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成薇?
前番与董越群相见的光景, 祝成薇可是半点未曾忘却,那时董越群气势汹汹,眸光如刃, 恨不得把她整个人都扒开来仔细瞧,她生怕哪里露了破绽,只草草说了两句, 便领着采芝她们离去。
可偌大的京城,纵是她百般躲避,早晚都会有遇见的时候, 眼下不就是么。
祝成薇知道光一味躲并非良策,倒不如说,一直躲反叫人觉得有鬼,她若行得正坐得直,只管坦坦荡荡就是了。
在心中思忖片刻后,她很快拿定主意, 待会儿任凭董越群如何追问,都只管否认就是。
就算他执意纠缠, 她今日也带了这许多仆从, 他真要闹事,也近不得她的身,反倒要惹得京中百姓看了笑话。
董越群那般心高气傲之人, 哪里忍得下旁人嗤笑?因而纵有再多不满, 估摸着他也只得按捺下去。
思及此, 祝成薇心头慌乱渐平, 紧张之意也散了大半,她深吐口气,迈着坚定的步子, 缓缓朝那条街走去。
不似从前躲他,祝成薇这次竟是主动上前,皮笑肉不笑地喊了声:“董公子。”
但董越群今日却不知怎的,整个人有些萎靡不振,全然没了从前刨根究底的架势,只一反常态地掀起眼帘,兴致缺缺地瞥她一眼,语气有些不耐地道:“哦,是你。”
说着他又紧皱眉头,满脸嫌弃地问道:“找我何事?”
听着这熟悉的傲慢语调,祝成薇心终是放回了肚中,董越群总算是变了回去,不仅摆出了高高在上的嚣张模样,似乎对她的兴趣也半分不剩。
祝成薇松口气,缓声应道:“无事,只是在路上碰巧见到董公子,特来打声招呼罢了。”
闻言,董越群冷嗤一声,眯了眯眼睛看向她,毫不领情道:“谁稀得你这一声招呼,你还不如不出现在本少爷眼前,本少爷心里反倒是舒坦些。”
往日听他冷嘲热讽,祝成薇只觉不快,今时听了,却不觉刺耳。
她也不出声反驳,只顺着他的话接道:“既如此,我就不扰董公子的雅兴了,这就离去。”
祝成薇语毕。
董越群却是突然开口道:“等等。”
祝成薇步子一顿,心下暗道不好,用有些戒备的眼神望向他,问道:“董公子还有话要说?”
董越群倨傲地昂了昂下巴,面上满是轻蔑的神色:“下
回别不识相地跑本少爷跟前碍眼,知道吗?”
这话落到祝成薇耳中宛若天籁。
她从前想避他还避不得,每回都要被他缠上惹得一身麻烦,如今董越群这话一说,便是表明他二人以后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她同意还来不及,遑论反对。
只是祝成薇刚要开口,还没来得及答应,就觉眼前突有一道黑影飞掠而过。
有谁伸手,在她脸上揩了什么东西。
黑影快如闪电,恍如鬼魅,来时悄无声息,走时更是眨眼的工夫就消失了个干净。
祝成薇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脸,指尖摸到一种类似膏状的物体,她垂眸看着指尖,那泛着淡香的白膏上,此时沾染上一抹显眼的浅黄。
再没有谁比她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采芝被那黑衣刺客惊到,但旋即醒过神,连忙上前,担忧地问道:“小姐,您没事儿吧,那刺客可有伤到您哪儿?”
她说话时,视线不由得被小姐指尖的膏状物吸引,看到那物时,采芝眸子一缩,仿佛见了什么极其可怖的东西。她又忙抬眼望向祝成薇的脸颊,果见那层土黄伪装之下,露出了小片似雪的肌肤。
采芝忙掏出帕子,掩在她家小姐颊侧,稳着声线与跟在后头的家仆说道:“小姐受了惊吓,你们还在这儿愣着做什么?!”
“是是!小的明白了!”仆从如梦初醒,当即分散开,追刺客的追刺客,备马车的备马车。
一切都只发生在须臾,祝成薇用帕子紧捂着那露了破绽的地方,终是抬眼,朝董越群所在看了过去。
董越群双手抱胸,也正盯着她,态度仍旧高高在上,却没了方才的不耐烦,反倒是满眼兴味,唇角还勾出一抹笑,分明是在说——我已抓到了你的把柄。
事已至此,祝成薇还能有哪里不明白的,方才董越群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演给她看的一场戏,为的便是叫她将注意力尽数放在他身上,从而忽略周围的异样,好让那黑衣人趁机将胰子涂抹至她脸上,令她的伪妆溶解。
此事她清楚,董越群也清楚,但她没有证据,便不能空口说刺客是董越群所派,自然更不谈追究。
祝成薇只能咽下这口气,在采芝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与她的不忿相比,董越群的心情似乎很好,连说话的尾音都略有上扬:“祝姑娘,慢走——”
坐在马车中的祝成薇,听到这声,不禁有些懊恼地捏紧绣帕。
她方才为何不能再谨慎些呢?
若谨慎些,恐就不会被董越群发现她的秘密。
此番是她小瞧了她,没想到他在为文章上资质平平,于耍小聪明一途却熟练得很。
而今来看,再是万般后悔也是迟了,她能做的,兴许就是在董越群走下一步前,早做筹谋,以万全之法应对。
祝成薇回到家中,赶忙在脸上细细补涂好胭脂,涂罢又对镜反复照了许久,确保再无半分破绽,这才稍稍放下心。
先前那些去追刺客的家仆,此刻也已折返,但至于有没有抓到刺客,答案自是不问也知。
祝成薇对此结果了然十分,叹口气,屏退了那些仆从。
采芝自进房起,就一直骂骂咧咧的,恨不得将此生学过的词句,都用来骂董越群上,直至管家在外头敲门,她才稍有收敛。
小婉开了门,引管家进来。
管家行完礼,直言道:“小姐,外头现下落了雨,少爷今日不曾带伞,您可要送伞去?”
祝成薇回房后忙着补胭脂,加之采芝又在一旁麻雀似的叽喳,竟是丝毫不曾发现外头落了牛毛细雨,眼下经管家提醒,她才听得檐下雨声淅沥若滚珠。
按理说,送伞这回事儿,怎么的也该是府中下人来做,但祝成薇却偏要将活儿揽下,无他,只因她想借此机会,多看哥哥两眼,是以管家每次送伞前,都会特地来她房中请示一番。
采芝在旁心有余悸地说道:“小姐您方才上街受到惊吓,心绪还不曾平,依奴婢看,今日给少爷送伞的事儿,要不还是罢了,左右日后还有的是机会,您又何必急在一时呢?”
提到方才的事,祝成薇抬眼朝管家看去,难得沉声,语气中带了几分命令:“今日的事,你知会好那几个下仆,令他们守好口风,不许将事情泄露出去。不然若落到我爹爹与哥哥耳朵里,我就问你的罪,可听见了?”
管家算是看着祝成薇长大的,哪儿能不明白他家小姐什么打算,无非就是怕少爷跟老爷担心罢了,只是从前许多事他尚且能帮忙遮掩,今日遇到刺客的事,他却没这个胆子应承下来,有些迟疑地说道:“小姐,刺客一事非同小可,您还是——”
“没什么要紧的,你尽管做就是,父亲那里自有我替你担着。”祝成薇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喙。
管家皱了皱脸,犹豫好一会儿,才终是苦涩着声音说道:“老奴明白了。”
他说完,便欲将手中的雨伞递给采芝。
祝成薇清澈的眸光落到平滑的伞面,她顿了顿,忽而道:“你再去取把伞来。”
管家虽不解今日为何要备两把伞,但还是照着小姐的吩咐,很快就将另一把伞取了来。
临要出门,采芝仍旧是不死心地劝说道:“小姐,咱们还是别去了,万一您要是再遇上那董家的泼皮无赖,可怎么好。”
“我要去的是北镇抚司,真要遇上他了,该担惊受怕的人,怎么也不会是我。”采芝的话丝毫没动摇祝成薇的决心。
“可、可您今日受了惊吓,遇见少爷肯定会露出马脚的,到时候少爷追问起来,您说不定就全招了,岂不是得不偿失?还是不去为好,是吧?”采芝说着,就要把伞放回桌面。
祝成薇也不拦她,只是待采芝将伞放好后,转头吩咐小婉将伞拿起,而后才道:“我送伞都送了多少次了,年年如此的规矩,今日突然破天荒不送,哥哥才是要起疑呢。”
采芝听了,终于明白她今日是怎么也拉不回小姐了,只能跺跺脚,赶忙跟上。
原先在屋子里头,只觉雨声细密,若珠玉落盘,待真至了外头,才发现雨势只大不小。
好在祝成薇乘着马车,任外头雨狂风乱,也半点不沾身。
马车摇摇晃晃,过了一段时间才停下,驾车的车夫在外头掀起了帘布。
祝成薇在采芝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刚要站定,余光中却瞥见一道颀长的身影,她转头望去,竟见相风朝恰好从北镇抚司的大门内缓步而出。
细雨斜飞,织成一片朦胧雨幕。两人的目光隔着雨帘,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处。
祝成薇霎时间失了分寸,本来按她的打算,是想在给哥哥送伞的途中,不小心或是不经意地,在相风朝那里落下一把伞。
可眼下相风朝却比哥哥先一步出了北镇抚司,要给他伞,只能在此时给出,可若真要在此时给了,那落在旁人眼中,岂不就成了她不顾风雨,专程来给他送伞了吗?
祝成薇想到这儿,身子一下子僵住,她看着小婉手里的两把伞,正考虑着要不要拿出一把,悄没声地藏到马车里去。
可老天爷似是不肯给她半点犹豫的余地,那边的相风朝已然瞧见了她,温润的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地传来——
“……成薇?”
第32章 成薇真好
祝成薇自然不能装作不曾听见, 只得硬着头皮朝他走去,竭力维持着平日里那副从容模样。
她正踟蹰该如何开口时,相风朝倒是率先问了, 声音清朗悦耳:“你今日也是来给希真送伞的吗?”
祝成薇虽常年送伞,但祝希真忘伞次数寥寥,算下来也没几回, 且从前送伞时,
她从未撞见过相风朝,原以为他不知此事, 如今听他问起,想来是哥哥与他独处时略有谈及,便不疑有他,承认道:“正是。”
相风朝说话时,视线不经意间从小婉怀中的两把伞上掠过,但他未过多言语, 只朗声道:“希真在里头,你且进去就是了。”
恰时雨丝如织, 将他衣角缝制出微深的暗色, 但他却仿若不知,只朝祝成薇浅浅笑了下,那笑意温和, 很有分寸地表明了他正欲离开的态度。
祝成薇咬了咬下唇, 眸光始终无法从他那被雨点洇湿的衣角离开, 心中纠结不过转瞬, 便飞速说道:“我正巧手中多了把伞,风朝若不嫌弃,拿去用便是。”
忽闻此言, 相风朝似十分意外,本狭长的黑眸也微有睁大,显出点圆润形状,消去了他周身锋芒,只剩无害。
他又问:“这把伞,我当真能用?”
祝成薇“嗯”了声,启唇道:“我说了给你,便不会后悔,你若想用,自然能用。”
一旁的小婉,听得这话,连忙从怀中拿出把伞,恭敬地往相风朝那处递,“请相佥事收下。”
相风朝又看了眼祝成薇,方抬起瘦削的手,接过那把伞,唇边的笑意荡漾开:“多谢成薇。”
他这时笑又与方才不同了,长眸不复圆睁,而是微微眯起,眼角上扬,笑得像是只得逞的狐狸。
祝成薇丝毫未察觉他笑容中的变化,只是嘱咐他道:“雨天路滑,你回去时小心些。”
相风朝原无伞时急着要走,这会子伞真落到了手里,人反倒是停在原地不动了。他不紧不慢地又问起来:“成薇今日,只是为送伞而来?”
“那是自然的了。”祝成薇这话答得毫无犹豫。
闻言,相风朝的睫毛轻轻颤动两下,他继而说道:“后日休沐,若成薇有闲,不妨来我家中赏花,不知你意下如何?”
“赏花?”祝成薇稍感讶异,“你家中竟还有花吗,我上次去时,怎的不曾见着。”
“花种在后院花园,成薇上回来只在前院逗留,自是瞧不见,”相风朝解释道:“如今正是花开得最盛的时候,独我一人看,未免可惜,便想着邀你一同。”
“倒看不出你是个爱种花的人,”祝成薇失笑,欣然应允道:“既如此,我后日便去你府上叨扰,你可得好生招待我。”
相风朝亦笑,语气温柔,“自不会怠慢成薇。”
二人正说着话,祝成薇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往相风朝身边靠了两步,想借他挡住自己,好叫那人看不见。
“成薇?”相风朝垂眸,将她面上的焦色收进眼底,疑惑地唤着她的名字。
祝成薇听着这声,如同听到惊雷,慌忙攥住相风朝的衣袖,紧捏在手,同时压低声音,急道:“嘘——你小声些,莫要唤我的名字!”
相风朝挑了挑眉,望着她紧抓他袖口的手,还真听话地噤声。
祝成薇深知此举作用不大,因为那人就是没看到她,也能认出采芝与小婉,她不过是想拖延片刻,好琢磨几句打发的话来。
她轻叹口气,若早知采芝临走前的念叨会成真,她今日真是说什么也不该出门。
方才看到的那人,走路姿态嚣张至极、目中无人,与董越群如出一辙,只能是他了。
可左等右等,始终没听见董越群出声唤她,祝成薇心中有些不解,这才大着胆子悄悄抬起头,望向方才那道身影所在的方向。
适才乍一看,那人确实是像极了董越群,如今真凝眸仔细瞧了,才发觉不过是一场误会。
想来是她如采芝所说心绪未平,是以才会将过路人错认成董越群,此情此景,倒真有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意味。
祝成薇长长舒了口气,惊觉自己还紧揪着相风朝的袖口,忙不迭地松开,松开时,原平整的衣料像是被折皱了的纸,足以见得她刚才用了多大的力道。
她瞧着那处袖口,有些歉疚,相风朝却浑不在意,只轻声问道:“成薇是瞧见了谁,竟这般紧张?”
“误会而已,我认错了人。”祝成薇不愿多提,只想尽快揭过这个话题。
相风朝却似有追问之意:“纵是认错,那人也得成薇如此紧张,倒叫我心生几分好奇。”
祝成薇暗自思忖,若真说出董越群的名字,怕相风朝追问缘由,更怕他将此事告知哥哥,沉吟片刻,终是寻了个借口:“哪里是紧张,不过是瞧见那人,便觉心头不适,有些反胃罢了。”
相风朝淡淡应一声“哦”,似真的信了她的话。
祝成薇怕他还要追问,便想着赶忙将伞送去哥哥那边,做势要走。
相风朝并未阻拦,只是在她擦身而过时,状似无意地低语道:“成薇,下回再逢雨天,我或许还会忘带伞。”
祝成薇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一眼:“你忘不忘带伞,与我说有何用处?该记着的人,是你自己。”
“哦,这样啊……”
相风朝轻叹一声,语气里似带了点失落,“我今时倒是真有些羡慕希真了,他出门在外,总有人担忧记挂,哪像我孤家寡人,被人用好话骗了也不知晓。”
祝成薇想起相风朝来祝府时她与他说的那些话,视线不禁游移,说话的语气也虚了:“我今日来只是为了给哥哥送伞,恰好手头有了余裕,顺带分你一把而已,你可别误会,我没有担心你的意思。”
末了,她还又补了一句以示强调:“你千万别误会。”
只是这强调的话语,究竟是以证清白还是欲盖弥彰,落到各人的心里,自然有各自的解释,毕竟这外头淋雨的人又岂止一个,怎么伞就偏偏到了相风朝手里呢。
因而对着她这话,相风朝反倒弯了弯眼眸,说道:“成薇真好。”
祝成薇哼一声,娇嗔道:“我当然好了,哪里用得着你说。”
语毕,她便朝着西厢房快步走去。
相风朝立在原地,久久未曾挪动脚步,直至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雨幕里,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他低头望向手中的伞,指尖轻轻摩挲着伞面,像是在怀念什么。
**
云层若叠叠灰砖,堆垒到日光都显悲凉,那座没有牌匾的宅邸,在稀薄的日光照射下,像是座宏大无比的监牢,透着浓如实质的幽冷,而当虚掩着的大门一开时,那座监牢就如蛰伏的凶兽露出了阴惨的笑容。
相风朝浑然不觉他的宅邸阴森,只是踱着优雅轻缓的步子,走入大堂,在正上方的椅子上坐下,他用手撑着额角,阖上眼眸,像是在凝神思索,又像是在小憩。
屋内未燃烛火,是与天际浑然一体的昏黑。
黑暗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悄无声息,仿佛是从这阒静的暗影里剥落出来的一般,若是他不曾出声,恐怕谁也无法察觉到他的到来。
“主子,您要处理董越群吗?”
坐在上首的相风朝眼睫微颤,一双黑沉的眸子睁开。
他眸光先是在来人身上一掠,而后才偏转,落到他袖口那被抓得可称凄惨的衣料上,他用眼神描摹着那褶皱,一时间没有出声。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道:“暂留着吧,他还有些微末的用处。”
“是。”来人恭敬应道。
相风朝敛了敛袖口,抬眸望着眼前人,又问道:“李瞻坠崖之事,你可查仔细了?”
“起初只是在山崖上寻得他的令牌而已,但属下后来又派人去崖底仔细搜过,崖底确有具穿着李瞻衣裳的男尸,且附近村落的居民也不曾见有人从山上下来过,如此得见,那具尸体,定然是李瞻无疑了。”
相风朝望着眼前人,却好像陷入回忆,口中喃喃道:“其余事有了变化,这件倒是不曾变,他还真是该死的命。”
他这话说的人半知半解,来人生怕是遗漏了哪处细节,忙问道:“主子,事情的发展,不都在您的预料之中吗,属下实在不知是何处出了变故。”
“没什么,此事与你无关。”相风朝避而不谈,转而问起,“温泽兰近日如何?”
“夫人雨前着了凉,偶有咳嗽,倒不算严重。”
“嗯,那便送些药去,只要是对治疗伤寒有用的药材,尽数送去。”
来人愣了片刻,才像是明白什
么,问道:“主子想在药材中下何种毒药?”
“这次不下毒。”相风朝阖上眼,似感到无趣:“干干净净给她送过去就是。”
“可夫人身子抱恙,于您而言不是好事吗?您这时候送药过去,岂不是……”
“就是病得不重,才要送。”说这话时,相风朝语气稍有泛冷。
他二人的关系岂是轻易可和解的,他此番送药,不过是为了让温泽兰不得安生罢了。
要治病,就得用药,而她看到那些药,就得想起他的脸。
他太清楚他生母的疑心病了,只要待她看过那些药材,她以后再对着身边人端上来的汤药,就怎么也无法安心喝下了。
病不得治,又忧思郁结,唯有如此,才能把不重的病变重,不然待她身子大好,怕是又要动些别的心思。
有时,相风朝也会想,若他回来的时机再早些,是否就如相玉知那般,在她面前扮演好一个孝顺听话的好儿子,但天公不作美,他回来时,所有的事情早已尘埃落定。
温泽兰从前常会指着他斥责,说他表里为奸、妨害功能,兼之冷血太甚,早晚会背贤忘亲,乃至乱世灭俗。
但他想,他只是为了达到目的,多使了些手段罢了。
至于她口中的“全然不像她”,他倒是不清楚事实是否当真如此,毕竟他也无法向他爹后院中那些无故暴毙的姨娘讨个答案,不是吗?
相风朝不愿再想温泽兰的事宜,只最后吩咐道:“花园里检查过没有?”
“回主子,已仔细检查过,绝看不出任何异样。”
“嗯。”相风朝垂下眼,语气温柔了几分,“可别吓到我的成薇了。”
第33章 扒他衣服
任外头风雨是如何漫了天, 春月楼里却是一派喧嚣热闹,一盏盏琉璃灯盏高悬檐廊,明艳靡丽的光辉摇曳, 照得雕花门窗表面像是荡漾层水光。
董越群坐在春月楼最穷侈极奢的房间,身侧伴着的皆是馆中最好的姑娘,身姿容貌、才艺品性, 哪儿哪儿都好。
可他被这群软语温言的解语花围着,心头却半分快意也无,反而像被人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 闷得他胸口发紧,呼吸间只剩烦躁。
因着他周身那股子低气压,姑娘们服侍时皆是敛声屏气,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慎惹恼了这位祖宗。
只是小心归小心,祖宗真要发脾气, 挑起刺儿的,又有谁能拦得住呢。
果不其然, 董越群这就盯着眼前给他斟酒的姑娘, 眉头一皱,语气里满是不耐:“你这眉毛是怎么画的,不光画得粗, 还这般歪, 你上妆时究竟用心了没有, 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想用心, 在存心敷衍我?!”
那姑娘被他劈头一顿呵斥,吓得当即跪倒在地,连声求饶, 口口声声说着不敢。
在旁的有想要劝解的,摆着张如花的笑颜凑近董越群,只是还不曾开口呢,就遭他冷言冷语:“笑这么谄媚做什么?正经姑娘家有你这么笑的吗?”
那姑娘顿时噤了声,讪讪退下。
董越群说完她,视线环顾四周,精准地找着个谁后,张口便斥:“还有你!抹那么白的粉干什么,瞧着跟死人似的,是想吓死我不成?!”
他早忘了,不过一月前,他还曾夸赞过这姑娘肌肤赛雪,宛若凝脂。
一通火气撒完,心头的郁结却半分未散,董越群实在想不明白,祝成薇被他撞破那样大的秘密,怎的竟半点表示都没有?
他早已想好,等她上门来求时,定要好好折辱她一番,叫她颜面尽失,可等来等去,祝成薇别说登门了,竟是连一封求饶的书信都没送来。
想着想着,他探手入怀,摸出一根流光溢彩,俨然造价不菲的蝴蝶长簪。
董越群盯着簪子出神,心头的火气竟莫名消了几分。他啧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笑起来明明那般好看,偏生不肯对我笑。”
包厢里喧闹嘈杂,他这话轻得像一阵风,自没人听得清。
又或许,他本就没打算让旁人听。
盯着簪子看了半晌,董越群终有了主意。
祝成薇不肯来,那他便主动送信去,凭那日她仓皇失措的模样,他敢断定,只要见了他的信,她定会马不停蹄地赶来见他。
思及此,他信心倍增,连挑姑娘毛病的兴致都没了,当即吩咐下人取来纸笔,大笔一挥,在信纸上写下“速来见我”四字,便差人快马加鞭送往祝府。
只可惜,时机不巧。
董越群挥毫写信时,祝成薇正领着采芝、小婉出门,预备去相风朝的宅邸,赏那满园春色。
**
祝成薇出门时,花了些时间在打扮上,选衣裳倒没花多少功夫,只是拣了件颜色青嫩的罗裙穿上,她真正耗时的,是脸上的妆容。
她将土黄的粉抹得比平日更厚实,多了好几层,一直等黄粉牢牢地扒在她脸上,跟墙灰似的,才罢休。
这般仔细收拾妥当,她才登上马车,朝着相风朝的宅邸而去。
马车停稳,祝成薇刚要下车,街角忽然窜出几个慌慌张张的百姓。采芝生怕再出什么变故,连忙闪身挡在祝成薇身前,警惕地盯着来人。
谁知那几人并非冲她们而来,只是在她们所在的街口稍作停留,匆匆说着“你们往那边追”“我去这边堵”之类的话,便分头疾奔而去。
采芝皱着眉,忍不住嘀咕:“就算追人再急,也该看着前头吧?这般莽撞,难怪追不到人呢。”
小婉难得在一旁附和,“就是就是,要是他们眼睛看着前边儿,就能发现要找的贼就躲在咱们马车底下了。”
采芝点点头:“你这话说得倒是不错”
话至一半,她却猛地愣住,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小婉没直接回她的话,而是蹲下,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马车底部,大声问道:“你跟膏药似的贴在这上头,就不嫌难受吗?"
她话音刚落,车底便传来一阵窸窣响动,下一瞬,一个瘦小的身影便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采芝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幕。
祝成薇也是惊讶,竟不知马车底下竟藏着个孩子,且自己一路毫无察觉。
采芝摇摇头,神情复杂:“这世道,居然连半大的孩子都要出来靠偷东西度日了。”
她说话时并未压低声音,语句清晰地传了出去,那逃跑的孩子听见了,竟还不忘抽空扯着嗓子回应:“掉在地上的东西,又没刻名字,自然是谁捡到,便是谁的——!”
祝成薇听着他这歪理,无奈地朝身后两个家丁吩咐道:“你们也去帮把手,让那孩子把偷来的东西还回去,只是这回先不必送他去官府,只吓他一吓,劝他改邪归正,走正道谋生便是。”
“是,小姐。”
祝成薇目送着两个家丁跑远,这才进了相风朝的宅邸。
入眼便是空旷,她从前来时虽有了解,但再次看到,仍不免感慨,得亏相风朝是个男子,若换作女子,恐怕无人敢只身一人待在这样的地方。
祝成薇目光在四下扫了扫,不曾看到相风朝的人影,料想他许是如哥哥一般,被公务绊住了手脚,想着与其在堂中枯等,倒不如先去后院花园赏玩一番,念及此,她便领着采芝二人,径直往后院走去。
先前听相风朝提及赏花时,祝成薇还想着,他平日公务繁忙,纵使园中真有花木,想来也不过是寥落几株,却万万没想到,一踏入后花园,竟撞见满园姹紫嫣红,开得如火如荼,株株蓬勃盎然,昂首绽放,显然是得了足足的滋养,若不是有人精心照顾,是怎么也开不出这样的气势来的。
祝成薇从近处看起,目光倏然被一株芍药吸引,那芍药花瓣莹白胜雪,蕊心却晕着娇艳动人的浅粉,她记得此花名“云山霞光”,因花色宛若霞光倾倒漫浸层云而得名。
她从前只在书中见过记载,凭着字句想象其风姿,今日一见,才知想象终究浅薄,远不及亲眼所见的
万分之一。
书只知其花色,却不知其各时姿容,许是前些天润过雨的缘故,此刻花瓣翻处有水流萤,天光山影似都凝此一汪水色,美得人直目不转睛。
这样的花已是绝色了,偏生园中如它这般的花只多不少,争奇斗艳,让人目不暇接,真要用一句话说,那便是“只此一隅,便可看尽天下春”。
祝成薇满眼惊艳,而采芝也是看得发愣,往日说话如倒豆的人,这会儿却是一言不发,只怔怔地望着,像是生怕惊动这满园佳人似的。
唯有小婉站在不远处,脸上不见半分波澜,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葳蕤花枝下那片松动的泥土上,不动声色地抬脚踏了上去,待到将那处泥土踩实,这才缓缓抬眸,看向主仆二人。
祝成薇伸手指着一朵盛放的牡丹,朝采芝道:“我记得沈大家画的《荣夫人簪花图》,画的便是——"
她与采芝话说到一半,一道温润的声音自远处传来:“成薇是何时到的,我怎的竟错过了迎你的时机。”
祝成薇循声望去,将目光从花上收回,落在缓步走来的相风朝上。
这些时日与他相处,她以为看多了他那张漂亮的脸,能不再被蛊惑,可而今见着相风朝,她才发觉她真是错了。
他信步而来时,日光落在他颊侧,有金光流溢,勾勒出的清隽轮廓,竟让满园春色都沦为陪衬,
祝成薇只看了一眼,便慌忙移开视线,重望向身前的花株,只是方才还觉得艳冠群芳的花,此刻她不知怎的,却品不出半分韵味了。
相风朝转瞬间已走至她身侧,见她默不作声,不禁发问:“成薇不理我,可是怪我怠慢了?”
他兀自解释下去:“我原先不在堂中,恰去备茶罢了,不料正撞上成薇来的时候,这才与你错过。难为成薇等我许久,是我的不是。”
祝成薇方才只顾着赏花,兴致正浓,别说怪罪,连相风朝的存在都险些忘了,此刻听他这般诚恳致歉,心中反倒有些过意不去,连忙摆手否认:“我何曾怪过你?只是看花看得入了神,忘了回话罢了。”
闻言,相风朝展颜道:“成薇不生我的气就好。”
他接着又道:“这园中的花,成薇可有喜欢的,若有,我便差人移栽到你府中,如此成薇便能每日见到了。”
祝成薇有些答不上来,园中的花各有千秋,真要说,其实她每株都喜欢,可若是真叫相风朝尽数移栽过去,她却没有那份本事,将花养得这般好。
与其如此,还不如将花留在此处,待她想看,再来便是。
因而祝成薇开口道:“不必,你将花养得这样好,显然是费了大功夫,你好不容易养出的花,我怎能轻易夺走呢,花还是留在这儿吧,我若想看,再来你这儿便好,只要风朝不厌烦,我打明儿起天天来。”
她最后那句话原是当玩笑讲。
但相风朝却像是当了真,应允道:“只要成薇想,自然天天都来得。”
可惜祝成薇并未察觉他语气中的认真,注意力被脚边一丛开得热闹的小花吸引了去。
“成薇先在此赏花,我去将茶水端来。”相风朝说着,忽然面露难色,似是自言自语道:“只是我一人能端茶水,却端不了点心,恐要让你再多等我些时候了。”
祝成薇听罢他言语,说道:“让采芝与小婉与你同去不就好了。”
她说着朝采芝微微颔首。
见状,相风朝眯了眯眼睛,笑说:“多谢成薇。”
三人一并走后,祝成薇又独自赏了小会儿花,直到身侧传来脚步声,才抬头,但抬头只见相风朝,不见采芝小婉,她有些疑惑,不由得开口问道:“她二人怎不曾与你一同回来?”
相风朝长眉微蹙,有些遗憾地说道:“方才小婉端茶时,不慎摔落了茶具,这会儿采芝正与她一同收拾呢,我怕你等得心焦,就想着先回来与你说一声。”
“小婉做事,是有些莽撞,”祝成薇轻叹声,道:“就是可惜了你那茶具。”
相风朝摇摇头,语气淡然:“茶具倒不要紧,只要人不伤着就好。”
祝成薇颔首,正看着跟前的花,忽觉肩上一重,抬眼望去,竟是相风朝将他的外袍解下,披在了她肩头。
她愣了愣,“这是……”
相风朝温声说:“园中风大,成薇仔细着凉。”
祝成薇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曾显露,只悄悄攥紧了肩上的衣袍,生怕它滑落下去。
这之后,二人就花的颜色、名称,又谈论许久。
祝成薇一直等不到采芝跟小婉,不由得出声道:“她二人还不曾回来,说不定是小婉又犯了什么错,我心中放心不下,咱们还是去前院看看吧。”
她欲要转身,却不料脚下踩的蔓草沾着露水,湿滑得很,她一个趔趄,身子便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情急之下,她慌忙伸手,想要抓着什么稳住自己。
可千抓万抓,最后只勾得相风朝一点袖口,而衣料单薄,哪里经得起拉扯,非但没能让她站稳,反倒牵累相风朝也失去平衡,两人一同跌进了身侧的花簇里。
有软草作底,摔着倒不觉得疼,祝成薇很快便撑着身子坐起,只是坐起来时,她发现她手中多了半件衣服。
她怔怔地望着那件衣服,觉察到一个令她绝望的事实——
她好像
在方才
把相风朝的衣服给
扒下来了。
第34章 你不要我了吗?
祝成薇想, 与其摔在软草上,倒不如直接摔在硬石板上的好,最好能让她直接摔晕过去, 长睡不醒。
至少那样,她就不会落入如今这种尴尬窘迫的局面。
她看着手中的半件中衣,扔也不是, 留也不是,整个人不知该怎么好,就干脆地僵在了原地, 而在她发愣的时候,旁边传来点细微的衣物摩挲声音。
相风朝慢她一步坐起身,不过比起担忧他自身的现状,他却是先关心她,声音温醇:“成薇,你无事吧?”
他没问话时, 祝成薇跟木头似的一动不动,他问话了, 祝成薇就浑身刺挠起来, 目光左飘右移,瞧着草叶,望着花枝, 就是不敢落在他身上。
她心中反复斟酌措辞, 憋了半晌, 才红着脸嗫嚅道:“我、我不是故意要弄坏你衣裳的……”
“扒衣服”三字她是万万说不出口的, 即便只说“弄坏”,也臊得她脖子到耳后根都红透,整个人活脱脱一只煮熟的虾子。
话音落下, 她心头的不安攀至顶峰,攥着衣料的指尖都微微发颤,她生怕相风朝计较起来,将这等糗事传扬出去,若叫京中百姓知晓,她这辈子怕是都抬不起头,连带着父兄也要因她蒙羞。
思及此,祝成薇的心直直坠落到谷底,她正想再补几句赔罪的话,相风朝却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既不是恼羞成怒的责备,也不是咬牙切齿的谴责,他就只是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轻笑,仅此而已。
预想中的斥责全然没来,祝成薇这才迟钝地转过头,望向身侧的人。
他平日笑时,总是爱将嘴角扬起弧度,眼睛也会弯得恰到好处,可此刻他却并未弯唇,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神色温和。
祝成薇看着这样的相风朝,却莫名知道,他此刻很开心。
“这世上哪儿有人被扒了衣裳还高兴的,你真是奇怪。”她不自知地将心中所想说出,等想起来捂嘴,早就晚了。
“不生气还不好?”相风朝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难道成薇想见我生气不成?”
这话问得祝成薇一怔,她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过相风朝在祝府养伤时的光景。
那时她误以为有刺客,推门而入,却撞见哥哥与叶佥事捧着纸笔在房中,而相风朝衣衫半解,彼时她只觉古怪,此刻联系眼前的情形,所有的碎片竟拼凑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她红唇微张,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相风朝,问道:“莫不是你常被旁人看,心中早已习惯此事,因而不觉有什么所谓?”
相风朝定定地看着她,否认道:“我不给旁人看,只有成薇可以。”
祝成薇只是随口一问
,他却答得郑重其事,反叫人无从质疑。
她皱着眉,喃喃自语:“不给别人看,只给我看吗?”
她边说边思考,既如此,相风朝养伤时,哥哥与叶佥事,又为何要将他衣衫解开呢?
“嗯,只给你看。”
祝成薇本思索着,冷不丁听他这句,那是立马回神,红着脸飞速回道:“什么给我看,不许给我看!我不看!”
她说着连忙从地上起身,将相风朝的半件衣服递还给他。
万幸扯坏的只是中衣,不是贴身亵衣,否则她怕是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相风朝接过衣服,牵了下唇角,站起身,说了句:“失陪片刻。”
至于他失陪是去做什么,祝成薇心知肚明,自不会问。
她想找些事情将她的心思从相风朝身上转走,便自然而然想起了尚留在前院的采芝二人,于是迈步向前走,这次她不再像之前那样乱踏步子,步步都走得小心谨慎。
行至正堂,正见着采芝与小婉端着托盘欲走。
祝成薇走上前,问道:“你们不是收拾茶具吗,怎会耽搁这许久?莫不是摔碎茶具后,又出了什么岔子?”
采芝垂着头,低声说道:“小婉摔茶具时,奴婢受到惊吓,不小心将茶水洒了,因着要重新备茶,这才耽误了许多工夫。”
闻言,祝成薇关切地问道:“你可有被热水烫着?”
采芝抿了抿唇,将头垂得更低:“小姐,奴婢无事。”
“你无事就好,”祝成薇松了口气,转念又觉不对:“可方才风朝只与我说小婉弄碎了茶具,并未提及茶水弄洒一事。”
她侧身看向小婉,语气中带着探究:“莫不是”
祝成薇问的是小婉,但采芝却抢着回话道:“兴许是相佥事忘了说。”
“忘了说?”祝成薇半信半疑,暂且接受这说辞,“我本以为是小婉在他走后又打碎了套茶具,才使你弄洒茶水呢。”
“额”采芝张着嘴,愣了会儿才道:“事、事情就是这样,小姐真是料事如神,奴婢有什么都瞒不过您。”
祝成薇原还不信世上有这么巧的事,但见采芝情绪低落,不复方才赏花时的欢欣,对她的话就信了八分。
她来相风朝府上做客,丫鬟却弄碎他两套茶具,在他眼中,她显然是治下不严,采芝素来对她的事最为上心,自然不想她落下什么不好的名声。
祝成薇看向小婉,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年纪小,行事鲁莽些我也怪不得你什么,但以后你可得跟着采芝好好学,可不能再像今日这样,片刻工夫,连弄坏两套茶具了。”
小婉眨巴两下眼,乖巧地点了点头,保证道:“奴婢记下了,以后肯定不会这般了。”
祝成薇这才满意。
恰在此时,换好衣裳的相风朝缓步走了进来。
祝成薇朝他躬了躬身,说道:“今日赏花叨扰你许久,想来我也到了该走的时候,小婉打碎的两套茶具不知需钱多少,你若记得清楚,我这便帮她给——”
“不必,”相风朝淡淡道:“我有的是钱。”
他这话说的虽是事实,但祝成薇听了,不知为何在心底涌出一股想打他的冲动,她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跳,生怕被相风朝看出异样,忙咳嗽两声掩饰。
听见这声,相风朝长眉微皱,问道:“成薇可是着了凉?”
他语气中不无担忧。
祝成薇忙否认:“我身子还没有差至那境地。”
她尴尬地笑了下,说:“我这便走了。”
相风朝也没有强留她的意思,只曼声道:“我送送你。”
他二人并肩行至府门口,祝成薇停下脚步,侧身道:“我今日是乘马车来的,你送到这里便好。”
相风朝颔首,正要开口,一道带着怒气的男声却骤然插了进来:“祝成薇,你跑他这儿来做什么?”
董越群在众家仆的簇拥下,慢慢走过来,他瞟了眼相风朝,发出一声冷哼,而后将目光死死锁在祝成薇身上,话语间满是怒气:“你可知我等了你多久?!”
相风朝闻声,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祝成薇,语气平静:“成薇今日,除了约我,还约了他么?”
对着两人齐齐的视线,祝成薇当即摇头,否认道:“我不曾约过他。”
相风朝听得答案是满意了,董越群却是绷着一张脸,怒声道:“那我送去你府中的信是给狗看了不成?”
面对他的怒喝,祝成薇的回答与适才相同。
她只当董越群是跟从前一样,想着法子找她茬罢了,哪里能想到他今日还真不是无理取闹,只是她出门时恰巧错过了那封信。
董越群看着她坦然的神色,气得牙根痒痒,但他还记得他这会儿来的目的,因而不曾失了理智,而是深吸口气,强压下怒火,开口道:“不曾约就不曾约,总归你今日要跟我走一趟。”
说着,他便伸手要去拉祝成薇。
祝成薇余光中看到他抬手,就立马往相风朝身后一躲,把相风朝当作屏障,隔绝了董越群。
董越群一手落空,本就不佳的心情更是差到极点,当即横眉怒目,不悦道:“祝成薇,你别忘了咱们之间的事还没理清,你再不过来,休怪我不客气!”
祝成薇知道他这话绝不只是威胁,以董越群的脾性,若她今日不跟她走,他恐真要将她的事昭告天下。
她咬了咬下唇,眉目间满是不情愿的神色,但再不情愿,眼下除了跟他走,似也没有别的更好的法子了。
“你们之间的事?”原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相风朝此时却是开口,他看似温和地笑了笑,深黑的眸子渐落在董越群面庞,“究竟是什么事,能与我仔细说说吗?我心中好奇得紧。”
董越群哪里会理会相风朝,毕竟两人从前结下的梁子还在他心里头扎着,他对相风朝的问话置若罔闻,只盯着躲在人后的祝成薇,冷声喝道:“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出不出来?”
祝成薇心中撕扯许久,终于明白今日她是怎么也躲不了董越群的,只得认命,缓缓从相风朝身后走出来,而后在原地顿了顿,抬步往董越群那边靠。
只是在靠的时候,手腕却猛地被人攥住,那力道大到宛若枷锁,令她分毫不能动。
相风朝垂眸看着她,脸上的笑意略有减淡,语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成薇,不要跟他走。”
董越群好不容易把人给喊出来,却被相风朝截了胡,耐心是半点不剩下了,“你说不行便不行吗,本少爷今日还就非得带她走!”
他看向祝成薇,声色俱厉:“还不过来是在等什么?!”
祝成薇用了用力,想从相风朝的桎梏中挣脱,可她毕竟是女子,力气及不得他,挣脱了半天也不顶用,最后不得不开口道:“风朝,你先放开我。”
相风朝非但没放,反而攥得更紧了些。
他淡声问她:“成薇,你又要抛下我了吗?”
这话问得祝成薇心头一颤,她怔怔地望着相风朝。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可那双狭长的黑眸深处,却似有暗流涌动。
她感觉自己仿佛行走在结了冰的湖面,好像只要有一步踏错,所有的所有,都会瞬间在她脚下分崩离析。
第35章 他们都等她抉择
“谁许你同她说话了?”
董越群久被相风朝压过一头, 如今见祝成薇似有偏向自己之意,心头总算快意了点。
他略带讥讽地撂下这句后,便想一把拉过祝成薇, 将她拉至自己身侧。
岂料他的手刚伸到半途,便被相风朝轻飘飘地挡开。
正如方才董越群对相风朝的话置若罔闻一般,相风朝此刻也将他的话语当作了耳旁风, 他自始至终低着头,目光只落在祝成薇身上。
祝成薇只觉自己像是被他们二人架在烈火上烘烤,她知道不去董越群那里不行, 可真要去了,直觉又告诉她相风朝兴许会做出些什么出格之事。
“成薇?”
“祝成薇!”
他们齐声唤着她的名字,等待着她的抉择。
祝成薇犹疑片刻,干脆心一横,有些破罐子破摔地道:“我不去了!我哪儿都不去,我回自己家还不成吗!”
她抬头看着相风朝, 说道:“你松开我。”
相风朝纹丝不动。
祝成薇拧起眉头,语气加重:“你当真不松?”
这一次, 相风朝终是缓缓松了手。
祝成薇揉了揉被攥得泛红的手腕, 也不管身后二人是何表情,只领着采芝她们快步朝马车走去。
董越群见状,抬脚就要跟上来。
祝成薇瞧见了, 当即回眸, 冷着脸说道:“你敢跟过来试试!”
董越群猝不及防挨她一声斥责, 步子还真就老老实实停住了。
祝成薇趁此机会, 在采芝的搀扶下匆匆登上马车,连声催促车夫启程,只想着早一刻离开这是非之地。
她一走, 原地剩下的董越群与相风朝,自然也没了留在此处说话的道理。
只是董越群在临行前,脚步顿了顿,忽然转头看着相风朝,意味不明地问道:“你觉得祝成薇长相如何?"
他问这话,无非是想试探,看相风朝究竟知不知道祝成薇的真容。
可相风朝面对他的提问,竟像是全然没听见一般,径自转身离去,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
董越群虽是没等到他的答复,但见其反应平平,便知情况几何。他转念又想起,整个京城,除了祝家的人,好像就只有他知道祝成薇的事儿。
这感觉居然挺不错?
想着想着,他居然还笑起来了。
而侍候在他一旁的家丁,看见他这模样,就跟看见鬼似的面露惊恐。
**
马车平稳前行,祝成薇靠在车厢壁上,只觉满心烦躁,她忍不住暗忖,莫不是今日出门没看黄历的缘故,不然怎么好好的赏花,会变得鸡飞狗跳。
先是小婉连打碎相风朝两套茶具,再是她失手扯坏人家衣裳,最后竟还撞上董越群这尊瘟神。
她越想越觉得憋屈,偏生马车这时候还重重地颠簸了下,整个车厢一阵猛烈晃动,要不是有采芝扶着,祝成薇险些往前扑去。
采芝刚将她扶稳,便皱着眉,朝车帘外的车夫说道:“你怎么驾的车,可知方才险些让小姐摔着?”
马夫听了连声道歉,连声保证不再有下次。
而他这话说过后,一直至祝府门口,马车还真是再没有大的晃动了。
祝成薇下了马车,刚要迈步朝府门走去,余光却瞥见那空无一人的马车,竟轻轻晃动了两下。
换作往日,这般细微的动静她或许不会在意,可今日那可就不一样了。
她给采芝递了个眼色。
采芝心领神会,当即命令着身旁的几个家丁:“你、你,还有你们几个,都站到那儿去!”
等人都站在该站的位置上。
祝成薇才叹口气,开口道:“你是自己出来呢,还是我命人抓你出来,你自己选个吧。”
话音落下,周遭静悄悄的,什么都没发生。
见状,祝成薇索性也不等了,故意威吓般地说道:“你们给我把马车底下的贼人抓抓,抓到后,即刻送往北镇抚司去,交由哥哥处置。”
锦衣卫的名头摆出来,哪怕是虎背熊腰的壮汉都要被吓破胆,遑论一个十来岁的孩子。
果不其然,祝成薇话音刚落,一道瘦小的身影便从马车底下钻了出来,要如先前那般拔腿逃窜。
只是他千算万算,却没料到采芝早已布好了陷阱,家丁们围堵上来,抓他如瓮中捉鳖一般,任凭他如何挣扎反抗,终究还是被死死按住,而后押送到了祝成薇跟前。
这少年看着不过十一二岁,个头不算矮,只是太瘦,仿佛一具撑着人皮的骷髅架子,长得呢,倒是白净,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凝着一点褐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痂。
不过纵是被抓住,他也不见畏缩,一双眼睛隔着蓬乱的头发望过来,亮得惊人不说,还透着股机灵劲儿。
但祝成薇倒希望他能将这机灵用到正道上,摇了摇头,沉声道:“我记得我应有让家丁劝诫你,那些话,难道你就不曾听进心里去吗?”
“听进去了啊。”他耸耸肩膀,答得轻松。
祝成薇皱起眉:“既听见了,为何还要行这偷窃之事?”
“我只说听见,又没说我要照做,你问来问去问这么多,烦不烦?”少年嫌恶地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不耐:“跟我家巷口卖猪肉的大娘似的,废话一箩筐。”
采芝本就对他不满,此刻见他竟敢顶撞自家小姐,说话的语气就重了几分,“你小小年纪不学好,专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我家小姐好心劝你,你却这般不识好歹,看样子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非对错!”
她看着他脸上的青紫,继续道:“你好歹是个人,又不是那没脸没皮的畜生,就不知道害臊吗?被人当街打一顿还不够,究竟要挨多少回打,你才肯悔改?你家大人呢,你去把你家大人找来!”
少年原是默不作声挨她责骂,但也不知是采芝哪句话戳到他痛点了,他猛地抬起脚,狠狠踩向采芝的脚背。
采芝吃痛,发出声尖叫。
可少年听见叫声,非但没有收脚,反倒越发用力,恨不得将她的脚踩成肉泥才肯罢休。
幸好一旁的家丁眼疾手快,连忙上前将他死死按住,采芝的脚才脱了困。
小婉忙上前扶人。
采芝的脸疼得皱成一团,她这会儿只顾着痛,哀声叫唤着,连说教的力气都没了。
祝成薇让小婉先扶着采芝下去休息,她则用失望的眼神看着突然变得凶戾的少年。
刚刚见他眸光清亮,她还以为他只是年幼无知,不小心受人蛊惑才误入歧途,好好说教番便能拉回正道,可方才他对采芝下此狠手,哪里有半分悔改之意?分明是冥顽不灵,朽木难雕。
这样的人,还是尽快送去官府为好,免得扰了京中安宁。
祝成薇看向家丁,刚要下令。
那被压制住的少年却是突然朝地上啐了一口,用满是厌恶的语气说道:“虚伪,真是恶心!”
祝成薇被他这尖锐刻薄的话刺得眉头紧锁。
而少年见她皱眉,却是扯着唇笑起来,露出两颗尖锐的虎牙,整个人充满难驯的野性。
他死死地盯着祝成薇,话语间满是鄙夷:“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做了天大的善事,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我告诉你,你根本不配提‘善’字!你们这些人——”
他话说到一半,一旁的家丁便狠踹他胸口一脚,踹得他不禁蜷缩起身子,连气都有些喘不上来。
祝成薇吃了一惊,连忙喝止那名家丁,“你怎能打他?”
“咳咳不不用你假惺惺!”少年用手撑着地面,勉强挺直脊背,声音嘶哑又泛着股倔意。
他说着,转头看向踹他的家丁,“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将我送去官府啊!”
家丁看向祝成薇,等她决断。
祝成薇又看向少年,可他连装出悔改的样子都不情愿,见状,她只得摆摆手,让人将他送去官府。
**
祝成薇心事重重地进了府门,不多时便回到了自己的院中。
采芝的脚没什么大碍,歇了会儿已能照常走了,这会儿她见小姐回来,便将从管家那儿得来的信,交到祝成薇手中,说道:“原来那董家无赖还真送了信过来,只是他家下人送来信时,小姐您刚巧出门。”
祝成薇从她手中接
过信,看了眼便扔至一旁,有些烦闷地用手揉着眉心。
采芝朝小婉努了努嘴,示意她出去,待小婉走出房门,她才凑近,低声问道:“小姐,您真要去见那无赖吗?”
“我自是不想见,可事到如今,又有什么法子?”祝成薇神情有些颓丧。
采芝也跟着低落起来:“那咱们就真要遂了那无赖的意,处处忍让着他吗?”
“忍让?”祝成薇沉吟片刻,道:“忍让倒也不必忍让,只要咱们也抓住他的把柄。”
采芝的眼睛缓缓亮起来,“小姐,您可是想到什么好主意了?”
“算不得什么主意,只走一步看一步吧。”祝成薇走到书案前,取了纸笔,蘸墨挥毫,甫一写好,就交给采芝,令她派人送给董越群。
采芝看着纸面上“不日登门拜访”几字,不解道:“小姐您不是不想见他吗,怎的还主动送信约他?”
祝成薇:“我只说不日登门拜访,但我有点明到底是哪日吗?”
采芝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奴婢明白了。”
这缓兵之计还真起了效,起码信送过去后,董越群确实安生了几日,但安生不多久,他就好像是等着急了,开始每天派人传信过来问到底何时见。
第一回,祝成薇推说身子不适;第二回,称家中有事,暂抽不开身;第三回,则是马车损坏,无法出行
总之什么样的理由她都用过,用到最后快没主意时,董越群又派人送了信。
这回信一打开,上头不再是简单的一句,而是满满几整页的——“何日见?何日见?何日见?何日见?何日见?何日见?何日见?何日见?何日见?何日见?何日见?何日”
祝成薇知道拖不下去了,正巧她手头要收集的东西也已尽数齐备,因而略微思忖过后,便定下个日子。
约定的日子转眼便到,祝成薇收拾妥当出了门,来到董越群选定的酒楼,她在采芝的搀扶下,缓步踏入那富丽堂皇的大门。
而在她走进酒楼的那一刻,街对面的茶楼上,一直凭窗眺望的相风朝,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窗棂,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36章 好巧啊,风朝
祝成薇在酒楼伙计的引路下, 行至董越群预定的包间门外。
伙计抬手叩了叩门扉,恭声禀道:“董公子,您等的人到了。”
“来了?让她进来。”
熟悉的倨傲腔调自屋内传出, 伙计连忙推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娘请进。”
祝成薇看着身旁惴惴不安的采芝,朝她露出个安抚的笑, 这才迈步往里走去。
董越群是过惯优越日子的人,他选的地方环境定然不差,眼前的包间有诸般装饰, 宏敞富丽之外,亦有古朴典雅之趣。
锦幔宫灯隔着珠箔银屏,照亮了一幅寒雁鹜飞图,配着袅袅的香炉烟气,有身临其境之感。正中昂贵的紫檀木桌上,则是摆满了嘉肴美馔, 玉盘珍馐,香味在房内翻覆回旋, 一下一下地勾着人的馋虫。
若室内只祝成薇自己, 兴许她还会有兴致仔细欣赏房内布局一番,可因着有董越群在,房间越是奢华富贵, 落在她眼中, 就越像是精心备好的鸿门宴。
董越群坐在正中, 见她立在门口迟迟不动, 挑眉问道:“怎么不坐?”
祝成薇何尝不想坐,可这包间里只两把椅子,一把被董越群占着, 另一把则紧挨着他,他左手此刻正搭在椅背上,意有所指地朝她勾了勾。
这等亲近的距离,她当然不可能过去,所以与他对视后,直接回答道:“不必,我站着就是了。”
董越群“啧”了声,颇有些不耐:“你这性子,怎的就这般倔?”
语毕,他将手从椅子上撤回,朝一旁的仆从吩咐:“把椅子挪远些。”
仆从忙将椅子搬开,搬好后的距离虽算不上远,却比先前的紧贴要好上太多。祝成薇想她今日来是与董越群谈判,而非激怒他,是以见他退让,也没有不依不饶,踱着步子,走到椅边,缓缓落座。
离得远时还不觉得,这一坐下,她就嗅到董越群身上飘来的淡淡酒味,想他该是在等她途中等得有些许不耐,因而饮了几杯。
祝成薇倒希望董越群饮酒后能神智迷糊些,如此,她与他谈判时,他才不至于耍些小聪明。
待坐稳后,她刚要开口说事,董越群却是忽然手臂一扬,吩咐道:“你们,还有你们,都出去。”
他这话,是对着两家仆从一并说的。
董家的人听到他的话,自是忙不迭地从房间里退出去,但祝成薇带来的采芝等人,却依旧立在原地,半步未动。
见状,董越群挑眉冷笑:“这般防备我?若要对我这般防备的话,想来我今日恐是没法与你说些交心的话了。”
祝成薇思忖片刻。
他们今日要谈论的事,确实不宜有外人在场,且就算董越群将她的人屏退,采芝她们就候在门外,只要她出声,立马便能闯进来救她。
因此,她同意了他想要独处的提议,朝采芝道:“你们都先出去吧。”
采芝走一步三回头,临到关门,还不忘担忧地叮嘱一句,“小姐,奴婢就在门外候着,您要是有什么地方要用奴婢了,只管喊一声。”
祝成薇颔首,答应道:“我会的。”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喧闹散尽,偌大的包厢霎时变得空旷安静。
祝成薇深吸口气,看向董越群,开门见山道:“说吧,你这般急着见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董越群听着她冷淡的语气,眯着眼睛,脸上掠过一分不悦:“我等你许多日这事先不提,你就看我今日特地为你选的地方,还有精心备好的美酒佳肴,你见着这些,还用这样的态度与我说话?”
祝成薇避开他过于热烈的视线,语气波澜不惊:“我从未要求过什么,这些不过是你自作主张罢了。”
董越群本就憋着几分火气,见她这般油盐不进,心头的怒意更盛,他冷笑一声,拖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道:“祝成薇,我可是你祝家的救命恩人,你不能这么对我。”
“救命恩人?”祝成薇险些以为他喝醉了酒在说胡话,蹙眉反问,“董公子在说笑吗?”
“帮你们一家瞒下欺君的罪过,还不是你们祝家的救命恩人?”董越群说着拿起酒壶,斟了满满一杯,一口饮下,而后满眼兴味地看向祝成薇,期待着她的反应。
祝成薇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脸色微沉,但不复往日的仓皇失措。
董越群将她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得意地笑了:“这件事,你若求我,我便继续帮你瞒下去,如何?”
祝成薇沉默一瞬,没有立刻接言,过了会儿,才慢慢转过身子,目光坚定地迎上他视线:“我不会求你。”
闻言,董越群的脸渐冷下来,话语中也带了点威胁:“你就不怕我将此事捅出去,告到皇上面前,治你们一家的罪过?”
“我没有罪过,何惧之有?”
祝成薇的声调是出乎董越群意料的平静,“我脸上常年敷着药粉,不过是因肌肤娇嫩,受不得日晒,这是遵医嘱行事,有何不妥?至于你口中的欺君之罪,更是无稽之谈。我连圣上的面都未曾见过,又从何欺起?”
董越群见她毫不露怯,瓮声瓮气道:“你既这般问心无愧,那我便让我父亲递折子,奏请皇上亲自决断,看你祝家到底是有罪还是无罪!”
祝成薇藏在袖下的手微微收紧。
她的事真要论起来,其实可大可小,往小,自然就是她方才说与董越群听的那样,是闺阁女子为护肌肤敷粉遮面;但往大,便是她爹祝松衍为阻她进后宫,存心掩藏她容貌十余年,藐视君上,欺瞒圣听,非族诛不可。
只说法稍改,便是天差地别的罪过。
至于董越群要用哪种说法,祝成薇想也知道,不过纵然如此,她也不曾失了镇定,而是对上他目光,自顾说道:“前两年,皇上曾下旨令林州修筑堤坝,我记得,当时督办此事的,正是令尊吧?”
董越群不明话题怎陡然别转,落到这上头来。
祝成薇却不给他发问的机会,继续道:“修筑堤坝一事,涉
及许多,砖瓦石料、建筑规模、匠人工钱,哪里都是可做文章的,官员之间更是有层层孝敬的打点费,再是廉洁奉公的好官,从这样深的泥潭子里走一遭,怕也难免沾上些泥点子吧?”
董越群震了一下,眼中多了分凝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祝成薇先前直言直语,此刻竟拐了个弯,含笑卖关子:“二十里堤坝,实际修筑的却只有十里,这中间的银两差额,该是怎样的通天数字呢。”
她故意沉吟,接着抬头,露出抹明媚的笑容,说道:“不如董公子,帮我算算?”
饶是董越群再迟钝,此刻也彻底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上运筹帷幄的傲慢荡然无存。他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咬牙切齿道:“你这是想跟我鱼死网破了?”
“董公子说笑了,我哪里有这样大的胆子呢,方才的事不过我随口一说,”祝成薇脸上的笑意加深,“您父亲忧国忧民,为佐理政务勉矢忠荩,定然一身清明,因而便是要算堤坝的账,想来也是算不到您父亲头上的。”
话已至此,董越群岂能不懂她的弦外之音。
他若将她容貌之事按下不表,那他父亲贪墨巨款的勾当,便永远不会被捅到御前,他依旧能做他的纨绔公子,享尽荣华富贵。
反之,便是两败俱伤
这是祝成薇目前能想出来最好的权宜之计,但凡是个有脑子的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董越群僵坐在椅上,沉默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祝成薇,你……你好得很!”
他话说了一半,硬生生地卡住。
闻言,祝成薇明白她今日要做的事了了,也不再停留,缓从椅子上起身,笑着告辞道:“我还有事在身,这美酒佳肴,就董公子独享吧。”
她来时心间愁云惨淡,这会儿总算是放了晴,连走路的步子似乎都泛着轻快。
门外候着的采芝见她含笑开门,总算松了口气。
祝成薇是高高兴兴带着人走了,但董家的下人进门,见着自家少爷跟恶鬼似的脸,一个个都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
董越群侧身看着身边早已空落的椅子,一时间气得晕了头,反倒是笑起来,一遍又一遍地念叨:“好啊,好你个祝成薇!你给我等着,看我往后怎么收拾你!”
一旁的家丁听到他的话,忙道:“少爷您若是要动手,小的这就去安排人去。”
董越群踹他一脚,烦躁道:“谁让你做本少爷的主了,我让你这会儿收拾她了吗?”
家丁战战兢兢地跪下道:“小的错了,小的等少爷吩咐,您说什么时候动手就什么时候动手。”
“我……我再想想。”董越群烦躁地给自己斟了杯酒,仰头灌下。
侍候的家丁听着他这话,一个个面面相觑起来,往日少爷要动手,那不都是立刻的事吗,怎么如今反倒犹豫起来了?
众人皆是一头雾水,唯有跟在董越群身边最久的小厮,看着自家少爷郁闷的侧脸,心中暗叫不好——少爷这回,怕是要栽在祝家小姐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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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头大事得解,祝成薇只觉神清气爽,连外头的天,都蓝得格外顺眼。她索性没坐马车,打算沿着街头逛逛,买些如意糕饼铺的点心再回府。
她刚朝着糕饼铺的方向走了几步,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迎面而来。
祝成薇眼睛一亮,脸上漾开真切的笑意,主动上前招呼道:“好巧啊,风朝,你也在这里。”
相风朝缓步走到她身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而后才弯起唇角,声音温醇:“是啊,真巧。”
第37章 好不好嘛?
“不过这里离北镇抚司甚远, ”祝成薇歪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你出现在这里, 莫不是有公务要办?”
“并非公务。”相风朝的目光落在她笑意盈盈的脸上,声音轻缓:“但比公务重要。”
祝成薇了然点头。北镇抚司的公务本就多是机密,既然他说比公务更要紧, 那定然牵涉更深,她便识趣地不再追问,只笑道:“既然你有要事要处理, 那我便不叨扰了,先行一步。”
相风朝却不急着走,反而轻声问道:“你此刻要往何处去?”
“我想去如意糕饼铺买些点心。”祝成薇据实以告。
“这般巧,我正要去那附近的街巷,不如你我同行?”相风朝笑着提议。
祝成薇自没有拒绝的道理,笑着应下, 与他并肩缓步而行。微风拂过街巷,两人之间的气氛, 竟比这风还要柔和几分。
走了小会儿, 相风朝忽然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对了,你近日可曾见过董越群?”
祝成薇脚步微顿,抬眸看他, 不答反问道:“好端端的, 你怎么突然提起他来了?”
“没什么, 不过是上次他说的话, 令我有些在意,怕你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受了他的欺辱。”
提起这个, 祝成薇顿时来了精神。她微微扬起下巴,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自得,像只刚打赢架的小狐狸:“我才不会受他欺负呢!我可比他厉害多了!今天他见了我,不多时便被我呛得说不出话来了。”
“哦?竟是这样吗?”相风朝低头看她,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笑,“成薇可真厉害。”
“哼,我当然厉害了,哪儿用得着你说。”祝成薇得意地扬着小脸,可话音刚落,便猛地回过神来——她竟在相风朝面前这般失态。
自小爹爹便教导她,为人处世要谦逊有礼,不可骄矜狂妄,她也一直恪守教诲,从未有过这般洋洋自得的模样。
今日却为了赢过董越群,在他面前这般显摆,实在是……太不像平日的自己了。
祝成薇不由得用力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并在心中告诫自己往后定要守好分寸礼节,万万不能再失态。
相风朝见她脸上雀跃退去,不由得问道:“成薇突然不笑,是想起什么不快的事了?”
“没有,没有”祝成薇声音里有些惭愧。
相风朝见她情绪有异,唇边的笑意淡去些,语气里添了几分认真:“是董越群说了什么,让你难受了?”
他像是忽然忆起什么,轻轻颔首:“哦,那日在北镇抚司门口,你要躲的人,原来是他。”
祝成薇怕他将此事说与哥哥听,连忙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轻声道:“这是我与他的事,我自会处理好的,你不要牵扯进来,也不要告诉旁人,好不好嘛?”
她仰头看他,说话时声音放软,尾音带点上扬,入耳娇得很。
这是祝成薇平日跟爹爹撒娇时会用到的语气,只是如今怎的,不自知地用出来了。
相风朝听见这声,脚步骤然停住。
祝成薇仍朝前走,见他顿在原地没跟上来,才疑惑地转过身:“怎么了?”
她的目光落在相风朝脸上,不由得微微一愣。
他的表情变了,不同往日的温和淡然,是懵懵的、呆呆的,像是被神仙施了法术定住似的,一动不动,只看着某个地方出神。
祝成薇顺着他看的方向看过去,但入目所及一片空旷,什么值得看的东西也没有,她不禁伸手在相风朝眼前晃了晃,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风朝,你究竟是怎么了,你别吓我。”
此话一出,相风朝的眼睫才轻轻颤动了一下,眸光缓缓从远处收回,落在她脸上。他喉结微动,慢吞吞地回应道:“我我方才在想事情,不小心想得入迷了。”
祝成薇关切道:“就算要想事情,也不能站在大街正中想,不然若是有什么东西掉下来,或是马车疾驰过来,你岂不是要受伤?”
相风朝抿抿唇,没
直接应下,只说:“成薇说的话我记着了,下次尽量不这样。”
见他认错态度良好,祝成薇便没继续说教下去,而是提起方才的事,眼巴巴地看着他:“那你到底答不答应我呀?”
相风朝的反应似乎还有些迟钝,隔了片刻才缓缓点头道:“我不会说的,成薇放心。”
有了他的保证,祝成薇心上悬着的石头方才落下。
两人谈话间,糕饼铺便到了,是时候分别。
祝成薇弯唇朝他道:“风朝路上小心。”
相风朝先是颔首,而后才开口,唤了她的名字:“成薇。”
祝成薇可爱地眨了眨眼,语气轻快:“嗯?怎么啦?"
相风朝沉默地看了她许久,久到祝成薇都有些疑惑时,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董越群的事,很快就会了结,但在那之前,他若还纠缠你,你尽管找我便是。”
祝成薇没想到他会这般为她着想,心像是浸到了蜜罐里,甜丝丝的,她没忍住打趣道:“怎么,你难不成还想替我揍他一顿?”
闻言,相风朝脚步微微前移,缓缓靠近她。
他俯下身,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轻声道:“我让他拿一家的性命,给你谢罪,好不好?”
祝成薇一愣,旋即笑道:“风朝的玩笑话可比我的吓人多了。”
“是吗,我倒不觉得。”相风朝笑着抬起手,将她颊侧一缕碎发绕至耳后,随后道:“我走了。”
祝成薇还没回过神。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他颀长挺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才后知后觉地伸出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的余温。
意识到这点,祝成薇只觉身体内潜藏着的某种东西,暂时挣脱了锁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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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点心与松子糖,对祝成薇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事了,她没花多久就从店里出来。
只是从前出店,她总径直回家,今日却生出了多逛会儿的兴致,想来该是得到自由的缘故,毕竟从今日起,她再不用担心会被董越群找茬了。
早知这样,她过去就不该秉持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干脆地和他摊牌了,不然这自由,也不会来得这样迟。
祝成薇心情很好,眉眼弯弯,她踏着轻松的步伐,跟采芝说道:“咱们再逛逛吧,从前没去过的地方,今日都去瞧瞧。”
她领着人七拐八绕,把平日里不曾踏足的小巷都逛了个遍。要不是祝成薇发现采芝神色有异,怕是还不知要逛到什么时候去。
祝成薇本是想问采芝要不要买个木雕佩饰,回头却见采芝肤色惨白,额头也冒着冷汗,她当即意识到不对,问道:“采芝,你怎么了?”
采芝不开口,只摇摇头,露出个虚弱的笑,强撑道:“小姐,奴婢没事,您继续逛街就成。”
她这模样,哪里像是没事的样子?
小婉在一旁毫不留情地拆台,声音清脆:“采芝姐姐的脚前些日子被那小贼踩伤,还不曾好全呢,走路少倒没事,走多了,就跟踩在刀尖似的疼。”
闻言,祝成薇心中一颤,忙吩咐家丁去备马车,同时看着采芝有些自责地说道:“是我不好,只顾着自己高兴,竟忘了你的脚伤,我今日该早些回去的,要不然,你也不会难受成这个样子。”
采芝还是摇头,硬是说她没事。
祝成薇想说她两句,又不忍开口,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将一番话都吞进肚里,有些焦急地往四周看,想看看有什么地方,能让采芝暂时坐下。
她朝左只是随便一看,谁料熟悉的“存仁堂”三个字赫然出现在了眼前。
祝成薇如同看到救星,忙与小婉一起,搀扶着采芝朝那儿走。
因来这儿扑空好几次,祝成薇对医馆内有大夫之事已不抱希冀,但今日她运气却还不错,朱允洪如今正站在药柜前,边拿东西,边跟谁说着话。
见状,她面露喜色,出声道:“大夫,我这儿有个人想请您治治。”
话音一落,朱允洪便与他身边站着的人同时看了过来。
祝成薇先是朝朱允洪礼貌颔首,然后才把目光落到他身侧那位矮他许多的人身上,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虽然看着面生,但她又好像在哪里见过,只是现下有些忆不起来。
她正想呢,旁边的小婉突然瞪大了眼睛,指着那孩子大声喊道:“啊!是你!小姐你快看,那个躲咱们马车下的小偷就在那儿呢!”
先反应过来的人是朱允洪,他转身看向瘦成皮包骨的少年,叹口气,有些无奈地问道:“小夏,你是不是又上街偷东西去了?”
被称作小夏的少年梗着脖子,硬邦邦地否认:“我没偷她们的东西。”
朱允洪抓住他话中漏洞,说道:“那就是偷别人东西的意思了?”
小夏一下哑巴了。
朱允洪摇摇头,离开药柜,搬了把椅子让采芝坐下,然后才问道:“身子是哪里不舒服?”
小婉替虚弱的她回答说:“脚疼。”
“脚疼?”朱允洪有些意外:“年纪轻轻便患上风湿了吗?”
“不哦,是被人踩的。”小婉老实地说完后,还不忘朝小夏所在的方向努嘴,“诺,就他踩的。”
什么叫冤家路窄,这就是了。
饶是朱允洪不拘小节,此刻不免也为小夏感到点难堪。
小夏却比他镇定得多,甚至还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是她自己活该。”
采芝也就是这会儿脚疼得厉害,没精力说话,不然就冲小夏这一句,她高低得骂他个上千句。
骂不出声,便用眼睛瞪。
她狠狠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小夏,那眼神,恨不得在他身上盯出几个血窟窿来。
朱允洪见状,忙出来圆场子,朝小夏沉声道:“你给我少说两句,听见没有!”
训完少年,他才将注意力尽数放在采芝的脚伤上,蹲下身,仔细查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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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内院。
温泽兰斜倚在床头,时不时低低地咳嗽几声,她这段时日缠绵病榻,脸色纸白,透着股我见犹怜的柔弱。
一旁服侍的嬷嬷看着桌上早已凉透的汤药,面露难色,想劝几句,却又不敢开口。
温泽兰阖了阖眼,声音带着几分疲惫:“玉知呢,玉知还不曾回来吗?”
嬷嬷沉吟会儿,答复道:“快了快了,少爷已在回来的路上了。”
似是为了印证她这话,外间果然传来些脚步声。
温泽兰循着声音望去,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温和的笑:“你可算是回来了。”
“让母亲久等,是儿子的不是。”相玉知缓步走入屋内,他的语速不疾不徐,声音里带着一股养尊处优的散漫,与相风朝的温润截然不同。
温泽兰倒不生他的气,说道:“你我母子二人许久未见,本该好好叙叙旧才是,但母亲身子抱恙,有些事想做却力不从心,只能托付给你了。”
“母亲但说无妨。”相玉知垂着眼睫,语气听不出喜怒。
温泽兰示意嬷嬷上前,将一封书信递到相玉知手中。
相玉知捏着那封薄薄的信,问道:“这封信是”
“你替我跑一趟祝府。”温泽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将这封信,亲手交给祝家那位小姐。”
她顿了顿,又不放心地叮嘱道:“记住,一定要亲眼见到她本人,再把信递过去,万不可叫旁人经手。”
相玉知听完她的话,凉薄的唇勾出轻微的弧度。
“儿子知道了。”
他握着那封信,指尖微微用力,眼底闪过兴味的光。
第38章 饥渴许久的狗
朱允洪替采芝查看过伤势, 先取来井水浸湿布巾,轻轻敷在她红肿的伤处,待肿胀稍缓, 才转身走向药柜,准备取些活血化瘀的药材。
小夏依旧杵在原地,见他向着外人, 忍不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满脸都是不虞之色。
朱
允洪却没与他计较,只压低了声音, 朝他使了个眼色:“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从后院小门走?”
他一边手脚麻利地抓药,一边飞快瞥了祝成薇一眼,她此刻正询问采芝的伤势,倒没留意这边的动静。
“往日见了人就跑,今日怎的转了性?”朱允洪的声音压得更低,“不然等她回过神来, 要你给诊费,你兜里那几个子儿够吗?”
一提到“钱”字, 小夏的脸色顿时变了。
朱允洪见状, 连忙又朝他使个眼色,故意扬高了声音:“愣着做甚,还不赶紧去后院, 把我晒好的药材收进来!”
这话一出, 小夏拔腿就往后院溜, 转眼便没了踪影。
朱允洪将抓好的药材包好, 这才缓步走回祝成薇身边。
小婉方才将他二人的对话听了个真切,忍不住问道:“大夫,您明知道他是个小偷, 怎还敢让他独自去后院?就不怕他把您的药材偷去变卖了吗?”
朱允洪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笑了笑:“他不会偷我的东西。”
“咦?为何偏不偷您的?”小婉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你只瞧我这医馆,便晓得了。”朱允洪述说道:“他无钱求医,若生了病,只能来我这破地方,自是不敢得罪我。”
祝成薇想起前些时日,她命人将小夏押送官府的事,原以为小夏总要在牢里待些时日,没料到竟这么快就被放了出来,她心中存疑,不由得问道:“朱大夫,您可知他平日里,都偷些什么?”
“不过是些包子、馒头、点心之类的玩意儿罢了。”
听完朱允洪的话,祝成薇心下有了了解,难怪他会这么快被放出来,偷个包子的事儿,即便被抓了,差役也顶多打他几板子,教训一番便会放人。
只是,祝成薇还有觉得奇怪之处,蹙眉道:“他既常偷吃食,为何人还会那样瘦?”
何止是瘦,简直称得上形销骨立,仿佛风一吹,便能被刮倒。
听见这话,朱允洪脸上露出几分难色,过了会儿才道:“他有许多孩子要养。”
“养孩子?”小婉惊得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他年纪轻轻都做了爹啦?”
祝成薇自不会如小婉这般天真,只是见朱允洪神色,不像是要说下去的意思,她便只得将疑惑压在心底,转而问道:“大夫,此番诊费,该是多少?”
朱允洪粗略说了个数。
小婉付过诊费,祝府派来接人的马车恰好停在了医馆门口。
祝成薇扶着采芝,正欲告辞,朱允洪却忽然唤住她:“姑娘,你买的点心落下了。”
小婉拍了拍脑袋,懊恼地说:“瞧奴婢这记性,竟将袋子忘下了。”
她说着转身欲拿,祝成薇却是拦住她,抬眸看向朱允洪,微微一笑道:“这袋子上,又不曾写我的名字,大夫怎知是我的?”
小婉一脸迷茫,看看桌上的点心袋,又看看自家小姐,摸不透她是什么心思。
祝成薇迎着朱允洪讶异的目光,轻声道:“许是方才那位少年落下的,若他再来,还请大夫代为转交。”
语毕,她便扶着采芝,缓步走出了存仁堂。
待坐上马车,采芝的气色好了些,忍不住叹道:“小姐,您就是心肠太软了,那般顽劣的小偷,您何苦可怜他?您今日帮他填饱肚子,他得了力气,以后还不知要怎么为祸京中呢,现下是偷包子馒头,下回怕是就要偷玉镯耳坠了!”
一旁的小婉歪着头想了想,插嘴道:“我晓得了!这是不是就叫……助纣为虐?”
采芝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多嘴!谁许你插话了?”
小婉嘟了嘟嘴,不说话了。
采芝这才将目光转回祝成薇身上,苦口婆心地劝道:“小姐,您帮了一个贼人,却让更多百姓不得安生,这岂非得不偿失?”
祝成薇却是摇了摇头,声音轻缓道:“采芝,贼在做贼前,也是百姓。”
她终于明白,那日采芝的话为何会激怒小夏,他并非不知对错,恰恰相反,他比谁都清楚何为是非,正因清楚,才会那般痛苦,那般激进。
对错二字,从来都是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谈论的东西。
所以,他不要了。
不光是非对错,他甚至连自尊也一并抛下,为一口吃食,哪怕被人当街殴打百次,也浑不在意。
小夏的行径,定然算不得对。
可知晓他的处境,祝成薇却实在无法苛责。
宗社摇撼,百姓惊窜流离的罪过,实在不该落在一个孩子瘦弱的肩上,该枕席不安的,另有其人。
纵然祝成薇心如明镜,却也清楚,有些事,她一介闺阁女子根本无法颠覆,她能做的,不过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予人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罢了。
**
祝成薇怀着沉甸甸的心事回了府,直至听闻爹爹与哥哥今夜都在府中用膳,心头的郁气才稍稍散了些。
待到了晚间,望着满桌精致的菜肴,她想起京中那些食不果腹的百姓,一时之间便有些食不知味,筷子也不甚动了。
祝松衍觉察到她的异样,放下筷子,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可是今日的菜做得不合你口味?”
祝成薇心说不是,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举动落在祝松衍眼中似成了默认,他便撂下筷子,吩咐管家道:“叫厨房再做一桌合小姐心意的菜来。”
管家刚要应声,祝成薇连忙开口道:“不是的爹爹,这桌菜女儿很喜欢,只是只是我今日有些食欲不振,这才用得少了。”
祝松衍皱着眉,眼中不乏担忧:“既是食欲不振,可要唤大夫来瞧瞧?”
祝成薇摇了摇头,犹豫一会儿才说:“女儿今日上街,看到京中还有许多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心中不忍,想择个日子布施。”
往日里,祝成薇但凡有所求,祝松衍都尽依着她,是以她以为此番说辞一出,爹爹定会如往常一般欣然应允。
但今日,她却似乎想错了。
祝松衍久久不语,长吁一口气,沉声道:“不可。”
祝成薇意外之余,眸中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
“我非是不允你布施,只是现下不可,”祝松衍见她怅然,解释道:“圣上万寿节将到,京中官员人人自危,谁都不敢行差踏错,此时你布施虽是做了好事,但落在有心人眼中,意味却不同,若有人将一纸奏折呈上,谁能担保圣上不落雷霆?”
“所以啊,成薇,你且再等等吧,”他放缓了语速,声音里带着几分安抚,“等万寿节过去,我便叫你哥哥陪你一同去布施,可好?”
祝成薇闻言,一时竟有些哑然。
她当然明白父亲的担忧不无道理,但她能等,那些挨饿的百姓又能等多久?
也许就在她与爹爹交谈的这片刻光阴里,便有孱弱的生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逝去。
人命,非是经久不消的器物,岂能这般遥遥无期地等下去的?
但这些话,祝成薇没法说出口。
她深知爹爹从穷乡僻壤攀至京城,一路受了数不尽的苦楚,好不容易挣下祝家今日的地位,她不能仅凭一时之私,就断送他,断送祝家满门。
是以,她沉默着,缓缓放下了筷子。
祝成薇黯然低声道:“我有些累,先回房了。”
祝希真见她这般模样,不由得皱起眉头,沉声道:“成薇,不要任性。”
祝成薇明白,哥哥定然误会在她以绝食宣泄不满,但她此刻没有解释的气力,只一言不发地走了。
离开正厅,她径直往自己的院落走去,行至半途,却见家丁领着相风朝,迎面而来。
祝成薇不由得顿住步子,看向他,问道:“你今日怎么来了?可是有公务,要找哥哥?”
相风朝定定地望着她,须臾后笑道:“我若无事,便不能来了么?”
祝成薇知道他是在说笑,却还是忍不住嗔道:“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不逗你了,”相风朝正色道:“希真那里有我要用的文书,我是
来找他借的。”
语毕,他转头对引路的家丁道:“你先去正堂通禀,我随后便到。”
家丁说了声“是”,匆匆朝着正厅的方向去了。
祝成薇怕耽搁他的公务,说道:“你若有急事,去办就是,我不会为你扔下我置气的,我肚量没有那般小。”
她本是好心体贴,谁料相风朝听见她这话,却故作伤怀地叹了口气:“我与成薇相见,话还不曾说上两句,你便要赶我走了。”
祝成薇见他无理取闹,失笑道:“不赶你走,难不成还留你在府中过夜?”
“未为不可,”相风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隐含几分炙热,他意味不明地说道:“只要成薇愿意。”
“我愿意有什么用,得看爹爹跟哥哥愿不愿意留你,”祝成薇想着那名家丁该已到了正堂,连忙催促道:“有工夫跟我嘴贫,还不如早些忙完手头的事务,哥哥可是在正堂等着你呢。”
相风朝见她又在催促,喟然道:“知道,知道,我都听成薇的,这便去。”
他最后又深深看她一眼,这才举步向前。
祝成薇望着他擦肩而过的身影,却突然开口道:“等一下。”
相风朝顺从地停下步子,侧身看她,问道:“怎么了?”
祝成薇走上前两步,缓缓靠近他,方才两人对面说话时,她未曾留意,此刻他侧身而过,她才瞧见他鬓边的墨发上,竟沾着一片青翠。
一片落叶,本算不得什么,可祝成薇却莫名地在意,不愿他这般衣冠不整地去见爹爹,怕他在爹爹心中,落得个坏印象。
至于为何会这般在意,她一时之间,竟也想不明缘由,只专注将心思用在摘叶子上。
只是想归想,真做下来却全然不是那回事。
相风朝的身量,比她高出许多,纵使她踮起脚尖,手臂伸得再长,指尖也堪堪只能碰到他的下巴,离那片落叶,还差着一截距离。
祝成薇意识到这一点,正想开口,让他微微弯腰。
可她的话还未出口,相风朝却先有了动作。
他突然地凑过来,那双黑沉的眼眸也在她视线中由远及近,当祝成薇再回过神时,已彻底感受到他细腻温热的肌肤。
她只觉脑中“嗡”的一声。
相风朝竟将脸颊,轻轻贴在了她的掌心。
他像是在寻求她的体温般乖顺,本冷冽的眸也顷刻融化,再无锐气,只余春水般湿漉。
“成薇成薇”
他不停地喊着她的名字,就像一只饥渴许久,终于迎来主人触碰的狗。
第39章 风朝
这念头刚冒出来, 祝成薇只觉一股热流直冲脸颊,吓得她猛地抽回手,语无伦次地嗫嚅着:“你……我……我不是……”
她红着脸, 好半天才憋出来羞恼的一句:“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相风朝见她撤手,眼中的失落一闪而过,但他很快就恢复平日里温和浅笑的模样:“见成薇伸手, 我便以为是这个意思了,没想到是我自作多情。”
“怎么可能是这个意思?”祝成薇说着说着嘟囔起来:“哪儿有人见别人一伸手,就立马将脸贴过来任摸的。”
她说完, 又皱着眉,质问般道:“莫不是有谁经常这样对你,以至于你都被摸出了习惯来?”
相风朝顿了顿,说:“没有。”
“没有?”祝成薇仍不信,毕竟方才相风朝贴过来的动作实在太过熟稔,很难不让人怀疑。
“嗯, 没有,”相风朝见她眸中疑色仍在, 敛了笑意, 语气中添了几分认真道:“这辈子绝没有,成薇若是不信,我可对天发誓。”
“何必发誓, ”一听他要发誓, 祝成薇心头疑虑顿时消了大半, “我我信你就是了。”
经此一事, 相风朝忽的便没了再多停留的兴致,意兴阑珊地笑了笑:“夜深了,成薇早些回房歇息吧, 我也该走了。”
祝成薇望着他转身的背影,想起方才那片落叶,忙出声唤道:“你、你先别走。”
相风朝回头看向她重新抬起的手,眼底竟难得掠过一丝茫然,语气试探道:“成薇,这次……也是我自作多情吗?”
“我不是要摸你!”祝成薇脸颊还泛着红,娇嗔道:“我是要替你拿下发间的落叶!你快些弯个腰,听见没有?”
若叶权在场,听见她这几近于命令的语气,怕是要吓得心肝直颤。
但更会让叶权目瞪口呆的,是他眼中那目空一切的瘟神,居然还真就老老实实弯下腰,跟面饼团子似的,任祝成薇揉捏了。
待取下落叶后,祝成薇便将其摊在掌心,展示给相风朝看,说:“诺,我想拿的,就是它了。”
相风朝眼睫低垂,望着她手中那片叶子,喃喃道:“居然真有落叶。”
“当然有了,我还会骗你不成?”祝成薇说完,盯着他的脸仔细瞧了一阵后,问道:“我瞧你似乎有些遗憾,是在遗憾什么?”
“没什么,”相风朝笑了笑,不露痕迹地调转话头道:“不过是想起今夜有公务在身,怕是睡不了多会儿。”
“既是如此,那你还不抓紧去找哥哥要文书?”祝成薇话音刚落,余光中瞥见假山阴影里似有动静,转身去看,祝希真正站在那里。
他站在月色照不到的暗处,若是不动,很难让人察觉。
祝成薇对上他探究的视线,有些无所适从,不由得想:哥哥是什么时候来的?看了她多久?方才她与相风朝的事,他又看去多少?
可惜她没有勇气将问题问出口,只僵硬地朝祝希真所在颔了颔首,便匆匆对相风朝道:“哥哥既来了,那我……我便先回房了。”
相风朝淡淡应了一声“嗯”,目送祝成薇她的身影远去,这才往祝希真那里去。
祝希真未有过多言语,只言简意赅地说了句:“随我来吧。”
他引着相风朝回了自己院中僻静的书房,待反手将门闩扣紧,这才转过身,开门见山地问道:“你究竟是如何看待我妹妹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认真庄重,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也落在相风朝脸上,不肯放过他神情变化的一丝一毫。
见祝希真神色凝重,相风朝脸上的笑便跟着淡了,反问道:“你突然问我这个做什么?”
“方才”祝希真顿了顿,深吸口气,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方才你在院中对成薇所做的一切,我都看见了。”
他抬眼看向面前神色淡然的清癯男子,满是不解道:“从前我总觉得你心系成薇,如今却是有些不明白了,若你当真钟情于她,为何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母亲为她张罗婚事,却不为所动?”
相风朝的表情仍旧波澜不惊,声线也放得平稳:“你想说的事,就是这些吗?”
“成薇年岁小,心智尚不成熟,易遭人蒙骗,”祝希真见他淡漠,不由得沉声道:“我是看在多年朋友的份上,才特此奉劝你一句,你若没有娶成薇的念头,从今往后便不要再与她来往,不然”
余下的话,他没有再说,但在场又有哪个是傻子,自是明白他的意思。
闻言,相风朝眸光落在祝希真脸上,一字一句道:“是谁告诉你,我没有娶她的念头?”
祝希真猛地一愣,随即追问道:“既如此,为何你会对她的亲事无动于衷?”
相风朝抿了抿唇,声音显得低沉:“我在等,等一个时机。”
祝希真眉头紧锁:“什么时机?”
话至于此,相风朝却不肯再多说,只是定定地看着他,道:“是怎样的时机,你该比我清楚。”
祝希真皱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真不明白吗?”相风朝盯着他,道:“那若是我说,我清楚成薇并非你父母所生这件事,你当如何?”
祝希真的脸色,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霎时变得
惨白如纸,他颤抖着嘴唇,怔怔地望着相风朝道:“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你我同属北镇抚司,这么多年刑讯审问下来,难道还不曾认清,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吗?”相风朝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祝希真缓缓从方才的慌乱中镇定下来,只是脸色依旧苍白,他看着相风朝,神情复杂地问道:“此事……你可曾告知成薇?”
相风朝摇头,语气轻缓:“不曾。”
祝希真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沉吟片刻,试探着问:“你说你在等时机,莫非……你已摸清了成薇的身世?”
相风朝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为好,否则日后你再与成薇相处,难免会露出破绽。”
祝希真知他说的在理,识趣地不再追问。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窗外风过叶片的窸窣声响,最终,还是祝希真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复杂地开口:“你今日……是来取文书的?”
相风朝看着他,目光沉沉:“有些事你既做不了,那便不必勉强,只管交给我。”
祝希真的脸上霎时浮现出痛苦的神色,他凝望着相风朝,失了往日的冷静沉着:“你不觉得国师是疯子吗?不觉得圣上已是欲壑难填了吗?”
“什么长生不老的金缕衣,在我看来,不过是国师为铲除异己编造的鬼话!”他的嗓音带着压抑的愤懑,“若穿一件用尸水血肉浸泡的衣裳便能长生,那不死不灭的,该是在战场上苟延残喘的兵士才对!”
祝希真双手抱头,语气中带着近乎懦弱的颓然:“对不起,风朝,我真的真的下不去手,这次,又要你替我”
相风朝轻拍一下他的肩膀,淡声道:“我不过是奉皇上的命做事而已,你何至于向我道歉。”
“可你真下的去手吗?”祝希真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那些人分明没有半点罪过,可我们却要——”
“他们并不无辜。”相风朝冷冷地打断他的话,眼神不带一丝温度,“非但不无辜,身上还背着洗不清的罪孽,皇上只要他们的命,已是莫大的仁慈了。”
祝希真怔怔地看着相风朝,眼前人分明是他相处多年的挚友,但如今站在他身侧,他的脊背却陡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对危险的敏锐,让他察觉到相风朝的眼底,正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
祝希真下意识地将心中所想问了出来:
“风朝,你你在恨那些人吗?”
“为什么?”
**
从祝府出来时,已是深夜,天地间一派肃杀萧条,昏沉的月亮像是濒死,看着人无端生凉。
相风朝回到他的宅邸,往里走时,有风送来谁幽幽的声音:“主子,那位今日来了。”
他神色未变,脚步未停,径直朝着后院的花园走去。
白日还蓬勃葳蕤的满园佳人,遇着凄惨的月光,竟也只剩萎靡了。
相风朝抬眸,望向不远处躺椅上的人影,语气淡漠问道:“你来做什么?”
那人依旧懒洋洋地躺着,半晌才掀了掀眼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自己种的花,难道还不能来看吗?你这性子,也忒霸道了些。”
相风朝看也不看相玉知,转身就要走。
相玉知见了,忙声道:“你也别对我这么冷淡嘛,你看我对你多好,我连自己的事儿都不顾了,先紧着你,把母亲说你坏话的信给拦下了。”
相风朝冷冷地看着他。
“唉,我可真可怜,特地来见哥哥,哥哥却不待见我,”相玉知故意长长地叹口气,说道:“母亲也可怜,卧病在床,亲生的儿子却半点不念母子情分,还时时想着要她的命。”
听到这句,相风朝总算开了口,语气略带讽刺:“你是在说你自己?”
相玉知忽而笑了,笑声中透着几分快意的残忍:“哎呀,可别将我说得这样坏,我也不是时时想叫母亲死,不过是她偶尔聒噪得紧,我才想着弄死她罢了。”
相风朝长眉微蹙,命令道:“事情结束前,压着你的脾气,不要多事毁了我的计划。”
“我当然会听哥哥的话了,不过——”
相玉知从躺椅上起身,渐至相风朝面前,那张与相风朝七八成相似的面容上,挂着比他还要阴冷嗜血的笑:“要是哥哥叫我失望的话,那我也只能忍痛,送哥哥上路了。”
相风朝眯了眯眼睛,笑着回道:“你也一样,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明明是被人威胁,相玉知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忽然朗声笑了出来,转瞬恢复那副散漫不羁的模样,仿佛方才的阴鸷从未出现。
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那哥哥,咱们回见——”
相玉知离开后,花园才重回死寂,冷戾的夜风呜咽,穿堂而过,吹得花木簌簌作响,像是谁在低声悲泣。
相风朝垂眸,看向相玉知方才走过的路。
那里,一只只被截断的人手,像是砖石般整齐排列着,在惨白的夜色下,泛着不尽的血色辉光。
相风朝从断手上收回视线,漠然地吩咐道:“跟从前一样,都埋到土里去。”
“是,主子。”
园内的芍药,伴着晚风轻轻摇曳,花瓣边缘,有殷红的液体悄声流淌,银白色的月光,清浅地落下莹辉,照得满园芍药,诡谲艳丽。
**
祝成薇虽然没从爹爹那里得到布施的允许,但她私下里,还是偷偷派人去了京中偏僻的犄角旮旯,给那些贫苦的人们送去吃食衣服。
她知道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杯水车薪,因为要治疗一个国家的伤口,必得先将腐烂的血肉剜去,不然纵然伤口被粉饰得如何太平,你也总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见其汩汩流血的声音。
这个荒唐的时代,需要一把锋利的刀刃。
而在府中练着字的祝成薇,怎么也不会想到,在不久的将来,她会成为那握刀之人。
第40章 约会
“小姐, 奴婢记得叶佥事的生辰要到了,您今年可想好送什么了?”采芝一边替祝成薇磨墨,一边轻声问道。
祝成薇撂下笔, 恍然道:“亏得你提醒,不然我真忘了。”
她微微思忖:“只是送什么礼……我现下倒真没个主意。”
这礼原也不是她要送,而是替祝希真备的, 哥哥那性子,若是亲自备份礼送去,人家不与他结仇都算万幸。是以这些年, 他在人情往来上,总托着祝成薇帮忙打点。
只是这么多年的礼送下来,该送的早就送了,饶是祝成薇脑筋转得再快,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新鲜花样。
叶佥事的生辰迫在眉睫,备礼又需时日, 她如今是没心思再练字了,打算去宝珍楼走一趟, 想瞧瞧有没有什么新物件。
祝成薇打定主意便要动身, 但临走前,还不忘对身侧采芝说道:“你脚还不曾好全,便别强撑着跟我出门了, 好好在府中养着吧。”
采芝第一反应当然是拒绝, 说道:“奴婢的伤不妨事的, 小姐您就让奴婢跟着吧。”
祝成薇知道她在逞强, 可若强行勒令她留下,又怕她偷偷跟来,思忖片刻, 便故意沉了声:“我倒不是不许你跟,只是你想清楚,若是伤口恶化落了病根,往后你走不得路,该如何是好?到时候我再出门,你便再也跟不得了,说不定管家还会嫌你吃白饭,将你从府中打发出去。”
这话原是吓采芝的,纵使采芝真落了残疾,祝成薇也会养着她,断不会让管家将她赶出门,可采芝不知她心思,只稍稍一想那后果,便吓得连连摆手:“奴婢不跟了,不跟了,奴婢定在府中好好养伤。”
祝成薇心满意足地笑了笑:“这才对,我让你休
息,你只管安心歇着便是。”
她细细嘱咐采芝少些走动后,方领着小婉出门。
马车早已在府门口候着,祝成薇刚要登车,身后忽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人不情不愿地说着:“喂,你先等等。”
祝成薇尚未应声,守门的家丁已朝着那方向厉声呵斥:“我方才不是告诫过你,不许靠近祝府吗?怎的又不识相地过来?去去去!赶紧走开!别扰了我家小姐的兴致!”
祝成薇顺着家丁的目光看去,只见衣衫褴褛的小夏,正站在不远处。只是与上次不同,他脸上再无那般浓烈的嫌恶,只戒备又疏离地盯着她,仅此而已。
祝成薇知他不会平白无故来此,便温声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小夏抬着澄澈透亮的眸子,定定地看了她许久,才将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朝着祝成薇的方向递去。
他别开脸,刻意不看她,语气生硬道:“这是我来这儿时,顺路捡的玩意儿,你要不要?”
家丁听了这话,顿时怒喝:“你放肆!谁许你用捡来的东西轻慢小姐的!”
他说着就要喊人来驱赶,祝成薇忙抬手止住他们的动作。
她低头看向小夏手中的环编小花,玉白中掺着淡粉,毛茸茸、软乎乎,别具一格,分外清新可爱,且那玉白的花瓣纤尘未染,看过一眼便能知道,绝非掉在地上的东西。
她有些讶异,没想到他这样浑身是刺的人,居然也能做出这样鲜嫩可爱的玩意儿。
祝成薇看向他,最后确认般问道:“你当真要把它给我吗?”
“你不要拉倒!”小夏说着便要将手收回。
祝成薇立马出声道:“谁说我不要了?”
小夏的动作顿住,他冷哼了一声,杵在原地等着小婉接过小花,这才将手收回去。
那小花远看已是可爱,握在手里细瞧更觉栩栩如生,祝成薇从未见过这般精巧的小玩意儿,新奇地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小夏在一旁观察着她的神情,见她并非装出来的欢喜,脸上冷硬的表情才稍有软化。
他准备悄无声息离开。
“且慢。”祝成薇喊住他,说:“你这小花是怎么做在哪里捡的,样式好生特别。”
“当然特别了,我眼光又不差。”小夏说这话时,脸上的戒备已少了许多。
祝成薇将小花收好,眼眸弯弯,真挚地与他说道:“多谢,你给我的东西,我很喜欢。”
她甫一道谢,小夏就皱着眉,用极为复杂的目光看着她。
祝成薇不解:“我脸上有什么不妥吗?”
“脸没不妥,人奇怪,”小夏嘟囔着,“哪儿有富贵人家的姑娘,不喜欢金银财宝,喜欢这些不值钱的破玩意儿的。”
他将声音压得极低,祝成薇不曾听清,问道:“你说了什么?”
“我说你笑得真难看!”
讲完这句,小夏就头也不回地跑走。
祝成薇令小婉将编花仔细收好,转头问起守门的家丁,道:“他是何时来的?”
家丁想了想,回道:“天不亮就在门口鬼鬼祟祟徘徊了,不过小的们看得紧,没肯他靠近半步。”
“是吗”祝成薇抬头看着天穹高悬的太阳,对家丁说道:“下次他再来,你们不必赶他,让他进府便是。”
家丁先是惊愕,而后面露难色道:“小姐您真要让一个乞丐进咱们祝府吗?”
祝成薇看着他,淡淡地说道:“乞丐又如何?乞丐不也是与你相同,有血有肉的人吗。门槛本就是叫人跨的东西,我跨得,你跨得,他自然也跨得。”
家丁低下头,“小的明白了。”
**
宝珍楼是京中有名的文玩铺子,偶尔也会摆些异域传来的稀罕件。往年祝成薇挑礼,在这铺子里捡漏过不少好东西,只是今日不巧,她逛了一圈,发现摆出来的都是些看腻了的物件,以叶佥事的性子,定然瞧不上这些。
祝成薇只得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但她也不曾气馁,宝珍楼没找到,不代表别家没有,偌大的京城,总有合她心意的,不过是多费些时间罢了。
她算着日子,觉得时间似乎比她预想中紧迫,若无头苍蝇似的在街上乱转,怕是赶不上叶佥事的生辰。
此时若能有什么人在旁指点一二,告诉她叶佥事的喜恶就好了,这样她备礼时能更好做取舍。
想着叶佥事的时候,祝成薇不禁想起另一位佥事了,好好的相风朝就摆在她眼前,她怎的倒忘了用。
思及此,心头的迷雾霎时散尽,眼前一片清明,祝成薇忙往回赶,打算先写封书信,问问相风朝何日休沐。
待她写好信差人送过去后,相风朝很快就给了回复,说明日即可,届时他会亲自上门来接。
因而祝成薇得到消息后,便安然在家等着。
翌日上午,她收拾妥当,如昨日般嘱咐了采芝几句,便领着小婉出门
相风朝在正堂等着,待她露面后,便笑着迎上来,与她一同往外走。
平时祝成薇出门时,守门的家丁都只是朝她躬身行礼,不过多言语,但今日却出了声,弱弱地喊道:“小姐”
祝成薇向他看去,疑惑道:“怎么了?”
家丁偷偷瞥了眼她身侧的相风朝,似是不愿在他面前露了小姐与乞丐的牵扯,只含糊道:“又有人捡了东西送来。”
祝成薇当即明白他的意思,笑了笑,说:“送去我院子里交给采芝吧,容我回来再看。”
家丁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点头称是。
相风朝侧身看着祝成薇,挑了挑眉,有些好奇地问道:“有人拿捡到的东西送你?”
祝成薇摇了摇头,只说:“没什么。”
相风朝看她小会儿,随即展颜,仿若对方才的事并不上心,只领着她往外走,状似无意地问道:“往年你从未给叶权送过生辰礼,今年怎的突然想着送了?”
祝成薇在他面前也不掩饰,坦然道:“不是我送,是替哥哥挑的。对了,你可知叶佥事平日都喜欢些什么?”
“钱,女人。”相风朝想也不想就答道。
这些祝成薇自然也知道,可她送礼,又不能真从哪儿抓个美人送过去,至于送银钱,那更是不成了,说不定叶佥事生辰还不曾过完,就要被人以贪墨的罪名抓进诏狱里去。
她不由得无奈道:“我不是说这些,我是说摆件器物之类的。”
相风朝说:“那便送只碗。”
“只送碗的话会不会太不用心?”祝成薇想了想,又问道:“难不成这里头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寓意在?”
“狗吃饭,不得用碗么,”相风朝一脸坦然:“你若觉得简陋,送只玉制的就是了。”
祝成薇难得语塞。
相风朝见她不开口,像是明白她如今在想什么,解释道:“叶权爱狗,家中养了十数条,所以我才猜测,你若是送去玉制的狗碗,他该是会高兴的。”
闻言,祝成薇轻轻抚了抚胸口,总算松口气,还好相风朝不是真把叶权当狗。
他刚刚说话的语气实在太过理所应当,让她都不知道是该纠正好,还是顺着话接好。
“你说的不无道理,”祝成薇点点头道:“看来我得赶紧找个手艺好的师傅制碗了。”
她料想身上银钱带的约是不够,便想吩咐小婉回府去取,谁料刚转身,原先还紧跟在她身后的人,此刻竟是了无踪影。
“奇怪,她人呢?”祝成薇有些不解。
小婉平日虽是粗心了些,但也不至于跟丢她。
难不成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转念又觉不对,若真发生什么事,小婉定然会惊叫出声,她不可能不察觉。
这也不可能,那也不可能,总不能是小婉主动与他们分开的。
祝成薇怎么也想不明白,只得暂将制碗的事搁下,回头对着相风朝问道:“你可知小婉是何时从我身边离开的?”
相风朝笑了笑,道:“不知。”
祝成薇放心不下,
想着按来时的路去找找,便没走大路,选了条人烟稀少却更近的小巷。
她领着相风朝行至巷口,正见祝希真带着下属从右侧走来。
祝成薇眼睛一亮,刚要上前,想问哥哥有没有小婉的消息,只是她抬脚,还未踏出小巷半步,相风朝就突然从后面紧紧抱住了她。
她吃了一惊,忙用手推搡,但反而被抱得更紧。
“成薇,不要动。”
相风朝的低语落在她耳畔,温热的呼吸拂掠她肌肤,惹来阵阵痒意。
祝成薇只得蜷缩起手指,颤着声音问道:“风朝你你在做什么?”
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瞬,她便意识到,放在她肩膀上的那双大手,再一次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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