,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下一刻,她把纸条攥在了手心,手指却揪住了华丽裙裾的下摆,把柔软的丝料捻出数道重重的折痕。


    “备马,我要进宫。”


    她闭眼深呼吸了一口气。


    义妁敏锐地注意到,即使到了这个关口,江陵月依旧没什么失态的端倪。和她想象中的震惊、崩溃之态大不相同。


    但江陵月的声音,却是颤抖的。


    如同一个内里已经破碎的花瓶。只肖外力稍微轻轻一碰,就会四分五裂。


    义妁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她怕自己多问一句话,就会成为那个外力之一。


    但她不知道的是,江陵月,远不是她想象中那样的柔弱之人。


    未央宫。宣室殿。


    刘彻的面色如水一般阴沉,如同即将酝酿的一场疾风骤雨。得知霍去病病危的消息之后,桌案上汉军攻破南越的捷报,也显得那么的荒诞可笑。


    他宁可不攻打南越,也不愿视若爱子的臣子在他乡病重不起!


    但刘彻有一肚子的火没处发,埋怨老天爷什么的也不是他的性格。最后,只能狠狠地怒骂一句:“路博德和杨仆是干什么吃的!连个人都照顾不好!”


    与此同时,他桌案上心爱的白玉镇纸也遭了殃,摔了个粉碎。


    “哗啦”一声巨响,春陀连大气都不敢呼,江陵月却恍若未觉,连眼皮都没抬。


    发过脾气后,刘彻的理智也稍稍回笼,许多细节涌入了他的脑海之中。


    “这信是江充送给你的,他可信?”


    江陵月沉吟了片刻:“应当可信。军侯死了,对他没有好处。”


    刘彻也大概知道江充是什么性格,很快明白了个中的关窍。他又用深沉威严的目光注视着眼前的女子,气势一瞬迫人至极:“那陵月你呢?你来找朕是为了?”


    江陵月抬头,竟是半点不惧刘彻的目光:“陛下,我要去南越。”


    不等刘彻再多说一句,她就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只求陛下,赐我出入自由之特权,助我最快赶到南越。”


    “你能治好去病?”


    江陵月短暂地怔忪了片刻。不同于往常每一次留有余地的说辞,这一次,她的回答是那么坚定无比。


    “我能。”


    “我一定能。”


    也不知道,到底是说给刘彻,还是说给她自己听?


    一双大手落在了她的肩膀上,重重地按了按,像是托付了一个重逾泰山的担子。


    “好,朕相信你。”


    刘彻很快抬起手,一道干脆利落的圣旨出现在江陵月的面前。


    “景华侯所至之处,如朕亲临。”


    “朕从没有写过这样一道圣旨。”他意有所指道:“陵月,你一定要拿着它,把去病的命从鬼门关前叫回来!”


    江陵月怔怔地看着绢帛上熟悉又陌生的汉隶大字,又满脸不可置信地抬头。


    她只是想要刘彻签发一道各郡县的通行令,没想到,刘彻竟然大方地送了她一份“如朕亲临”的圣旨。


    不,不完全是送给她的。


    以中央集权闻名于世的千古一帝,也许是平生唯一一次破例,只不过希望他视若亲子的冠军侯,能够平安顺遂地活在人世间。如此而已。


    “臣,多谢陛下。”


    江陵月行了她此生最真情实感的一个大礼-


    月色茫茫。


    两岸猿声啼不住。但是在夜里,就显得格外空灵,甚至有几分恐怖。


    这是江陵月第三个不眠夜。


    与其说是她担心霍去病的伤势,担心得睡不着,不如说是为了节省赶路的时间。整整三个日夜,她每逢驿站就换一匹马狂奔,终于在襄阳城搭上了水路。


    千里江陵一日还。


    顺水航行的速度不待多言。唯一的危险就是翻船。但是她还是拒绝了郡守提供的威风楼船,自己搭上一艘轻捷的小船,花上一笔重金,请经年的艄公撑船而下。


    长江,然后是离水。


    【系统温馨提示宿主:离番禺城直线距离598公里,预计到达时间,一天。】


    【系统,没想到你还能客串地图?以前怎么不告诉我呢?】


    【宿主的身边就有人形自走GPS,系统该功能纯属多此一举。】


    江陵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系统原来给她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她扯了扯嘴角:【谢谢你,系统。】


    心脏处不断传来刺刺的阵痛感,江陵月心知肚明,这是她连续好几天缺乏完整睡眠的报应。


    可是一想到,病重的霍去病就在离她不到一千里的地方,她闭上眼也困意全无。


    【系统建议宿主保重自己的身体。才能更好完成任务,救治历史人物。】


    江陵月恍若未闻。


    系统又默了一瞬,冰冷的机械音响起:【宿主如果愿意保重身体,系统承诺,只要宿主能让历史人物恢复健康状态,为历史人物提供一次无偿的身体调养服务。】


    【这可是你说的!】


    江陵月像是抓到了把柄似的,盖上被子倒头就睡。可惜,即使她在梦中,眉头也依旧紧蹙,一只手牢牢地抓着身侧的箱子。


    这是她自穿越以来,从系统处要的也好,自制的也好,所有能用的医疗物品。


    也是霍去病痊愈的全部希望。


    一天之后,她终于到达了番禺。刘彻亲笔“如朕亲临”的四个大字一亮,所有认得汉隶的人都乖乖给她让道。


    江充更是在这些日子,上下撺掇了不少人,混得如鱼得水,消息灵通。一听说有个妙龄女子携圣旨前来,登时意识到她的身份,赶在了路博德和杨仆之前迎接。


    “妹妹,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江充刚一出口,就立刻闭嘴了。因为他看到了江陵月此刻的形容。


    为什么来得这么快?


    拿命赶来的呗?


    江陵月则完全没有半点寒暄的意思,一见面就仅仅抓着他的胳膊:“纸条是你传的?军侯呢?他得了什么病?现在怎么样了?”


    “嘶……你先松开。”


    江充忍不住痛呼了一声:“军侯他啊,前两日醒过来了一次,不过时间很短,就半个时辰不到。现在还是昏迷不醒。”


    江充鲜明地感受到,手上的劲儿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一会儿又变大了。昭彰着手的主人内心并不平静的波澜。


    “医校的人呢,查出来什么病因了么?”


    江充道:“这不得要你亲自诊么?”


    说罢,他又像刚刚想起来什么似的:“哦对了,杨仆将军说了,军侯昏迷不醒不是办法,要请南越的巫医给军侯看看,好像……就是在今天!”


    “巫医?”


    江陵月的神情一下子晦暗了下来。她漠然地看着江充:“他们在哪,你快带路!”


    江充发誓,他这辈子没见过妹妹这般杀气腾腾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本章30红包~


    不是疟疾,疟疾有金鸡纳霜了。


    是肺炎+伤口感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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