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要抱我到什么时候?
祝希真带着人马, 自祝成薇面前浩浩荡荡走过,换作平日,祝成薇肯定要出声唤他, 可此刻别说唤人,她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原因无他,只在于紧贴在她身后的相风朝。
她整个人都陷在他的怀抱里, 距离近得能清晰地感知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许是被这心跳牵动,她自己那颗心, 也有些乱了章法。
祝成薇说话的声音发着颤,甚至都带了点哭腔:“风朝你还要抱我到什么时候?”
她软下来的声线,听得人心头发麻。
相风朝抿了抿唇,终在一阵沉默后,将人松开。
祝成薇好不容易从他怀中逃脱,忙不迭地退后, 站在离他几步远的位置,垂着眼不敢看他, 只有些羞恼地问道:“你刚刚, 为何要突然那样对我?”
相风朝垂眸,将她羞怯的模样收于眼底,才缓缓开口道:“抱歉成薇, 我是想躲着希真。”
祝成薇一愣, 抬起头, 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心头虽仍有逃避的念头,却还是强忍着,努力维持着往日的平静, 问道:“你为何要躲着哥哥?”
“其实”相风朝犹豫一会儿,接着道:“今日并非我休沐之日,我是将事务都推给希真后,从北镇抚司偷跑出来的。”
听完他的话,祝成薇红唇微张,惊得一时语塞。她沉吟会儿,心头忽然冒出个念头,试探着问:“该不会……哥哥方才就是带人来抓你的吧?”
擅离职守这么大的罪过,亏他做得出来。
犯错的人虽是相风朝,但他半点不见紧张,反倒是笑了出来,说道:“谁知道呢。”
祝成薇有些拿他没辙,毕竟这事究其根本,也有她的“功劳”在。
她叹了口气,无奈说道:“以后可不许这样了。”
相风朝没应声。
祝成薇皱眉,语气里带着点女儿家的娇嗔与不满:“你不听我的话吗?”
“不是不听,只是”相风朝看着她,脸上浮现出点伤心落寞来:“成薇难得邀我,我若不来,拂了你的心意,往后你再不邀我,可如何是好?”
“我先前不是与你说过吗,我并非蛮不讲理之人,你有公务在身,自然是以公务为重,我不会生你气的。”祝成薇说完又叮嘱道:“以后不要擅离职守了,好好请假报批,晓不晓得?”
相风朝这回总算是点头:“我明白了。”
“那咱们继续去找小婉,”祝成薇说着,想起什么:“不过这次你别与我并肩走着了,你去我身后,让我在前头探路。若我见到哥哥,便出声提醒你躲。”
她说话间已率先迈动脚步。
相风朝看着两人间,被她擅自拉开、且愈来愈大的距离,脸上的笑意便淡了。
他追上她,目光不经意间,往巷旁的一处阴影瞥了一眼。
祝成薇在前头走着,目光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她活了这么些年,往日上街,巴不得能与哥哥“巧遇”,这般躲着他走,倒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她自己想也觉得好笑,可笑归笑,心里的警惕却不敢少。
在祝成薇聚精会神地探路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惊喜的呼喊:“小姐!”
小婉喘着粗气,急匆匆地跑过来。
祝成薇忙问道:“你去哪儿了,我到处找不到你人。”
小婉愣了愣,一脸迷茫地回答道:“不是小姐让奴婢把编花拿回院里的吗?”
祝成薇一听,也是愕然,想起她方才对家丁说的那句——“去我院子里交给采芝吧”。
她本意是想让家丁将东西送去,却没想到小婉会误会她的意思。
这事儿原是个乌龙,也怪她没将话说清楚。
祝成薇轻叹道:“也难为你了,都没跟我出门,竟还能找着我在哪儿。”
她看着小婉泛红的脸颊,想她该是一路跑了没停,不由得软下语气道:“你也不必这么费力找,总归我是要回府里去的。”
“不行不行,”小婉擦了擦汗,一脸认真地道:“要是被采芝姐姐知道我跟丢了小姐,等回去她定要剥掉我的皮的。”
祝成薇被她这模样逗笑,说:“放心吧,今天的事,我不会告诉采芝的。”
小婉嘻嘻一笑:“多谢小姐。”
主仆二人说话间,相风朝早至了祝成薇身侧。
祝成薇见他靠过来,不免用眼神示意,让他往后退些。
相风朝却仍在原地不动,只笑着说道:“不碍事,待我送完你,即刻便回北镇抚司。”
祝成薇听完他的话,一下子反应过来什么。
她何必要鬼鬼祟祟地探路呢,直接让相风朝回去不就是了!
想通这关键,她当即开口道:“你走吧,我跟小婉自己去找师傅打碗就好。”
相风朝还欲说些什么,迎上她暗含警告的目光,终究是轻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祝成薇这才满意,笑着道:“那我便先走啦!”
相风朝看着她逐渐走远,直至身影彻底消失,方转身往相反的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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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礼难就难在想送什么上,想好送什么,余下的事便简单许多。
祝成薇找了个手艺精湛的玉雕师傅,身上带的银钱恰够付定金,所以付完钱,她与他约定好取碗的日子,便心满意足地出了店。
她是笑容满面了,但也有人正十足消沉。
董越群想拿捏祝成薇不成,反倒被反将一军,心情自是好不了,因而这段时日他便一直靠酒解愁。
今日他也是如往常一样,在酒肆敞开了胸怀喝,一直喝到神志昏蒙,饮酒的速度才慢下。
他有些疲累地仰躺在软榻上,意识昏昏沉沉之际,却听得谁熟悉的嗓音。
董越群只当是自己酒喝多了,出现了幻觉,抬手朝虚空挥了挥,含糊不清地嘟囔:“别来烦本少爷再烦……看我不收拾你……”
可那道女声不仅没消失,反倒越来越清晰。
这下饶是董越群喝酒喝得再昏头,也清楚他听到的不是幻觉了。
他从软榻上起身,摇摇晃晃地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去,借着窗槛支好身子,便眯了眯眼睛,努力看着楼下。
一看,正好撞见祝成薇笑着从店里走出来的模样。
董越群心中一凛,酒意居然瞬间散了大半,他睁着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祝成薇,专注到连身旁小厮喊他,都不曾听见。
还是小厮轻步过来扶着他,询问他要不要再躺回榻上休息,董越群才从自己的思绪里回神,只是回过神来,酒没喝的兴致了,榻也不想躺了,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祝成薇明艳的笑颜。
他不由得忆起那日船上的事,当时她浑身湿透,柔弱娇怯地依赖着他,那
时他只觉得她哭起来梨花带雨,别具风味,但今时今日,再想起她含泪欲坠的模样,心头竟泛起一丝苦涩了。
也许比起哭泣,她更该是笑着的。
对,笑着,就如方才那笑一样,明艳又张扬。
董越群不敢想,她若能用原本的面貌,笑起来该是何等的绝代风华。
但与此同时,他也深深地意识到,祝成薇能对任何人笑,都不会对他笑。
浓浓的悔意在他心中满溢而出,到最后,甚至畸变成了某种阴暗疯狂的执念。
——他想得到她。
不管用任何手段。
他都要,得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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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成薇回到卧房时,正见采芝用指尖,好奇地戳弄着桌上某个软乎乎的东西。听见动静,采芝慌里慌张地收回手,装作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走上前迎道:“小姐,您回来啦。”
“采芝,你方才在看什么吗?”祝成薇明知故问道。
“没、没有啊,奴婢就是坐着等小姐回来罢了。”采芝说话略有结巴。
祝成薇一眼便看出她在说谎,但也不拆穿,只是走到桌案旁,拿起那白色的线团子,放在掌心仔细瞧——一个小巧可爱的猫爪。
之前小夏给她送的是线绳编的花束,今日则换了样式,线绳经他处理分了丝,让猫爪边缘看上去毛茸茸的,煞是可爱。
祝成薇看了便明白,怪不得采芝要戳弄这猫爪呢,如此可爱的东西,估摸着是个人都难以招架。
小婉也凑过来,惊叹道:“这做得也太像了!真没看出来,那小夏的手还挺灵巧。”
采芝哼一声,刻意用讥讽的语气说道:“做贼的,手不灵巧还怎么偷东西。”
祝成薇知道采芝还在为小夏之前踩她的事生气,嘴上才不依不饶,但她也知道采芝的心性不坏,秉着让两人冰释前嫌的念头,她将那线绳猫爪往采芝所在递了递,柔声道:“你收下吧,这是小夏为跟你赔罪,特意送来的。”
采芝的目光在猫爪上停留半晌,但她还是强行把视线移开,扬着下巴道:“他的东西,我才不要呢。”
“你真不要吗?”祝成薇故意叹口气,有些可惜地道:“我不要,你也不要,那看来,只能扔了。”
她吩咐着小婉:“拿去外头扔了吧。”
小婉心中也觉得可惜,但小姐的命令只能照做,伸手刚要将那猫爪接过。
“等等!”
采芝突然出声,语气有些不自在:“你跟小姐在外头走得久了,也累了,就先歇着吧,这东西,我、我去扔就是。”
小婉看向祝成薇,待看到她点头,方将猫爪放到采芝手心。
这之后,小夏每天都会送线绳编的东西来,有的时候是酣睡的白兔,有的时候是圆滚滚的鸟雀,总之百般花样,看得人眼花缭乱。
祝成薇每次都让采芝去拿,采芝原先尚不情愿,但日子久了也慢慢习惯,每次去拿时,还会顺带捎上她房里没动的点心,然后昂着下巴跟小夏说是没人吃的,爱要不要。
而小夏接过后,也总是别开脸,把编花朝她手里胡乱一塞,说是路上捡的东西,随她处置。
时间一久,采芝睡房的窗子下头,便整齐排了一排胖乎乎的编绳麻雀,红的、白的、灰的,什么颜色都有。
她嫌弃小夏总送一样的麻雀,没点新花样。
而小夏也回回呛她,说这麻雀跟她一样吵闹,送她正好。
这样平静的日子维持了一段时间,直到某天起,小夏再没送麻雀来了。
祝成薇知道采芝虽然没说,但心里担忧着,便与她一道去了存仁堂,想从朱允洪那里问问小夏的下落。
后来的祝成薇总是想,若那时她没有去探听小夏的下落,那她安稳顺遂的人生,是不是就不会被无情粉碎。
她所拥有的一切,都像梦般虚幻,而又转瞬即逝。
但如果一切真的都只是梦的话,她是在什么时候陷入这场噩梦?
又什么时候能醒来呢?
她最终,还是没能得出答案。
因为从认清相风朝真面目的那日起,她就已永远,失去了苏醒的权利。
第42章 只要成薇想,自然可以
待祝成薇到了存仁堂, 真问起朱允洪小夏的下落时,却没料到他竟比她们还震惊,“你方才说小夏下落不明?怎么会?!”
采芝见他情状不似作假, 语气里不自觉掺了几分忧急:“难道这些日子,他也没来您这儿吗?”
朱允洪却没急着回话,而是皱眉思索阵, 才恍然说:“怪不得这小子几日都没送药材上我这儿来呢。”
但他没将这事往心里放,很快神色如常道:“那小子总去京郊山崖采药材,摔倒也是常有的事, 兴许这几日是在家中养伤呢,你们不必太过忧心,再等几日,他自会回来。”
采芝听完,心头的忧虑半分未减,反倒追着问道:“他既受了伤, 总该来您这儿医治,但来都没来, 您又怎能断言他是在家养伤?”
朱允洪也不知他是哪里说错了话, 竟惹得采芝这样声色俱厉地反驳。
“朱大夫莫怪,她也是心急。”祝成薇扯过采芝袖口,将她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然后才笑了笑, 温声问着:“您知道小夏家住何方吗, 我既知他受了伤, 便想着买些药去探望他一番。”
朱允洪倒没生采芝的气,闻言当即拿出纸笔,唰唰几下, 便将从存仁堂到小夏家的路线给画好。
祝成薇伸手接过,笑道:“多谢朱大夫。”
她又从存仁堂拿了些治扭伤擦伤的药,然后才按着地图的指示,一点一点往小夏家中赶。
小夏住在城门附近一条极为偏僻的街道上,这里有着与京城内街全然不同的萧条与脏乱,不堪称之为家的茅屋窝棚胡乱地堆聚在一起,便组成了眼前这群人的安身之处。
他们有着跟小夏大差不差的外表,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跟小夏不同的是,他们脸上没有那种不服输的韧劲,见祝成薇来,他们一个个都跟惊弓之鸟似的飞速缩进窝里,只依稀从茅草的缝隙中,用胆怯不安的眼神,凝视着与这地方格格不入的主仆三人。
眼见着人都跟躲瘟疫似的躲自己,祝成薇想拉个人问话都办不到,只得靠对小夏的一星了解,懵懵懂懂地摸索他的住处。
起初她还跟无头苍蝇般乱撞,但等往里走,听见几个孩子细碎的哭声,便觉着找到了方向。
祝成薇悄悄迈步过去,见几个孩子正畏畏缩缩地靠在一起,哭着讨论着什么。
“哥哥这么久都没回来,是不是死在里头了?”
“不许瞎说!哥哥本事厉害着呢,怎么可能轻易死掉!”
“可是……可是倩姨说,锦衣卫杀人如麻,哥哥被他们抓走了,真的能活着回来吗?”
话音刚落,孩子们都不开口了,只一个劲儿地擦着眼泪。
祝成薇原先还安然听他们谈话,但听到“锦衣卫”三字后,心中一凛,不由得快步上前,焦急道:“你们方才说,小夏是被锦衣卫抓走的?”
那些孩子见眼前突然出现一群陌生人,害怕得立马就要跑。
祝成薇见状,忙出声道:“我不是坏人,我是来救你们哥哥的!”
这话成功止住了那群孩子逃窜的步伐,但他们眼中还是有着浓浓的戒备与警惕。
祝成薇只得向采芝伸手,采芝心领神会,从怀里掏出只编花麻雀递给她。
祝成薇将那只精巧的麻雀展示给孩子们看,尽量用着轻柔的语调道:“你们看,这是你们哥哥送给我的,见着这个,你们总能明白我们不是坏人了吧?”
孩子中有些年纪小的,看到麻雀就想起生死不明的小夏,因而立马红了眼眶,低声哭起来。
祝成薇看向这群孩子中,一个年岁较大也更镇定些的小姑娘,问道:“你能不能与我说说,你哥哥是怎么被锦衣卫抓走的?”
小姑娘眼中布
着细密的红血丝,但她忍着没落泪,哑着嗓音道:“具体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哥哥那天回来时,说在路上捡到了谁的包袱,想等着翌日天亮送去官府,可是还没到第二天,就有一群锦衣卫来将哥哥抓走了。”
她说着仰起脸,满怀希冀地看向祝成薇,“姐姐,你能帮我们把哥哥带回来吗?”
祝成薇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小姑娘也许是误会了什么,当即就要跪下,“姐姐我求求你了,只要你能将哥哥带回来,我这辈子下辈子都给你当牛做马!”
祝成薇拦住她,神情复杂道:“我并非不愿救你哥哥,只是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她将小姑娘扶好,沉声道:“但我能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将你哥哥带回来。在那之前,你先替哥哥照顾好弟弟妹妹们,好不好?”
小姑娘红着眼眶,用力地点了点头。
祝成薇松开她,转身看向采芝,静默会儿,才道:“我们走,去北镇抚司。”
采芝从先前起就没再说过话,往日雀鸟似啁啾的人,这会儿子像是转了性。
缘由也不难猜,只因这世间凡是因错被抓进诏狱的人,几乎没有活着出来的。
祝成薇明白采芝的心情,却也无暇安慰,小夏已被抓走几日,想来已遭刑讯,若她再不快点,怕真要救不下他了。
去北镇抚司的一路上,因着祝成薇不停催促,马车驶的速度比平日快许多,但即便如此,她也是从城门附近赶过来的,还是耗费了不少时间。
至西厢房门口,相风朝跟他下属的对话渐次传至她耳中。
“那便绞刑。”
“是。”
祝成薇见他在,焦躁的心竟稍稍安定了几分。
她将他看作救星,边往里走,边急声说道:“风朝,我有事求你。”
相风朝抬头见是她,立马从椅子上起身,笑着走过来,问道:“成薇今日怎么来了?”
祝成薇却没心思与他寒暄,而是看着仍站在不远处的一名锦衣卫。
相风朝淡看他一眼,语气不容置喙:“下去。”
命令完,他才又放柔语调,对着祝成薇道:“现在成薇可以说了。”
祝成薇心头紧张,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袖,抬头道:“风朝,你能不能替我从诏狱里放个人?”
相风朝见她面色张惶,显见焦急,眯了眯眼,状似无意地问道:“什么人?男人,还是女人?”
祝成薇想小夏虽是孩子,但确是男子不错,便据实答道:“是个男人。”
闻言,相风朝沉默地看她会儿,很是遗憾道:“成薇,我恐怕帮不了你。”
祝成薇将希望尽数寄托在他身上,听他如此言语,不由得焦急起来,问道:“为什么?”
相风朝受她质问,笑意缓从眼底淡去,但说话的声线仍温和,不露破绽,他煞有介事道:“成薇,纵然我想帮你,可我毕竟只是一个小小佥事,这北镇抚司由镇抚使总领,我只能奉命办事,所以没有镇抚使的命令,我放不了人。”
骤闻此言,祝成薇脸上的血色便如潮水般退去。
相风朝的官衔比哥哥高,若他都帮不了他,那小夏岂不是必死无疑?
思及此,她身子不由得摇晃两下。
相风朝眼疾手快地拉住她,声音轻而温柔,但一双眼却冷得渗人。
他低声问道:“成薇,你就这么想救那个男人?”
“我、我当然想,但我”祝成薇嗫嚅着嘴唇,许久才颓丧道:“我无能为力。”
说完这句,她有些力竭,不得不借着相风朝稳住身子,而他的手也悄无声息地向下滑,最后在她纤细的腰肢上顿住。
祝成薇有些无措,半晌复抬头,问着近在咫尺的相风朝,声音带着几分哀求:“我能见他一面吗?”
她想,就算救不出小夏,也该将他的话带回去给那些孩子。
相风朝笑得眼睛弯弯,让人看不清他眼中情绪几何。
他欣然应允,依旧温柔道:“只要成薇想,自然可以。”
她跟在相风朝的身后,一步一步地往诏狱去,等离得近了,祝成薇发现实际上的诏狱,却并不是她预想那样阴森可怖的地方,里头因为用各监室单独关押犯人,看上去甚至空旷而整洁。
她甚至想着或许小夏在这里,并未受太多苦。
直至关着小夏的那道厚重黑色牢门被缓缓打开,祝成薇才知道她错了。
她大错特错。
扑面而来的血腥味,浓郁到几乎令人作呕。
在踏入牢房的瞬间,她所有美好的希冀,所有侥幸的念想,都被刺目的鲜红,粉碎得彻彻底底。
在那里等着她的
在那里的到底是什么?
祝成薇怔怔地站在牢房门口,完全不能理解眼前的一切——
那被绞索勒断的手臂是谁的?
浑身是血,躺在那里的人又是谁?
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好像那人的身份便呼之欲出。
祝成薇知道,她该认清事实。
——她明明知道。
但她却下意识逃避了
她伸手捂唇,面色苍白地跑出去,想要逃离那鲜红色的监牢。
那一刻,如果祝成薇能够回头,如果她能再镇定些——
也许,她就能看清相风朝冷冷俯视小夏尸体时,脸上那名为“幸福”的笑容。
祝成薇不管不顾地向前小跑着,沿路险些撞到人,待她脸色苍白地站好,才发现她要撞到的,正是方才受相风朝命令的锦衣卫。
她本慌慌张张地要道歉,但目光触及他手上沾染血色的绞索时,她的喉中便艰涩到再不能说出半个字。
祝成薇花了许久,才勉强找回她的声音,她迟钝恍惚地问道:“是他命令的绞刑是他命令的吗?”
锦衣卫低头,声音平静道:“是。”
说完这句,他躬了躬身,朝里走去。
祝成薇怔愣在原地。
而在她身后,有个她早已听惯、平稳而又轻缓的脚步声,正缓缓靠近。
“成薇,你怎么了?”相风朝的声音,温柔地在诏狱内回响。
祝成薇用力地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抬起泛红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她好像认识,又好像从未认识过的男人。
他依旧是她熟悉的模样,眉眼温和,唇角含笑,可此刻在她眼中,却陌生得可怕。
“你为何在哭?”
相风朝的手如从前般,朝她缓缓伸来,想要替她拭去泪水。
祝成薇看着他,心中却有一股恐惧油然而生,让她下意识地躲开他的手,惊惧道:
“——别碰我!”
相风朝的手在空中停滞片刻,但他很快便将手收回,脸上仍是在笑:“成薇,你怪我了。”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语气。
祝成薇不知为何,不再敢如往日一般直视他的眼睛,略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她不开口,相风朝却自顾自说下去:“成薇,我哪里有错?你为何要为了一个罪人与我置气吗?”
“他哪里是罪人?!”祝成薇原先只是紧咬着下唇,听到他这句终是忍不住开口,“他明明只是想将包袱还回去!可你对他如此用刑!”
她不明白,眼前这个毫不犹豫下杀手的,跟那夜在祝府门口温声哄慰稚童的,当真是同一个人吗?
祝成薇的眼眶中有热泪积蓄。
这些时日来与相风朝相处的点点滴滴,似乎都随着他温柔近乎淡漠的声音,逐
一崩塌,碎成齑粉。
那些曾给予她慰藉的回忆,那些他们一同度过的时光,他在其中,究竟含了几分真心?
所有的一切不过只是他演的一场戏,只是相风朝为了蒙骗她而特地布下的陷阱吗?
祝成薇连质问他的力气都没了,她只是黯然转身,木然地迈着步伐,朝外头走去。
她不想再待在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了。
相风朝却在此时用力地拉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道:“成薇,我没有错,错的是他,是他不该偷锦衣卫的文书,我只是照规矩办事——”
“够了。”祝成薇有些疲惫地打断他,“我不想听你多说什么了,放开我。”
相风朝仍是紧攥着她手腕,低声道:“成薇”
祝成薇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机械地重复道:“我说,放开我。”
相风朝看她神色恹恹,手上的力度渐渐减小,到最后,他终于松开了桎梏。
祝成薇一言不发地朝外走。
相风朝的声音伴着穿掠诏狱的冷风,不远不近地传来:“成薇,我只是秉公职守,今日换作是希真,他也会与我做同样的选择。”
他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但祝成薇,一次也没有回头
祝成薇不知她是怎么走出诏狱,又是何时走出诏狱的,只是等她稍微清醒时,本在诏狱外等候的采芝与小婉,已赫然出现在她面前。
采芝原先似乎备了许多话要讲,见她出来第一时间迎上来,但见到她苍白的脸色,准备好的话,似乎就成了卡喉咙里,一根不上不下的尖刺。
祝成薇扯着嘴角,勉强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涩声说道:“走吧,我们回去吧。”
一开口,她才发现她声音竟沙哑得不成样子。
采芝低着头,红了眼眶,默不作声地扶着她,跟在她身后。
祝成薇回了祝府,回到她的睡房,她端坐着,却只顾着发呆,眼前所有的东西,都好像既熟悉,又陌生,所以她只能一遍遍看,一遍遍记,试图劝说自己,这些都是真实的。
她失魂落魄地熬过了上午。
待到中午时,外头有人敲门。
祝成薇以为是管家,刚要喊采芝开门,祝希真的声音却瞬间响在外头,“成薇,是我。”
听着这声,祝成薇压抑在心中的悲伤终于倾泻而出,两行热泪顺着她脸颊落下,她忙站起身,主动走到门前,替祝希真开了门。
候在外头的祝希真,见她悲伤落泪的模样,也是吃了一惊,担忧道:“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祝成薇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缓缓将今日所见所听,全都一股脑地倒了出来,语毕,她有些惊慌地拉着祝希真的手,不安道:“哥哥我好怕,相风朝是疯子,他杀人不眨眼的!你都不知道,他今天居然对一个孩子用绞刑,他——”
“我知道。”
从祝希真口中说出的话语,并非祝成薇期待已久的安慰。
她愣愣地抬头,见祝希真面无表情地述说道:“风朝没有错,错的是你,成薇。”
祝成薇嘴唇张了又张,半天说不出话,许久才怔忪道:“错的不是他,而是我吗?”
“你心智不够成熟,自是轻易就会被旁人蒙骗,”祝希真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一个贼人,就算给你送了再多东西,也改变不了他是贼人的事实,风朝只是按例处置他罢了,你何必为此横加指责,与他置气?”
“不是的,不是的!小夏他——”祝成薇还想要为他辩解什么。
祝希真却是皱了皱眉,打断她的话,略有些严厉地看着她:“成薇,纵然你年岁小,但也到了该成长的时候,不要再无理取闹了。”
祝成薇松开祝希真的手,踉跄着退后两步,口中木讷地重复道:“无理取闹无理取闹”
她说着说着,眸光便一点点暗下去,到最后,她低下头,对着祝希真道:“我、我知道了,是我不好,我今日不该让哥哥烦心的”
祝希真见她似将他的话听进去了,神色稍缓,说道:“你知道错就好。”
他轻描淡写地将此事揭过,说道:“爹让我来问你,你晚膳想用些什么菜,是清淡些的好,还是开胃的好。”
但话问出去,祝成薇却久久不曾作答。
祝希真又喊了遍她的名字:“成薇,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祝成薇身子忽然猛地颤动,“什、什么,哥哥你方才与我说什么了吗?”
祝希真耐着性子,把方才的话重复一遍。
“都好,都好,哥哥做主意就是。”祝成薇低声道。
“我做主意?可爹让我来,是问你晚膳想吃些什么,而不是我想吃些什么。”
“我、我不知道”祝成薇有些无措:“我怕我选错,所以还是哥哥做决定吧。”
祝希真颔首道:“既如此,那我便叫厨房随意做了。”
祝成薇魂不守舍地“嗯”一声,待祝希真走后,她关上门,缓缓回到椅子上坐下。
采芝跟小婉就站在不远处的位置,祝成薇突然很想问她们,她是不是真的错了。
事实是不是哥哥口中所说的那样,小夏其实是罪恶滔天的犯人,他一直在蒙骗她,利用她。
而相风朝则是那个救她于危难、忠于职守的正人君子。
祝成薇抿了抿干涩的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
因为就算得到答案,如今的她好像也没有能力去分辨了。
她只能选择相信哥哥,相信小夏是罪无可恕的犯人,相信那些孩子们的泪水,是蒙骗她的把戏。
即便她不想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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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有霏微雨丝连绵,惹得院落内残烟弥漫,满眼凄然。
管家照旧抱着伞,来叩祝成薇的门。
小婉开门,让他进来。
纵然管家来,祝成薇也未朝他递去视线,她只是倚着窗槛,怔怔地看着廊下冷雨,漫洒庭轩。
“小姐,您要给少爷送伞吗?”管家见她如此,心中虽有困惑,但还是问着该问的话。
祝成薇仍旧专注地看着遥在天边,黯淡十分的飞云,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不去了,你派仆从送吧。”
“是,”管家说完欲走,忽然想起上回的事,又折返回来,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可要备两把伞送去?”
这话让祝成薇的眼睫轻轻颤动,她很快回过神,语气淡漠疏离:“我只有一个哥哥。”
管家躬了躬身:“是,老奴明白了。”
待到酉时,祝成薇去正堂用膳,隔着老远,便见哥哥与爹爹正面色沉肃地商讨着什么。
她走过去,两人的谈话也不曾中止。
“这董成瑞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祝松衍眉头紧皱,“我与他斗了这么些年,怎么也想不到,他竟会有宴请我的一天。”
祝希真沉吟片刻,问道:“那父亲是赴宴还是?”
“自是要去了!”祝松衍果决道:“他宴请我,我若不去,落在旁人眼中,岂不就成我祝松衍怕了他了!”
祝希真想起什么,又猜测道:“会不会是董成瑞有和解之意?”
“必不可能!”祝松衍本能般反驳,但说完,他却又有些怀疑起自己的答案。
毕竟这段时日董成瑞安分得太过反常,不管他在朝堂上如何参他,董成瑞都浑不在意,见着他,还能笑着迎上来,与以前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判若两人。
因而,祝松衍也摸不准那老匹夫到底有什么打算。
但他也不是畏事的人,想了想,摆手便道:“总归要知道他目的,也得先去那宴会再说,董成瑞有什么阴险法子,只管使过来便是!我祝松衍接得住!”
祝松衍说完这些,见祝成薇不动筷,只盯着他瞧,不由得问道:“怎么,莫不是今夜的饭菜还不合你口味吗?”
说着,他略有责难地看向祝希真。
祝成薇的心思却不放在饭菜上,她只是对祝松衍道:“爹,董家的宴会,女儿能去吗?”
“你想去,我带你去便是了,只是”祝松衍有些意外:“你不是素来不喜董越群吗,真去了董家,你不怕遇上他?”
听到董越群的名字,祝成薇笑意微凝,但她很快恢复如常:“女儿不怕,况且我如今年岁也往大了走,合该跟爹爹出去见见世面,不能再闷在府中虚度光阴了,爹爹以为呢?”
她如此说,祝松衍哪儿还有不带她的
道理,当即应允道:“好,到了那日,爹便带你一起去董家。”
说完这些,祝成薇便拿起了筷子。
采芝布菜时,先夹了樱桃肉至她碟中。
樱桃肉有此名,是因其以江南红米做色,将五花肉烹制得色泽殷红,颗颗圆滚,又口感酥烂香甜,酷似樱桃。
这是小姐爱吃的菜,采芝记得,故而夹菜时,特地夹了许多。
往日,祝成薇总会笑着将采芝夹来的樱桃肉吃尽,但今日,她见着鲜红的樱桃肉,脸色却唰的惨白如纸。
她慌乱地撂下筷子,捂着嘴,不停干呕起来。
这场面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祝松衍慌忙派人把她送回了卧房。
大夫看过后,说是由于惊吓过度,致使的脾胃失调,只要用些镇心安神的药便可痊愈。
祝松衍听罢,松了口气,命采芝照顾好小姐,方才离去。
祝成薇自打躺回床上起,便一直魇着,有时是梦见碗里的樱桃肉,变成小夏流血的头颅,有时则是梦见那些孩子怒斥她没能救下哥哥。
“不、不是的”
她想要辩解,所以半梦半醒间,不停在呓语。
但不论她怎么说,小夏的身子仍是在不停流血,那些年幼的孩子,也抛下跑向远方,祝成薇怎么追也追不上,只能一个人被困在望不到边的黑暗中。
“不要丢下我不要”
她悲从心来,不禁流下两行热泪。
而就在此时,有谁冷凉的手指,缓慢地自她唇角上移,贴近她眼尾,慢而认真地替她拭去了那些泪水。
那人的动作温柔而又轻微,祝成薇觉得眼睛一阵痒。
不消片刻,她竟从梦魇中苏醒过来,迷迷糊糊地看着床边背着月色的人影,试探般唤道:“采芝?”
“是我,成薇。”
相风朝温和的声音响在耳际。
“我来找你了。”
他说话时,摩挲她脸颊的动作分明温柔至极,但指尖的温度,却冷到让人发颤。
而在听到相风朝声音的那一刹那——
祝成薇的整颗心,就彻底地沉了下去。
第43章 被他密集地占有
她慌不择路地坐起身, 一把揪过锦被挡在身前,一言不发地向床内缓缓挪着,只想要尽可能地离他更远一些。
祝成薇以为她的小动作藏得隐秘, 但相风朝只垂眸看了片刻,便屈膝抬步,俨然一副要上床的架势。
“你干什么?!”祝成薇余光中瞥见他这动作, 不由得惊叫出声,攥着锦被的手也收紧力道。
但她的声音并未成功阻拦相风朝,他只是将两手撑在她身侧, 俯身逼近,轻语道:“我怕离得远,听不清成薇讲话。”
他黑沉的眸子宛若不见底的深潭,正一眨不眨地锁着她。
祝成薇移开视线,声音发颤:“听、听得见的,你若听不见, 怎会回我的话。”
她希冀相风朝能识趣地从床上退下,但她的希冀注定要落空, 因为听完她的话后, 他仍旧维持着那极具侵略性的姿势,甚至还有更进一步的迹象,这让祝成薇浑身紧绷, 有种被食肉野兽盯上的危险与不适。
她捏紧手中的锦被, 强撑着平稳的声线道:“我、我知道了, 我不往里去就是了, 你先从床上下去。”
相风朝一时间未有言语,在浓如墨色的黑里,祝成薇只能听到她的心, 正一下又一下,慌乱不安地跳动着。
房内是死气沉沉的寂静。
就在她以为相风朝不会听她的话时,他终于有了动作,缓缓地收回撑着床的手,从她的床上下去,而后站直身子。
祝成薇紧捏着被子的手终于松开,她往外微微挪动,又回到了方才躺着的位置,许是刚经历过让她心跳如雷的事,现下她反倒是冷静了下来,抿了抿干涩的唇,问道:“你为什么会在我房里?”
莫说相风朝,便是哥哥深夜来她闺房,那也是有辱礼节的,她不信相风朝不清楚这点,但他还是明知故犯,到底是怀了什么样的心思?
若在从前,祝成薇或许还能直言不讳地问他一问,但如今她做不到了。
“我说过,是因成薇不肯见我,所以,才只得我来找你。”他缓声解释着,声线是与往日如出一辙的温柔。
相风朝的脸背着月光,祝成薇看不清他是何表情,但就算看得清,或许她也不想看了,她深吸口气,扯了个借口,说道:“我不是不见你,只是身子不适,出不了门罢了。”
她确是身子不适,只是在时间上说谎罢了,但料想相风该是发觉不了。
“是吗?”相风朝在床沿坐下,似是很担忧她的身体,关怀道:“既然成薇身子抱恙,那我更得来看看了。”
若他没有在深夜闯入她睡房,他说这话,祝成薇或许还能信上几分,但心中再不信,她也只得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我身子有些乏,想歇息了,你既看过了我,知晓我无事,那便走吧。”
相风朝却纹丝不动,只是看着她,笃定道:“成薇,你在生我的气。”
祝成薇垂下眼,不置可否。
而就在这时,相风朝却是突然攥住她的手。
她被他手上传来的凉意惊到,刚要言语,相风朝却将一把锋锐的匕首塞到了她手中。
祝成薇对他这举动感到不解,愕然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相风朝启唇道:“我知我伤了成薇的心,但事已至此,再要弥补也是晚了,所以——”
他攥着她的手向前伸去,直至将那把泛着冷芒的刀刃架在自己脖颈,方沉声说道:“成薇若实在难过,尽管将我的命拿去就是,我绝无怨言。”
相风朝说着,替她的手用力,锋利的刀刃甫一贴近他肌肤,便划出一道血痕,温热的血液霎时涌出。
祝成薇面色一白,连忙出声道:“你疯了吗!我何时说过要你的命?!”
她猛地甩开相风朝的手,将匕首狠狠摔掷在地,刀刃碰到坚硬的地面,当即发出一声清脆声响,在这寂静的房内分外刺耳。
相风朝抬眸看她,面上似有些无措:“成薇,我”
祝成薇心头乱作一团,连她都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但她还是要说下去:“我明白你知道错了,我我没有生你的气。”
“真的吗?”相风朝握住她的手,用殷切的目光看向她:“那你以后,还会躲着我吗?”
“我没有躲着你,我只是”祝成薇垂下眼睫:“我只是最近心中有些乱,想独自安静待着罢了。”
相风朝握着她的手渐渐收紧。
祝成薇察觉到他的力道,却再也不复从前的心悸躁动,只有一股尖锐的、令她毛骨悚然的寒意,在她心间盘旋蔓延。
“等我理好心中的思绪,我就去找你,”她弯着唇角,摆出一贯用来伪装的笑容,强装温柔道:“风朝,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成薇”
相风朝轻轻唤她名字,右手逐渐上移,落于她颊侧温柔描摹,动作中满含心疼的意味。
祝成薇只能低头,用力地咬紧下唇,硬生生将她喉中“别碰我”三个字给咽下
早上,天还未亮,采芝推开门进来时,见祝成薇已端坐于榻上,忙将手中端来的清水暂搁置一旁,快步凑到床边,担忧道:“小姐,您怎么醒了?”
祝成薇回答时略有迟滞,似乎还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茫然的眼睛过了许久才有亮光,慢慢看向采芝,虚弱道:“是你啊。”
采芝见她眼中满布血色,唇色也苍白如纸,心仿佛被人揪紧:“小姐您这是怎么了,可是昨晚不曾睡好?”
提到昨夜,祝成薇抬头看向采芝,有些茫然道:“昨夜你为何不在我房中?”
平时便是她无事,采芝都会在她房中守夜,更何况她昨夜病了,父亲更该会让采芝寸
步不离才是。
祝成薇想不通她为何会不在,若她在,许相风朝便进不来了。
闻言,采芝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说话有些结巴:“因为昨夜奴婢”
“我不是要责怪你的意思,”祝成薇见她神色慌张,忙出声安抚道:“只是我昨夜醒来,见你不在房中,心中有些困惑罢了。”
采芝垂着头,声音中满含歉疚道:“是奴婢不好,奴婢昨夜不该走的。”
祝成薇摇了摇头,说:“无碍。”
接下来的几日,她便一直在府中养着伤,哪里都不曾去,直至董家摆宴,她才出了门。
临行前,祝松衍仍是有些担忧地望着她,说道:“你身子若是不适,只管安心在府中养着就好,不必强撑着陪我赴宴。”
“女儿说了去,自然是要去的,”祝成薇笑了笑,难得玩笑地说:“难不成是爹爹后悔,怕女儿落了您的面子,这才不肯我去?”
她这段时日消瘦不少,下巴也发了尖,此时一笑,看着更叫人心疼不已。
祝松衍担心她的身子,但见她执意要去,只得叹口气,退让道:“答应你的话,哪儿有反悔的道理,只是你记着,凡事千万不要勉强,若身子有哪儿不适,必得及时说与我听。”
祝成薇欣然应允道:“爹爹放心,女儿明白。”
父女俩说完这些话,才相继登上马车,往董家去。
行至董府大门前,进府之人已是络绎不绝,个个面上含笑,远观便觉声势浩大,热闹非凡。
祝成薇与祝松衍下了马车,便有小厮躬身上前,为他们引路。
祝松衍此时不复家中的和气模样,捋了捋胡须,皱着眉,一脸肃穆地往里走去,有几分朝臣的威风在。
祝成薇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行至正厅不远处时,耳边忽然传来几位官家小姐的娇笑声。
她循着声音望去,见相风朝正被几个姑娘围着,她们个个红着脸,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话,而相风朝则噙着温和的笑,一副耐心倾听的模样,惹得她们越发娇羞。
见状,祝成薇忽然想起了从前,那时她与相风朝,似乎就是这样的关系,他站在人群簇拥处,凭借着优越皮相与温善的气质,总能引得许多姑娘前仆后继,而她则遥遥望着,半点融不到他的世界里去。
明明不久前,他们还是这样疏离淡漠的关系,怎么转眼间,就会天差地别起来了呢。
祝成薇愣神间,视线便不自知地落在相风朝身上。
他注意到她,抬眸看过来,弯着唇,朝她浅浅一笑。
若放在从前,祝成薇大抵很想看见他这笑吧,但今日见着他的笑容,祝成薇却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慌忙移开视线,匆匆追上前头祝松衍的步伐。
相风朝黑眸中倒映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的笑容一点点淡去。
“相佥事怎么不理人呀,我方才问你的事,你还不曾告诉我呢!”
“明明是我先问的话,相佥事要回答,自然也是先回答我了!你怎么能抢在我前头!”
两个姑娘拌嘴结束,齐齐看向相风朝,用期盼的语气问道:“相佥事您想先回答谁的呀?”
她们面前容貌清隽的男人,渐从远处收回视线,温和地看着她们,笑道:“再出声,我就割了你们的舌头。”
明明他脸上笑容十足温和,但说出的话,却字字都像凝了冰。
两个姑娘哪里听过这么血腥的话,当即脸色一变,面露胆怯,但还是有一人强装镇定,干巴巴地笑道:“相佥事您您还真是真会说笑”
“说笑?”相风朝凝眸看着他,眼中无悲无喜。
那姑娘被他看得身子一颤,瑟缩道:“难道不是吗?”
相风朝微微俯身,脸上笑意彻底散尽,仿佛方才那个温柔的谦谦君子另有其人。
他冷冷地看着她,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嫌恶:“给我滚。”
**
祝成薇本一直跟在祝松衍身边,但行至正厅时,突然涌上来一群官员向他寒暄问候。
祝松衍一时间脱不开身,被挤走的祝成薇只得独自待在远处,静静地看着他。
别的官家小姐都有相识之人,即便离了父亲,也能聚在一起说笑闲谈,但祝成薇深居简出,这般场合来得又极少,自然不认识什么人,因而她只得跟身边的采芝说话。
偶有几个姑娘,见她形单影只,会指着她发出嗤笑。
但祝成薇不甚在意,只是专注地看着祝松衍的方向,想确保他不出意外。
可她看得再仔细,也耐不住围着祝松衍的官员实在太多,他们衣服的颜色又大同小异,所以祝成薇只是一个不留神的功夫,祝松衍就从她视线里彻底消失了。
她当即有些焦急地站起来。
采芝适时开口,指着某处道:“小姐,我看见老爷了!老爷往那里走了!”
祝成薇不疑有他,赶紧顺着采芝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有着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蜿蜒曲折,似通往花园深处。
她生怕爹爹在她不在时遭遇什么不测,因而提溜起裙摆,离席小跑,朝着那处快步而去,只是迈过花园拱门时,后脑勺突然被什么硬物狠狠击中。
祝成薇感受到尖锐的疼痛,旋即失去意识,整个人瘫倒在地
等她再次醒来时,脑袋昏昏沉沉,后脑勺的位置则疼得像是要裂开。
祝成薇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辨别她如今身在何处。
她唯一能知道的,是脖子处有温热潮湿的痒意。
那感觉,就像是谁在用舌头,一遍又一遍,痴迷地舔舐着她的肌肤。
祝成薇被自己骇人的念头吓了一跳,脑子也因此稍微清醒些,她用手撑着床,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给压制住了。
她虚弱地视线下移,发现她的衣领已被人解开,露出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而她锁骨处,有谁趴在那里舔吻着,时不时从嘴里发出些淫靡的水声。
祝成薇眼眸瞬间睁大,她手脚并用地反抗起来,尖声喊叫道:“放开我!放开我!”
董越群没料到她会这般激烈地反抗,一时不察险些被踹到要命的地方,他顿时沉下脸色,猛地拉住祝成薇两只手的手臂,按至她头顶,而后整个人压下来,靠重量压得她的腿不能动弹,傲慢道:“动啊,你倒是动给我看啊!”
祝成薇心中的绝望满溢出来,但她还是忍着泪水,死死地看着董越群,倔强道:“你敢对我做这种事,我爹绝不会放过你!”
闻言,董越群反倒是笑出声来,仿佛在嘲笑她的天真,他用手抬起祝成薇的下巴,挑起半边眉毛,玩味道:“你觉得他不会放过我,可我却觉得你爹不光不会帮我将这件事压下,还会认我做祝家的女婿。”
“你胡说,我爹不会原谅你的!”祝成薇厉声怒斥,鄙夷道:“你少在这里痴心妄想了!”
董越群被她这么声色俱厉地斥责,却并不生气,反而耐着性子道:“那便如你所说的那样,你爹不原谅我,然后呢?”
他笑着接下去:“你婚前失贞于我,此事若是传出去,你觉得世人会如何想你,又如何想你爹?就算你不怕被人骂水性杨花,但你爹他以后在同僚前,可是再抬不起头了。”
“与其闹到那地步,倒不如压下此事,干脆认我做夫婿来得体面,”董越群撵起她一缕头发,置于鼻下轻嗅,发出满足的叹息,“所以啊,你还是省些力气,从了我吧,免得过会儿我弄痛你,你又要哭哭啼啼,那时若再引来什么人,事情可就彻底没法收场了。”
祝成薇恨恨地盯着他,刚要说些什么,突然觉得体内传来一股难捱的躁动,以至于骂人的话也在说出口时音调婉转,有若娇吟。
董越群听着这声,眼中的玩味瞬间退去,只剩下浓重的欲色。
他
舔了舔下唇,一副准备大快朵颐的模样。
祝成薇体内的躁动愈演愈烈,整个人烫得惊人,像是刚从热水里捞出,眼睛也不受控地泛起水汽,她断断续续,声音颤抖地质问道:“你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当然是能让咱们快活的好东西了。”董越群缓缓靠近祝成薇耳畔,缓缓吐露让她绝望的残酷现实:“你知道吗,就是再烈性的姑娘,只要用了春月楼的药,都会立马变成下贱的□□,你这会儿是抗拒着说不要我,但你猜再过片刻,抬着腰跟我说不够的人又会是谁?”
祝成薇睁着尚淌泪的眼,木然又呆滞地看着趴在她身上的董越群。
见状,董越群却是有些可惜地道:“你这样反倒让我觉得没滋味了,你方才叫得不是挺好听吗,待会儿再多叫叫如何?”
闻言,祝成薇缓缓动了,她先是将衣领往下拉,直至露出内里的小衣,而后才抬手,解开头上的发髻。
没了发簪的桎梏,如墨青丝便瞬间倾洒在她白嫩的身躯,黑与白的鲜明对比,令她看上去恍如神妃仙子,艳色逼人,一双桃花眼本就风情万种,此刻蓄着莹润的泪水,眼波流转间便是能勾人心魄的妩媚。
董越群看得彻底呆了。
祝成薇则在这个时候,将两只手搭在他肩膀,同时微微仰头,将不点而朱的樱唇送过去,呵气如兰道:“越群,你亲亲我,好不好嘛?”
她刻意软下的声音,酥酥软软,任谁来了都抵挡不住。
董越群眼中欲色深沉,他俯下身,正欲含住那唇,却突感脖颈处传来令他面容扭曲的疼痛,他连忙伸手去摸,只摸得满手淋漓鲜血。
他当即脸色大变,眼神变得凶恶无比,怒声道:“祝成薇,你找死是不是?!”
祝成薇对他的怒吼无动于衷,手上的动作更加果决,她将全身的力气都凝聚在握发簪的手上,狠狠地向下刺,死命地扎着董越群脆弱的脖子。
董越群拿手捂着脖子,却根本止不住血,鲜红的血汇聚成小溪,不停从他指缝中脱逃,弄湿他衣裳,也滴溅在祝成薇脸庞。
祝成薇想,她眼中或许也被滴进了血,不然为什么,她眼前会鲜红一片呢?
“你我”董越群说话的声音逐渐变得嘶哑无力,但他还是用另一只手,死死地掐着祝成薇,想要她陪自己一同上路。
祝成薇伸手将他推到一旁,衣服也来不及拢,只想着快些从床上逃离,但与此同时,她体内的药物也在不断作用,让她眼前一片模糊,口中的呼吸也灼热无比。
她不知道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打开房门,只是门刚打开,她就觉得谁揪住了她的裙摆朝后用力一拉。
董越群虚弱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恨意:“我就算死也不会放过你”
祝成薇无力地摔倒在地,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受药物影响,她已有些神志不清,除了自己体内难捱的热流,她几乎什么都感知不到。
偏偏这个时候,“董越群”还不肯放过她。
他的声音从门的方向传来,跟鬼似的缠着她问道:“成薇,你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想要将他的声音从脑海中甩去。
但“董越群”却迈着缓慢而又坚定的步伐,慢慢走到她身侧,半跪下来,扶着她的肩膀,温声说道:“成薇,你好好看着我。”
祝成薇面色潮红,眼神也恍惚着,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谁,如今又在哪里了,只觉得扶着她的一双手,是那样的舒服,令她浑身的热意都得到缓解。
她好热,她太热了
她真的迫切地需要着什么,仅仅是手,已无法再满足她体内的空虚。
祝成薇干脆整个人贴到他怀里,抓着他的手盖在她胸前,几乎是有些魔怔般地渴求道:“摸摸我,你再多摸我一些。”
那人的呼吸似乎瞬间一滞。
但祝成薇却已管不了那样多,甚至嫌他不肯帮忙,急得落泪哭诉道:“你怎么这么没用。”
那人描摹着她的脸,近乎痴迷地喊着她的名字:“成薇想要吗,那我给你好不好?你想要多少我都给你。”
祝成薇不知道她要什么,也不知道他要给她什么,她只知道自己似乎被他拦腰抱起,放置到了房内的软榻上。
她的衣裳被他熟练地褪下,他的动作从头到尾都没有迟滞,仿佛早预演了上千回,最后,两人的衣裳全被扔到地上,胡乱地堆叠在一起。
祝成薇什么都不懂,只能将所有的一切都交付出去,那人俯身吻住她,湿热的舌头缠进来,掠夺着她的津液。
“成薇,放松些。”
祝成薇原先还不知他这句话是何意味,但很快就泪眼朦胧地蜷缩起身子。
可她早已没了临阵脱逃的机会,她的求饶与呜咽,全被男人含进了口中,他极有技巧地撩拨着她,抚慰着她。
祝成薇原先只是觉得痛,但慢慢地,也感受到个中趣味,搂住他的脖颈
她疲惫万分,想要推开身上的人休息,但他强有力的手,仿佛在告诉她——
如今想后悔也晚了。
到最后,祝成薇已经不知道她感受到的到底是快乐,还是痛苦了。
她阖上眼,彻底地昏厥。
**
再次醒来时,祝成薇发现她已回到了自己的睡房,晕倒前发生的一切,在她脑海中飞速掠过,让她根本没有心思再安然躺着。
她慌慌张张地坐起身,刚想下床,便觉有股热流自她体内流了出来,且潺潺不断,宛若小溪。
祝成薇吓了一跳,以为是月事来了,便掀开锦被。
但掀开锦被后,她对着眼前的一切,脑海中是彻彻底底的茫然。
她为什么会不着寸缕?
为什么会浑身上下都布满红痕?
还有
祝成薇根本不理解眼前的一切,又或者说,她不想,也不愿理解。
而就在此刻,耳边响起了敲门声。
相风朝轻轻叩着门扉,用温柔的声音问道:“成薇,你醒了么?”——
作者有话说:写了好多结果都被锁了,只能删删删删[爆哭][爆哭]
好无助
第44章 抢他的成薇?
她慌忙扯过锦被, 将身子严严实实裹住,才说道:“我虽是醒了,但还未曾洗漱, 不便见你。”
“这样啊”
外头的相风朝发出声叹息,就在祝成薇以为他要就此离去时,他却又忽然笑道:“不妨事, 我在门外候着成薇就好。”
祝成薇皱了皱眉,问道:“你没公务要处理吗,待在我这地方做什么?”
“成薇是在担心我吗?没关系的, ”相风朝说:“这次我有乖乖听成薇的话,递了请假牒。”
祝成薇虽不明白他是从哪个字听出她在担忧,但也没有向相风朝询问的打算,只是揭过话题,问道:“你可有见到采芝?”
往日采芝在她醒来前便会在房里候着了,可今日都快至正午, 她却连采芝的影子都不曾见着,心中不免觉得奇怪。
话落, 外头的相风朝突然陷入沉默, 一言不发。
祝成薇心中不安,忙追问道:“你为何不说话?我问你,采芝去哪里了!”
“成薇, 先冷静些。”相风朝温声劝着她。
见他对采芝的下落避而不答, 祝成薇便清楚采芝是真真切切出了事, 忙掀开锦被下床, 慌慌张张地穿好衣服,小跑到门前,再次道:“你给我说清楚, 采芝到底怎么了!”
相风朝见到她,却不急着说采芝的下落,反而是笑了笑,抬起骨节分明的手,凑至祝成薇颊侧,想要抚摸。
祝成薇冷着脸拍开他的手,就要往外迈步,“你不说,那我去问旁人。”
“成薇别
走,我说就是了。”相风朝拉住她的手,阻拦道。
为了听采芝的下落,祝成薇忍耐着没将手从他手里抽回,任由他牵着。
相风朝笑意更深,终是缓缓说道:“她如今正被关在刑部衙门,等待审理。”
祝成薇险些以为她听错了,愕然地问道:“你、你究竟在胡说什么,采芝好端端的怎么会被关到刑部?”
她显见焦急:“这之中肯定有误会,我要去找爹爹,我要把采芝救出来。”
祝成薇想走,手却被相风朝硬生生拉住。
她皱眉看向他,急声道:“放开我!”
“我不放,”相风朝淡声说完,又道:“你都不问问采芝犯了什么错,便擅自认定她无罪吗?”
“采芝打小便跟在我身边,与我一同长大,她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她绝对不会有罪!”祝成薇见他还不肯松手,便伸出另一只手,想将他的手扒开。
相风朝轻易地躲过去,一脸平静地抛出句石破天惊的话:“若我说,采芝杀了董越群呢。”
祝成薇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好半天才找回声音:“采芝杀了董越群?”
“是,”相风朝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董越群死于自宅卧房,尸身被发现时,房内唯采芝一人,除了她,还能是谁动的手?”
“不是的!”祝成薇飞快否认。
“不是?”相风朝眯了眯眼睛,“不是她,还能是谁?”
祝成薇咬了咬下唇,像是在心中做好了什么决定,一言不发便要往外走。
相风朝轻而易举地拦住她,俯视她道:“你想做什么,去认罪?”
“你”祝成薇惊惶道:“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你指什么?指你杀了董越群之事?”
祝成薇眼眸微微睁大,身子摇晃,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相风朝伸手扶着她的肩,关怀道:“成薇,你没事吧?若累了,回房歇着就是。”
祝成薇确实累,不光累,她还觉得全身的骨头都仿佛被谁用力碾过,让她觉得走几步路都腿酸,但即便如此,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采芝被关在刑部大牢,而什么都不做。
相风朝从方才起便一直注视着她,不曾放过她脸上任何细微表情,他似乎比她更懂她的想法,直言道:“你去认罪也无用。”
祝成薇冷冷地看着他:“你凭什么断定?”
语毕,她便猛地甩开相风朝,头也不回地往正厅走,但到了正厅,正厅内却空无一人,问了管家才知,父亲与兄长此刻正在书房。
祝成薇只得忍着身子的不适,快步行至府中书房,站在外头敲门道:“爹爹,你在里面吗?”
一阵脚步声过后,祝希真过来开门,他看着她,脸上表情十分复杂。
祝成薇无暇顾及,从他身侧进房,开口朝里头的祝松衍道:“爹爹,采芝她——”
“我知道。”祝松衍缓缓从桌案上抬起头,目光凝重地看着她,他面上显见倦色,周身的气质也有股颓丧,整个人看上去憔悴无比。
听到这句,祝成薇立马出声道:“既然爹爹知道采芝是无辜的,那您为何不派人去刑部将采芝带出来。”
她越说越发焦急:“采芝胆子小,进了牢房指不定要被吓成什么样呢,爹爹您就快些派人将她救出来吧!”
她一番话说出,祝松衍却仍是坐在雕花圈椅上岿然不动。
见状,祝成薇的声音渐小了下来:“爹爹您这是”
祝松衍没立刻答话,只是将桌案上的一张白纸,推至她面前,而后沉声道:“在这上头,签下你的名字。”
祝成薇这才留意到这纸张,她方才进门时太过焦急,竟不曾注意到。
她走至书桌前,将那纸拿起,喃喃道:“这是什么”
祝成薇视线下移,缓缓读着纸面上写的内容:
“具干证人祝成薇,年十有八,系京城人士,住临安街十八号。
本月初六日亥时,亲眼见侍女采芝与户部尚书之子董越群骤起争执,采芝怀恨,旋即动手,刺死董越群。
今奉刑部传讯,据实以报,不敢作假。
具干证人:祝成薇。
建平四十年七月初三。
代书人:章元。”
待读至末尾,祝成薇的声音已小到近乎蚊吟,她颤抖着举着手中的供状,不可置信地看着祝松衍道:“爹你这到底是”
她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但却不愿相信。
祝松衍对上她震惊的目光,依旧说着方才的话,语气不容置喙:“成薇,听爹的话,将名字写下。”
祝成薇将供状扔到一旁,上前两步,抓着祝松衍的手臂,近乎恳求道:“爹,这件事不是采芝的错,人是我杀的,我才是凶手!刑部该抓该拷问的人是我才对!”
可祝松衍却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祝成薇不得办法,只能将目光转到一旁默不作声的祝希真身上,言辞恳切道:“哥哥,你平日最是公正,你也知道错的不是采芝,而是我,对不对?哥哥你替我劝劝爹爹,好不好?”
祝希真默了默,才道:“成薇,这件事是我的主意,你莫要怪爹。”
祝成薇愣了愣,面上满是茫然,她看着一脸沉肃的哥哥,又看向无动于衷的爹爹,手终于无力地从祝松衍的衣袖上滑下。
祝松衍见她此般,叹了口气道:“成薇,爹知道你跟采芝情分深厚,但再如何深厚,采芝也不过是个丫鬟罢了。一个卑贱的丫鬟,她能用她的死换来你的清白,也算是功德一件,不是吗?”
“你若仍有不满,爹便遣人去采芝老家,给她父母多送些银两,聊作慰藉,你看如何?”
祝成薇眼中渐有泪花浮现,她哽着嗓子道:“爹,你根本不知道采芝对女儿而言意味着什么,这些年你们不在我身边的时候,全是采芝在陪着我,她与女儿如家人一般,你叫我如何能将罪责都推到她身上?”
“我与你哥哥才是你的至亲家人!”祝松衍见她仍不肯签字,当即看向祝希真,肃容道:“按住你妹妹,她不签字,那便改成按手印!”
闻言,祝成薇迅疾地将地上的供状捡起,将其瞬间撕粉碎。
祝松衍见状,当即拍案而起:“你——!”
祝成薇红着眼睛看着他,露出个悲伤又倔强的笑:“这样,爹爹便不能强迫女儿了吧?”
她说着,将手中碎屑一撒,纸片便如雪般纷乱地铺在冷硬的地面上。
祝成薇迈着脚步,从那些看似纯白无瑕的碎纸上踩过,一声不吭地往外走。
祝松衍盯着她的背影,几乎想也未想就猜出了她的打算,当即高声命令道:“来人呐!看着小姐!不许她出房门半步!”
几个丫鬟闻声而来。
祝成薇力气小,及不得她们,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架住她的手臂,但她还是想要抵抗。
“采芝没有杀人,是我——”
她话才喊至一半,便有丫鬟伸手捂住了她的嘴,祝成薇除了“呜呜”的声响,再说不出半个字。
祝松衍此时慢步从书房出来,看着庭中人,缓缓说道:“小姐受惊吓过度,已神志错乱,开始说胡话了,你们负责看管照顾,日夜不休,寸步不离,明白了吗?”
“是,老爷。”
丫鬟们齐声应下后,便强行领着还在挣扎的祝成薇,回了她的院落。
**
刑部大牢内,采芝穿着囚服,面无表情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的头发散乱下来,嘴唇也干涩到起皮,身上则是遍布着深浅不一的伤痕,血液从伤口处渗出,很快将囚服染红。
直到牢房门口,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她黯淡的眼中才渐渐恢复光彩,但那光彩只出现了一瞬,待看到来人后,她便又恢复了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连说话的声音都小到近乎呢喃,“你来了。”
“你早知我要来?”来人轻轻地笑了一声。
“早知我要死罢了。”采芝扯着唇角,扬起自嘲的弧度。
来人继续慢悠悠地问着:“背叛我的感觉如何?”
采芝抬眼看他,语带讥讽道:“很不错。”
“那被人背叛的感觉又如何?”
采芝垂下眼睛,沉默片刻,淡淡道:“也不错。”
“你侍奉的祝家,早弃你如敝履,纵然如此,你也要替她顶罪?”
“与你何干?”采芝冷冷地回道。
“呵,你倒是忠心,不过衷心用错了地方,连谁是你的主子,都分不清了。”相风朝将一只玉瓶扔进了牢房。
他俯视着采芝,淡漠道:“你放心,你死后,还会有新的“眼”顶替你的位置,替我好好护着成薇。”
“所以在她做傻事前,你畏罪自尽吧。”
采芝忍着身上的疼痛,皱着眉在冰冷的地上爬行,直至将药瓶握在手中,她才抬眸看向相风朝,声音沙哑地问道:“是小婉吗?”
“是,也不是,”相风朝笑了,难得有耐心地解释道:“成薇选中谁,便是谁,选中花音就是花音,选中碧珠则是碧珠。”
采芝对这几个名字尚有印象,是当初小婉进府时,与她同期被选的丫鬟。
忆起过往,她竟是笑了,看着相风朝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的意味:“等小姐知道你的真面目,你觉得,她还会留在你身边吗?”
“这便不牢你费心,”相风朝似乎想到什么,脸上的笑意多了分真切:“成薇这辈子除了我,已经嫁不了别的男人了。”
采芝从他的笑容中读懂些什么,她咬着下唇,怒骂道:“你这个卑鄙无耻,下流龌龊的小人。”
“此事,也有你几分功劳,”相风朝淡淡地说:“若不是你认错了祝松衍,成薇也不会落入董越群的圈套。”
“可是你明明能阻止,明明可以救下小姐,但你却什么都没做!”采芝说到激动处,苍白的脸上浮上淡红:“小姐绝不会嫁给你的!有靖王妃跟相夫人在,她们不会让你得逞!”
相风朝丝毫没将她的威胁放在心上,只是笑了笑,声线寒凉地嘱咐道:“趁着成薇还没做傻事,你还是尽快将药喝了吧。”
语毕,他便迈着如来时般,沉稳又和缓的步子,慢慢离开。
至于采芝口中的李瞻,他则半点没放在心上。
一个死人罢了,难不成他还能死而复生,抢他的成薇?
简直荒谬。
相风朝走后,采芝低头看着手中紧握的药瓶,本是一言不发地看着,看着看着,她竟有些怀念地笑了起来。
她有多久不曾见到这东西了?
似乎从她来到祝成薇身边后,便不曾见到了。
在遇见祝成薇之前,她还不叫采芝,又或者说,她还没有名字,她只是作为“眼”的候选人,拥有了二十三这个编号。
从拥有这个编号开始,她的人生,似乎就与一个叫祝成薇的人牢牢绑定在一起。
不像“形”与“骨”两部的人,“眼”不用学习如何杀人、隐匿行踪,她只要背书就好了,背祝成薇喜欢的东西,背祝成薇讨厌的东西,背所有与祝成薇有关的一切。
那段过往,无疑是绝望而又痛苦的,清晨的每次睁眼,都会伴随着身边人的逝去,一百个编号,慢慢变成几十个,又变成十几个,到最后剩下零星几个时,所有人都开始用仇视的目光看向周围。
因为谁都不想成为下一个吞下药的人。
有时她看着那些人,往往会笑出声,因为他们连自己活着为了什么都不知道,却还是拼了命地活下去。
但其实,她笑的那群人里,也有她自己。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活下去,可能她只是不想自己的尸体变成一滩肮脏的血水,被人随意践踏吧。
所以,她很努力地背书,很努力地学与祝成薇有关的一切,久而久之,她已经变得比祝成薇,还要了解祝成薇了。
上天或许是看到了她的努力,她终于成了那些孩子里唯一活下来的“眼”,被送到了祝成薇身边。
送到这个她从未见过,却填满她生命的人身边。
在那里,她有了新的名字,叫采芝。
成为采芝后,她不用再和老鼠挤在一起,有了自己的卧房,也有了漂亮干净的衣服,也不用为能否看到第二天的太阳,而担惊受怕。
这对她而言,无疑是幸福而安稳的生活。
所以即便祝成薇身体虚弱,需要人日夜服侍,她也总不假人手,陪在她身边竭尽全力。
但简单的幸福,在几年后离开了她。
总独自待在府中的祝成薇,将她当成唯一的慰藉,将内心不愿为人所知的东西,全部都跟她坦诚倾诉。
她告诉她许多事情,也带她去看了许多风景。
采芝不明白,明明自己一直在伤害着她,一直将她的秘密泄露给另一个人,为什么,她还要这样纯粹地对她好?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她的幸福发生了异样。
她不再开心,不再满足,一种苦闷的、令人心痛的情绪,裹挟了她。
她想做什么弥补,然而一切都好像太迟了,她说出去的东西太多,她做什么都是无力回天,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补救的余地。
所以在小婉来的那天,她就明白了,摆在她眼前的路,已经只有死。
知道真相的祝成薇会如何看待她呢?
是憎恨,是厌恶,还是连看她一眼都不情愿?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还是想为她做些什么。
在作为“眼”的岁月里,她摒弃了属于人的感情,但作为采芝,陪在祝成薇身边时,一定一定有什么东西发芽了吧?
采芝低下头,将药瓶的塞子拿下。
年幼时,她曾看着身边人喝下这药,没想到到现在,竟也轮到她了。
但她喝药时,却并没有任何犹豫与害怕的神色,她只是轻轻地举起药瓶,像喝水一样,平静地将它咽下而已。
身体的疼,一直都在。
采芝已经分不清是身体外更疼,还是身体内更疼了,她只是觉得眼前的景色,开始扭曲、模糊,然后被一片黑笼罩。
她慢慢地阖上眼,靠在身后冷硬的墙壁上,神情安然,仿佛睡着一样。
当年,她为了祝成薇活下来。
如今,也要再为她去死了。
如果早知结局是这样,她还是干脆死在地下室来得更好。
毕竟,她为了见到祝成薇,吃了太多苦。
她真的真的已经累了。
采芝的眼尾,慢慢落下一线晶莹。
她想,她真的最讨厌祝成薇了。
讨厌她不厌其烦地拉着她讲话,讨厌她将新奇的东西送给她,也讨厌她十年如一日地陪在她身边。
而祝成薇在得知她的身份后,也一定会恨她,对与她相识而感到后悔吧。
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
只有这样,再有来世,祝成薇才一定不会认识如她一般的人。
而她,也绝不要和祝成薇重逢。
洁白的玉瓶渐从采芝掌心滑落,缓缓地脱离她的手,砸在坚硬的地面,然后——
有了裂痕。
**
祝成薇被锁在家中几日,就几日不曾吃饭,她试图以此来逼迫父兄妥协,然而她身边负责监视她的丫鬟,却只多不少。
这日午膳时,她照旧不动筷,任丫鬟如何劝阻,也始终不吃一口。
丫鬟们焦急地看着她,直至看到祝松衍,才像看到救星般禀告道:“老爷,小姐今日依旧是不肯用膳。”
祝松衍叹口气,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这才走到祝成薇身边。
祝成薇看着
显见苍老的父亲,目光却是先落在他的手,见他双手空空,不曾携新的供状来,虚弱地笑了笑,问道:“父亲终于想通,不再让女儿签供状了吗?”
祝松衍神情复杂地看她一眼,说道:“是,我不用你签供状了。”
闻言,祝成薇连忙起身,催促道:“既是如此,那咱们赶快去刑部把采芝救出来吧,她被关了这么久,肯定受了不少苦,我——”
“成薇!”祝松衍用力地喊了她的名字,表情有些悲痛:“你你不用再去救采芝了。”
祝成薇将他的神情收进眼底,脖颈好似被人用力掐住,叫她有些喘不过气,但她还是强撑着,哽咽问道:“爹你在说什么呢,采芝还被关在牢里,我怎么能怎么能不去救她呢?她肯定等我等得很急了,我得现在就去救她,现在就去”
她说着踉踉跄跄往外跑,但因着几日粒米未进,又悲痛过度,没跑两步就摔倒在地,身体接触到冰冷的地面,感受到一阵尖锐的疼痛,这让祝成薇没能忍住眼中的酸涩,霎时泪如雨下。
祝松衍急忙上前,将其扶起,犹豫片刻,方不忍开口:“采芝她对罪行供认不讳,于前些日子,在牢里畏罪自尽了。”
他说着用力地握住祝成薇的手,安抚道:“爹知道你难过,但再难过,也多多少少吃些东西,不然采芝在天有灵,看见你如此憔悴,定然也是要担心的。”
祝成薇愣愣地听完他的话,僵硬地转过头,问道:“那采芝的尸身呢采芝的尸身在哪里”
提到此,祝松衍面上有些愧疚,他长叹一口气道:“本来我是想着厚葬采芝的,但府里的人到刑部后,却得知采芝的尸体已经被处理了,所以”
余下的话,他没有再说。
祝成薇落下两行热泪,她睁着通红的眼睛,看向祝松衍道:“爹的意思是我连采芝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是这样吗?”
祝松衍有些惭愧地低下头,“成薇,是爹不好,爹不该带你去董家的,若当初我没”
他诚挚地道着歉,祝成薇却是不想听,她只是摇着头道:“爹,女儿累了,女儿想歇息了,你走好不好?”
祝松衍眼露悲伤地看着她:“事情归根到底都是爹的错,你尽管怨我恨我,爹都——”
祝成薇用双手捂着耳朵,近乎尖叫般喊道:“我不要听爹爹说话!你走!你走!”
见状,祝松衍便是再放心不下,也只得先行离去,至于卧房门口时,他朝站在门口的一群丫鬟,神色凝重道:“你们给我看仔细了,绝不许小姐做傻事,听见没有?”
丫鬟连声称是。
祝松衍离开后,丫鬟们又重新回到房内,围在祝成薇身边。
但祝成薇却对她们浑不在意,只是静静地趴在桌子上,呆呆地看着某个方向,无声无息地流着眼泪。
自那日起,祝松衍跟祝希真但凡没有事务,总会回到府里,想要陪一陪祝成薇。
但祝成薇只是将自己关在房中,谁也不见,哪儿也不去。
祝松衍原还担心着,但见每日送至她房中的菜都有减少,便觉着她只是还在与他们怄气,只要再过些时日,一切就能恢复如常,心中的担忧自然也消了大半
是夜,祝成薇又从梦中惊醒。
她满身大汗地醒来后,下意识喊着采芝的名字,但空寂的房间,并没有人应声。
她有些黯然地看向房中一角的软榻,那是从前采芝守夜时用的,她特地挑了采芝最喜欢的粉色,如今采芝走了,爹爹说死人的东西留在房中不吉利,想要撤去,但她还是一意孤行,将软榻留了下来。
她情况好转后,看管她的丫鬟便被撤去,她也能独自一人待在房中,小婉本来主动提议守夜,但祝成薇却想着采芝的软榻,还是留给采芝用好,便拒绝了她。
因而她半夜醒来,房中才会除了她,再没有别人。
祝成薇出了汗,身上黏腻着,不舒服得很。
她掀开被子,先是打开窗户透了会儿气,才迈步到衣柜跟前,想要将身上汗湿的衣服脱下,换身清爽的。
她缓慢地解着衣服,在寂静的夜里,房中只有她脱衣服的窸窣声响,但衣服脱至一半时,外头突然传来两道脚步声。
祝成薇瞬间警觉。
都这么晚了,府中的人都已睡下,还能是谁来她房里?
她怕是董家派了报仇的刺客,就干脆拉开衣柜的门,躲了进去,然后靠衣柜门的那道细缝,心惊胆战地观察着外头。
门果然被人打开,有谁走了进来。
祝成薇吃惊地睁大眼睛,用手捂住唇,防止自己发出声音。
相风朝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回头问着小婉:“人呢?”
小婉紧张地看了看四周,最后看到什么,指着被打开的窗户,推测道:“会不会,小姐是从那里偷跑出去了?”
祝成薇看着他们旁若无人地交谈,心跳得越来越快,俨然快从她的胸膛中跳出。
与此同时,她也清晰地认识到什么。
采芝走后,她本以为小婉可以成为她的寄托,但如今看来,都是奢望罢了。
偌大的府邸里,根本没有她可以信赖、可以依靠的人,她已经对这个家已经彻底失望。
她决定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她伤心欲绝的地方。
她不想再看见这个府邸里的任何人。
包括,相风朝。
第45章 今夜怎么睡啊?
但心中想好要逃, 与真正做起来,又完全是两码事。
祝成薇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确保一次即成, 否则事情一旦败露,她的处境只会愈发艰难。
是以,在那之前, 她必得不让任何人对她起疑。
祝成薇躲在衣柜中,屏气凝神地看着相风朝二人离去,即便他们的脚步声已渐渐变小至再也听不见, 她也未敢立即从衣柜中出来,而是又等了半个时辰,到两条腿都麻痹到失去知觉,她才打开柜门,踉踉跄跄地回到她的床榻。
她生怕相风朝卷土重来,一整晚几乎不曾合眼, 早上起来时,眼睛遍布红血丝, 把来伺候她洗漱的小婉吓了一大跳。
祝成薇不动声色地避开她的手, 浅笑说:“无妨,这等小事,我自己来便好。”
自这日以后, 她不再将自己闷在房中, 用膳时也会去正堂。
祝松衍见她如此, 高悬多日的心终是稳稳落地, 脸上的笑意也越发多。
欺骗父兄,对祝成薇来说得心应手,真正让她头疼的, 是相风朝。
她要逃跑,定然得挑夜深人静、府里人都入眠之时,但偏生这个时候,相风朝总夜访她的闺房,加上她躲在柜子中的一次,已足足两次了。
若她这次逃跑时他再来,发现她不在,即刻派人去找的话,那她岂不是还没走出城门二里地,便要被抓回来了。
这绝不行。
故而要想逃得干净,必得先稳住相风朝。
而这机会,来得竟比她预想中快上许多。
夏末时节,天气总是转瞬即变,前一刻尚艳阳高照,晴空万里,下一瞬便有狂风骤雨,势若霆催。
这样的暴雨天气,祝希真定然不会忘记带伞。
但即便如此,祝成薇还是带着小婉,在北镇抚司门口安静候着,等着她想见到的人。
酉时不消片刻便到,相风朝清瘦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北镇抚司门口。
祝成薇抱着伞,径直朝他走去,努力扬着唇角,漾出一抹比往日更柔和的笑,温声唤道:“风朝。”
相风朝看到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旋即也露出笑容,问道:“成薇怎么来了?”
“外头的雨下得这样大,我担忧你不曾带伞,自是得来。”她说着,从小婉怀里拿出一把伞,递至相风朝跟前。
相风朝竟、有些受宠若惊,不曾立刻将伞拿过。
祝成薇将伞往他怀里又推了推,而后柳眉微蹙,有些歉疚地看着他道:“这段时日我经历的实在太多,只顾着伤心,这才冷落了风朝。其实,我并非不想见你,只是”
她说着低下头,声音娇弱:“我伤心过度,自是憔悴,那般模样我自己都不忍看,哪里能叫你瞧见呢。”
相风朝接过伞,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我不在乎这些。”
“你不在意我憔悴,我却是要在意的,”祝成薇说着抬起眼,脸颊染着淡淡的绯红,含羞带怯地说道:“在心悦之人面前,我当然是想展现我最好的面貌了。"
相风朝眼睫微颤,低唤一声:“成薇,你……”
祝成薇立马打断他的话,用软糯的嗓音,娇嗔道:“你真讨厌,非逼得我将话挑明。”
话已至此,她干脆地拉过相风朝空着的那只手,贴在自己颊侧,温婉柔顺地蹭了蹭他掌心,方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可怜求道:“风朝,先前万般事,皆是误会,你原谅我,好不好?”
祝成薇用满怀期待的眼神望着他。
相风朝感受着掌心滑腻温热的肌肤,指尖轻轻摩挲,视线却不自觉落在她微张的樱唇上。
他定定地看着那抹显眼的红,似是有些难耐,微微俯身,朝祝成薇凑了过去。
祝成薇却是不露痕迹地放开他的手,整个人向后退了几步,十足丧气道:“风朝不肯说话,那便是不原谅我的意思了。”
她说着转身欲走,手腕却被人用力地攥住。
相风朝喉结微动,看着她,哑声道:“我从未生过你的气,又何谈原谅?”
闻言,祝成薇双眼立马亮起来,整个人肉眼可见的高兴,嘴上也撒娇道:“我就知道,风朝最好了。”
语毕,她又接着提议道:“那后日晚上,我去你府中做客可好?”
相风朝自是点头应允。
“那风朝便安心等着我备一份大礼来向你赔罪吧,”祝成薇眉眼弯弯:“先说好,不许向我哥哥打听。”
“好。”相风朝立即应允。
祝成薇眼睛转了转,又道:“来祝府也不成,我怕东西被你看到,我的心意会白费。”
相风朝又答应说好。
“那咱们后日再见,”祝成薇终于开怀笑了:“风朝,你归家路上小心些,可别耽误了与我的约定。”
祝成薇转身,带着小婉朝马车的方向走,边走,她还边状似无意地说道:“唉,回去顺路找大夫开些安神的汤药吧,这段时日总夜半惊醒,睡不稳当,人都憔悴了,若再这么憔悴下去,我后日怕就没法去见风朝了。”
暂安定好相风朝后,祝成薇便将心思放到了小婉身上,决意逃跑的那夜,她特地将掺了蒙汗药的点心送给小婉,亲眼看着她尽数吃下。
果然小婉吃完没多久,就在她旁边昏昏沉沉地打起了瞌睡。
祝成薇没急在一时,是等小婉彻底睡死以后,才带着收拾好的包袱,小心翼翼地离开了她的院落。
时至深夜,府中寂静十分,连风声都细微,府门口守门的家丁,歪坐在地上,嗓子里隐约发出点呼噜声。
祝成薇抱着包袱,轻手轻脚地从他们身旁经过,动作细微得很,半点没惊动人。
离了府门,剩下的便只有撒开腿跑了。
祝成薇在东城门处找了家客栈暂住下,待到天蒙蒙亮,便混在出城的人群里,朝城门的方向去。
守城门的门卫打着哈欠,十分懒散地查看着出城之人必备的路引。
祝成薇有路引,却刻意不拿出来,而是与那门卫掰扯半天,确保他记住她的模样后,才装作是受他威吓,匆匆离去。
她花了点时间赶到西门,而后老老实实拿出路引,顺着人潮,一步步地走出她生活了十数载的京城。
祝成薇走前,还回头看了眼巍峨的城门一眼,心中思绪万千,不由得感慨。
此次一走,再不知何时能回来了,爹爹与哥哥得知她失踪,定会心急如焚,四处搜寻吧,但她方才刻意在东门所做之事,应该足够误导他们,叫他们以为她是从东门离开的,又怎会想到,她会一路向西。
等他们回过神来,想通其中关键,想必她已经在百里开外的地方,重新开始她的安稳人生了。
祝成薇长吁一口气,抬眸看着面前宽敞而又平整的官道,坚定地迈出了步伐。
她走路速度虽算不得慢,但到底从小养尊处优长大,哪里能经得起一整天的跋涉,因而不过一个半时辰,便觉得两条腿酸痛难耐,像是要断了般,根本抬不起来。
无奈之下,她只得将目光放在官道岔口,出租马车的人家身上。
那车夫正靠着马车歇息,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眼睛时不时偷瞄四周,模样瞧着有些鬼鬼祟祟,但周边再无旁的马车,祝成薇又实在是迈不动脚,只得缓步上前。
那人见着她来,先是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而后才眯着眼,笑得十足谄媚道:“姑娘,您是要去哪儿啊?”
祝成薇也不清楚,只能说道:“尽管向西就是。”
“向西是吧,我最懂怎么向西了!”车夫立马掀开马车帘布,客气又热情地招呼她进去:“姑娘,快快快,您快上车!”
见状,祝成薇皱了皱眉头,觉得有些奇怪:“可我还没跟你商议价钱,你就不怕我白坐你的车吗?”
车夫眼珠子轱辘转了圈,他伸手一拍胸膛,摆出豪迈模样,大声道:“我们江湖儿女,做事最讲究的便是缘分二字,我今天刚一见着姑娘,便觉得与你有缘,因而车费之事,你随性给就好了!”
祝成薇被他这模样逗笑,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你放心,车费少不了你的。”
“嘿嘿,我就知道姑娘是好人。”车夫摸了摸后脑勺,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既然如此,那姑娘快些上车吧!”
祝成薇弯腰登上马车,甫一坐稳,马车便摇摇晃晃地动了起来,她坐着虽是有些不适,但想到她如今已不是祝府的小姐,不可太过娇气,便忍着没有出声让车夫慢些。
马车驶了一段时间后,突然停下了。
祝成薇算着时间,想着该是还没走出京城多远,马车在此时突然停下,许是发生了什么事,刚要开口询问。
坐在前头的车夫却已变了脸,掏出一把弯刀来,恶狠狠地对她喝道:“把包袱扔下!然后赶紧滚!”
祝成薇孤身一人,自没有与他抗衡的能力,因而纵是再不情愿,也只得把包袱递出去。
车夫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当即驱着马车扬尘而去,留着祝成薇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此刻,她终于想起了方才被她忽略的细节,怪不得车夫不问她要车费,敢情人家没看上零头,而是要她全部家当。
但不幸中的万幸是,那车夫多多少少还有些职业操守,说是要财,便只要财,不曾再细细探究她面纱下的容貌。
思及此,祝成薇不由得伸手,抚了抚她的面纱。
爹爹与哥哥发现她不见时,该是会用她妆饰后的相貌绘图,而后派人搜寻,因而只要她用本来的相貌示人,便能躲过搜查。
所以出了京城,她便用胰子将脸上的黄色脂粉溶去了。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发现她似乎被车夫从官道带到了深山野林,难怪她方才会觉得马车颠簸,原是因他没走大路,不过她从未出过京,纵然当时能掀开帘布看外间景色,恐怕也只会这满眼青翠,是向西之路的
特色。
思及此,祝成薇不由得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日头,靠太阳所在,依稀辨别西所在的方位,认命地抬脚。
但山路之难走,远超她想象,不过片刻的功夫,她便被石头绊倒,摔了一跤,膝盖处立见疼痛,低头看,见其上已然有血色渗了出来。
先是包袱被抢,再是摔倒流血,两件事加起来,让她不禁红了眼眶,但她还是强忍着泪水,咬着牙想靠自己站起来。
但膝盖处的伤实在太重,她的腿根本不可弯曲,因而她尝试了多少次,便跌倒多少次。
祝成薇越试越绝望,抬头看着眼前幽深无比的森林,以为自己不得不命丧于此。
而就在她万念俱灰之际,身边的草丛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有谁拨开矮草,朝她走了过来。
祝成薇的心瞬间悬到嗓子眼,她怕又来个劫色的劫匪,紧张得想要缩起身子,连呼吸都停滞。
朱允洪却不知她所想,干脆迈步过来,担忧道:“姑娘,你为何要一个人坐在这里?”
祝成薇蓦然听见熟悉的声音,有些惊喜地看向朱允洪,脱口而出:“朱大夫!”
朱允洪却是有些愣了,盯着她露在面纱外的眼睛看了半晌,方疑惑道:“姑娘,咱们从前见过吗?”
说着,他又嘀咕起来:“不可能啊,这么漂亮的姑娘,我若是见过,不可能不记着。”
祝成薇想起她如今已卸掉妆饰,对上他探究的目光,想了想,忙声解释道:“我先前路过存仁堂时,向里瞧过一眼,故而才知道您是那位朱大夫。”
朱允洪不拘小节惯了,人也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立马就相信她这说辞,随后视线向下。
待看到她膝盖那片血红后,他心下了然,当即朝身后大声喊道:
“元钦!别躲了!快过来背人!”
祝成薇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瞧,果然见那处的草丛轻轻晃动了一下,但晃动归晃动,却迟迟不见人出来。
见状,朱允洪皱了皱眉,大步走过去,走到那灌木丛中,干脆地提溜着元钦的袖子,把人硬生生拽到祝成薇跟前,不悦道:“人姑娘受了伤,你帮忙背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元钦低着脑袋,不敢看祝成薇,只是声音很小地说道:“这里又不光我一人,师父你怎的就不能背?”
朱允洪抬手打了他脑袋一下:“我倒是想背,但我药还没采完,好不容易来回这儿,你要叫我空手回去吗?”
“但是但是”元钦还是不情不愿。
朱允洪也懒得再跟他废话什么了,当即瞪大眼睛,大声道:“你背不背?不背我就把你逐出师门!”
“我背我背!”
听到威胁,元钦立马认怂,“我背还不成吗”
他慢吞吞地挪着步子,边用手挡脸,边磨磨蹭蹭地走到祝成薇跟前,而后背过身蹲下,很是抗拒地开口道:“你上来。”
祝成薇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也嘀咕着,他不想背,她还不想被背呢。
只是眼下实在没有旁的人选,只能选他。
她叹了口气,身子稍微前倾,等用手扶住元钦坚实的肩膀,将自身重量都压上去,才说道:“好了。”
元钦总算将挡脸的手拿下,伸手托住她的腿弯,将人稳稳托好,慢慢站起身。
祝成薇伏在他肩头,看不清他是何长相,只能闻到他身上飘着一股类似药香的浅淡香味,倒是不惹人厌。
元钦将她背好后,便看向朱允洪问道:“师父,难道我要背着她跟您一起采药吗?我吃不消。”
“我当然知道你吃不消,所以你就别跟着我了,带着她先回客栈歇息,等我采到药了,再回去找你们。”朱允洪交代完,又对着祝成薇,神色凝重地嘱咐道:“姑娘,男女授受不亲,元钦背你实属无奈,我想,你该知道分寸的吧?”
朱允洪表情如此严肃,看得祝成薇倒是有些困惑了,难不成看似腼腆的元钦,背地里却是色中饿鬼,会对她行轻薄之事?
她皱了皱眉,刚要开口。
朱允洪却已继续说下去:“姑娘千万不能轻薄元钦,不然,这腿我可就不治了。”
祝成薇一时语塞。
朱允洪说的话在她看来属实离谱,但一想元钦的性子,似乎又合情合理了起来。
因而她点头道:“朱大夫放心,我是正经人,我不会对他额动手。”
朱允洪终于放心,转身往灌木丛里钻,寻他的草药去了。
他一走,元钦只得背着祝成薇,慢吞吞地在山间小路上走着。
祝成薇伏在他背上,起初没吭声,但时间长了,她觉得两人间太过沉默,主动挑起话茬,问道:“元钦,你累不累?我会不会太重啊?”
元钦只看着路自顾自地向前走,根本不理人。
祝成薇只能又换个话题,问道:“你跟你师父认识多久了,你是打小就跟在他身边的吗?”
元钦依旧一言不发。
见状,她要强的性子上来,心里憋着股劲非要他开口,可这念头刚冒出来,背她的人便冷不丁道:“再说话,我我便把你扔下了。”
祝成薇这下彻底安分了,从山路到官道,再到客栈,一路上她真就没再说过半个字。
到了客栈,元钦把她带到二楼某个房间,把她放到床上,让她坐好。
他背了她一路,似乎有些累到,气息不匀,手臂也酸到抬不起来,因而将祝成薇放到床上后,他没能第一时间伸手把脸挡住。
祝成薇是在这时看清他长相的。
其实早些时候在存仁堂,光看元钦眉眼,她就觉得他的长相该是不错,如今真看着正脸,才发觉他的模样远比她想象中出挑。
元钦的脸跟他腼腆的性子截然相反,张扬十足,不说话时下颌线绷得紧,有种骨子里透出的疏冷,看着直叫人心惊。
但偏生他又有一双精致的含情桃花眼,冲淡了冷意,令他有几分艳丽,此刻他颊侧少许乌发垂落,衬得他肌肤似雪,眉目如画。
或者是她看他的视线太过专注,疲惫极了的元钦终于抬眼看来,对上她探究的目光,顿时慌了神,忙抬手捂住脸,连连后退,声音都带着慌:“不许看我!再看我我对你不客气!”
他话说得倒是挺凶,但祝成薇却没感觉到丝毫威慑力,原因在于他露在外头的耳朵上有淡粉蔓延,看上去跟早春初绽的桃花似的。
元钦“威胁”完她,就急急忙忙地从房间里逃出去了。
他一跑,房间里就只剩祝成薇一个人,她也乐得清闲,就安心在床上坐着,等朱允洪回来。
约莫一个时辰后,朱允洪才推门进来,看到床上的祝成薇,脸上似乎有些讶异,但他也没多说什么,只默默将药篓放在桌子上,然后才走到祝成薇身边,跪下来,抬头看着她道:“找止血的药草时费了点功夫,姑娘没等急吧?”
祝成薇摇了摇头,说:“不曾。”
他好心收留她,还给她治腿,她感谢都来不及,遑论埋怨。
闻言,朱允洪才稍稍放心些,从药篓中挑出要用的草药,开始给祝成薇治腿。
草药冰冰凉凉的,覆在灼热的伤口上倒是很舒服,祝成薇轻声道:“多谢朱大夫。”
“小事而已。”朱允洪说完,边收拾东西,边问道:“说起来,我还不知姑娘名讳,一直姑娘姑娘的叫着,总也不是个事。”
祝成薇思忖阵,说:“我叫卫澄,朱大夫若是不嫌弃,叫我小澄就是了。”
“小澄小澄”朱允洪将她的名字放在嘴里咀嚼几遍,终于道:“行,我记着了。”
他将东西收拾好,又看向她,道:“你腿伤未愈,想来只能暂在这客栈中养伤了,我听你口音是京城人士,我此番回京,兴许能向你家人传讯,叫他们来接你,你意下如何?”
闻言,祝成薇神情有些黯然地说道:“不瞒朱大夫,其实我是因错被赶出家门的,因而即便您上门传讯,恐也不会有任何人来接我。”
朱允洪见她颓丧消沉不似作假,不由得叹口气,没深究她犯了什么错,说道:“既如此,那你便先独自在客栈养伤吧。”
提及
此事,祝成薇面露难色:“若是可以,我自然也想在客栈中安心养伤,但没奈何我坐马车时着了贼人的道,衣服盘缠全叫人抢走了,所以”
朱允洪皱了皱眉,很认真地思考了一番后,说道:“如此说来,你便先跟着我吧。”
“可以吗?”祝成薇眼怀希冀地看着他。
“不可以又能如何,”朱允洪摇了摇头道:“我好不容易救下你,总不能再弃掷你于不顾,不然我先前所做的,岂不是白费力气。”
“多谢朱大夫!”祝成薇由衷地感谢道:“待我伤好后,凡是我能做的,朱大夫只管吩咐我便是,我一定会报答您。”
朱允洪哼了一声,摆摆手道:“你只要不给我添麻烦,我就谢天谢地了。”
说罢,他看着祝成薇,沉默片刻,而后转身离开房间,不多时,便揪着元钦过来。
祝成薇看着眼前的一切,有些困惑。
朱允洪干脆开口,朝元钦道:“你把人背回你房里去。”
元钦“啊”了一声,说:“她待在师父房里不好好的吗,为何要到我房里去?”
“不背到你房里,难不成让她跟我一起过夜?”朱允洪见元钦还有反驳的意思,沉下脸道:“这是师父的命令,由不得你不愿!”
二人几句话间,祝成薇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无非是他们二人在客栈只定了两间房,如今多了她,房间自是不够分,朱允洪作为师父,显然是想独占一间,便想把她推给元钦。
元钦比先前背她时更不情愿,连带着声音都稍微大了几分,但这声音大也只是跟他自己比,落在旁人耳朵里,还是跟嘟囔没什么分别:“师父真小气,多开一间房而已,至于这么舍不得吗”
闻言,朱允洪瞥他一眼,阴阳怪气道:“你大方,你慷慨,你拿银子再去找掌柜的要一间房好不好?”
元钦把脑袋低下去了。
“行了行了,别跟我搁这儿废话了,赶紧把人给我带回去!”朱允洪连声催促着。
祝成薇眼见着元钦朝她走来,对与他同在一间房过夜,也是百倍千倍的不情愿,但再不情愿,也只得妥协,毕竟她身无分文,什么事都得靠着朱允洪师徒,她的去处自然也只能由他们来决定。
她思考间,元钦已经走了过来,或许是他房间就在隔壁的缘故,这次他没再背她,而是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祝成薇吃了一惊,反应过来,便立马搂着他的脖颈,生怕摔下去。
原先离元钦远的时候,只是觉得他好看,离得近了才发觉他面部轮廓不光流畅,容貌更是精致。
漂亮的桃花眼与她有些相似,亦眼尾上扬,眼睫纤长宛若蝶翼,肌肤则比女子还要细腻,现今这般近的距离,竟也看不到半分瑕疵。
祝成薇不由得理解了朱允洪,为何他会对她百般嘱咐。
元钦生得这般模样,确会引得许多女子前仆后继。
在她思考间,元钦已抱着她来到隔壁房门口,抬脚一踹,便将房门踹开了。
听到这声,祝成薇才猛然回神,后知后觉地烦恼起来。
房里就一张床,今夜她与元钦,该怎么睡是好?
第46章 这位是我相公
祝成薇暗自思忖着今夜与元钦该如何相处时, 另一边的相风朝,已在府中正堂等了她整整一日。
从晨曦微露等到玉蟾高挂,他就那样等着, 一直等着。
然而,终究不曾有任何人来。
最终,他终于缓缓起身, 步履不停地向外走去。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叫人看不出他的情绪。
深夜入祝成薇闺房,对他而言已是熟练到不能再熟练的事, 他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就到了她房中,只是抬眸去看时,本该躺着她的床榻,竟空无一人。
相风朝的表情有了些微的波澜,他慢慢转身, 目光落在房中正跪地发抖的小婉身上。
小婉垂着头,脑袋都快低到地里去, 颤着声音回禀道:“主子, 小姐她她不知去了哪里”
她说话时嗓音仍有重重鼻音,俨然是刚睡醒没多久的样子。
相风朝冷凉的黑眸渐落到她颤抖的身躯上,声线平缓得好像一潭死水:“你是说, 你看丢了她, 是吗?”
闻言, 小婉身子猛地一颤, 她疯狂地将头置于冷凉的地面,不停磕着,哪怕额头鲜血如流也未有犹豫, 口中不停地求饶道:“主子,是属下的错,是属下唔——”
她话至一半,便已经被人掐着脖子死死地按在身后的柜门上。
相风朝垂眸冷冷地看着她,手中不断用力,以至于骨节泛白。
小婉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脖颈间不停传来令人胆寒的骨头咯吱声响,一线红自她嘴角溢出,滴落在相风朝白洁而又青筋暴起的手背。
她眼神已有些涣散,但嘴中还是求饶道:“主子小姐小姐走不远的您现在去追还还来得及”
闻言,相风朝眸色微动,似想到什么,暂将掐她脖子的手放开。
小婉捂着胸口,十分痛苦地趴在地上苟延残喘着。
相风朝漠然地看着她,眼中没有一丝同情与怜悯,仿佛在他眼前的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件被用坏了的器物。
他抬起手,优雅地拢了拢稍有凌乱的衣袖,淡声道:“她若回府,第一时间告知于我。”
“咳咳咳”小婉口中不停地吐鲜血,但她还是强撑着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忍下痛苦,恭敬地对着相风朝道:“是属下明白”
相风朝看也未看她一眼,面无表情地从祝成薇的房间离开,想着她如今走了多远的距离,又会去哪些地方。
他抬起头,看看悬挂在幽邃天幕中,那轮清白而又温柔的月亮。
月亮散发着莹润的浅辉,漂亮到近乎刺眼。
相风朝笑了笑,眼中翻涌着名为疯狂的执念,“成薇,你逃不掉的。”
“你生生世世,都只能留在我身边啊”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指节处嘎吱作响,即便血色滴落,也不曾松开。
**
祝成薇被元钦抱到了隔壁房间的床上,她本以为他们二人还要就谁睡床的事争论一番,谁料元钦竟主动地将床让给她,自己又找掌柜的要了床被褥,在房间内找了个空旷的地方躺下了。
她躺在床上,有些好奇地盯着他看,元钦则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十分戒备地盯着她,像是生怕她做出什么出格之举。
见状,祝成薇反倒是放下心了,就元钦这性子,她根本不用担心他会心怀不轨,不如说,她反倒怕自己翻个身就惹来他尖叫。
他的警惕心实在太强,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不过此时,这警惕心倒便宜了她,让她无需夜半担惊受怕,睡不安稳,毕竟真来个什么偷东西的窃贼,元钦会先她一步察觉。
祝成薇打了个哈欠,眼中有水色弥漫。
她今日真的太累了,不光心累,身体更是累,活了这么久,还从未像今日般走这么多路,故而脑袋一沾到枕头,祝成薇便被浓浓的睡意打败,很快进入梦乡。
这晚她没做噩梦,正儿八经睡了个好觉,次日晨起,只觉神清气爽。
不过元钦就没她舒服了,整个人跟被霜打过的茄子似的,脑袋耷拉着,眼下也有乌青,十分萎靡不振。
祝成薇只看过一眼,便明白这是他一夜未睡,忙着警惕她的缘故。
“好了,药材既都采完,咱们就早些回去吧。”朱允洪清点完药篓里的药材,确保想要的都摘到后,便转身对着元钦道:“这一路,还是你背着她吧。”
闻言,元钦立马眉头紧锁,但他也清楚他反抗不了师父,只得像昨日那样,不情不愿地背上祝成薇,而后往京城方向去。
祝成薇本是想逃离京城,却没想到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这里,但她也没有办法,腿上的伤尚不曾好全,身上又半点银两没有,就算强撑着往西边走,也早晚会被饿死。
朱允洪走在前头,元钦背着祝成薇,跟在两步之后。
行至京城城门,守门的门外照例拦下他们查验路引。
祝
成薇此刻才猛然惊觉。
朱允洪跟元钦有路引自是不用说,但她的路引在包袱里,包袱被贼人抢走,路引当然是没了,眼下门卫要查,她根本拿不出来!
她焦急间,门卫已看好朱允洪跟元钦的路引,目光径直落在她身上。
祝成薇咬着下唇,脑子飞快转动,终于想出个主意,看着那门卫笑着道:“我与他们是一起的。”
“一起的?”门卫挑了挑眉,问道:“那你与他们是何关系?”
路引虽通常是一人一份,但也有随行亲属共用的例外。
思及此,祝成薇立马死死地搂住元钦的脖子,朝那门卫道:“这位是我相公。”
“相公?!我什么——”元钦惊得声音拔高,满脸不可置信。
祝成薇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故作娇嗔地说道:“哎呀,你别害羞嘛,我知道咱们成婚没几日,叫相公你还不习惯,但官爷都这么问了,我只能把咱们的关系说出来不是?”
她说着又朝门卫赔笑:“我相公他脸皮薄,让官爷您见笑了。”
门卫本还有些半信半疑,但见元钦只是红着脸,却并不甩开祝成薇,便觉得这是他夫妻二人间的情趣,挥挥手,让他们入了京城。
等离城门远了,祝成薇才松开捂着元钦的手,歉疚道:“我的路引被人偷走了,我方才若不用那说辞,就进不了京城了,对不起啊。”
“你你”元钦似乎气急了,但也正因气急,老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一旁的朱允洪看得津津有味,还凑上前来,拍了拍元钦的肩膀,打趣道:“本来我还担心以你这性子,一辈子都找不到媳妇儿呢,现在可好,媳妇儿主动上门来了!”
元钦气鼓鼓地哼了一声,也不等朱允洪,背着祝成薇,直往存仁堂的方向去。
祝成薇本一直安慰地伏在他背上,直到余光看到街角有队锦衣卫冒了出来,她心中一跳,生怕那些锦衣卫是来抓她的,吓得赶忙抱住元钦,将脸埋在他颈间,恨不得整个人都贴上去。
她刚抱紧,元钦的身子便猛地一颤。
祝成薇倒是没察觉他的异样,仍维持着紧贴他的动作,等锦衣卫的马蹄声渐渐远去,方放开元钦,抬起头,呼出一口长气道:“吓死我了。”
待心神稍定,她才发觉背着自己的元钦,身子竟在微微发抖。
祝成薇以为他出了什么事,有些担忧地问道:“你没事吧?”
“你、你这个女流氓!”元钦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委屈,竟还有些哭腔,“我要告诉师父,你轻薄我!”
祝成薇被他这话说得一愣,想起方才她脸埋在元钦脖子上时,好像嘴唇无意间擦过他肌肤。
但那又算不得亲,且她也不是故意的,是当时情况紧急,不得已而为之。
“你误会我了,我不是那个意思。”祝成薇想要出声为她辩解。
但元钦根本不听,只铆足劲往前头走,一句话也不跟她说。
祝成薇拿他没辙,只能想着以后有机会,再好好跟他赔礼道歉
存仁堂地处偏僻,离西城门本就不远,加之方才事后元钦健步如飞,他们没花多久就回到了存仁堂。
一进门,元钦把她朝凳子上一放,就头也不回地跑到了后院,速度快到身后仿佛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
但“猛兽”腿还伤着呢,想追他也有心无力。
祝成薇无奈叹口气,看着他的背影从视线中消失,才转过头看着存仁堂的大门,安安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背着药篓的朱允洪回来。
朱允洪放下药篓,跟她说道:“这些时日,你就先在这儿养着伤吧,我想办法去给你收拾间房间出来。”
祝成薇朝他道谢:“有劳朱大夫了。”
朱允洪摆摆手,说道:“我知你处境艰难,但我也不能一直养着你,待你伤好后,便自寻去处吧。”
能得他暂时救助,祝成薇已是感激不尽,又哪儿敢奢望太多,当即道:“您放心,待我伤好,便会立马离开这里。”
朱允洪见她识趣地没有死缠烂打,点了点头,说:“那你就先在这儿等着。”
说罢,转身朝后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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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祝成薇失踪刚满一日。
祝松衍与祝希真发现她不见后,当即派人四下搜寻,但受她误导,只一味往东搜去,到头来什么也没找到。
相风朝比他们考虑得周全些,四个方向都派了人,但结果也不曾好到哪里去,依旧是没有祝成薇的线索。
他端坐在正堂的梨花木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底下人汇报,周身气压低到人心惊。
底下的暗卫战战兢兢地跪着,努力压下嗓子里的颤音,回禀道:“主子,属下已派人尽力找了,但还不曾找到祝姑娘踪迹,属下办事不——”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闪过,一颗圆滚滚的头颅瞬间飞射出去,鲜红的血液霎时溅射在堂内立柱上。
原跪在地上的人,身子软下来,慢慢地往旁侧倾倒,“噗通”一声跌落在冷硬的地面,随后淌下满地鲜血。
血液飞溅到相风朝脸上,点点艳红宛若花钿般点缀,衬得他面容多了分冰冷的绮丽,他甩了甩剑刃上沾到的血,淡声道:“找不到,便继续找。”
黑暗中有几道黑影悄声闪出,迅速将尸体拖了下去,而后动作麻利地清理着地上的血迹,不多时,正堂便恢复了往日的整洁,仿佛方才的血腥一幕从未发生。
而迈入正堂门口的相玉知,正见着眼前血腥一幕,不禁对着上头的相风朝道:“你疯了?”
回答他的,是一把快如闪电的匕首。
锋利的银刃擦过他颈侧,斩断一缕垂落的碎发,并在脖颈刻下血痕。
相玉知堪堪躲过,用手摸着脖子,抬头看着上首看似平静,实则已濒临疯狂的男人,咽了咽口水,说道:
——“我有祝成薇的下落。”
这话成功让相风朝把眸光落到了他身上。
相玉知被他注视后,脊背瞬间窜出股毛骨悚然的寒意,他不由得退后两步,护着自己的脖子道:“只是你需得再耐心等几日。”
“几日?”相风朝缓从椅子上起身,渐渐走至相玉知跟前,明明是温和的声线,却透着一股冰冷:“玉知,你该知道欺骗我会是怎样的下场。”
“我、我为何要欺骗你?”相玉知定了定神,咬着牙道:“最多五日,我定将她带到你眼前。”
“是吗。”相风朝对着他,语速轻缓,却带着森冷,“玉知,其实你也知道我是不愿取你性命的,所以五日后,即便你不能带她来见我,我也只割掉你舌头,挑断你手筋脚筋便好。”
他说着,竟扯出一抹笑,眉眼间的柔和让他看上去像极了体贴弟弟的好兄长。
相玉知直视着他,沉声道:“我会把人带回来,相应地,你别再发你的疯症,把心思用到正事上来。”
相风朝深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许久,他才启唇慢悠悠道:“我会的。”
语毕,他的视线渐渐下移,落在相玉知指缝间渗出的血液上,语气中不乏担忧:“玉知,你的伤口可痛?”
他的声音分明温柔,但相玉知听着心中只觉一阵恶寒。
从前他还觉得,相风朝与他不同,杀人尚有理智,但如今看来,他真错了。他,相风朝,他爹,还有他娘,他们这一家子,明明都是如出一辙的疯子。
相风朝看着相玉知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并没有不满,只是冷淡地收回视线,迈开脚步,离开正堂,徒留下满地死寂。
他走后,相玉知才觉得压在胸口的巨石着了地,他沉着脸往外走,往日散漫惯了的人,此刻神情中居然多了几分认真。
“主子,您方才说您能找到那祝家小姐,但我们分明不曾找到任何线索啊”他走出正堂后,下属便在他身后十分担忧地说道。
“没有线索,那便创造线索。”相玉知冷声说道:“好戏就要开场,我不能让一个女人毁了我的计划。”
下属不知想到什么,脸色有瞬间的惨白,嘴唇嗫嚅道:“是属下明白了。”
相玉知不似他惊惧,只自负道:“你放心吧,我说有线索,那便定然有线索。”
扔下相玉知离开后,相风朝便往后院去,到了他的卧房门前。
他推开门,缓步进去,只见房内竟摆着许多女子用的物件,小到耳环,大到罗裙,应有尽有,占满了他的房间。
若祝成薇在场,便能认出这些都是她这些年弄丢,或是弃之不用的东西,但她弃掷的东西,却被相风朝视若珍宝,仔仔细细,整齐地收纳在房中。
他走到床边,轻轻抱起一件月白色襦裙,仿佛抱着裙子的主人般,紧紧拥在怀中,不似方才正堂时的阴郁狠戾,他近乎痴迷般嗅着衣服上独属于她的味道,软下声音,喃喃道:
“成薇你回来好不好”
**
朱允洪让元钦把他隔壁的房间给收拾了出来,那儿原本是用来放杂物的,所以地方算不得大,但住一个人还绰绰有余。
祝成薇在存仁堂养了几天后,腿伤虽还没彻底好,但已能勉强行走,她不想平白被人照顾,就想着替他们二人做些什么。
平日里朱允洪外出看诊时,元钦便负责守店招呼客人,但就凭他那性子,守店已是勉强,招呼人更是天方夜谭,所以祝成薇腿稍微好后,便顶替了他的位置。
她跟元钦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
只要是来店里的百姓,她都热情迎上去,替人家上茶,哪怕人等朱允洪等得急了,要转去别家看,她也绝不会冷下脸,而是笑着说希望他身体好转,别再来他们医馆。
久而久之,存仁堂内有个人美心善的医仙的事儿就传了出去,原本门可罗雀的存仁堂,一时间来往客人络绎不绝,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
只是来往客人之中,除了看病的,也不乏凑热闹的,他们都想看看医仙是什么模样。
一开始,祝成薇还勉强能应付,但时间久了,实在分身乏术,想着找元钦帮把手。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元钦对她的防备少了些,见到她也不躲了,但他性格还是老样子,只要遇见生人,还是想朝柜子里钻。
朱允洪原先还由着他,但店里人多了,他忙得脚不沾地,自然希望元钦能出来帮忙,便决心改改他这怕人的性子。
是以那天关店后,朱允洪就把元钦叫到跟前,吩咐道:“明日早上,你去暄阳街买些猪肉回来,听见没有?”
暄阳街是京城最繁华的街道,平日里便人来人往,更何况是清晨,百姓都赶着买新鲜食材,街上定是水泄不通
寻常人尚且不想在人堆里被挤,更何况见人色变的元钦,听着朱允洪的吩咐,他当即脸色煞白,抗拒道:“不要,我不去。”
但朱允洪早下定主意要改他性子,哪里会听他拒绝就不让他去,只在桌上拍下一串铜板,就厉声道:“不去也得去!总之明日我没在厨房看见猪肉,就把你炖了吃!”
他说着,也不管元钦是何反应,兀自离去。
元钦看着桌面上的铜板,看着看着,漂亮的桃花眼里竟积蓄了眼泪,怎么看怎么委屈。
祝成薇站在一旁,瞧着他这副含泪欲泣、娇弱得堪比女子的模样,惊得目瞪口呆。
“你也觉得我很没用,是不是?”元钦似乎是察觉到她视线,将哭未哭地看着她道。
“我没有——”
“你少骗我了。”元钦眼角微红,脆弱十分地看着她,继续说道:“这些时日我把事务都推给你,你心里指不定埋怨我多自私呢,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又能有什么办法,我就是怕人,我天性如此”
他说着,莹润的热泪便从眼角滚下,在衣襟晕开一朵湿花。
“元钦,我从未觉得你自私。”祝成薇见他伤心至此,只得温声安慰道:“你想,自私之人定不会在乎他人想法,但你却觉得心中愧疚,这足以说明你不自私了。”
元钦睁着水润润的眼睛,看着她,还是有些哽咽:“我我真的不自私么?”
“嗯,不自私,”祝成薇笑了笑,又继续说:“至于你师父说你怕人,我倒觉得不是这样,你不过是有些腼腆罢了。你看,你与我相处后,话不也慢慢多了吗?所以啊,你师父方才的话,别太往心里去,你只是尚未遇到值得敞开心扉的人而已,待遇到了,我相信你肯定能改了性子。”
元钦的泪水渐渐止住,但他想起朱允洪交代的事,还是不免哭丧着脸。
见状,祝成薇忙出声道:“没事的,猪肉我去帮你买回来,你只要趁着你师父醒之前放到他房门前,他定然不会发现的。”
“可是”元钦想到她尚未痊愈的腿,担忧道:“你当真能走那么远的路吗?”
“没事的,”祝成薇笑着安抚他说:“你就等着我明日将猪肉带给你就是了。”
闻言,元钦突然默不作声地盯着她瞧了一阵。
祝成薇看着他,有些困惑地歪了歪脑袋。
元钦看了,立马收回视线,低下头,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小澄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丢人啊”
“丢人?”祝成薇不解:“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因为我可是男人啊。”元钦沮丧万分。
祝成薇愣了愣,接道:“你是男人有什么了不起吗,我还是女人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元钦急了,“我是说,我作为一个男人,却胆小如鼠,什么都做不好,不光帮不了你,反倒还要把自己的事推给你……我果然,很没用吧。”
祝成薇摇摇头,说:“你何必这么悲观,世上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就像勇敢之人会鲁莽,聪明之人会自负,那些瞧着完美无瑕的人,说不定背后也有不为人知的缺点呢。”
“好啦,别把自己想太坏了。”
她拍拍元钦的背,跟哄小孩儿似的安慰道:“在我看来,元钦就很好啊,你比寻常人机警,稍有风吹草动都能第一时间察觉,这本事,许多人求都求不来呢。”
元钦本安安静静地听她说话,但听着听着,脸就慢慢泛起桃花似的淡粉,原灰暗的眼睛也有了亮光。
他咬着好看的薄唇,想看又不敢看祝成薇,最后只能垂下眼,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小澄,你真的觉得我很好吗?”
“嗯。”祝成薇还不至于因为一个人胆小,就将其全盘否定,所以这回答是她发自内心如此觉得。
元钦听着她的回答,脸是越发红了,淡粉竟一路蔓延到耳廓。
祝成薇没注意这些,只看了看天色,说道:“时候不早了,我得睡了,不然明天没法早起去暄阳街。”
她起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而原本低垂着脑袋的元钦,此刻终于大胆地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背影看
天刚擦亮,熹微的晨光渐渐显露,万事万物都笼在一片朦胧之中,推开窗牖往外看,只见天边泛着鱼肚浅白,有流云隐隐,迤逦远去。
祝成
薇怕帮元钦买肉的事暴露,所以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就出门,膝盖处还些微有些痛,但她想只要不跑不跳,应该能撑着她买完肉回到存仁堂。
时值清晨,别的街道人尚且不多,但等到了暄阳街,眼前就出现了黑压压的一群人。
京中百姓都想在早上买些新鲜的食材回去,所以,清晨是暄阳街人最多的时候。
祝成薇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人,深呼一口气,做好被挤的准备,这才迈步朝着猪肉铺子去。
只是显然,她做的准备还是少了。
街上来来往往的百姓急着买东西,都不想别人挡住自己的去路,所以走着走着便伸手推搡起身边人来。
祝成薇自是也被推了,因着膝盖的伤还在,她想站稳也是有些力不从心,眼见着就要跌倒。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扶住了她的双肩,托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第47章 我们的孩子
祝成薇本想开口向身后人道谢, 但抬头看清那人模样后,生生愣住,满眼讶然地说道:“元钦, 你怎会在此处?”
她想过谁都有可能扶住她,却万万没料到这个人会是元钦。
元钦见她抬眸望来,明澈眼眸倒映中自己, 心中乱作一团,结结巴巴地开口:“你晨起出门时,我听见动静便也跟着醒了, 想着你腿伤未曾痊愈,担心你路上出事,所以偷偷跟着你出来了。”
“原是这样啊,那我们——”祝成薇刚要开口,便被身侧一人用力地推搡。
那大娘提溜着菜篮子,将他们二人从头到尾打量番, 才撇了撇嘴,很不高兴道:“小年轻要调情到别出去, 别碍着我买菜了!”
祝成薇一怔, 反应过来她的话,脸微微有些热。
因着大娘那句话,周围擦肩而过的人们, 也纷纷投来好奇或打趣的目光。
元钦忍受不了他们的视线, 忙攥住祝成薇的手, 急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们先走。”
他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入人潮之中。
元钦刻意多走了两步,挡在祝成薇身前, 替她隔开往来的推搡与拥挤。
祝成薇低头,看在两人相交的手上。
虽然方才元钦说话时看似很平静,但她还是感受到他的手在不停地颤抖着。
“元、元钦——”祝成薇不由得出声喊了他的名字。
她不知他内心如今正在经历怎样的煎熬,但她想,若元钦实在忍受不了,大可以先放开她,回到存仁堂去。
元钦听到她的呼唤,回头看了她一眼,但他还是紧紧地牵着她的手,丝毫没有放开的打算。
祝成薇明白了他的态度,便不再多言,顺从地被他牵着。
直至走到个人流稍微少些的地方,入耳也不再是嘈杂的噪音,元钦才转过身,对上满眼担忧的祝成薇,有些难为情地说道:“没、没事的,我已经已经决定要坚强些了。”
“从前我只一味逃避,心安理得地把事务推给旁人处理,但如今的我已经不一样了,听了你的话,我知道我不能再用胆小来当借口,我我不想再畏畏缩缩下去了,我决心要做个勇敢的人。”
他说着视线下移,落在祝成薇的膝盖上:“你都能为着我忍着身体上的疼痛,我心里那些不舒服,又算得了什么呢。”
“所以以后你有什么事,就都交给我吧。”
元钦说罢,有些腼腆地朝她笑了笑,清浅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竟有着几分蓬勃的生机。
祝成薇看着这样的他,心头滑过一丝暖意,也弯起唇角,明媚地笑着说:“嗯,那我便跟元钦一起变成更好的人。”
元钦低头看着她的笑,面上有些微的呆滞,但他很快就偏转视线,涨红了脸说道:“那、那你在这里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他不等祝成薇回应,咬了咬牙,抢先跑到人潮中。
祝成薇只得目送他离去,但等了会儿后,她突然意识到什么。
买猪肉的铜板好像还在她身上,元钦他有钱买猪肉吗?
她想将铜板送去,又怕走的时候元钦回来,两人恰巧错过,所以不得不在原地等候。
好在不多时,意识到没带铜板的元钦便转头回来找她,他携了铜板二度出发,只是这次不知怎的,回来的时间更短了。
祝成薇见他垂头丧气,问道:“怎么了?”
元钦整个人蔫蔫的,老实说道:“万寿节将至,家家户户都要买猪肉备着庆祝,我去晚了,铺子上的肉都卖空了。”
“没事没事,”祝成薇安慰他道:“你师父让你买猪肉是假,让你出门练胆子才是真,你既已出了门,便是没买到猪肉,他也不会怪罪你的。”
元钦沮丧地点点头。
祝成薇带着他回了存仁堂,因着朱允洪尚不曾起,大门没开,他们就绕路从后院的小门进去。
一进后院,朱允洪刚好从他房里出来,见着两人,便立马大声问着元钦道:“肉呢?”
元钦如实把事实说给他听。
祝成薇本以为朱允洪不会为难元钦,谁料听了元钦的话,他反而瞪圆了眼,顺手抄起根一米长的捣药棍就要动手:“好你个臭小子,不光不听我的话,还学会说谎了!”
见状,元钦连忙躲到祝成薇身后,扯着她的袖子,委屈道:“小澄,你帮我解释两句好不好?”
眼见着朱允洪就要拿棍子抽人,祝成薇不得不伸出双臂,像母鸡护崽似的把元钦拦在身后,说道:“元钦没骗您,事情真就是他说的那样!”
“我不信!”朱允洪想也不想就反驳道:“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不然这小子怎么可能出门!他肯定就是听见我起床的动静了,故意拉着你从后门进来,演戏给我看罢了!”
他说着又甩甩手上的捣药棍,凶恶地看着元钦道:“你出不出来?”
“不出去,”元钦仍躲在祝成薇身后:“我又不是傻子,真出去了,你肯定要把我炖了。”
朱允洪一噎:“你!”
眼见着两人僵持不下,祝成薇干脆拔高声音说道:“哎呀,我方才回来时,见到咱们存仁堂门口好像有人在等着,朱大夫,要不您还是先去给人治病吧,收拾元钦的事儿又不急在一时,您等处理完手头事务再打他也不迟。”
听到门口有病人,朱允洪当即歇了教训元钦的心思,狠狠瞪他一眼,冷哼道:“你小子给我等着,我回头再找你算账!”
他走后,祝成薇回头看向身后的元钦,说道:“现在没事了,你出来吧。”
元钦从她身后走出来,噘着嘴,可怜巴巴地看着祝成薇道:“小澄,你怎么帮着师父欺负我。”
“我没帮他欺负你,这叫缓兵之计,”祝成薇说:“暄阳街的猪肉虽是卖完了,但别家的店说不定还有,你只要在天黑前买到猪肉,堂堂正正从正门回来,你师父见着,肯定就不会炖你了。”
元钦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事情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就点点头,说:“我明白了,不过——”
“不过什么?”
“我一个人还是有点不敢上街,小澄你能不能陪着我啊?”元钦满怀期待地揪着祝成薇的衣袖甩了甩,跟撒娇似的。
“唔,那我看看今天来店里的人多不多,要是不多,我便同你一起出去。”
“那咱们可说好了,不许反悔!”
“嗯,我答应你。”
“小澄你真好。”
“你刚刚说什么了吗?”祝成薇没听清。
“没、没有,我什么都没说”元钦红着脸把头低下。
**
相风朝垂着眸,淡淡瞥了一眼地上的东西,便看向相玉知:“这便是你要给我看的线索?”
“你还不明白吗,你要找的人已经死了!”相玉知指着地上那具尸体,语气笃定道:“这就是祝成薇!”
“她不是。”相风朝答得果决,没有半分迟疑。
相玉知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眸子,心中有被看穿的慌乱,但他还是故作轻松道:“你凭什么断定这不是她?”
相风朝不答反问。目光冷冽:“那你又如何断定这是?”
“她穿着祝成薇的衣服,戴着祝成薇的木簪,又淹死在东门外的小河里,不是她还能是谁?”相玉知指着女尸,面上毫无心虚。
相风朝的眸子落在女尸发髻上的小
狐木簪尚,启唇道:“这确是她戴过的簪子不错。”
相玉知稍稍放下心来,说道:“现在你相信我了?”
相风朝没回应他的话,只是微微蹙眉,似是感到点厌烦,随后对着暗处吩咐道:“把他的舌头割下来吧。”
他语气平淡至极,仿佛只是在询问天气,而非下达对亲生弟弟动手的命令。
闻言,相玉知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但回应他的人再不是相风朝了。
相玉知只觉耳边一阵风掠过,再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被人架着双肩,牢牢地按在冰冷的地面,粗粝的地面磨得他脸颊生疼,俊朗的面容有一瞬扭曲。
他恨恨地用眼睛盯着面前的人,眸中的光似化为了凝着毒的尖刺。
而被他死死盯着的相风朝,却只是略微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便漠然道:“动手。”
他话音一落,便有一名暗卫上前,准备强行撬开相玉知的嘴。
相玉知偏头避过后,恼着脸大声道:“我最后还有话要说!”
相风朝抬起手,示意他的人住手,方低下头,半晌,轻轻道:“你说。”
“虽然我是用了别人的尸骨来冒充她,但真正错的人是你才对!”相玉知嘶吼道:“我们苦心准备了那么多年,大业眼看着就要完成,如今你却因一个女人失了神智,疯疯癫癫!那我们付出的心血到底算什么?”
相玉知平日的散漫彻底不见,他甚至有些苦口婆心地劝说道:“一个女人罢了,以后要多少有多少,但我不一样,我是你一母同胞的弟弟,我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你不能这样对我!”
相风朝微微俯下身,看着地上这个与他面容七八分相似的男人,好像想通了什么,淡声道:“你说得对,如今乃用人之际,我不该如此对你。”
架着相玉知肩膀的手缓缓松开,他满脸不悦地从地上爬起,揉了揉肩膀,看着相风朝道:“幸好你还有几分理智,记得我是谁。”
“是啊,”相风朝垂眸,嗓音疏淡,听不出喜怒:“你说的话确有些道理,但有个地方错了。”
相玉知警惕地看着他:“哪里错?”
“你,不配与她相提并论。”
相风朝语速缓慢,每字每句都清晰地传到在场人的耳中。
他倏然间拔剑,速度快到只余残影,众人甚至还未看清动作,便觉耳边传来一阵破空声。
下一瞬,一根血血淋淋的手指,滚落在地面。
相玉知立马发出凄厉的惨叫。
相风朝持剑而立,看着脸色惨白的相玉知,深黑的眸子宛如寒潭,吐出的话语也冰冷十足:“认清你的身份,杂碎。”
相风朝又回到了那间摆满祝成薇物件的房间,似乎只有待在这里,才能让他的心得到救赎,让他得到短暂的平静。
相风朝对这里的一切太过熟悉,以至于他都记得她是哪一年、哪一日,用过哪一支簪子,穿过哪一件衣衫。
若在前世,有人对他说,日后他会为一个女子举止失常,他一定会对其嗤之以鼻。
但世事发展,总不尽人意,从前是,如今亦是。
他看着挂满祝成薇衣衫的柜子,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袭来,将他淹没。
与祝成薇成亲的那日,他本以为,那不过是他漫长人生中,再平凡不过的一天。
但从那天起,一切开始了。
在他生命中本占据高台的东西,逐渐被与她一起度过的琐碎时光,夺去地位。
明明他早已做好与她泾渭分明的打算。
他真的做好了。
但他还是沉溺了进去。
甚至——
来不及抵抗。
**
相风朝知道自己要成亲的消息,是在下朝以后,同僚与他结伴而行时,从他们口中得知的。
那时或许他展露了些许讶异的表情,但他的同僚们却比他更要震惊,不明白这门婚事的新郎官,怎么会是最后一个得到消息的人。
他忘记他当时是如何解释的了,他只记得,同僚们看着他的眼神中,除了惊讶,似乎还有一丝怜悯。
其实,他应该对他的婚事早有预料,因为弟弟相玉知,已选好要娶都察院都御史家的长女为妻,但长幼有序,他不成亲,相玉知便不能娶那家姑娘进门。
所以,温泽兰才会急匆匆地为他订下婚事。
相风朝在得知自己要成婚的消息后,派人去查探过他妻子的底细。
他的妻子名唤祝成薇,小门小户出身,貌不出众,先天体弱到大夫断言她活不过二十岁,唯一能算得上好的,也许就只有品性端方。
相风朝原不明白同僚眼中的怜悯是何意,但他现在明白了。
他的妻子对他而言,不仅毫无裨益,甚至还会让他沦为京城中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温泽兰为他挑出这样一位妻子,该是也花费了不少“心思”。
换作旁人,怕是不惜顶撞父母,也要将这门亲事回绝吧,但相风朝没有,这倒不是他畏惧双亲,只是因为他根本不在意罢了。
妻子的容貌美丑,家世高低,在他看来,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只要她安分、听话,他不介意与她扮演一对明面上恩爱的夫妻。
所以,相风朝对这个妻子的态度,与世人想的不同,他没有嫌弃她、厌恶她,甚至可以说,他对她十分满意。
因为她先天不足,是早死的命数。
有她在,他能以她为借口,拒绝各类莺莺燕燕;她死了,也依旧能帮到他,他可以对外说他对亡妻念念不忘,从而再不续娶。
她对他而言,是最好的妻子。
意识到这点后,相风朝丝毫未有犹豫,很快将祝成薇娶进了门。
他们的婚事办得并不隆重,和京中与他身份相当的勋贵比起来,甚至算得上寒酸,但他那位出身微末的妻子,还是很高兴,高兴到眼睛弯成月牙,银铃般笑声不绝于耳。
相风朝不明白,嫁给一个从未见过的男子,糊里糊涂地与他一生绑定,到底有什么值得高兴,有什么值得笑。
好在,祝成薇很快便笑不出来了。
纵然有嬷嬷婚前悉心教导,纵然有提前准备好的花油,但他在某些方面异于常人的天赋,还是令她痛苦难当。
她不再笑,而是抓挠着他坚实的后背,时而啜泣,时而喘息。
他们一同度过了一个不眠的夜晚。
虽然相风朝极其不愿承认,但他们的身体,确实契合度极高,让他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感觉,甚至,令他有些上瘾。
所以他原本婚后分房而睡的打算,渐渐被他抛到了耳后。
他每夜都会回到她身边,掐着她的腰,让她在颤抖后喘息着呼喊他的名字,而他也总会在这个时候火热地缠绕上她的舌头,永无休止地品尝她的滋味。
事情有些出乎相风朝的意料。
他原本只是想跟祝成薇人前做戏,佯装恩爱而已,但时间长了,他的所作所为落在旁人眼里,好像真成了他深爱着他的妻子。
就连他的妻子,似乎也这么认为。
她开始不厌其烦地坐在正堂,等着他归家的身影,甫一看到他,便笑着迎上来,不论四季,不论天气,日日如此,年年如此。
有时雨下得急,她便会亲自送伞去;有时天气冷,她便会抱着他冻僵的手,捧在怀里呵气。
相风朝想,她一定与温泽兰一样,爱在人前演些深情的戏码。
但他不明白,戏只要给外人看就好,为什么他发高烧神志昏迷了,她
还要与他装恩爱。
分明他已经迷糊到不知道谁在床边,分明四遭没有外人在场。
但为什么?
为什么她还是待在他身边呢?
相风朝心中素来准确的判断,开始出现了裂痕。
裂痕渐渐扩大,让他坚固的心变得残破不堪,到最后,他开始痛苦、烦闷、迷茫各种各样阴暗的情绪,都从他心底一股脑冒了出来,令他有些无措。
所以向来目空一切,傲慢而又自负的他,选择了逃避。
他想,只要见不到祝成薇,他心中苦闷的情绪,一定会很快消失。
但事与愿违——
他越见不到她,就越发想她,白天处理公务时想,夜半惊醒时,也下意识往身侧伸手,想要去抱住什么东西。
实在是没办法,相风朝只能觉得,也许只有和离才是对目前的他而言,最好的救赎。
只要见不到祝成薇,只要把祝成薇送回她偏僻的家乡,待日子久了,他就一定能变回原来的自己。
所以,在整整一个月都不曾归家后,他久违地回到府中,见到了她。
她还是跟从前一样,傻乎乎地在正堂里等着,看到他了,就立马兴高采烈地迎上来。
只是这次,她没有跟从前一样,小跑着扑到他怀里。
相风朝不露声色地收起他本能想要接住她的手,沉着一张脸,打算与她商议和离的事。
然而在那之前,祝成薇却拿过他的手,置于她小腹的位置,小声地告诉他说。
——风朝,我们有孩子了。
祝成薇温柔地笑着,期待他的反应,然而不多时,她就有些无措地捧着他的脸,问他为什么要哭。
相风朝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是想,他一定是不愿意有这个孩子的,他现在一定很不高兴,甚至是悲伤的,所以他才会一直流泪。
甚至哭到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他有多少年没有这样狼狈的时候了?
他以为祝成薇看到他这样痛恨这个孩子,一定会明白他欲要和离的念头有多么坚决。
然而她却仍在笑,笑着替他擦去眼泪,笑着告诉他,以后要将他高兴到流泪的事情,讲给他们的孩子听。
这是高兴的眼泪?
人在高兴时会流眼泪吗?
相风朝不明白,没有人教过他这些东西,他靠自己只能知道,人高兴的时候会笑,难过的时候会哭。
仅此而已。
别的,他便再没有学过。
温泽兰只会把他困在空无一人的书房,靠他日渐精进的学业,从父亲人数众多的妾室那里,博得一点稀薄的爱罢了。
他学遍书房内的所有书,也没有一本书会告诉他,人高兴时是怎么样的。
所以当祝成薇说他的眼泪,是高兴的眼泪时,他虽然笑着应声称是,但其实他根本不懂。
他什么都不懂。
人千变万化的情绪,人早该拥有的爱恨,他全不明白。
只是成薇说他是什么,他就承认什么而已,他也拿自己没有办法。
毕竟他在二十岁,将祝成薇从喜轿上牵下来时,才第一次明白——
原来人的手,是那样温暖的东西。
自那天起,只要相风朝得空,他就会陪在祝成薇身边,仔仔细细地从她身上学习所有他过去不懂的东西。
他甚至连她怎么哭,怎么笑都学,学到最后,连他也分不清他们的表情有哪里不同了。
祝成薇孕中胃口总是不好,她先天体弱的毛病,也开始在这个时候显露。腹中的孩子,开始与瘦弱的她争夺活下去的机会,造成的后果就是,祝成薇越发瘦了,瘦到眼窝凹陷,瘦到瘦骨嶙峋。
相风朝提议过拿掉孩子,但她却硬是要将这个孩子留下来,面色苍白地说着什么以后她不在了,这个孩子能替她陪在他身边之类的话。
相风朝听不懂,也不想听懂。
他只是拼了命地去找各种昂贵的、用来温养身子的药材,连官都辞掉。
或许是他的努力真的有奏效,祝成薇十九岁那年,顺利地生下了一个女儿。
她替她取了名字,叫淑真。
淑真出生的那天,相风朝再一次哭了,但这次哭与上次不一样,他在心中,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了某种情感。
那既非悲伤,也不是痛苦。
而是让他十分躁动不安,无法从淑真脸上移开目光的心情。
淑真开始一月一月地长大,祝成薇的身体也在药物的温养下,渐渐好转,她击碎了大夫的预想,活到了她的二十岁。
那个时候的相风朝真的以为,他也许能理解幸福,得到幸福了。
然而淑真的死,淑真血肉被贯穿的低沉声音,粉碎了他未来的所有希冀,也破灭了这个家。
相风朝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年幼的孩子,无声地断绝气息。
斩断她脖颈的那柄长剑,是那样冰冷无情,它甚至不允许一个孩子,向父母发出求救的悲鸣。
祝成薇的身体状况,自淑真死后开始急转直下了。
她开始抗拒相风朝的接近,厌恶他的触碰。
她说她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他。
她说他只带给她绝望。
她说她恨他。
祝成薇甚至没有给相风朝见她最后一面的机会,就在房中自缢身亡。
那天距离她二十岁的生辰,才刚过一个月而已。
相风朝再次看到她时,战战兢兢地伸手,却早已摸不到她身上的任何温度。
他本该幸福的生活,彻底转变为了不可逆的悲剧。
他明明想保护成薇,明明想给成薇幸福。
然而,他带来的只是与之相去甚远的灾难。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他想保护的人全都弃他而去?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相风朝看着躺在他身侧,早已变为骷髅的祝成薇,无声地自言自语着。
他温柔地用手描摹她的面部轮廓,一开始,他是笑着的,然而笑着笑着,他却哽咽着流下眼泪。
如今他的眼泪,到底是代表幸福,还是悲伤呢?
他想他明白了。
但他明白得太晚,所以
他的身旁,失去了那个人。
在祝成薇死前,相风朝不明白什么是爱。
在祝成薇死后,终于明白爱为何物的他,却总在每个被噩梦惊醒的午夜,无声落泪。
他好想回到从前。
回到那个睁开眼,就能看到成薇的岁月。
然而,残酷冰冷的现实,只能让相风朝在睁开眼的每一次。
——再度失去祝成薇。
所以,他疯掉了。
彻底,疯掉了。
第48章 别调戏我了
祝成薇在从药柜往外拿药材的时候, 鼻尖忽然一痒,没忍住打了个喷嚏,但她没将此等小事放在心上, 拿好晒干的药材,回到柜台仔细包好,一手收钱, 一手将药包交给病人。
堂内排队候诊的百姓,有觉得干等也是无趣的,便跟着身边人说起闲话来了:“唉, 现在生意真是越发难做了,锦衣卫时不时来搜一趟的,把我店里的客人都吓跑了。”
旁边人连连附和:“谁说不是呢,虽说皇上过寿,确实要排查京城嫌疑人等,但再要排查, 也不能这么频繁啊。”
那人说着,看向朱允洪, 问道:“朱大夫, 您这存仁堂,近日被锦衣卫搜过几次啊?”
朱允洪替眼前的病人把着脉,头也不回地回答道:“还没呢。”
“什么?一次都没有啊?!”那人听到他这回答, 声调猛地拔高, 周围的人都被他的动静吸引得看过去, 他只得摸了摸后脑勺, 有些窘迫地笑道:“那那您运气还挺不错。”
他说着又摸着下巴,思忖起来:“不如我也把铺子挪到这儿来好了,不然锦衣卫三天两头来, 我可真吃不消啊。”
旁边的人听见了,扯扯他的袖子,凑到他耳边小声提醒道:“你也不想想锦衣卫为什么不来这儿,不就是因为这地方偏僻没什么人来吗,都是没人来的地方了,你把店开到这儿来,能有什么生意啊。”
“可我见朱大夫的店里头人不是挺多吗?”
“你别光看他这儿啊,隔壁的店什么情况,你来的时候没见着?”
那人唏嘘起来:“你说得有道理,我是真有些糊涂了。”
“不过这条街虽偏僻到还没被锦衣卫查,但我估摸着也就是早晚的事儿,皇帝下了命要严查京城,那自然是哪儿哪儿都得搜一番的。”
“唉,搜就搜吧,只要我来的时候不搜就成了,不然耽误我治病。”
二人的闲谈,祝成薇只听了一半,到中途,她就又忙着给另外的人抓药了,药柜里的
一味药已经见底,她跟人说了声稍等,就去后院的药架上将新晒好的拿来。
将药包好给出去后,柜台暂无人要包药,她便索性走去后院,将晒好的药材统统拿来,然后一一将其加到相对应的柜子里去,只是矮处的柜子,她尚且能轻易将药材加进去,但高处的柜子,她就有些犯难了。
拿高处药的时尚且能靠踩着小梯子,但放药的时候,她手里抱着药,就没法爬梯子。
无奈之下,祝成薇只能努力踮起脚,看能不能试着把药放进去。
她先拿了一小把尝试,在踮脚的同时努力伸长胳膊,但试了老半天,还是以失败告终。
而就在祝成薇想要放弃的时候,一只纤瘦白皙的手忽然从她手里接过药材,将其稳稳地放到了高处药柜中。
祝成薇偏头,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的元钦,怔了怔,问道:“你怎么来这儿了?”
元钦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她,说道:“我、我先前不是说过我要改吗”
祝成薇以为他的改变是要循序渐进,不曾料到他会直接出来帮她放药材,浅浅一笑,说道:“多亏元钦帮我,不然我还不知要折腾到什么时候去呢。”
元钦身子一颤,立马从她身上移开视线,红着脸道:“小事而已,不、不用谢我。”
“怎么会是小事?”祝成薇指了指摆在台面上,还没能被她放进去的药材,说道:“这些今日都得靠元钦你了。”
闻言,元钦又有些胆怯了。
他方才见小澄一直踮着脚,担心她的腿,所以才会从后院跑过来帮她放药,纯属脑子一热,根本没细想,而且他原本是打算放完她手里的药材就走,哪里想到她会再提议,让他把别的药材也一并放进去。
祝成薇见他面有难色,不由得说道:“我不是难为你了?”
元钦本还在想着逃跑的事,但听着她这声,咬了咬牙,在原地纠结了好阵子,终于深吸口气,像是做了什么无比重大的决定般,弱弱地答应道:“我我帮你放就是了”
说完这句,他就小心翼翼地抱起桌子上晒好的药材,循着药柜上标注的名字,一个个将它们放进去。
元钦放药材的神情分外专注,脸上常有的胆怯也在此刻消失无踪,他半垂着眼,辨别着怀中的药材时,漂亮的桃花眸眼尾上扬,与他白皙若玉的肌肤交相辉映,交织出动人心魄的艳。
排队的有几个年轻姑娘,直接看傻了眼,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生怕惊扰他。
祝成薇看着他,也有些出神,但她出神的理由跟那些姑娘不一样,她看着元钦的脸,更感觉到的是一种熟悉。
但她也没时间仔细想,很快就有人走到柜台前要她抓药,祝成薇只得暂将注意力都放到做事上。
一直从早上忙到天黑,他们三个才终于有休息的空。
朱允洪也没精力炖元钦了,只急忙往厨房赶,准备做饭,而元钦怕被炖,主动留在堂内负责打扫。
祝成薇平日本是负责晒药材收药材,但院内最近晒的药材都用没了,她手头就无事可做,但她一想收留她的人都在忙,她怎么能休息,便在后院四处转,想找点活计干。
转着转着,还真叫她在水井旁边看到一桶没洗的衣服。
祝成薇本不会洗衣服,但在她府内的时候,偶然看到丫鬟洗过几次衣服,所以她在存仁堂自己洗衣服时就有样学样,很快上手。
所以看到那桶衣服后,她也是毫不犹豫,干脆地走过去,先是提了捅井水,然后便拿好木槌与皂角,准备洗。
摆在最上头的裤子颜色很深,看着也比寻常裤子要更短更小些,祝成薇不曾见过谁穿过这样式的裤子,也不曾看见元钦跟朱允洪穿过,但这衣服既然放在这里,那就只能是他们二人的。
所以她只稍微想了会儿,就将那裤子从木桶里拿出来,放在空中甩了甩。
而就在她甩裤子的时候,元钦突然跟阵风似的跑过来,一把夺过她手中的裤子,面红耳赤道:“你、你、你在干什么啊!!”
他因情绪过于激动,说话结巴得不行,眼睛也四处乱瞟着。
祝成薇愣愣地看着手中的裤子被他着急忙慌地抢走,出声解释道:“我闲着没事做,想着帮点忙,把这桶衣服洗了。”
“我的亵我的裤子我自己会洗!”元钦说着,就要把那放着衣服的木桶抢走。
“没事的,咱们都认识这么多天了,我帮你洗个衣服又没什么。”祝成薇连忙拦着他,说:“况且我洗衣服用的是手,又不是腿,你再跟我推辞,就是跟我见外了。”
她说着想从元钦手里把衣服拿过来。
但平时畏畏缩缩的元钦,不知为何这会儿变了,不光拒绝祝成薇,还一个闪身飞快地避开她的手。
“我以为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咱们的关系有变亲近些呢,”祝成薇不由得有些失落,开口问道:“元钦,你是不是还把我当我外人啊?”
“你是内人也不行!”元钦赶忙躲开她的手,就差没哭出来了,脸也红得要滴血,“小澄,算我求你了,你就让我自己洗衣服吧,成不成?”
他都用上“求”这个字了,祝成薇还能多说什么呢,只能撤回手,目送元钦抱着衣服慌张逃跑的背影。
她站在原地暗自嘀咕着。
元钦对她果然还是没彻底卸下心防,在存仁堂的这段时日,她得再努力些,看能不能把和元钦的关系搞好。
思及此,祝成薇便不再继续在此事上纠结,又找了把扫把,开始清扫着后院地面上的落叶。
扫了会儿,朱允洪做好饭了,就喊她和元钦去吃饭。
祝成薇走到元钦从方才起就紧闭着的门,敲了敲,温声说道:“元钦,你醒着吗,好吃饭了,快出来吧。”
房门口传来一阵响动,过了会儿,元钦闷闷的声音从里头传来:“我今晚不吃了,你们吃就是,不用管我。”
“你不吃饭,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祝成薇又叩着门扉道:“多少吃点,不然夜里饿得慌。”
但元钦郎心似铁,仍旧说道:“小澄,我真不吃,你走吧。”
祝成薇听他声音中似乎有些低落,虽然好奇原因,但元钦不主动与她说,她也不好追问,只得暂时让他待在房中,转身离开了。
而房内的元钦,正背靠门口坐着,下巴抵着膝盖,一脸苦恼地道:“她是真不知道,还是在刻意拿我寻开心?”
他说着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有点委屈:“我看着有那么好欺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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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浅金色的日光薄薄地铺洒在泥黑地面,万物都尚在氤氲的雾气朦胧中,飞鸟在天际划过,带来了又一日的生机。
朱允洪最先起身,到了正堂,将要用的东西准备好后,便卸下门闩开了门,不多时,就有三三两两的百姓陆续进来,只是他给人看病看了还未有多久,就有两队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
于是排队等着的百姓纷纷离去,正在看病的也是满脸惊惧不安。
朱允洪见他们来,稍有皱眉,但很快就摆出笑脸,从椅子上站起身,快步迎了过去:“不知各位大人来我这简陋地方是”
锦衣卫神色冷漠,没人回应,他们只是兀自分散开,让出了一条道路。
就在此时,外头又传来一阵轻缓,而又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
相风朝面色平静地走了进来,眼睑抬了抬,视线在这家破旧的医馆粗略而过,淡声命令道:“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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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成薇将今天熬药用的砂锅细细刷洗干净,见元钦背着药篓,似乎正打算去什么地方,不由得问道:“你这是要去京郊采药吗?”
元钦回眸看着她,看了半晌,郁闷地低下头,老老实实
地承认道:“嗯。”
“那我跟你一起去吧!”祝成薇将砂锅放下。
“你?”元钦有些意外,“可你不是要帮师父招呼人吗?”
“我是要招呼人不错,可是药材都用空了,我拿什么做事?”祝成薇说:“药柜里的药只剩一点了,要是不抓紧时间多采点,病人无药可用,马上就不来咱们这儿了。”
元钦一想有道理,颔首道:“那我今日上山得多采点药才是。”
他说着又看向祝成薇,有些迟疑道:“但你认得那些草药吗?”
“你放心,我这人虽说不至于精通药理,但皮毛还是懂的,常见的草药我都认识,不会拖你后腿。”祝成薇笑了笑,示意他放心。
“那好吧,你收拾收拾,随我一同出门。”元钦松口答应了。
其实他答应她,一方面是因为店内药材确实不够,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存了私心,这几天他虽然胆子大了点,敢在铺子前头帮忙,但正儿八经独自一人上山采药却是没有做过,他心里也没底。
所以祝成薇提出要跟他一起走,他心底是松了口气的。
二人各自背好药篓,就从后院的小门出去了。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就有一队锦衣卫闯进后院,开始翻箱倒柜地搜寻着什么。
但他们除了与药材相关的东西外,什么都不曾找到,只得折返,回到前头禀报道:“后院有三人住过的痕迹,只是另外两人不知下落,属下推测,他们是从小门离开了。”
闻言,相风朝睨了朱允洪一眼,问道:“那两个是什么人?”
“是我徒弟,还有”朱允洪愣了愣,说:“他的娘子。”
想也知道,他若说出收留了个来路不明的姑娘,这群锦衣卫定然要将他带回去严加审问一番,他的医馆自是也要关门大吉。
所以心中思忖后,他便给出了这个答案。
“胡说!哪儿有夫妻分房而睡的道理,你竟敢欺瞒我们!”说话的不是相风朝,而是他刚在后院搜寻完的下属,他说话间拔剑出鞘,俨然要砍朱允洪的样子。
朱允洪虽怕,但也没彻底失了冷静,只是擦了擦汗,努力摆着笑脸对他道:“官爷您也知道,年轻人火气大,而我那徒弟的娘子又有孕在身,所以他们才”
相风朝听了,似乎想起什么,说道:“如此,那便情有可原了。”
他的下属听到这句,便明白他的态度,紧锁着的眉慢慢松开,但面容依旧沉肃,将剑收好,冷哼一声朝朱允洪道:“谅你也不敢在锦衣卫面前耍花招!”
“我不过一介草民老百姓,哪儿敢在各位爷面前耍心眼子呢,”朱允洪说着看向为首的相风朝,说道:“大人您说是吧?”
相风朝看着他惶恐的模样,微微一笑,看着很讲理的模样:“我的人唐突了,大夫莫怪。”
朱允洪很快摇头道:“各位不过秉公办事,我哪里有怨言呢。”
相风朝从他身上收回视线,而后迈步,慢慢地走出了存仁堂。
他一走,一众锦衣卫便也紧随其后。
等堂内再恢复寂静,朱允洪才长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地在椅子上坐下,甫一坐下,背靠上椅子,他才发觉自己已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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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成薇丝毫不知存仁堂刚经历了一场搜查,此刻满心都是上山采药的事。
她跟元钦很快走到城门,守城的门卫依旧找他们二人要路引。
祝成薇如今不在祝府,路引弄丢后再要办,就得按照正经步骤来,但她在第一步就会卡住,她没法提供清白的身家证明,所以,她便一直没去补办路引。
门卫也是跟从前一样把祝成薇拦下,但上次她慌张,这次有了经验,就镇定坦然许多。
面对门卫向她伸出的手,她想也不想,抬手就紧紧地紧搂住元钦的手臂,扬声回答道:“我是他内人!”
元钦似乎对她的举动早有预料,是以什么话也没说,只有脸颊瞬间变得通红而已。
门卫二人模样亲密,不疑有他,摆摆手,说:“走吧。”
“多谢官爷!”祝成薇赶紧拉着元钦往城门外走。
等走了会儿距离,祝成薇才松开抱着元钦手臂的手,问道:“咱们今日去哪座山采药啊?”
问题问出去,元钦却一直没吭声。
她不由得转头看过去,见元钦正面红耳赤地咬着下嘴唇,漂亮的桃花眼中也有水光潋滟。
任谁都能看得出他是难为情的模样
祝成薇见他这般神态,不禁问道:“元钦,你怎么了?”
元钦抬眸凝视着她,有些惆怅与委屈地说道:“小澄,你能不能别再调戏我了”
“我?调戏你?”祝成薇用手指着自己,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还不算调戏吗?!”元钦有些急躁不安地说:“你之前那样对我,现在又这样,我我”
虽然他的话说了等于没说,但祝成薇觉得她能理解他的意思。
元钦内敛腼腆的性子,让他跟男人说话都十足勉强,但这会儿突然冒出来个她,又是亲密地抱他手臂,又跟人说她是他娘子的,落在他眼里,可不就是明晃晃的调戏么。
祝成薇想说事出有因,她是不得已而为之,但这个因,她却不能对元钦讲,可是不说点什么解释的话,她好像就真要变成那下三烂的女流氓了。
她皱着眉思忖会儿,终于开口道:“我那不是调戏。”
“不是吗?”元钦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对,我这是朋友之间的打闹。”祝成薇脸不红气不喘地说着谎。
她想元钦定然没正经交过朋友,自然不知道朋友间该是如何相处,这么说,肯定能把他糊弄过去。
果然,元钦听了她的话,兀自沉默一会儿,真接受了她的说辞,恍然大悟道:“原来所谓的朋友,是这样相处的啊——”
“嗯。”祝成薇承认欺骗元钦这样单纯的人,让她的良心有些过不去,但她目前的处境,让她只能这么做。
“对不起啊小澄,是我误会你了。”元钦满脸歉意,一双眼睛诚挚地凝视着她。
祝成薇有些难耐地低下头,干巴地笑了两声说:“我没生你的气没生”
“那咱们别再为这小事耽误了,赶紧去采药吧。”元钦说着,便凑过来牵住她的手,带她向前走。
祝成薇低头看了会儿他覆在她手腕的大手,一时间没有挣脱。
她的那些话既已说出去,眼下似乎也只能将错就错了
从官道走入山路,眼前的景色便彻底改换,满眼青翠,状如华盖,天边霁霭霏微,有飞鸟惊掠,微动涟漪。
元钦走在前头,替祝成薇挡去那些带有尖刺的杂草灌木,不让她被扎伤,他自己则挂了彩。
祝成薇看不过眼,想要松开他的手,换她走在前头,但就算她挣扎,元钦也没让她得逞,仍旧紧紧地攥着她。
好在越过那些杂草丛生的地方,里头长着的便都是些高耸的树木了,他们不用再受尖刺困扰。
元钦主动地松开祝成薇的手,说道:“先在这儿看看。”
他已率先垂下眼,在满地蓊郁中搜寻可用的草药。
祝成薇也低下头,凝神仔细地瞧着地上,没多久,她就眼尖地看到什么,而后蹲下来,
用带来的小锄头挖着林下长着的车前草。
挖完车前草,她又找到片夏枯草,只是她刚想抓着草茎挖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哪处尖刺,娇嫩的肌肤立马被尖刺刺入,传来猛烈的疼痛。
“嘶——”祝成薇惊呼一声,慌忙收手去看,见食指指尖被戳出个大洞,鲜血正汩汩往外冒。
她想用随身带的帕子简单包扎番,但她只有一只手,实在是怎么包扎也扎不好,且她动作间,伤口受到牵拉,流的血反倒是更多,甚至有些弄脏她裙摆。
听到她那边动静的元钦站起身,朝祝成薇走过去,担忧道:“发生何事了?”
尚未等到她回答,元钦便看到她流着血的手指,忙抓过她的手放到眼前,眉头微蹙,又是担忧又是不解地问道:“小澄你你怎么会伤成这样?”
“我挖夏枯草的时候,被不知什么东西的刺给刺到了,”祝成薇说完,觉得自己耽误了采药的进程,抬起头,眼含歉意地对着元钦道:“不过这也没什么要紧,我自己马上就能包扎好了,元钦你不用管我,只管去挖你师父想要的草药,不然我怕到时候,你回去要挨骂。”
“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别说这种话了,好不好?”元钦的眸子中盈满了担忧,握着祝成薇的手也不禁收紧力道。
“对不起是我太不小心了。”祝成薇有些惭愧。
她说话的时候,耳边传来脚步声。
祝成薇抬头,见他柔和温醇的眉眼转瞬近在眼前。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什么。
元钦已微微垂眸,专心地含住了她的手指。
第49章 发丝纠缠
祝成薇呼吸一滞, 下意识出声道:“元钦,你”
听到她这声,元钦抬起头, 清透如水玉般的脸上,只有对她的担忧。
他仍旧俯身含着她的手指,温热的舌尖擦过她的伤口, 不停地舔舐扫弄,留下了些许暧昧的水痕。
祝成薇感受到他舌尖的柔软,身子不禁瑟缩了一下。
“抱歉, 我弄痛你了吗?”他含糊不清地说完这句话后,又专心地舔舐着她的伤口,动作轻柔无比。
元钦呼出的气息喷洒在祝成薇手上,他舔舐时温柔的力度,让她渐渐恢复了平静。
祝成薇定了定心神,回答道:“没有, 不疼。”
许是这法子真奏效了,祝成薇的指尖虽仍在流血, 但已不复方才那般严重。
元钦见状, 赶紧拿出随身带的帕子,仔细将她的伤口包好,又转身去药篓里找了些止血的草药替她敷上, 这才松了口气。
“元钦, 谢谢你。”
祝成薇笑着看向他, 却是微微一愣。
元钦的唇沾染了她鲜血的颜色, 那点耀目的嫣红点缀在他薄唇,令他多了几分远胜春色的绮丽,看上去格外动人。
“成薇, 怎么了?”元钦见她怔怔地看着自己,不由得发问。
祝成薇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没伤着的手,攥着袖子在他唇上轻轻一拭,笑说:“替你擦嘴。”
元钦瞬间反应过来什么,润玉般的面容上泛起桃花般的浅粉,紧张到说话都结巴起来:“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这点小事我自己做就好。”
“我知道你不是小孩子,只是关心一下你罢了。”祝成薇说着,蹲下身,将方才挖好的药材一一放进药篓里去,没注意到本就红着脸的元钦,在听到她的话后,更是晕乎到眼神呆滞。
祝成薇受伤后,虽然元钦执意要带她回去,但她想着只是手受伤,不算太严重,不能耽误医馆的生意,所以还是硬拉着元钦在山里采药直到暮色四合。
他们为了寻草药,弯弯绕绕地在山上走,所以下山时因找不到原来的路,耽误了功夫,等终于赶到城门口,刚好城门被关上,他们进不去京城,只好在京城外找了个客栈,打算休息一晚,明日早上再回去。
元钦出门时,朱允洪虽考虑过他住客栈的可能,给了他银钱,但朱允洪只考虑了他一人,怎么会想到元钦出门时会把祝成薇也给捎上,给一份钱自然要不了两间房,所以,祝成薇这次,又要跟元钦睡在同一间。
一回生,二回熟。
元钦对此没什么不满,照旧跟掌柜的多要了床被褥,把房间正中的桌子推到角落,就准备在冰冷的地面上将就一夜。
只是他在铺他的床时,祝成薇却走到他身边,拿过他手中的被褥,提议道:“要不这回换你睡床上,我睡地上好了。”
今天一整天,元钦为了照顾她,把她该做的事都揽了下来,到后来,祝成薇几乎就是跟在他后头逛山而已,她什么都没做,却还要占床,实在不应该,床还是让劳累了一天的元钦睡比较好。
但素来温顺听话的元钦,这个时候却不依她的,执拗道:“不行不行,地上这么凉,你睡冻着了可怎么好。”
祝成薇拿他的话来回他:“可你也会睡冻着呀。”
“我不碍事的,”元钦极有自信地说道:“你看上回我不也好好的吗,这次肯定也没——”
话还没说完,他就突然打了个喷嚏。
“你肯定是今天在山上累着了,人一累,身子骨自然也会跟着变差,”祝成薇又要从他手里抢被褥:“所以啊,今天还是我睡地上吧。”
元钦知道她手上有伤,见她来抢,不敢跟她多拉扯,但是他又不能真把被褥给出去,让她睡到地上。
他想来想去,终于想到个折中的办法,说:“咱们一起睡床吧?如何?”
元钦用满怀期待的目光,看向祝成薇。
祝成薇沉默了。
若而今站在这里的不是元钦,而是别的男人,她肯定要怒斥对方是个想要占她便宜的下流坯,但元钦不一样,元钦在她眼里不算男人。
他只是个个子高一点,嗓音低沉一点,格外容易害羞的姑娘家罢了。
想到这儿,她不禁抬头,对上他单纯又天真的目光。
果然一点歪心思都没有。
他只是就两人的状况,想出一个妥当的解决办法而已。
祝成薇想了想,觉得跟他睡一张床这件事,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便点点头,答应了。
闻言,元钦便将她手中的被褥拿回,转身放到了床上,然后问道:“你睡外面还是里面?”
“外面吧。”祝成薇不喜欢贴着墙睡。
把床分好后,两人简单地吃了点东西,便准备就寝,元钦先上了床,然后转身,用眼神示意祝成薇。
祝成薇站在原地没动,有点难为情地开口道:“你能不能先转过去,我我要脱衣服”
她的衣服在走山路时沾了不少的泥土,再加上她又出了汗,脏得很,实在是不能穿着睡觉,只是脱归脱,也不能在元钦的注视下脱,这实在是有些为难她了。
元钦听到她的话,脸又红了,他有些无措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很快背过身去。
祝成薇见他转身,连忙将衣服脱好,叠到一边,然后飞快地上床,用被子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确保不露一丝破绽。
一直“面壁思过”的元钦,感受到身后的床塌陷下去一部分,才转过身,看着把自己包成粽子的祝成薇,问道:“小澄,你不热吗?”
七八月可是一年间最热的时候,哪怕不盖被子都会流汗,见她这样,他实在有些担
心。
“不碍事的,我睡前特地将窗户打开了,房里有夜风,不算太热。”祝成薇说谎了,其实她如今已有点出汗,但再热,她也没法掀开被子,因为她里头只穿了件抹胸。
元钦倒是不怀疑她说谎,只是点点头,说:“那小澄,我睡了。”
“嗯,睡吧,我也睡。”祝成薇想着睡着了,便不会再觉得热,因而在元钦说完要睡以后,她也紧接着阖上眼睛。
但没过多久,身边就传来一阵窸窣声,本说好要睡的元钦,却是睁着一双澄澈的眼睛,开口道:“小澄,我睡不着。”
祝成薇也没睡着,见他出声,便闭着眼睛回应道:“你睡不着是有什么心事吗?”
“也不叫有心事”钦想了想,很直接地说:“主要是我没跟别人睡过。”
祝成薇听到他的话心中一震,睁开眼,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过了会儿才接道:“元钦你说的睡,是哪种啊?”
“就是我们现在这样。”元钦回答完,对她的话有点不解:“难不成还有第二种睡法?”
“没有没有,”祝成薇连忙否认,生怕将他引到歪路上,“我说的也是咱们现在这种。”
元钦哦一声,继续说道:“我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所以这还是我第一次跟人睡觉呢。”
他的用词直白在某种意义上极为刁钻,祝成薇只得硬着头皮接道:“第一次是跟我这种人,委屈你了。”
“也不委屈啊,”元钦转过头来看着她,认真地说道:“我觉得小澄很好,起码比我家里人要好。”
“家人?你还有家人吗?”祝成薇有些意外,毕竟这么多天以来,她从没听元钦提起过他家的事,下意识以为他是被朱允洪带在身边养大的孤儿。
“我是被我爹娘赶出家门的,因为我太不中用了。”元钦语气里带了点失落:“我资质平平,远不及我哥哥,但爹娘还是一味地逼着我,叫我学这叫我学那的,还成天让我见我不想见的人,所以我实在忍不了,跟他们吵了一架,然后然后我便被赶出家门了。”
“只因为吵了一架,就要赶你出府吗?你哥哥也不拦着?”祝成薇十分诧异。
“我哥哥性子冷厉得很,且瞧不起我,平日里话都不跟我说一句,又怎么会帮忙?”元钦更沮丧了,“有时我都想,若我有个妹妹就好了,她肯定比哥哥要温柔,不会看不起我,还会跟我好好说话。”
祝成薇不觉得以元钦的温吞性子,他能有什么胆子跟他爹娘吵架,估计就是流着泪在家里闹了一番,但她也没拆穿他的打算,安慰道:“没事的,虽然你被爹娘赶出了家门,但你现在不也靠自己活得好好的吗,已经很了不起了。”
“了不起?”元钦垂着眼,有些不好意思:“我活到现在,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我了不起。”
“他们不说,那是他们没眼光,但现在不同,你身边有我这个慧眼识珠的人在了,”祝成薇继续安慰他道:“你要是爱听,我天天说给你听都成。”
元钦定定地望着她,良久,弯了弯唇角,温声回应道:“嗯,我身边有小澄在就好,我只听小澄的话。”
祝成薇见他情绪好转,打了个哈欠道:“既然你说了要听我的话,那从现在开始,咱们就不许聊天了,赶紧睡觉,明日还要早起回京城呢。”
元钦乖乖应声:“好。”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祝成薇就安心阖上眼睛。
她今天爬山费了不少力气,所以阖上眼睛后,没多久就睡着,呼吸声也渐渐变得均匀悠长。
但元钦依旧没睡。
他缓缓地坐起身,将手撑在床上,借着窗外透来的淡淡月光,垂眸看着躺在他身侧,早已沉睡的人。
即便睡着了,小澄脸上也仍旧戴着那面纱。
元钦其实一直好奇小澄的长相,但苦于没有机会,所以——
他伸出纤瘦的食指,轻轻地撩起了面纱一角。
在看到她长相的瞬间,元钦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整个人如遭雷击般,眼中满是震惊。
他确信以及肯定,在今夜之前,他绝没有看过小澄的真容,但为什么他会在看到她脸的这一刻,感到前所未有的熟悉?
元钦怔怔地发愣,他想,他一定见过她。
在很久,很久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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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成薇睡了个好觉,待她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她揪着被子坐好,转头环顾室内,发现房间里竟没有元钦半点踪影,心中觉得有些奇怪,便起身将衣服匆匆穿好,准备出门寻他。
待她穿好衣服,刚洗漱妥当,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元钦推开门进来了。
祝成薇抬头看他,见他手中抓着一把鲜嫩的药草,额头上也浮着一层薄汗,便明白他去了哪里,问道:“你要采药为何不喊我?”
元钦解释道:“我半夜睡不着,觉得房里闷,所以就干脆去山里散心了,这草药是我路上看到以后,顺手摘的。”
“散心?”祝成薇猜测道:“你还在为家人的事难过吗?”
“不是,我只是心里有点乱而已。”元钦扯着唇角,笑得有些僵硬,所以他只能低下头说:“时候不早了,咱们快回去吧,不然师父要等急了。”
祝成薇只以为他低头还是跟平时一样在腼腆,便没多想,又记起堂内的药柜确实还空着,他们得赶紧将草药送回去,点头道:“你说的是,我这就来收拾东西。”
她在房内仔细检查了一番,确保没落下任何东西后,方与元钦一同出门。
祝成薇出门的时机不巧,正赶上客栈早上最忙的时候,退房的退房,吃早饭的吃早饭,人都挤在了一块儿,楼梯有些不好走。
元钦自是害怕无比,脸色煞白。
祝成薇本想让他找个清静地方暂且躲着,但他却紧紧地攥着她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
无奈之下,她只能带着他去掌柜那儿退房,退房全程,元钦一直抓着她的手,跟挂饰似的寸步不离。
这客栈掌柜与朱允洪相熟,对他身边这怕生的徒弟自然印象深刻,今日见元钦身边没了朱允洪,反倒紧攥着个姑娘的手,好奇心顿起,笑着打趣:“哟,我们元钦长大了,知道讨媳妇儿了。”
元钦当然不会回他的话,而祝成薇也不想多说什么,毕竟待会儿她回京城还得用元钦的路引,所以“媳妇儿”的名头,她只能暂且认下。
掌柜的见两人都不吭声,以为他们是在难为情,就挤了挤眼睛朝祝成薇道:“你别看这小子现下老实,但喝了酒以后那叫一个性情大变哦!我告诉你啊,他之前在我店里——”
“小澄。”掌柜的话刚说到一半,元钦跟撒娇似的晃了晃祝成薇的手,同时用可怜巴巴的语气说道:“我们快回去好不好,我好怕”
祝成薇见他眼睛亮而湿润,心中不由得一软,答应道:“那我们这就走。”
她拉着元钦快步从柜台离开,根本不关心掌柜剩下未说的话。
他们走得倒是利索,掌柜的却是在原地摸着下巴,皱着眉自言自语起来:“元钦什么时候也开始耍这种小把戏了,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人啊。”
祝成薇二人回到存仁堂,刚到卯时,但店里不像他们走时那样热闹,只稀稀拉拉几个人,冷清得很。
问了朱允洪才知道缘由,原来他们走后来了锦衣卫搜查,把等着治病的百姓都给吓跑了。
祝成薇听了心中一惊,暗自庆幸还好当时她跟着元钦出门采药,不然若是遇上哥哥,她怕是会被立马逮回家。
因这缘故,医馆这两天的生意都不太好,所以即便祝成薇他们不在,朱允洪也应付得游刃有余,
倒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祝成薇带着元钦,准备去后院把草药铺到药架上晒。
朱允洪突然拦着她道:“小澄,你待会儿陪我走一趟,我要出去看诊。”
本来百姓都是主动上他医馆来的,但因着锦衣卫走的这一遭,人人都怕惹祸上身,自然不敢上门,但不敢归不敢,病总是要治的,所以只能请朱允洪外出看诊了。
祝成薇听闻锦衣卫在京城搜查的消息,担心自己暴露,便推辞道:“您带元钦去不行吗?元钦如今胆子大了,能当事了。”
她说着看向元钦。
元钦对上她期待的目光,下意识地点头,但点完头,又立马接话道:“小澄去我就去,小澄不去我就不去。”
朱允洪听了,气鼓鼓地道:“你嫌弃我,我还不乐意要你呢!”
见状,祝成薇忙当着和事佬,圆场道:“师父您别气,元钦他就是嘴上说说,其实他还是很愿意跟您出去的。”
“元钦不行!”朱允洪态度坚决。
“为什么?”祝成薇有些困惑。
“他不识字。”
“?”
祝成薇回头,看着站在她身旁人模人样、文质彬彬,看着就像饱读诗书的元钦,没忍住问道:“你说你爹娘逼着你学东学西,但你大字都不识一个,这些年来你究竟学了什么?”
元钦有点委屈:“所以我说我资质平平啊”
“资质平平?”
祝成薇心说已经不是平的问题了,他的资质分明已经凹进去了。
这么一想,难怪元钦的爹娘要生气呢,要是她发现精心培养十几年的儿子连字都不认识,估计会直接气死。
朱允洪见祝成薇脸上表情瞬间千变万化,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麻烦你陪我出去看诊了。”
所以,祝成薇刚回存仁堂把草药晒好,连一口热茶都没来得及喝,就又跟着朱允洪出门了。
医箱是朱允洪自己拎的,祝成薇只要在他为别人诊病的时候,帮忙记录医案就好,她伤在左手,虽有些不方便,但好在没碍着写字。
一天的时间,就这么悄然过去。
等去完最后一户人家,朱允洪带着祝成薇从暄阳街过,纵然是日暮时分,这里也十足热闹,摊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一个赛一个的热情。
祝成薇本一直默不作声地跟在朱允洪身后,但当她闻到一股香甜的味道后,步子便缓缓停下。
她循着香味飘来的方向看去,见是个大娘正在卖酒酿小汤圆,她手里抓着一把大铁勺,揭开锅盖,铁勺往里一搅,浑圆可爱的汤圆就慢慢浮上水面,酒酿的甜味顺着她的动作被揉进风里,闻得人口水直流。
祝成薇自从到了存仁堂,都是朱允洪做什么,她就吃什么,而朱允洪做菜跟他人一样大大咧咧,只要不生,只要有味道,那就是能吃。
所以哪怕是像酒酿小汤圆这样寻常的东西,她也已经很久没吃过了。
“想吃啊?”
祝成薇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看向身边的朱允洪,说道:“没有,我、我不想吃。”
她已经免费住着他的地方,吃着他的东西了,不能再让他破费。
朱允洪却好似没听到她的话,走到那汤圆摊子前,掏出几枚铜板,利落说道:“给我盛一碗带走。”
祝成薇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我在外头奔波劳累了一天,买点东西犒劳犒劳自己不成啊?”朱允洪从大娘手里接过粗瓷碗,递到祝成薇手中,“我没手,你帮我拿着。”
一把碗放到她手里,朱允洪就头也不回地向前走,祝成薇只得捧着瓷碗快步跟上,而回到存仁堂后,他就直奔厨房做饭,提也不提一句要吃汤圆的事。
祝成薇摸不准他的心思,只好先把瓷碗放在桌子上,然后去后头将晒好的草药收回来。
等她忙完,朱允洪也把晚饭做好了,他们三人围坐着吃饭,谁也没提空了的粗瓷碗的事。
到了晚间,祝成薇洗漱完,看着裹在她指尖的帕子,小心翼翼取下,然后到院子里用井水洗干净后,方走到元钦的房门口,敲了敲门,小声问道:“元钦,你睡了吗?”
房里头传来一阵闷响,像是什么特别重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祝成薇有些担心,又敲了敲门,问道:“元钦,你没事吧,我刚刚听到你房里有好大的响声。”
这回元钦虽是没回她的话,但房间里头传来了他的脚步声。
然后,房门被人从里头打开。
“元钦,这是你为我包扎时用的帕子,我将它洗净来还你了,你收——”
祝成薇话还没说完,就被元钦拉过手臂,用力地拖到了房中。
他沉默着踹了脚门,门“砰”的一声被关上,力度大到似乎连墙壁都跟着颤了颤,抖了点灰白色的墙灰下来,跟雪似的漫天飞扬。
祝成薇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所作所为,转头刚想问,却发现元钦变了。
——看她的神情变了。
他不再是往日害羞胆小的模样,而是眼帘低垂,冷冷地凝视着她,那双桃花眼仍旧艳丽逼人,然而眸光深远,充斥着阴郁又淡漠的情绪,让人只看一眼便心生凛然。
“元钦,你怎么了”祝成薇强压着心头的慌乱,大着胆子开口,声音却忍不住微微发颤。
但元钦却好像对她的话感到十分厌烦,长眉微皱,眼神晦暗不明,声音也凝着霜意:“给我闭嘴。”
他攥着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床边走,而后猛地一甩,将她狠狠扔在床上。
祝成薇被摔得一阵眩晕,忙用手撑着床沿,想要撑着身子坐起,可元钦却快一步上前,双手死死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他看着文弱,但手中的力气却远胜于她,所以她根本无从挣扎,只能被迫仰躺,看着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元钦,你放开我!”祝成薇大声地喊着他的名字,但她的反抗似乎根本没被元钦放在眼里。
他俯下身,骨节分明的手强硬地捏着祝成薇的下巴,逼她转过脸来,而后,他又抬起手,一把扯下了她的面纱。
元钦凝望着她的脸看了许久,挑了挑眉,嘴角露出玩味的笑,熟练地摸着祝成薇的腰,将她用力地按进他怀中。
他绸缎般顺滑的头发垂落下来,在此刻,与她的青丝纠缠。
第50章 我要当爹了
“元钦, 你到底怎么了!快放开我!”祝成薇仍旧不肯屈服。
而元钦的耐心似乎也在此时彻底耗尽,他干脆地抬手,用力地捂住祝成薇的唇, 强行让她发不出声音,再俯下身凑近她耳畔,以冰冷的声线低语道:“再吵, 我就杀了你。”
在他俯身靠过来的瞬间,祝成薇鼻尖萦绕了一股浅淡的甜酒香,是方才闻过的味道, 她突然间意识到什么。
元钦,该不会是吃酒酿小汤圆吃醉了吧?
如此一想,事情便合理了起来,怪不得元钦突然间性情大变,原来是喝醉了。
祝成薇本想找机会出声,让元钦放开她, 但意识到他喝醉后,此念头便消失无踪, 因为她深知在酒鬼身上, 没有道理可言的,除了顺着他,什么都做不了。
而喝醉了的元钦, 见她果真安分下来, 终于满意, 缓缓从她身上收回了一只手。
祝成薇刚想松口气, 却又忍不住立马尖叫起来,但因唇还被人死死捂着,所以她最后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唔唔”的声音。
元钦为何在脱她的衣服, 而且还如此熟练迅速?
喝酒虽会让人性情大变,可也不至于变成这般模样吧?!
胸口骤然传来一阵清凉,外衫在眨眼的功夫便被他扒下,但元钦的手指却未有停顿,甚至又开始在她的抹胸上徘徊摩挲。
不能再脱了,再脱她就上半身就只剩肚兜了!
祝成薇铆足了劲想要反抗,可
元钦也同时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单凭一只手便将她牢牢制住,所以即便她再不情愿,等他瘦长的手指在她抹胸肩带上轻轻一勾,抹胸还是被轻易脱了下来。
艳红色的肚兜样式简单,但衬着祝成薇白皙胜雪的肌肤,却分外热烈明艳,精致漂亮的锁骨下,则有傲人的曲线起伏。
当她含着热泪盈盈看过来时,那模样,任谁见了都会心头燥热。
祝成薇万万没想到元钦醉酒后会变成这德行,正想张嘴狠狠咬他一口,但原按着她的元钦,却是松开捂着她唇的手,转而抱住她的细腰,将人往他怀中一带。
他将光洁的下颌抵在祝成薇头顶,声音闷闷地从她头顶传来:“好热,我要睡觉,你不许动。”
说完这句,他似乎就陷入了沉睡,气息也渐渐趋于平稳。
即便如此,祝成薇还是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惊醒这好不容易睡着的酒鬼。
她在心底默默算着时辰,想等着元钦睡熟了,就偷偷从他怀里爬出去,等啊等,等到她半边身子都麻了,她终于小心翼翼地动作。
祝成薇将手轻轻覆在元钦环着她腰的手上,想捏着他的手腕,不动声色地移开,她自问力气已用得足够小,但也不知元钦是过分警觉还是怎么,被这么轻一碰,他竟稍有转醒,手臂一收,反倒将她抱得更紧。
此刻,她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他的胸膛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内那颗心脏,正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祝成薇见他警惕心如此重,确保他确是元钦没错了,不由得叹了口气。
看样子,她今晚是跑不掉了,只能等元钦醒了再说。
她枕着他的胸膛,本毫无睡意,但听着那平稳而有节律的心跳声,竟像是在听摇篮曲似的,听得她眼皮渐重,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是被耳边元钦的尖叫给惊醒的。
祝成薇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缓慢地坐起身,对着眼前陌生的房间反应了小会儿,终于猛然回神,想要扯过被子遮挡身体,但她在床上摸了半天,都没摸到被子。
一转头,便见裹着被子的元钦摔落在地,正手足无措地坐着。
他满脸慌乱与不安,从耳廓到脖颈红了个透,听见祝成薇的动静,明知道她醒了,却不敢抬头看,只是低着头,语无伦次地说道:“小澄我你咱们睡”
祝成薇先捞了掉在地上的衣服,匆忙披在肩上,而后才轻声解释道:“我昨夜本是想找你还手帕,谁知你吃酒酿汤圆吃醉了,抱着我不肯松手,所以我们”
闻言,元钦立马用双手捂着他的脸,欲哭无泪道:“都是我不好小澄,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吃那东西的。”
祝成薇见他慌成这副模样,心下无奈,只能叹口气道:“没事的,总归咱们也不是头回睡了,我不怪你。”
她说着低头系衣带,想要趁着朱允洪醒来前,赶紧从元钦房里出去,不然若被他看见,定然要误会她对他的徒弟做了什么。
而坐在地上捂着脸的元钦,听她竟轻易原谅自己的粗鲁之举,心中感动尤甚,便抬起头想要朝她投去感激的目光,但他看到的,却是祝成薇侧身穿衣的画面。
她似乎对他的视线浑然不知,只是抬起手,专注地拢着衣服。
细腻白皙的肌肤,薄而平直的肩线,柔软的杨柳细腰尽数展现在元钦面前,他也不知他是怎么了,他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目不转睛。
祝成薇三两下穿好衣服,利落地从床上下来,走到尚坐在地上的元钦面前蹲下,悄声提醒道:“今天的事儿你可千万不许跟你师父说,知道吗?”
元钦看着她因蹲下而略敞开的衣襟处,一截精致的锁骨在其中半隐半现,他突然间就说不出话了,只能迟钝而呆愣地点头。
祝成薇见他识趣,松了口气,轻声道:“地上凉,你还是快些起来吧,我先走了。”
说罢,她便立马打开门,轻手轻脚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走后,元钦又在地上坐了许久,才缓缓撑着身子想起身。
只是起身前,他得先把被子挪开,但被子挪开后,他垂眸看着自己的身体某处,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
他该是病了。
**
存仁堂近来的客人虽不如往日多,却也并非门可罗雀,偶有急症缠身,耐不住等的,便会亲自登门。
朱允洪中午吃过饭正休息的时候,有对母女上门求诊,他瞧见了,当即转身朝元钦道:“你,随我一同去前堂!”
元钦有些抗拒,弱弱地看了眼祝成薇,拉着她的衣袖小声哀求:“小澄,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他知道小澄最吃这一套,所以每次遇到不愿做的事儿了,都会像这样装可怜。
但这次朱允洪没给他向祝成薇求助的机会,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就把人往前拽,边拽还边训道:“你素日最怕见姑娘家,不锻炼锻炼怎么成!每回遇到事儿了就想要小澄陪,但你也不想想,小澄又不会一辈子陪着你!”
“会的,会的,”元钦急声说道:“小澄最好了,她肯定会愿意陪着我的。”
“尽瞎说,她哪里会陪你一辈子,她日后是要嫁人的!”朱允洪冷哼一声:“等她嫁了人,你还天天贴着她,你看她夫君提不提刀来砍你!”
元钦一听朱允洪说小澄要嫁人,脑袋耷拉下去,眼底的光也逐渐黯淡,慢慢不反抗了。
他任由朱允洪带着他上前。
朱允洪在他椅子上坐稳当后,抬头看着眼前的母女,问道:“是哪位身子不适?”
年长的妇人拍拍她身侧姑娘的手,温声说道:“娘还要为你和王公子的婚事奔走,不能在这儿陪着你,你好生听大夫的话。”
姑娘颤颤巍巍地点了头,懂事地小声说:“娘,我知道了,您先去忙吧,女儿一个人待在这儿没事的。”
妇人为女儿的懂事感到欣慰,笑了笑,道:“那娘过会儿再来接你。”
“嗯。”姑娘咬着下唇,脸色苍白地应声。
朱允洪等她们母女俩说完话,才对着那姑娘问道:“身子是哪里不适?仔细与我说说。”
姑娘顿了顿,略有犹豫地说道:“近来食欲不振,偶有反胃,夜半也睡不安稳,总出虚汗。”
朱允洪略微思忖阵,道:“许是夜里着了凉,想来无甚大碍。”
他说着以眼神示意姑娘将手臂置于脉枕上,姑娘乖乖照做了。
朱允洪将手指贴在她的腕间,起初脸色尚平和,但片刻后,就有些变了味道,他收回手,神色复杂地看向她。
姑娘见他这模样,以为自己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慌忙道:“大夫您别吓我,我这病有得治吧?”
“治不了。”朱允洪默默将脉枕收好,语气笃定。
闻言,姑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嗫嚅半天,才道:“难道我年纪轻轻就要”
她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话。
朱允洪见她如此情状,皱了皱眉,不禁开口道:“你连自己有了身孕都不知道吗?”
元钦看了那姑娘一眼。
“你胡说!”
姑娘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站起来的同时,还用惊慌的眼神看向身后,等看到她娘不在,方转过头,颤抖着声音朝朱允洪道:“你、你这个庸医!你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有孕!我还要嫁给王公子的,我、我”
“如此说来,这孩子不是王公子的?”朱允洪敏锐地从她话语中觉察到关键。
姑娘听了,肩膀瞬间垮下来,眼眶也红了一圈,哽咽着说道:“我不过就是跟他睡了一觉真的就只是一觉而已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她像是受到了过度的打击,眼神有些呆滞。
朱允洪摇了摇头,只最后道:“若你不想要这个孩子,还是趁早做打算的好。”
他说着,便对眼前的姑娘再无兴趣,叹口气,转身回到了后院。
而本该最怕姑娘的元钦,此刻却是面带怔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一旁哭泣的她,突然地问道:“孩子是睡了一觉,就有的吗?”
姑娘有些神志不清,加之绝望过甚,对他的问题,随口便应道:“对,睡了一觉,就有孩子了”
这下轮到元钦脸色煞白,他又慌乱又焦急地追问道:“是两个人躺在床上的那种睡吗?是她只穿肚兜的那种睡吗?”
“对”
“那姿势呢,你们是什么姿势?我是抱着她的,难道你们也是——”
元钦话还没问完,脸上就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霎时响彻整个医馆,原本呆呆傻傻的姑娘,也被这巴掌声唤回了神。
元钦捂着脸颊,茫然地向打他的人看去,竟是那姑娘去而复返的母亲。
妇人听到他追着自己女儿问些下流的问题,气不打一处来,啐了口,怒骂道:“你个登徒子,臭□□,离我女儿远点!”
她一把将女儿拉至身旁,带着她就往医馆外头走,边走边骂骂咧咧道:“什么破医馆,要我看就是个淫窟,一窝子的好色鬼!早知道就不图便宜,去家好点的医馆了,不然大中午的也不会遇上这么晦气的事,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妇人的骂声,隔着老远依旧能听见。
但元钦却无暇顾及,他只是站在原地,有些无所适从地自言自语道:“我我要当爹了?”
**
祝成薇总觉得,元钦这几日古怪得很,虽然他平时就很怪,但最近更怪了,不光抢着做她的活计,还老盯着她的肚子发呆。
她苦思冥想了许久,终于想明白了缘由。
元钦可能是觉得她吃得太多,抢了他的份,开始有怨言了。
弄清楚缘由后,祝成薇便想着找个机会,与他打开天窗说亮话,好好谈一谈,但她好不容易有了闲暇时候,却被朱允洪喊着外出看诊。
因而,她只得将与元钦和解的事暂放下,先跟着朱允洪外出。
这次要看病的人家,就住在暄阳街,所以家中条件不错,他们刚进门,就有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端来热茶和点心给他们。
祝成薇看着往日她都瞧不上眼的点心,看得直流口水。
朱允洪见她这模样,看着上首白发苍苍的老人家说道:“让您见笑了。”
老人家哈哈笑了两声,很是和蔼地道:“东西端上来,哪儿有不许人吃的道理。”
她看向祝成薇,又温和道:“姑娘,这点心是我儿媳做的,你看看可合你的口味。”
祝成薇笑着道了谢后,方拿起一枚小巧可爱的白霜糖糕,放进嘴中。虽只是用白糖跟糯米粉制的普通糕点,但她因着太久没吃到,还是不免怀念,真心实意地赞叹道:“好吃,老人家,这个糖糕很好吃!”
老人家见她这般给面子,笑得更是开怀。
朱允洪见时机差不多,便开口问道:“您是哪里不舒服?”
“还是老毛病,我的这双腿啊,一到下雨天就痛得厉害。”老人家垂着腿,无奈地叹了口气。
祝成薇虽是吃着点心,但也没忘记记医案,老人让朱允洪给她号脉时,她就在一旁拿出笔专注地记着她的住址、年龄、病症等等。
“成薇,你过来。”
“啊,怎么了——”
祝成薇凝神写医案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叫她名字,当即扔下纸笔站起应声。
但她站起来后,却发现屋内所有人都用好奇的目光看向她。
朱允洪是先打破寂静的那个,干脆地笑了出来,说道:“人家喊的是程苇,不是你这个卫澄,你连这也能听错?”
祝成薇身子一僵。
“她方才喊的是我,”给她端来点心的小姑娘解释道:“我叫程苇。”
祝成薇连忙低下头,掩饰着自己的异样,努力装着镇定道:“这、这样啊,原来是我听错了。”
朱允洪仍在笑,“也是巧了,您儿媳的名字,跟我们小澄的名字刚好反过来。”
“这可是天大的误会咯——”老人家连忙摆手。
朱允洪不解,问道:“误会,哪里的误会?”
“程苇可不是我儿媳,她是我收养的小女儿。”老人家说着,想起什么,不由得叹口气,“收养她这些年了,本一直好好的,但最近锦衣卫也不知发什么疯,三天两头就往我这里走一遭,问有没有别的程苇在府中,非要让我把人交出来。”
她拍了拍桌子,又是气愤又是无奈道:“程苇在我身边养了好些年了,有没有第二个,我还能不知道吗!可他们非问我要个没有的人,我到哪儿去给他们寻去!”
老人家说到情绪激动处,不由得咳嗽起来,而那唤作程苇的小姑娘则立刻上前,轻抚着她的脊背,为她顺气。
待顺好气,老人家摇摇头,满脸忧愁地说道:“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过回以前的安生日子。”
朱允洪虽不如她这般被搜得频繁,但好歹也是被搜查过,不禁感同身受道:“许万寿节过去,情况便能好转了吧。”
“但愿如此,”老人家说完,看向一旁的祝成薇,又问道:“姑娘,糕点是不合你口味吗,怎的吃了一块便不吃了?”
“没有没有,”祝成薇僵硬笑道,“这点心很好吃,只是我来之前刚吃了东西,有些吃不下了。”
朱允洪知道她胃口小,听到如此解释,自是信下,还替她说话道:“您瞧她这瘦弱样子,像是能多吃的人吗?”
老人家恍然大悟:“你说的是。”
朱允洪按着从前的旧方,又给她添了些温养身子的药材,然后才带着祝成薇离去。
只是来时,祝成薇还不停说着话,但回去的路上,却开始一言不发。
饶是朱允洪神经再大条,也能察觉出她情绪不对,便开口问道:“小澄,你是不喜方才那户人家吗,你若不喜,下次我不带你来便是,你不用闷在心里,大可直接与我言明。”
祝成薇忙摆手,勉强笑道:“不是不是,那位老人家很和蔼,我没什么不满的,我只是只是方才吃糖糕的时候不小心撑着了,还没回过神。”
朱允洪一回忆,发现她还真就是从吃了糖糕开始沉默的,了然道:“那我回去给你拿点山楂丸消消食。”
“嗯。”祝成薇点头应道。
见状,朱允洪总算是放下心,说道:“我跟元钦随性惯了,没那么多细腻心思,所以你若是有哪里不舒服,千万得及时告知于我,省得我跟无头苍蝇似的乱撞,还撞不到关键,到时候反倒麻烦。”
祝成薇低下头,缓声说了句:“谢谢。”
朱允洪:“这有什么好谢的,我不过是有话直说罢了。”
祝成薇摇了摇头,说道:“我不光谢这个,还有——”
朱允洪却打断她:“少说些没用的话了,真有心思说话,还不如早点回去,你的腿尚未好全,万一落下点病根,我怕你日后怪我。”
“我的腿已经”祝成薇想说她这段时日又是爬山又是跑跳的,膝盖的伤早好到不知哪里去了。
但朱允洪却不听她的话,冷哼一声说道:“你懂什么,你以为的好,只是半好,不仔细照顾着,你的腿以后就会跟那老人家一样,遇着风雨就作痛,所以啊,你还是先在我这儿养着吧,你是我的病人,我若治不好你,留待你出去败坏我的名声,那才真是赔大发了。”
他说话间,已率先迈开步伐向前走去。
祝成薇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一暖,连忙小跑着追上去,笑道:“朱大夫走那么急做什么,也不等等我,难道您就不怕我这腿伤复发吗?”
朱允洪见她精神头回来,都有功夫跟他开玩笑,当下也是毫不客气道:“复发就复发,我再治就是了!”
“诶,那还是别了,”祝成薇看着他道:“我这腿伤要是再来,可没有给您记医案的人了。”
朱允洪拿眼瞪她:“既然知道,以后就给我多吃点饭,好好养着你的身子,别耽误我。”
“是是是,我记着了。”祝成薇眉眼弯弯应道。
**
他二人有说有笑地走远,身影
渐渐从暄阳街消失。
与此同时,街旁一家酒肆的二楼,一名锦衣卫正恭敬地对着窗边站着的清癯男子说道:“大人,属下后来又派人仔细搜过程家两次,那程苇确实不是您要找的人,她是早年间因水患流落京中的孤女,被程家养在身边好些年了,并非最近才被收留的。”
他说着抬起头,看着跟前人眼底下难掩的乌青,犹豫了小会儿,终于还是大着胆子开口道:“找人这等小事,何须大人亲力亲为?您这都好几天没合眼了,还是稍微歇歇吧,身子要紧。”
这名锦衣卫开口时,便已做好了被驳斥的准备,毕竟眼前这位大人,素来说一不二,不喜旁人多嘴。
然而他等了半晌,却未等来想象中的严辞冷语。
相风朝只是静静地立在窗边,看着某个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然而,那笑意并未至他眼底。
他定定地望着那道渐消失的背影,声音低得宛若呢喃,却带着偏执,“成薇,我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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