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起来像在骂人，但她深知天外天的武家少主不会无的放矢。


    裴矩冷静下来，细细回想，慢慢生出感悟：遇到狸宝之前，她确实没想过，她会对一人持有如此强烈的情绪。


    “有喜欢，有憎恶，好似黑白分明，这就是人啊！”


    万族之中惟有人族情感最为丰富，而大道三千，妖有妖道，魔有魔道，修行到极致，越强大的往往越像人。


    裴姐姐是人，却不像人，人世间的爱恨情仇仿佛和她无关，哪怕被裴十七暗算，被七星宗恨恶，被裴氏故意冷落，她都是淡淡的。


    冷漠疏离，如雾里观花，与人间始终隔着一层。


    如今那层隔膜破开，她有了真实落地的情感，竟然会因为伴生兽心向大道、没空理睬她感到落寞！


    好事啊。


    武青瞾无声感叹道。


    有血有肉的裴姐姐，总比修无情道来得好。


    “那做人岂不是很辛苦？”


    圆脸小姑娘笑得满是天真：“不会呀，有喜欢的人，就不会很辛苦了。裴姐姐不也有了阿狸姐姐吗？


    “不喜欢才会辛苦，喜欢，就会甘之如饴。为她忧伤苦恼，为她辗转反侧、欣喜若狂，这都是人之常情，是活着的乐趣所在。


    “人生下来就是拼图寻找拼图，每个人都是残缺的，爱人和修道同等重要。有人选择爱自己，有人选择爱心中所爱，更甚者，爱那遥不可及的大道根本，渴望成为最强。


    “我想，阿狸姐姐正是那第三类人。”


    世间任何磅礴的感情，都冲不毁她对证道的向往。


    裴矩若有所思。


    “裴姐姐听说过吗？”


    武青瞾觑着她神色，以指蘸茶水，在檀木桌勾勾画画：“九洲天下，咱们所在的是‘鹿鸣天下’，这座天下共有九大王朝，以大周为尊。然在极北方，有一道万里长林，遍地灵植、灵兽，更有三位上五境大能负责看门。


    “万里长林背后，就是妖族统辖之地，人族称其为‘野云天下’。老妖王陨落后，妖族式微，内乱不休。”


    三小姐从忧闷里抬起头，就听武少主继续道：“有一次我魂魄神游，恰巧撞见一则秘事——


    “荡剑窟的剑魔，西方来的金杖高僧，讲究清静无为的莲花观道主，儒家圣地走出的书香圣人，以往立场不合的上五境高手齐入妖域，于野云山下，欺妖夺宝。”


    四围静悄悄，不闻鸟鸣。


    裴矩放下茶盏。


    “新妖王怎一个惨字了得？宁死不屈，可死哪有那么容易？上五境，亦称圣人境。超凡入圣的大人物的心思，便是我，也万万不敢猜。


    “他们迟迟不肯下死手，像是在顾忌什么，谁也不肯独自背上这条‘命债’。一来二去，愣教那年轻的妖王逃出生天……”


    她弯眉浅笑：“裴姐姐，你说这妖王若是心志未灭，她最想要的是什么？”


    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裴矩心想：有能耐的话当然是打回去，狠狠出口恶气。若没能耐，那就一点点找回能耐，拥有比昔日更大的本事！


    推开门，一切都没变样。


    她走之前狸宝在床上闭眼打坐，等她回来，狸宝仍在凝神修炼。


    裴矩不声不响地坐下，心底恍然明朗。


    难怪狸狸会魂魄不安，心神不宁。


    难怪她内心深处总有一股喧天的愤怒不住盘旋。


    难怪……她想要很多很多的福运，想要像宋权那样，一步登天。


    天与地有多远，下五境与上五境的距离就有多大。


    裴矩沉沉吐出一口长气，扭头看了进入忘我境界的嵇狸一眼，出门练剑去。


    粘人的便宜主人不再粘人，从修炼中清醒过来的嵇狸大感惊奇。


    好生孤高明艳的大美人吃过今日的第三顿灵膳，长筷放下：“阿矩，你吃错药了？”


    昨儿个突染风寒的三小姐被她不错眼瞧着，底气不足：“怎么了？”


    还敢问怎么了？


    嵇狸碧绿色眸子轻眨：“你不对劲。”


    她细想具体哪里不对劲，想了一会，幽幽道：“昨夜睡前你没缠我。”


    候在几步外的厨娘们恨不能竖起耳朵，就听三小姐一阵疾咳。


    咳得脸皮都涨红了，裴矩眼角湿润，挥挥手让下人退去，她正色道：“以后入夜我都不缠你，你修炼你的，等养好身体，咱们去参加‘小三千剑会’。”


    小三千剑会且放在一边，她这么正人君子，毫不闷骚，嵇狸反倒不习惯，遂敲某人脑壳：“既不要舞姬，又不闹着亲亲，不再抱着我睡，阿矩，你没受刺激罢？”


    还是说外面有别的猫了？


    她一脸“你肯定在外鬼混”的表情，裴矩看着看着就笑出声，惹来大妖更深重的控诉。


    “我没有。”她挪到嵇狸身侧，小心勾着她手指：“骗你是狗。”


    呵！敢骗我，裴矩你就等死罢！


    嵇狸气不顺，看她顿觉面目可憎，咬牙问：“真没有？”


    “没有。”


    “……”


    裴矩亲她指尖：“一生只爱一只猫，那只猫就是你。除你以外，根本无人能入我眼，惑我心。”


    啧！


    甜言蜜语。


    嵇狸唇角微翘，眼睛微眯，猫尾巴冷不防地跑出来，在阳光下十足蓬松。


    三小姐眼疾手快地捉住那尾巴：“我想明白了，既决心要吃狸宝的软饭，当然不能要你有后顾之忧，你尽管放心修行，资源管够，我不妨碍你便是。但你想玩了，可以随时来找我。”


    话说得漂亮，嵇狸冷冷道：“你放开。”


    裴矩装傻，恍若未闻。


    大妖恼羞成怒：“裴、矩！”


    裴矩一声叹息：“好嘛。”


    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嵇狸缩回自己引以为傲的猫尾，下巴轻抬：“吃饱了就去睡，或者去晒太阳，身体好之前不准再练剑，我都不急，你急什么？身体是本钱，先养好你，再来养我。听懂没有？”


    “听懂了。”


    大妖作弄心起，挑起少女下颌，媚眼轻抛：“不抱着我睡，能睡明白吗？”


    “……”


    三小姐耳尖发烫，心神摇曳：“那继续抱着睡？”


    “想得美。”


    主打一个态度忽冷忽热，时而魅惑多情，时而太上无情。


    ……


    几场春雨过后，正值三月之期圆满，裴矩身体康复，运势渐长。


    时间来到七月，边城入夏，小三千剑会转眼即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