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好,我嫁给你
祝成薇回到存仁堂, 还没来得及将手中的医案放下,元钦便如一阵风般跑来,眉眼间满是焦灼地问着她道:“小澄, 你怎的这么久都没回来,知不知道我可担心你了。”
他满心满眼都是她,话语中的关切任谁都听得出来。
朱允洪自然也听得分明, 脸色当即一沉,对着元钦吹胡子瞪眼:“好你个白眼狼,我养了你这么久, 结果你根本不关心我,只顾着小澄!”
换在往日,元钦见他这般,早吓得要躲祝成薇身后了,但如今,他却对朱允洪的话置若罔闻般, 只低头看着祝成薇,想听她开口。
被彻底忽视的朱允洪更加来气, 抄起一旁的捣药棍, 又作势要打。
祝成薇见状,只能拉着还傻站在原地的元钦往后院跑。
她着急忙慌地在前头跑着,而被她拉着的元钦, 却是看着她牵他的手, 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浅笑。
等把人带到房间, 又反手落好锁, 她才松了口气,转身朝着元钦,刚想问一句“你没事吧”。
谁料元钦却抢在她前头, 紧张地攥住她两只手,很是不安地问道:“你没事吧?”
他甫一问完,漂亮的脸就皱起,十分苦恼地说道:“我刚刚就该拦着你不让你跑,我怎能如此粗心,都是我不好。”
祝成薇听清他的话后,微微怔愣,脱口就是一句:“元钦,你是不是撞邪了?”
若非如此,往日见到捣药棍就跑的元钦,怎么会站在原地不动不说,还要拦着她不肯她跑。
“你发烧了吗?”祝成薇伸手,想摸摸他的额头,看他是不是烧坏了脑子,但抬起手却没够到,只能开口,跟命令似的说道:“低头。”
元钦很听话地照做,甚至过于听话,整个人都要贴到祝成薇脸上。
祝成薇不由得后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然后才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又摸,喃喃道:“这也没发烧啊”
她皱着眉思忖阵,又意识到什么,上前在元钦衣领处嗅了嗅,无半分酒气。又没发烧,又没喝酒,难不成真是鬼上身?
祝成薇心说人病了她还知道怎么治,鬼上身她可真没辙。
正犯愁呢,却见元钦红着脸,正有些忸怩地盯着她,盯了她半晌,终是结结巴巴地开口道:“小澄我我娶你吧好不好?”
祝成薇常见他这样子撒娇,久而久之,下意识说了个“好”字,但话一出口,反应过来元钦方才说的是什么后,立马又改口道:“不行!”
元钦得到肯定的答复,高兴了尚没多久,拒绝的话语又跟盆冷水似的落下,将他淋得满身颓丧。
他很受伤地问:“为什么?”
“这句话该我问才对,”祝成薇很是不解:“好端端的,为何突然说要娶我了?”
“我得对你负责!”元钦难得拔高音量,艳丽的桃花眸中也凝了分郑重:“你都有我的孩子了,咱们的婚事要是再拖着,等你显怀了可怎么好。”
“你说什么?”祝成薇抬手止住他,满脸疑惑地问道:“我何时有的孩子,我怎不知,况且即便我有孩子,怎么又成你的了?”
面对她接连的问题,元钦的脸红得彻底,跟天边的彩霞似的,但他还是不得不忍着羞怯,努力开口道:“旁人睡了一次就有孩子咱们都两次了你定然会有我的孩子啊。”
祝成薇虽不明白他在她不在时,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乱七八糟,但她对自己有无身孕一事还是有分寸,因而便回道:“元钦,这件事是误会,我没有你的孩子,也无须你对我负责。”
她想着如从前般用两句话打发元钦,但今日的元钦不知怎的,态度却坚定异常,纵然被拒绝两次,仍不肯罢休,甚至攥住她两只手,捧到胸口,眼带急切道:“你是觉得我当不了一个好爹爹,当不了一个好丈夫吗?小澄,你在看不起我吗?”
“我并非此意。”祝成薇轻叹,“元钦你知道我,我与你相处这么些时日,从未有看轻你半分。”
“那为何你不愿我娶你?”元钦说着视线下移,落在她小腹上,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莫非你要带着我的孩子,改嫁旁人吗?”
祝成薇听他句句不离孩子,没忍住开口道:“我方才便与你说了,我不曾有孕,更没有你的孩子。”
她迎上元钦狐疑的视线,毫不避让。
待看到她眼中的笃定,元钦抿了抿唇,不开口。
祝成薇以为他被她说服,却不料下一刻,元钦便拉住她的手,要将她往外带的架势。
“你这是做什么?”
“有未有孕,你说了不算,”元钦道:“去请我师父看。”
他说着便伸手开门,但祝成薇却立马用力地按在门板上,将门重新阖上,顿了顿,说:“不能去。”
她虽不知朱允洪医术是否精湛到能看穿一切,但她却明白,她不能将自己已非完璧的事泄露一丝一毫。
她这番举动落在元钦眼中,便是实打实的不问自招了。
他惊喜地扶着她的肩膀,将人搂至自己怀中,又是激动又是不安地道:“小澄,你说我以后会是一个好爹爹吗?”
“我我不知道。”祝成薇垂下头,欺骗人的愧疚感,令她只得安然地由他抱着。
“其实我也不知道,”元钦唇边漾出浅淡的笑,语气温柔道:“但我会努力学着做个好爹爹的。”
“嗯。”祝成薇低声回应道。
元钦见她似乎情绪低落,有些担忧地问道:“成薇,你身子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喊师父过来给你瞧?”
“不要!”祝成薇慌忙打断,对上他不解的视线,犹豫一会儿,说:“元钦,我们的事,能不能先不要与你师父讲?”
“为何?这是喜事不是吗?”
“我腹中胎儿尚不足三月,常言道三月前易流产,所以我便想着,等胎稳了,再同你师父说。”
“可师父精通医术,有他在,不是能更好地养好你的胎吗?”
祝成薇平日不见他机灵,这会儿倒开始刨根究底起来,可她也想不出别的什么说辞,只得伸手搂住元钦的腰,贴着他紧实的胸膛,柔柔说道:“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我当然不欲别人知晓太多,所以元钦你就答应我吧,好
不好嘛~”
元钦听到她的话,心尖一颤,忙应声道:“小澄,我都听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就知道元钦最好了。”口中虽用着甜如蜜的语调,但祝成薇脸上却半分笑意也无,她只是垂下眼,掩盖住眼中浓浓的悲伤,与自嘲
自从元钦与她约定,不会将他们二人之事告知朱允洪后,他在朱允洪面前,便会竭力表现得与平时无二,但只要他们二人独处,他就会不厌其烦地贴上来,各种黏着她,跟狗皮膏药似的甩也甩不掉。
甚至有一次,他还在夜半无人时,悄悄从隔壁房间摸过来,爬了她的床。
祝成薇睡得沉,本该醒不过来,但没奈何元钦抱得太紧,她又热又喘不过气,差点以为是有刺客来暗杀她,干脆地将他踹下床。
等元钦因痛惊呼一声,她才发觉进她房中的不是贼人,但不是贼人,做的事也跟贼人没什么两样。
祝成薇当即沉下脸,说此举有辱斯文,叫他赶紧回房中去。
但元钦却坦然,以一句“我不识字,我不斯文”,将她的话噎回去,甚至还扬言,说要请师父来主持公道。
祝成薇都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故意以此来威胁她,但真凝眸去看元钦,他的眼神又分外单纯无辜。
她只能歇下怀疑的心,与他约法三章,每旬只能来她房中三次。本来她想好的是一次,但元钦听了,当即就起身道“我要去找师父”,因而她只得一再退让。
今夜,他们又是一起睡的,但朱允洪对此事丝毫不知。
因为祝成薇要求元钦每回都得趁着他师父醒前,回到他自己的房间去,防止他们的事暴露。
故而朱允洪醒来后,不久前还相拥在一起的他们,便会佯装着无事发生的模样,各自忙活。
“小澄,我待会儿要与元钦去京郊采药一趟,你便替我好生照看着医馆吧。”朱允洪见今日堂内冷情,便想趁着这个机会,多采些药材备用。
祝成薇笑着允诺道:“您放心,我会的。”
朱允洪说着,便率先迈开步伐,朝着前头走去。
元钦不曾急着跟上,反而任由他走远,然后才拉着祝成薇的手,小声地跟她嘱咐道:“我马上就回来,你照顾好自己,莫要累到。”
“你也是。”她说着,目送元钦渐远去的背影。
待两人的身影都消失不见,祝成薇便将后院的小门拴上,转身朝着前堂走,到了前堂,她低头用抹布擦着柜台时,突然听得身后有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祝成薇以为是来了客人,便收起抹布,抬头向那处看去,而后摆出平日惯用的明媚笑容,笑道:“您先请坐,我去给您倒——”
话语生生地卡在喉间,她的笑容僵在脸上,浑身的血液也仿佛都在这一刻瞬间凝固。
相风朝见她如此,不由得轻声道:“姑娘?”
祝成薇的心飞快地跳动着,速度快到仿佛下一秒就要跃出她的胸膛,她看着眼前人熟悉的面容,惊恐、害怕之类的情绪瞬间将她裹挟,让她下意识便转身欲走。
然而相风朝对此,却并未挽留,只是淡淡开口道:“我瞧着是什么凶恶之徒吗,姑娘似乎怕我怕得很厉害。”
祝成薇听着他疏离而又冷淡的语气,脚步略微停顿。
莫非他没有认出她来?
心中的困惑压过恐惧,她悄悄抬眼瞥了一眼,然而相风朝却并没有看她,只是仰着头,神色恹恹地打量存仁堂内的布局而已。
看样子是真没有认出她来。
祝成薇松了口气,勉强定了定心神,强压下逃跑的念头,转过身来回到药柜边,压低声音道:“我家医馆的大夫如今有事暂出去了,公子若身子不适,今日恐是等不到他了,您还是改日再来吧。”
她说着又垂下头擦拭柜面,装作全然不在意的模样。
闻言,相风朝“哦”了一声,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道:“是吗,那我来得真是不巧。”
祝成薇缄口不言,她以为相风朝听了她的这些话,会识趣地离去,却不料一阵脚步声后,他竟朝她凑了过来,轻声询问道:“只能那位大夫吗?姑娘不能为我瞧瞧?”
她抬头,见原本几步开外的人已赫然近在咫尺,相风朝低首敛眉,笑意浅浅,一双眸子温润生辉,看上去温和又无害。
但如今的祝成薇,已不会再被他如此表象欺骗了,他越是温和,在她眼里就越是虚伪可憎。
她再度低下头,公事公办地道:“我不会医术。”
意思是他再赖在这儿也不顶用。
“不会吗”相风朝蹙眉沉思阵,说:“可是我听闻存仁堂内有位医仙,既被称作医仙,可却不会医术,实在有些没道理。”
“我也觉得没道理,但这是旁人加诸于我的虚名,我也无权管,还请公子不用放在心上。”祝成薇说着,又状似无意地催促问:“公子还不走吗?”
“你急着赶我?”相风朝笑了,“我好歹是来客,不是吗?”
祝成薇心知他难缠,索性直言:“我只是见公子气度非凡,而我这简陋地方又实在上不得台面,不与公子相称,所以您还是早些离去,换别家的好。”
她就只差没指着相风朝让他走,话都说到了这般地步,是个人都该明白她的意思。
然相风朝听人说话却好像只听前半句,顺着她的话就接道:“姑娘觉得我气度非凡,我亦觉得姑娘仪态万方,这倒是巧了。”
祝成薇干脆不开口了。
相风朝见状,似乎也意识到什么,勾起唇角笑了笑,说道:“今日是我叨扰姑娘了,还请姑娘勿怪。”
他说着,缓步离开了存仁堂,没有半分留恋。
祝成薇虽表面上在擦拭柜台,实则余光一直盯着相风朝的背影,见他果决离开,未有怀疑,紧皱的眉头才松开。
虽然这次是侥幸送走了相风朝,但她却不敢保证下一次也不露破绽,她必须时刻警惕才行。
好在相风朝的出现,似乎真只是一个巧合,接下来的一整天,他都没有再来。
而外出采药的元钦与朱允洪,也在暮色四合时赶了回来,见到他们二人,祝成薇才觉得心中不安稍有缓解。
“小澄,今日可有发生什么事?”朱允洪照例问话道。
“没有,一切安好。”祝成薇说。
“没有就好,”朱允洪将药篓卸下,吩咐她道:“这些药草明日你拿去晒了,我这会儿先做饭。”
“我知道了。”
朱允洪点点头,大步朝着厨房走去。
他走后,祝成薇刚欲蹲下将药篓里的药草拿出来整理。
元钦就伸手拦住她道,温声道:“这些事你不用做,交给我就好了,你去歇着。”
祝成薇抬头对上他明澈单纯的眼神,内心的愧疚感更甚,摇了摇头,说:“不要紧,小事而已,我做得来的。”
换做平时,元钦肯定是还要不依不饶,直到她将事务让出来才罢休,但他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的低落,便默默收了手,小心翼翼地问道:“小澄,你在难过吗?”
祝成薇眼睫一颤,旋即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连你都看出来了?”
“什么叫连我?”元钦有些不高兴地垂下眼睫,手指勾着她的袖口,“我是你夫君,本就该是最懂你、最关心你的那个人,不是吗?”
祝成薇想她早晚要离开这里,欺骗元钦也让她良心难安,心下一狠,冷下声音刻意疏远道:“我们又不曾成亲,你算我哪门子夫君。”
“可是咱们连孩子——”元钦因她的话,面色有一瞬间的苍白,眸中也满是受伤与不安。
祝成薇却是从他身上移开视线,说道:“这件事不要再提了,免得过会儿你师父听见,我还要晒草药,就先走了。”
她也不管僵在原地的元钦是何反应,抿了抿唇,快步离去。
元钦见她自身边过,抬起手想要抓住她的袖子,然而最终还是神色落寞
地收回了手。
他是哪里做错,惹小澄不高兴了吗?
但元钦想不明白,他错在哪里
又一日天亮,朱允洪起床做好开门的准备后,见后院只有祝成薇一人在晒草药,不禁疑惑道:“小澄,你瞧见元钦没有?我醒了便没看到他人。”
祝成薇摇摇头,表示她也未见到元钦。
“这倒奇了怪了,总不能元钦还在睡啊?”朱允洪说:“这不对,平日里他耳朵好得很,只要听见我起床的动静,马上也跟着醒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还是没底,就去了元钦房门口,一把把门推开,而后仔细往里瞧,确是没有人。
“这小子到底跑哪儿去了?”朱允洪想不通。
祝成薇想可能是她昨日态度太过冷淡,让元钦受了伤,但应不要紧,元钦出去散完心就回来了。
思及此,她便安抚朱允洪道:“元钦知道分寸,到了时候就会自己回来了,您不用太担心。”
“也是,那么大个人了,还能走丢不成。”朱允洪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便摆摆手,专心忙活开门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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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独自出门的元钦,此刻正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他想小澄会不高兴,定是因为他向她表明心意时太过随意,不够郑重。
书上不都写男女定情,会互赠美玉环佩以表相思情吗,他虽然买不起玉佩,但别的小玩意儿,总归能买。
是以,他特地挑了个大早出门,想寻一件好的定情信物,哄小澄开心。
元钦心意是好的,但他想漏了事儿,定情信物不是菜,卖的人不会在大早上就开门,所以他只能边走边四处看,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买的东西。
而这时,一个专卖香囊的摊子,蓦然出现在了他视线中。
若祝成薇在,兴许能认出这摊主,就是当初在街头,极力向她与相风朝推荐香囊的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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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成薇在后院把新鲜的草药一一在药架上铺好,这才呼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朱允洪此时在前头喊她,“小澄,你替我拿个药筛过来!”
“知道了!”
祝成薇大声应道后,在摆器物的架子上挑挑拣拣,终于找到压在最下头的药筛,拿着便往前堂赶。
“朱大夫您看看这药筛,是您要的那个吗,我给——”
话未说完,祝成薇的眼眸骤然睁大,手中的药筛也瞬间掉在地上。
朱允洪刚要起身接药筛,见她这般,不禁皱眉:“掉地上便不能用了,得再洗一遍,这不是耽误功夫吗?”
他抬头看向祝成薇,有些疑惑:“小澄,你不是做事毛躁的人,怎会连个药筛都拿不稳?”
祝成薇眼睫颤动两下,她终于回神,正要蹲下将药筛捡起,一只纤瘦修长的手已抢先落在药筛上。
相风朝将之捡起,缓缓朝祝成薇手边递,眼眸含笑道:“给。”
祝成薇垂着眼,打算默不作声地接过,但她的手碰到药筛了,却没第一时间将其拿过来。
她的视线不由得落在那精致漂亮的手上。
相风朝好像才意识到什么,微微蹙眉,很是歉疚道:“倒是我不好,忘了松手。”
他卸下力道,祝成薇才终于拿到药筛,甫一拿到,她就立马小跑着冲向后院水井,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而相风朝,则全程默默地注视着她。
这下就算是朱允洪,也不免咳嗽两声,提醒他把目光收回。
相风朝抬手抚了抚微乱的袖口,淡淡道:“我只是觉得与那姑娘似曾相识,所以多看了两眼。”
闻言,朱允洪却是摇摇头,很不赞同道:“现在可不兴说这个了,姑娘们都不会信这种老掉牙的把戏。”
相风朝脸上浮现一点笑意来,谦虚道:“晚辈受教了。”
祝成薇自打发现相风朝来了后,担心自己暴露,便跟朱允洪推说身子不适,没再在前堂招呼人,而是一直在自己房间里躲着。
她在她房中缩得好好的,却突然听到一阵敲门声,顿时心中一紧,警惕地问道:“谁!”
“我,是我”元钦弱弱的声音隔着门板从外头传来,“小澄,你能开下门吗,我有话想对你说。”
“你等一下。”祝成薇将衣服穿好,这才下床开门。
元钦见她开门,不由得弯唇笑了,眼中满是清朗。
祝成薇见他如此笑容,心中的郁结竟是难得有些疏散的迹象,她让开身子,等元钦进来后,方关上门。
待关好门,她正欲问元钦要与她说什么,就见他拿出两只香囊,递到她跟前,而后支支吾吾,红着脸道:“小澄,你愿意愿意嫁给我吗?”
祝成薇垂眸,看着他掌心那两只成对的香囊,香囊的图案看上去有些熟悉,但她想,上头的纹样兴许是京中常用的,所以她才会熟悉。
若在从前,元钦向她问这番话,她兴许会想也不想就拒绝,但如今,她的想法有些变了。
祝成薇不想再回到那个令她窒息的家,也不想再跟相风朝纠缠不清。
所以,只要她成了婚,有了夫君,相风朝是不是就不会再阴魂不散地缠着她了?
祝成薇想,连老天爷都站在她这边,帮着她摆脱相风朝。
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所以她抬起了头,望进元钦满是期待与忐忑的眼,笑着从他手中接过香囊,每字每句都说得清晰且坚定:
“好。”
“我嫁给你。”
第52章 我今夜努力些
“真、真的吗?!”
元钦被这突如其来的欣喜冲昏了头脑, 有些语无伦次道:“我可以吗?你答应了吗?我我我”
“嗯,”祝成薇将属于她的那份香囊紧紧握在掌心,仿佛握住她的生命般, 字字郑重:“我愿嫁给元钦。”
“小澄”元钦低低唤着她的名字,随后揽住她的肩,将人轻轻拥入怀中, 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我好高兴,我这辈子从未这么高兴过。”
“我也很高兴。”
即便,他们高兴的事并非同一件。
元钦抱着祝成薇, 笑着说道:“我会给小澄幸福,我发誓,我这辈子一定会对你好,护你周全。”
祝成薇阖上眼,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知道做出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但她别无选择, 摆在她眼前的路,仅此一条。
离了存仁堂, 凭她一介弱质女流, 在这吃人的世道,根本找不到立足之地,只能依靠此地暂且避避风雨, 往后的事, 则走一步算一步。
祝成薇正想着事时, 突然感觉到颊侧有种温热的柔软, 她一怔,发觉是元钦偷偷地亲了她一口。
他的力道用得很轻,羽毛拂掠般的触碰, 仿佛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偷亲被发现,元钦两颊迅速染上绯红,但他没像往常般害羞地避开祝成薇的视线,而是凝着她,唇边荡开一缕浅笑道,语气认真又带着几分憨:“以后我、我就是小澄的人了。”
祝成薇忍不住失笑,顺着他的话应道:“那我就是元钦的人。”
元钦一听,有些受不住,差点又要用双手挡脸,好在他强忍下来,可怜兮兮地看着祝成薇,问道:“小澄你怎么这么会哄人?”
“我这算是哄人吗?”祝成薇有些意外。
元钦用手摸了摸动荡的胸口,老实道:“反正我被哄得心里甜丝丝的,欢喜得很。”
“你开心就好,”祝成薇笑了笑,说:“你开心,我便也开心。”
元钦这回是真有些受不住了,他捂着胸口放开祝成薇,又退后两步拉开距离,然后才勉强开口道:“不行,你以后不能说这些话了,再说这些话我喘不上来气,会晕过去。”
祝成薇见他长眉紧皱,神色竟真的带着几分痛苦,不由得道:“那好,我以后不说了。”
但元钦的眉毛仍旧没舒展,他又有点苦恼:“不说也不行,不说我心里空落落的,也难受。”
祝成薇有些迷茫:“那我到底是说,还是不说?”
“我也不知道,”元钦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良久,他才叹口气道:“要不小澄你还是说吧,虽然我现在仍不适应,但总归咱们来日方长,我相信我会有习惯的那日。”
他说着,又揽着祝成薇的肩膀,轻轻抱了她一下,开口道:“那我就先回去了,咱们明日见。”
“嗯,好。”
送走元钦,祝成薇独自坐在房中的木椅上,凝着掌心那枚绣着并蒂莲的香囊,怔怔出神。
**
翌日清晨,天刚刚亮,整座京城都笼罩在朦胧虚幻的晨雾中,缥缈又安静。
而元钦,又一次不知所踪了。
朱允洪把前堂跟后院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人影,不禁皱眉道:“从前老待在柜子里不出去,现在爱躲柜子的
毛病治好了,又开始不归家!我真想拿根链子把他给拴起来,省得他一天到晚给我找烦心事!”
祝成薇只得安慰道:“您要是实在急得厉害,那我出去帮您找找元钦?”
“谁急了!”朱允洪摆了摆手,嘴硬道:“我就是习惯了这小子在我眼皮子底下晃悠,一时间见不到,有些不习惯罢了,我才不在乎他什么时候回来。”
祝成薇心说要是真不在乎,您就不会翻来覆去地找人了,但这话她只放心里,不曾真说出口。
朱允洪找了半天没找着人,也懒得再费功夫,索性转身去前堂开门迎客。
祝成薇如昨日一般,将草药都摆到了药架上,正忙活着,后院的小门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循声看去,见是元钦低着头,鬼鬼祟祟地回来了。
“你师父四处找不到你人,正发火呢,你避着他点。”她走上前,替他将小门关上。
元钦听说师父生气,顿时慌了:“我不过就是出了趟门,又没惹事,师父怎么就生我的气了?”
“那你得问他去,我哪里能知道。”祝成薇答完,目光忽然落在他鼓囊囊的衣襟处,那里似有东西在轻轻动着,不由得疑惑,“元钦,你怀里藏了什么?”
元钦这才回过神,忙伸手,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东西拿出来,献宝似的给祝成薇看,颇有些自豪地说:“诺,你看,漂亮吧。”
他手上抱着一只似乎刚满月没多久的白色小猫。
这猫颜色跟雪似的洁白无瑕,毛比鹅绒还要蓬松柔软,摸在手里跟摸上等的绸缎一样顺滑无比,眼睛则跟琥珀似的通透,又圆又大不说,还带着点懵懂的憨傻。
“好可爱啊”祝成薇没忍住惊呼一声,手也不停地在小猫的身上摸来摸去。
小猫初见生人,抵抗她的触碰,见她凑过来,连忙伸出两只粉粉的爪子来拍她的手,还威吓般发出一声软糯的“喵~”。
但它太过可爱,所以拼尽全力的抵抗,落在人眼里也跟撒娇没什么两样。
祝成薇一边摸着它,一边观察它的反应,笑得眉眼弯弯。
元钦见她喜欢小猫,起初还高兴,但看她眼中慢慢只有小猫,没了自己,就有些不是滋味了。
他不满地撇撇嘴,抱着小猫往后躲,避开了祝成薇的手。
祝成薇见着毛茸茸被抱走,不由得开口道:“你为何要将它抱走,我还没摸够呢。”
元钦眼含怨念地盯着她,撒娇说:“你只顾着摸猫,都忘了我了,我也要摸。”
祝成薇见他为只小猫闹脾气,不禁失笑,抬手摸了摸他主动低下来的脑袋,柔声说:“这总可以了吧。”
元钦眯起眼,满足地在她掌心蹭了蹭,才开口认真道:“小澄真好,我最喜欢小澄了。”
祝成薇被他突如其来的一番话闹得红了脸,结巴道:“你、你在瞎说什么啊?”
“我没有瞎说。”元钦的桃花眸亮晶晶的:“我真的真的最喜欢小澄哦。”
“你、你真烦人!”祝成薇心头一跳,忙别过脸道:“我不跟你说话了,我要去晒药材了。”
她说着就避开元钦,往药架子那儿走。
元钦见状,忙将小猫往她怀里送,说:“那小猫呢,你不摸了吗?”
“不摸!”祝成薇头也不回。
元钦目不转睛地看了会儿她的背影,方低下头对小猫嘀咕道:“小猫小猫,小澄是不是生我们的气了啊?”
小猫在他怀里伸了个懒腰,回答道:“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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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朱允洪吃过午饭,便回房午睡了。
祝成薇素来没有午睡的习惯,便留在前堂忙活。
她将一部分晒好的草药抱了过来,循着柜子上写好的名字,一一添着,照旧是先将下面的药柜添好,然后再专心收拾头顶上的那些高柜。
她不太想去后院闹出动静,惹了人午睡,所以就没喊元钦帮忙,而是自己抓了一小把草药,努力踮起脚,往高柜里送。
祝成薇努力踮脚,尽力伸胳膊,但也就堪堪摸到柜底,尚未到口。
然就在此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伸来,接过她手中的草药,帮她稳稳地放进了药柜中。
见此,她不由得笑了笑,转过身道:“元钦你怎么醒——”
祝成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整个人如坠冰窟般,身体温度骤降。
相风朝盯着她,唇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看来我从前的想法没错,姑娘果然是在怕我。”
他挑了挑眉,又问道:“我当真很可怕吗?”
祝成薇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他说话时语气虽摆得随意,但其中暗含的压迫感,还是让人不免心惊。
她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平定心绪后,便想从他身边离开。
但相风朝却是猛地攥住她手腕,将她硬生生拉了回来。
祝成薇慌忙往后退,脊背撞到冷硬的药柜,立马发出阵沉闷的声响。
相风朝仍然是笑着:“姑娘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怎么这就急着走了?”
“我、我只是不想与生人过多接触,”祝成薇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说:“我有些畏生。”
“哦,这样啊。”相风朝微微俯下身来,凑近她轻声道:“那姑娘与我再熟悉些,是不是就不会这般躲着我了?”
祝成薇抿了抿唇,对他的问题避而不答,只是冷淡道:“公子今日来此,不是只为了说这些闲话吧?”
提到正事,相风朝的注意力似乎从她身上移开,回答道:“想找朱大夫抓药,奈何他不在,只能劳烦姑娘了。”
“我会为你抓药,但在那之前,”祝成薇冷着脸道:“能先请公子您松开我吗?”
“抱歉。”相风朝笑了下,似乎真的感到愧疚,很快松开了她的手。
祝成薇被松开后,连忙走到他几步外的距离,然后才说道:“药方给我看看。”
顺利地拿到药方后,她就强迫自己静下心,专注地按着药方抓药,而相风朝此时则离开了药柜,站在前堂另外的位置,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座小而简陋的医馆。
祝成薇抓药抓到一半,又听到脚步声,以为是相风朝又凑了过来,慌忙转身,却见睡眼蒙眬的元钦出现在了她眼前。
她松了口气,问道:“你不是在午睡吗,怎么会来这儿?”
“我听到了动静,担心你出了事,所以过来了,”元钦说着又关切地问道:“你还好吗?”
祝成薇让他放心:“没什么要紧的,你继续去睡就是了,这里我一个人就好。”
元钦却有些不大肯走,劝说道:“你有孕在身,就不要如此操劳了。”
“你别瞎说!”祝成薇慌忙地止住他:“你赶紧给我回后院,听见没有,不回去我就生气了。”
是以,元钦便是再放心不下她,但担忧她生气,也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送走他,祝成薇才稍微轻松些,很快将相风朝需要的药草包好。
她将药包叠好放在柜台上,对他道:“公子,您要的草药包好了。”
但相风朝只是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祝成薇心下感到怪异,皱了皱眉,不禁又喊了声:“公子?您在发呆吗?”
相风朝这才回神,眼睫颤动两下,从她身上收回视线,笑了笑,解释道:“方才在想些琐事。”
祝成薇根本不关心他想了什么,只是将药包往他那儿推了推,很是疏离地说:“您要的东西包好了。”
他抬头,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方开口道:“多谢。”
祝成薇见他拿好药,存仁堂
又没新的来客,就转身回到后院,将晒着的药材翻面。
今天一整天都算清闲,所以他们早早地便休息了。
祝成薇吃完饭,又跟小猫玩了会儿,而知道元钦带猫回来的朱允洪,自然是又将元钦骂了一番,不过他也没提把猫扔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只要猫不弄乱他的药材,就能留下。
玩儿得差不多,将小猫还给元钦后,祝成薇便回到了她的房间。
房间里不曾点灯,暗得很,只有从窗牖处流泻下来的一线月光,可以勉强照亮一半的室内,但那点光亮不起大作用,整间房看上去仍旧昏暗无比。
祝成薇反手关好门,刚准备转身,就有谁从身后缠上来,紧紧地抱住她道:“成薇有了身孕,为何不告诉我呢?”
清冽温柔的声线,宛若微雨落檐廊般沉静好听,但却带给祝成薇难以言喻的恐惧,像一声惊雷,在她心中炸开。
她的眸子因惊恐瞬间睁大,全身的血液似乎也彻底凝固,她连呼吸都忘了,整个人绷紧成了根一触即断的弦。
相风朝却好似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抱她的手臂收得更紧,而后抬起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地贴在她小腹的位置。
他微微俯下身,靠近她,又一次询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祝成薇早在被他抱住的瞬间,内心就疯狂想要尖叫,但她还是强行忍住,尽量维持着平稳的声线道:“公子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要找的成薇。”
她说完,又补了句:“你再不出去,我便喊人了。”
相风朝抱着她的手,渐渐松开。
但祝成薇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他就拉着她转过身,手抵在她下巴上,强迫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冷凉的指尖缓缓划过她的脸颊,轻轻一扯,便将她脸上的薄纱揭了下来。
一张漂亮乃至妖艳的陌生面容,毫无保留地出现在他眼前。
明明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有做,但祝成薇还是感觉心像是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紧折磨,令她有些喘不过气。
房间内一时间寂静得可怕,相风朝盯着她的脸一言不发。
祝成薇想他这次都看过她的脸了,应该不会再对她的身份有怀疑。
但相风朝笑了。
他牵起唇角轻轻地笑了。
甚至笑还不够,他还仔细地替祝成薇整理稍微凌乱的衣衫,轻声道:“成薇,你还要躲我吗?”
“我说过你认错了人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祝成薇拍开他为她整理衣服的手,依旧不肯承认。
“是吗?”相风朝说话的语气依旧很温柔,“那容我仔细确认确认。”
祝成薇心神一凛,警惕问道:“你想做什么?”
相风朝没回答,只是将她拦腰抱起,不顾她的挣扎,强行往床榻的方向走去。
纵然她拼尽全力抵抗,依旧徒劳。
他带着她躺到床上,俯身压了上来,一只手扼住她的双手,轻笑道:“我记得我的成薇大腿根有颗痣,你是不是,待我脱了衣服看过便知道了。”
祝成薇听到他的话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便拼命骂着:“疯子!你这个疯子!”
相风朝却对她的愤怒视而不见,只是叹口气道:“成薇你有孕在身,还是莫要动气为好。”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大腿根有痣?”祝成薇冷冷地凝视着他,良久,说道:“那夜的人不是董越群是你,是不是?”
相风朝的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划过,像是发自内心一般,充满怜惜地道:“其实我也不想第一次是在那样的地方。”
听他毫不犹豫地承认,祝成薇看似坚固无痕的心,终于崩溃,她恨恨地看着相风朝,眼中泪水翻涌,大声质问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对我做那些?!你明明可以救我!”
“我是救你了,成薇,”相风朝的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我那夜不是一直在给你吗?我给了你许多,你明明知道的。”
祝成薇想起那日清晨,体内不断涌出以至于弄湿床榻的□□,恨不得用眼神将相风朝凌迟。
但相风朝看着她的眼睛,依旧从容,“不然你以为,咱们的孩子是从哪儿来的?”
祝成薇别过眼,不再看他,冷声道:“我没有怀孕,也没有你的孩子。”
相风朝原不信,但见她神色坦然,不似作假,便伸出手在她手腕处按了按,过会儿,才隐含失望道:“居然真的没怀孕。”
他失望时,按着人的手略有松开,祝成薇想借此机会挣脱,但下一瞬又被他死死地按回了床上,不得不开口道:“既然你都知道我没有怀孕,那便放开我。”
相风朝漆黑的眼眸凝望着她,“没怀孕也没关系,今夜,我再努力些就是了。”
祝成薇怔愣片刻,颤抖着嘴唇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相风朝蓦地笑了一下,在她想到要抵抗前抢先逼近,用手强势地将她的脸偏转过来,而后俯下身,近乎粗暴地吻住她。这吻跟他平日展现出的温柔截然不同,是狂风暴雨般的侵占与掠夺。
祝成薇能感受到他的舌头伸了进来,火热地缠绕着她,就跟那夜一样,让她无法喘息,也无法思考。
她努力地想要拒绝,然而他根本没给她逃跑的余地,扣住她后颈,长驱直入,侵占着她的领地,一点点地品尝她口中的甜蜜津液。
祝成薇只能被迫地仰头承受,但当察觉到相风朝一只手下移,有想要分开她双腿的趋势时,那一刻,所有的恐惧与屈辱都化作了愤怒,她猛地用力,狠狠咬在了他的舌头上。
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开,让人因无法呼吸而昏沉的脑袋,有了一瞬的清明。
相风朝慢慢地放开了她,尽管入侵的念头强烈到令人有些发疯,但他面上却仍旧是平静且从容,唯有凌乱的喘息和沾有水色的唇,昭示着他今夜的失控。
祝成薇盯着他,等喘匀了气,刚要骂他。
房间的门却突然被人从外头推开,元钦站在门外,愕然地看着床上几近重叠的两人,声音颤抖十分:“你们你们在做什么”
他听到了小澄房间里的动静,以为她出了什么事,所以连鞋都没穿,便匆匆地跑了过来。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推开门,看到的竟是这样一幅画面——他的小澄,被一个陌生男人压在床上,唇瓣红肿,衣服凌乱。
祝成薇推开相风朝,想要下床朝元钦的方向跑去,但她只坐起身,手腕就被相风朝用力地攥紧,力度大到仿佛会捏碎骨头。
她抬起头,但相风朝没有看她,只是用毫无温度的眼神,注视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元钦。
“不要杀他”祝成薇下意识地扯住他的手臂,嘴中不停重复道:“不要杀他不要”
相风朝的视线终于缓缓落在了她身上。
“我会跟你回去的。” 祝成薇看着他,捏紧了掌心,指甲深深嵌进肉里,“但现在还不行,我还有些事要处理。所以,风朝,你先走好吗?”
重逢这么久,她第一次,喊了他的名字。
“好啊。”几乎她话音刚落,相风朝就给出了答复,他甚至还心情很好地勾起了唇角。
祝成薇眼中愁色刚有减淡,相风朝却突然俯身含住她的唇,用力地吻着她,像是宣示主权般,她的声音再度被他粗暴夺去,只能挤出几声破碎的呜咽。
一吻结束,相风朝又用温热湿软的舌头,舔了舔她濡湿的唇,而后才笑道:“那我们改日见。”
语毕,他便下了床,慢条斯理地整理凌乱的衣衫,而后站起身,堂而皇之地从元钦身边走过。
临走时,他还瞥了元钦一眼,但那眼神太过随意,根本算不得挑衅。
他只是打心底里,不把元钦放在眼里而已。
相风朝走后,房间又陷入一片死寂,仿佛空气都冻住了。
祝成薇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下的床,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走到元钦身边的,总之再回过神时,元钦已站在她面前了。
“我”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可话到嘴边,却发现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而元钦也默默地注视着她,一字不发。
祝成薇发现元钦并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落在那被相风朝舔舐过、依旧带着水光的唇上。
她突然觉得浑身无力。
而本沉默的元钦,此刻却终于从怀中掏出帕子,凑近她嘴边,语无伦次地道:“小澄我
擦擦我帮你擦擦”
他拿着帕子,用力地擦拭着,仿佛她唇上沾惹到了什么极其肮脏、极晦气的东西,用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擦破她的皮肤。
擦到最后,祝成薇都不禁开口:“元钦,你弄痛我了。”
元钦拿着帕子的手猛地一顿,有些颓丧地垂下来,他低着头,无措又痛苦地说道:“小澄,是我不好,要是我早些来,你就不会”
话未说完,他已用力捏紧拳头,捏到骨头嘎吱作响。
祝成薇看着他如此模样,眼中酸涩。
她深知自己逃不掉了,被相风朝发现后,他一定会把她带回去的,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她已经,无路可走了。
“元钦,”祝成薇低低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我我要走了。”
“走?”元钦猛地抬起头,桃花眸里蓄满了泪水,眼中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声音也在颤抖:“你要去那个男人那儿,是不是?”
“嗯。”纵然心中再不情愿,祝成薇也只能点头。
说完这句,她便不敢再看元钦的表情,只推着他说:“我想一个人静静,你先回房吧。”
元钦伸手拦住她,受伤而又绝望地问道:“你明明是我的妻子,不是吗?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抛下我,去别的男人身边?”
祝成薇从他的话中,突然得到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是了,方才面对相风朝时,因为太过紧张,都忘了说她已与元钦私订终身的事。
她怎么能将这件最重要的事给忘了。
相风朝就算再疯,但在人前也从来恪守礼仪,自诩君子,这样的他,断然做不出夺人妻室这种令人不齿的事。
所以,只要她告诉相风朝,她已是元钦的妻子,他定然会顾及名声,放弃她的!
祝成薇想,她一定得赶紧告诉相风朝这件事。
第53章 他算什么东西,他也配?
然而, 老天爷好似要与她作对般,从前不想看到相风朝时,他偏偏主动上门, 然而她真想见到他了,他又开始销声匿迹。
她惴惴不安地等了几日,朱允洪瞧出她异样, 不禁问道:“你在等着谁吗?我见你最近老魂不守舍地往门口瞧。”
“没、没有。”祝成薇慌忙收回视线,勉强露出笑容,找个了由头:“我只是怀念医馆从前客人如流的时候。”
想到如今的寥落, 朱允洪也不免叹息,语气中满是无奈:“锦衣卫盯过的地方,旁人避之不及,哪还敢来瞧病。”
他摇摇头,又问道:“你后院的草药晒得怎么样了?”
祝成薇忙道:“我这就去翻面。”
她小跑到后院的药架旁边,正准备翻面, 余光中看到团白绒绒的东西在架子上拱来拱去。
祝成薇见小白不知何时爬上药架,生怕朱允洪看到后要铁了心把它扔出去, 忙迈着轻步走到小白旁边, 小声小气地说道:“小白,你快下来。”
可小白半点不听劝,只顾着低着脑袋嗅草药, 小爪子还不停扒拉着竹匾, 玩儿得不亦乐乎。
祝成薇看了便明白这不是个听话的主儿, 想了想, 还是抬起双手,想要趁朱允洪没察觉前,赶紧将它抱下。
谁料小白跟元钦一样警惕, 见她伸手,两只后腿用力一蹬,竟飞跃出去,而挨它一蹬的那层竹匾则失了平衡,整个向外移,眼见着就要整个翻到地上。
祝成薇赶忙去扶,结果却撞到什么人,跟他齐齐跌落在地。
“嘶,好痛”她扶着脑袋坐起来。
元钦见状,也顾不上他自己,赶紧拉着祝成薇站起来,担忧道:“小澄,你没事吧,可有哪里伤着?”
祝成薇摇了摇头,说:“并无大碍,你呢?”
她抬起头,见元钦整个人跟草药修炼成的精怪似的,浑身上下都布满了半干的草药,甚至连睫毛上都悬着叶子,滑稽得很。
她没忍住弯了弯唇,笑出声。
元钦愣了愣,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脸,摸到一手碎叶子,却也不急着将其拿下,只是抬眸看着祝成薇的笑容,跟着轻轻一笑。
见他这傻样,祝成薇不由得斜睨他一眼,无奈道:“知道自己狼狈,还笑这么开心做什么。”
元钦只是看着她,单纯又认真道:“小澄开心,我便开心。”
“一天到晚尽说傻话。”祝成薇走到他身边,抬手替他将衣服上的叶子都拍去,才轻声嘱咐道:“你自己的开心才是要紧的,莫将旁人置于你自己之上,知不知道?”
“可我乐意小澄在我之上。”元钦眨巴了两下眼睛,可怜兮兮地看向她,“不行吗?”
“随便你,日后后悔了可别怨我。”祝成薇有些含糊地回应道。
“后头怎的了,我方才听见好大的动静——”朱允洪在前头大声喊着话。
祝成薇扬声应道:“没什么,是、是元钦摔着了!”
朱允洪不疑有他,回道:“你让他仔细些,别坏了我的东西!”
“知道了!”她回完又看向元钦,确认他身上再没叶子,才说道:“我还要理竹匾呢,就先不跟你说话了。”
她转身去理小白弄乱的药架
到了晚间,祝成薇洗漱完便上了床,这些日子她过分紧张相风朝的出现,已好几日不曾睡过整觉,所以今夜她本意虽是想继续熬着,但没能奈何一身倦意,在床上躺了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她睡得迷迷糊糊时,听得身边传来点窸窣的动静,勉强睁开眼,见床头有个人形的黑影,当即心脏猛地一跳。
她慌里慌张地将手伸到头后,然后拿出把小刀,将刀指向来人,颤着声道:“离我远点!走开!你走开!”
那黑影也随着她的动作震颤了下,但还是乖乖地听话后退,直到几步远的距离后,方低声道:“小澄,是我”
闻声,祝成薇眯了眯眼,借着不甚明亮的月光,依稀看清来人相貌,她有些颓丧地将手中的刀放下,涩声道:“对不起,元钦,我不知是你。”
元钦默了默,忽而问道:“小澄,你在哭吗?”
“哭?”听到他的话,祝成薇愣了下,而后抬起手在脸颊一抹,果然碰到点湿热的痕迹,她有些无措地喃喃道:“啊我我竟哭了”
她还是低估了相风朝在她心中刻下的恐惧。
原来,她是这样惧怕他,怕到只是个酷似他的身影,都能让她不自知地流下懦弱的眼泪。
元钦缓步上前,坐到她身边轻扶住她的肩膀,温声安慰道:“没事的,小澄,有我在。”
祝成薇也不想哭,然而或许是这几日心中积压的苦闷太甚,她一时间除了落泪,竟连话都说不了。
而元钦从头到尾都陪在她身边,无声地支撑着她。
祝成薇哭到最后,嗓子都有些哑,但她终于能
开口倾诉:“怎么办元钦,我不想回去,我真的一点都不想回去。”
“那就不要回去,”元钦捧起她的脸,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的泪痕,目光认真,一字一句道,“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护着你,我对天发誓。”
祝成薇清楚,回不回去,从来由不得她自己,但元钦的话,却像一阵温和的风,稍稍驱散了她心底的惶恐,她将头轻轻靠在他平直的肩膀上,阖上眼,声音满是疲惫:“能再陪我一会儿吗?一会儿就好。”
元钦答应了,他沉默地陪着她,任由她依靠。
二人在漆黑的房间静静待着,谁也不清楚明天和变故哪个会到访,他们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珍惜眼下这短暂的安稳。
待心绪稍稍平复,祝成薇才抬起头,哑着嗓子跟元钦道谢。
元钦见她脸颊仍有泪痕,想要替她擦拭,便微微俯身,朝她靠过去。
然而祝成薇似乎误会了他举动的含义,忙侧身避开,语气也带着慌张:“元钦,我如今不想”
元钦动作一顿,忆起那夜看到的画面,再联想她如今的反应,默了默,虽他本意并非如此,但仍不免有些苦涩地问道:“他可以,我不行,对吗?”
祝成薇低下头,声音满是歉疚:“抱歉,元钦。”
“无妨我可以等你。”元钦眼中苦涩未散,但他依旧选择温柔地体谅她。
祝成薇心中酸涩,不想再跟他独处一室,故意说:“我有些累了,想歇下了,元钦,你回房吧。”
元钦怎会不懂她的心思,没有多言,兀自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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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祝成薇尚未起床,就听见外头的动静。
“元钦,你看小白干的好事儿!”朱允洪的怒骂声震耳欲聋:“它把屎屙在我的草药上了,还屙了不止一坨!是把我的药架当茅房来了!”
元钦只顾着抱着猫躲,没吱声。
朱允洪见好不容易晒干的药材,全成了废物,又是心疼又是生气的,恨不得把小白跟元钦两个人一起炖了。
祝成薇听见动静,忙起身穿衣,去外头看情况。
元钦身子灵活,倒是没挨到朱允洪的打,反倒是朱允洪一直追着元钦,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您别生气,”祝成薇出来打着圆场道:“药材没了,山上不还有呢吗,你让元钦再给你采就是了,小白糟蹋多少,你就让他成倍地挖回来。”
朱允洪听她这么说,气稍微消了点,但还是不忘狠狠朝元钦瞪去一眼,厉声道:“听见了吗?!”
“听见了,”元钦小声说完,又添了句:“但我不能去采药。”
朱允洪刚消下去的火,因着这一句又蹭地冒上来,“你说什么?!”
“我事出有因。”元钦连忙解释道:“我的路引不见了,我出不了京城。”
“路引好端端的,怎会不见?”朱允洪皱眉道。
元钦抱着小白,弱声回道:“我若是知道,路引便不会丢了。”
朱允洪深深吸了两口气,用手指指元钦,又指指他怀中的小白,终究是气得说不出话,狠狠一甩袖,气呼呼地回了房。
元钦见他离去,这才松口气,朝怀里的小猫说道:“你以后可千万不能这么闹腾了。”
小猫对自己方才的险境丝毫不知,只是舔了舔毛,而后“喵~”了一声。
元钦倒是有些羡慕它的无忧无虑,但想起它方才造的孽,还是决定晚上睡觉时,得用根绳子把小白拴在他床边。
思及此,他便转身去房里找没用的绳子去了。
祝成薇则回到被小白弄翻的药架边,准备将地上的竹匾都捡起,但在捡竹匾的过程中,一张纸慢慢悠悠地飘落下来。
她拾起一看,赫然是张路引,她本以为这路引便是元钦弄丢的那张,但仔细一看,上头的名字写的却不是元钦,而是王遂。
谁是王遂?
祝成薇对这个名字没有丝毫印象,但这路引也不能是凭空冒出来的,她就想找个人问问。
朱允洪正在气头上,显然这个节骨眼不能问话,她便到了元钦房门口,敲了两下道:“元钦,我有东西要问你。”
元钦推开门,疑惑道:“什么?”
“这路引是你的吗?”祝成薇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是我的!”元钦眼睛一亮,满眼惊喜道:“我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你是在哪儿找见的?”
祝成薇如实说完,他思忖道:“许是小白爬药架的时候,顺嘴将我的路引叼走了。”
祝成薇也觉着是这个由头,而后想起心中的疑问,问道:“元钦,你大名叫王遂吗?”
“应该?”元钦一脸茫然地说。
“应该?”祝成薇困惑道:“你连你自己的大名都不知道吗?”
“我只记得我叫元钦,师父也总叫我元钦,”元钦仔细想了阵儿,说:“久而久之,我便不记得自己是否叫王遂了。”
“原是如此,”祝成薇轻叹口气,有些无奈道:“虽你师父总叫你元钦,可大名也得记着,日后总归是要用的。”
“好,”元钦笑着答应,“我都听小澄的。”
相风朝最近虽不曾来存仁堂,但他仍旧像层阴云笼在祝成薇心头,使得她总喘不过气。
她时常望着某处发呆,一坐便是一整个下午。
朱允洪瞧出她的异样,几次想询问,都被元钦嘻嘻哈哈地岔开话题,糊弄了过去。
日子就这么看似平静地过下去,直到一次傍晚,祝成薇回房时,看到了坐在她床沿的相风朝。
他难得穿了件月白妆花缎云锦长衫,袖口绣着银丝滚边,衬得他身姿愈发优雅挺拔,鸦青色长发则以沉木长簪轻轻收束,看上去倒有几分疏朗清隽的意思。
见着她回来,他便眯着眼睛,扬起唇,淡笑道:“成薇,我等了你许久。”
他说话语气亲昵,不知道的听见了,还真要以为二人关系非同一般。
但祝成薇疏离的嗓音,让这份亲昵化作无物,她看着他,又是戒备又是冷淡道:“我不曾让你等。”
“可我很乖啊,”相风朝缓缓起身,慢步朝她走了过来,他步伐从容,却有股无形的压迫:“我没有拍死外头那些烦人的苍蝇,只是乖乖在你房中等你,你不该夸奖我,给我些奖励么?”
在见到相风朝起身的那一刻,祝成薇便下意识地后退,想要与他拉开距离,可退了没几步,脊背便撞上了冷硬的门板,退无可退。
她一不想为她的事跑出去惊扰朱允洪和元钦,二来她对眼前的这个疯子毫无了解,她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出什么骇人的举动。
所以为了朱允洪和元钦的性命着想,今夜,她只能在这逼仄的房间,与他单独了断。
相风朝一步步地靠近她,待走到距她两步的距离,方停下,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我给了你足够的时间处理你的事务,想来如今该是处理好了。”
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他今夜,是来带她走的。
祝成薇垂着眼,视线里只有相风朝一节白皙的下颌,而他如今似乎低垂着眼睫,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她的心怦怦直跳,几乎要冲出胸膛,掌心也有些出汗,她知道,她在为接下来要说的话紧张。
祝成薇脑海里,此时也有两个声音在争辩。
一个告诉她,只要乖乖跟相风朝回去,就什么事都不会有,朱允洪跟元钦也会平安。
一个则告诉她,她好不容易逃了出来,为何要回去?应该与相风朝彻底划开界限,重新开始她的人生。
她想,其实她的答案早就有了,早在她下定决心逃出祝府的那一瞬,她就选好了她的人生。
脑海里重新变得寂静,预示着某个声音的大获全胜。
祝成薇抿了抿唇,终于抬起头,对上相风朝狭长的黑眸,一字一句,清晰又坚定地回答道:“我不回去了。”
相风朝牵唇笑了笑,但眼神却泛着刺骨的冰冷,“成薇,你在与我说笑吗?”
祝成薇沉默片刻,迎着他冰冷的目光,依旧选择说下去:“我我是元钦的妻子,此生,我都不会离开他。”
相风朝素来完美无瑕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痕,但他仍努力维着平静的表象,只是用双手猛地攥住她的肩膀,佯装淡然地问道:“你是何时嫁给他的,我竟不知。”
“我为何要告诉你?”祝成薇被他捏得肩膀有些痛,但还是强忍着没吭声。
相风朝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松开手,挑了挑眉,语调随意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成亲了,然后呢?”
祝成薇皱眉,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一遍:“我要与元钦相守一生,绝不会跟你走。”
相风朝看她
一眼,冷笑声不答。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祝成薇心头一紧,无名的恐惧裹挟了她,
相风朝从前总嘴角勾着抹笑意,然而此刻却终于冷下了脸来,眼中的霜意几乎要凝为实质,语气也冷得像冰,带着浓浓的鄙夷:“他算什么东西?他也配?”
“你——”祝成薇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到了嘴边话语,竟如刺哽在喉头。
“成薇,你要记得你的身份。”不过转瞬,相风朝又变回从前那个温和的君子。
他轻轻拉过祝成薇的手,缓声道:“你的身边,有我就足够了。”
说罢,便推开门,拉着她就要往外走。
祝成薇拼尽全力想要挣脱,可他的手如铁钳一般,死死箍着她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只能被迫跟着他的脚步,一步步走出房间。
甫一到院中,走在前头的相风朝却突然停了下来。
祝成薇心下疑惑,抬眸往前看,见本该睡着的元钦,此刻正站在后院,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还有他们相牵的手。
一股浓烈的羞愧涌上心头,祝成薇慌忙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可相风朝却攥得更紧,非但不让她抽回,反而揽住她的肩膀,将她牢牢困在怀中,抬眼看向对面的元钦,语气冰冷:“滚开。”
元钦没回应他,只是垂眸看着他身边的祝成薇,咬了咬下唇,问道:“小澄,你真要跟他一起走吗?”
“我”祝成薇有些无法面对他的目光,黯然道:“我也没有办法。”
“有办法的一定有的”元钦喃喃自语,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下某种决心。
她不解他这话的意思,然而下一瞬,见他突然从怀中拿出了把小刀,而后刀尖直直地对准了相风朝。
见状,祝成薇霎时白了脸色,阻拦道:“元钦,莫要做傻事!”
元钦却咬着下唇,丝毫没有退让的念头,只举着手中锋利的小刀,死死盯着相风朝道:“放开她。”
相风朝的眸光在他颤抖的手上一闪而过,对他的威胁置若罔闻,反而是挑了挑眉道:“我若不放,你又能奈我何?”
祝成薇虽被他牢牢困在怀里,仍不忘担忧道:“元钦,你快将刀放下。”
她本是担忧元钦安危,但相风朝却兀自曲解她的意思,低头靠着她,笑一声,轻轻道:“你在担心我受伤吗?成薇,我好高兴。”
这句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元钦的心里。他犹豫不决的心,在听到这句话后,立马变得坚决起来,看着言笑晏晏的相风朝,只觉怎么看怎么刺眼,所以在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之前,他便已双手攥着刀,猛地向相风朝冲去,一副不捅死他誓不罢休的模样。
他的速度极快,跟阵风似的呼啸而来,抬手眼看着就要捅到相风朝了。
但相风朝只是轻轻乜他一眼,身形未动,右腿猛地抬起,踹向元钦的胸膛。方才还气势如虹的元钦,转眼间便跟离弦的箭似的撞上了后院围墙,墙遭巨力一击,簌簌落下漫天灰,惹得烟尘四起,鸟雀惊掠。
元钦背靠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只觉眼前一阵昏天黑地,胸口也是破碎般的痛,喉咙腥甜,一口鲜血猛地涌上,顺着唇角滑落。他艰难地抬起头,虚虚地看向远处依旧悠然伫立的相风朝,眼中满是不甘,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元钦——!”祝成薇在看到元钦唇角的鲜血后,拼尽全力想要挣脱相风朝的束缚,扑到他身边,可肩膀却被死死按着,让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气息逐渐微弱,无声泪流。
相风朝看着她悲伤欲绝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他揽着她,一步步走到元钦面前,目光冷冷地扫过虚弱至极的元钦,却忽然被地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了目光。
——那是元钦方才被踹飞时,身上不小心掉落的香囊。
“那是你送给他的?”相风朝看着泪流满面的祝成薇,语气竟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是!是我送给他的!”祝成薇恨恨地看着他,声音嘶哑:“我与他两情相悦!送个香囊又有什么的!”
“两情相悦两情相悦”相风朝反复念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酝酿着什么,半晌,才抬眼看向她:“你要跟这样的男人在一起?跟这个想杀了我的男人?”
他笑了起来,像是迫切要答案般追问道:“你不在乎他杀人吗?你真的,一点不在乎?”
“我不在乎!”祝成薇红着眼,死死地瞪着他,嗓音沙哑万分,带着悲恸:“你以为他跟你是一样的人吗?元钦与你不同,所以即便他要杀你,我也根本一点都不在乎!”
“是吗不在乎啊”相风朝喃喃念着她的话,而后眼眸弯起,眼底的冰冷渐渐被疯狂取代。
他温柔地说道:“既然他能杀,那我也能杀。”
“你、你在说什么?”祝成薇闻言,浑身一颤,用惊恐的眼神朝他投去视线,“你要对元钦做什么?你不许杀他!你不能杀他!”
相风朝置若罔闻,揽着她,一步步走到元钦面前,他冷冷地看着虚弱至极的元钦,又看了眼那落在地上的香囊,眼中显见凶光。
祝成薇尚来不及阻止,便见眼前一道银光直劈,以闪电般的流利轨迹,直直朝元钦去,有剑刃嗡鸣,劈风断月,势不可挡。
她整个人都僵住,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是等温热的血液飞溅于祝成薇苍白的脸时,她才如梦初醒,愣愣地伸出手,而后触到满手的温热与黏稠。
她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元钦,嘴唇颤抖着,连喊他的名字,都变得无比艰难:“元、元钦?”
一柄锋利的长剑,直直插在他左胸的心脏位置,汩汩鲜血在他身下蔓延开,逐渐染红冷硬的青砖,清白圣洁的弯月倒映在血泊中,也成了诡异又血腥的血月,院内一派寂静诡谲,连风都呜咽作响。
祝成薇看着指尖上摸到的鲜血,忽然觉得身体的力气被全部抽走,她连站都站不住,双腿发软,眼见着就要跌倒。
一双有力的臂膀,轻轻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扶稳。
祝成薇睁着酸涩的眼,木然地看向抱着她的相风朝。
他的眼睫上沾着飞溅的血珠,宛若血泪,可他的眼底却没有半分悲伤,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和满足。
他低头看着她,温柔一笑,声音也温和无比。
“现在,没人能妨碍我们了。”
“成薇,我们回家,好不好?”
第54章 我一个人不敢睡
祝成薇不太懂, 世人皆会做噩梦,但为何独独她的噩梦会如此漫
长,长到她哭干眼泪, 哭哑嗓子,也永远无法清醒。
她浑浑噩噩地被带回了祝府,父亲看着她老泪纵横, 兄长也难得软下声音安慰,连府中的仆役,都纷纷围上来嘘寒问暖。
啊, 多么温暖的家。
她有多么关心她的家人。
她简直就活在满是爱的人世间
果真如此吗?
**
祝松衍见祝成薇双眼泛红,显见狼狈,不由得蹙眉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在外头受了什么委屈?”
没有回答。
自踏进府门起,祝成薇便一言不发,连半点声响都不曾发出。
就算是从前,祝松衍也不曾见过她这般沉默寡言的模样, 只得转头看向相风朝,语气满是疑惑:“她这究竟是?”
相风朝唇角噙着浅淡的笑, 语气似有几分无奈:“许是在外头碰上歹人, 受了惊吓,尚不曾回神吧。”
说罢,他微微俯身, 轻揽住祝成薇的肩, 声音放得温柔:“成薇, 我们回房, 好不好?”
祝成薇木然地点头,像具空心的傀儡,顺从地由他牵着走。
先前不论谁与她说话, 她都爱搭不理,唯独对相风朝的话有回应,祝松衍心中诧异,但也不及细想,只是对着相风朝点点头,神色复杂道:“成薇就交给你了。”
“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好她。”相风朝很有分寸地笑笑,而后揽着祝成薇,一步一步,缓缓地回到了她的院落,她的闺房。
小婉一直紧紧跟着二人,待他们一进房间,步子就立马停住,她轻手轻脚地替他们将房门关上,垂首立在门外,静待吩咐。
祝成薇已不想再跟相风朝多说什么,只是觉得浑身疲惫,一种深入心灵的累,累到她只想躺在床上睡一觉,什么都不想听,也什么都不想问。
她拨开相风朝放在她肩膀上的手,将他撇在原地,独自上了床。
柔软的床铺,对她而言已是久违,她不禁想起存仁堂那张硬硬的木板床,初时睡在上头,哪儿哪儿不适应,如今她好不容易适应,却再也回不去了。
祝成薇用力地阖上眼,逼着自己不去回忆那些过往。
相风朝坐在床沿,看着她背对着他,只留个纤弱单薄的背影,沉默片刻,忽然道:“成薇,你在生我的气吗?”
祝成薇压根不搭理他。
他却兀自说下去:“分明是成薇偏心,你肯让他提刀杀我,却容不得我杀他,这不公平。”
祝成薇睁开眼,缓缓地坐起来,面无表情地看向他,眼中满是死寂。
相风朝见她总算看向自己,面上总算带了点笑意,柔柔和和地问道:“成薇,你也觉得我说得对,是不是?”
“滚。”
祝成薇说完,又躺下了。
相风朝轻轻垂眸,凝视着她的背影半晌,面色如常道:“那成薇你好好休息,等你好些了,我再来看你。”
他说着慢慢起身,缓步走到门边,欲要开门时,却不忘回头望了一眼。
但祝成薇,根本没有看他。
相风朝抿了抿唇,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头候着的小婉忙向他行礼,大气不敢出的模样。
他斜睨她一眼,声音轻淡,却不容置喙:“这次不许看丢。”
小婉恭敬地低下了头。
**
祝成薇睡到酉时三刻才醒,睁眼时,便见小婉站在床边。
“小姐,要奴婢扶您起来吗?”小婉看着她,露出一抹天真的笑容。
祝成薇不露痕迹地避开她的手,说道:“我自己来。”
她下了床,走到梳妆镜前,看着镜中如今的自己,鬓发散乱不说,眼睛爬满血丝,嘴唇也干涩到起皮,真是怎么看怎么憔悴,说出去,谁敢相信她是兵部尚书的女儿呢。
祝成薇牵起唇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她揭下脸上的面纱,转而拿起妆台上昂贵的胭脂,开始在她苍白的脸上涂抹,又取过螺子黛,仔细认真地对镜描眉。
不消片刻功夫,原憔悴不堪的人便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端庄而妩媚的佳人。
小婉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祝成薇淡淡地吩咐着她:“去给我取件衣裳来。”
小婉走到了柜子边,照旧拿来她平日爱穿的素色衣裳。
但今日,祝成薇却拒绝道:“我要拿件艳红色的。”
小婉有些惊讶,以为自己听错了,又小心翼翼问了一遍:“小姐,您真要穿那件艳红色的吗?”
祝成薇头也不抬:“嗯。”
梳妆完毕,换好衣裳,祝成薇对着铜镜,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
她本就是艳丽逼人的长相,平时为了伪装才穿那些素色衣裳,如今不想装了,自也不必再穿。
小婉看着本平平无奇的人,突然变成绝代风华的美人,看得呆了,不由得怔愣在原地。
的确,比起素色襦裙,还是艳红色更配祝成薇,衬得她五官明丽不说,又平添三分媚色,一颦一笑都是说不出的娇艳,哪怕最风雅的诗人站在她面前,短时间内也想不出歌颂她的华章璨句。
祝成薇却不管她如何想法,只率先迈开步伐,在前头走着。
小婉见状,只得匆匆跟上。
离开院落,一路上的家仆都被祝成薇的容貌惊住,一边惊艳,一边好奇地盯着她,见她气质矜贵,衣着华丽,只以为是哪家的贵小姐来访,回过神就立马行礼问安,谁也没认出这位是自家小姐。
祝成薇也无暇与他们解释,步履匆匆,直奔正堂。
正堂内,管家正忙着布菜,见她来,先是愣了一下,而后迎上前,躬身问道:“不知这位姑娘,您是”
祝成薇朝他浅浅笑道:“管家连我也不认得了?”
语罢,她便在她往日坐的位置,悠然坐下。
听到她的声音,管家眼眸微微睁大,讶异道:“您您是小姐?”
他又抬头看向她身侧的小婉,小婉点了点头,印证了他的猜想。
祝成薇算了算时辰,问道:“爹爹跟哥哥,还不来吗?”
“老爷跟少爷在书房内商量事宜呢,小姐您若等得急,先用膳就是。”管家说道。
“不急,我再等等。”祝成薇看着他微微一笑,摄人心魄的桃花眼水光潋滟,美至夺人呼吸。
管家虽已上了年纪,被她这一笑晃了神,竟也不免臊红了脸,忙躬身退到一旁,不敢再看。
又在堂内等了片刻,祝松衍才带着祝希真姗姗来迟。
祝松衍看到她,以为她养好了精神,还没来得及高兴,等见着她容貌,神色立马摆得凝重,下意识便要驱散堂内随侍的仆从。
祝成薇开口阻拦,声音平静:“爹爹不用命他们退避,女儿已想好了,往后都要用这幅容貌示人。”
闻言,祝松衍大惊,忙问道:“成薇,你这是何意,难道你就不怕——”
余下的话,祝成薇不听也明,只是从前避之如虎狼的东西,如今再看,竟也算不得什么了,她迎上父亲的担忧的目光,分外淡然道:“万般皆是命,躲不躲的,又有什么要紧?”
祝松衍见她突然间改变如此之大,想也知道她在外一定经历了许多磨难,但问与不问,又是个难题,他生怕触及她的伤心事,心中撕扯,到最后只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成薇,你现在要改主意,还来得及。”
他仍在为她考虑,劝说着她回头。
但祝成薇好不容易做的决定,岂会轻易更改,因而即便父亲面上的忧色毫不掩饰,她也毫不犹豫道:“女儿本来就是这么个长相,为何不能示人?”
祝松衍懂了她的意思,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摇摇头,吩咐管家给他盛汤。
一家人这才用上晚膳。
祝成薇看着碟子里,由小婉给她夹来的、她并不喜欢的蔬菜丸子,笑了笑,将它吃下,吃下后,便抬起头问着祝松衍:“爹爹,皇帝的万寿节,是下个月吗?”
“是,”祝松衍应声,随即撂下筷子,皱眉看向祝成薇,语气带着警惕:“莫非
你是想我带你去。”
祝成薇眉眼弯弯,笑靥如花:“爹爹真是聪明。”
“你,你这不是胡闹吗!”祝松衍本有千句万句的话要说,但看着她坚定的眸子,本要说的话忽然便堵在胸怀,最后只得长叹一口气,神色变得颓丧万分。
“往年您都是带哥哥去,今年怎么着也该轮到我了。”祝成薇仿佛没看出他的忧愁,继续道:“实在不行,女儿只去这一次,往后的机会都让给哥哥,爹爹意下如何?”
祝松衍心中苦笑,她若真去了,哪儿还有回来的道理,但即便他此时不答应,她定然也有的是法子让他点头。
他无奈阖上眼,喟然道:“藏来藏去,没想到最后还是藏了个空。”
祝希真见父亲如此,不由得看向祝成薇,面色沉冷。
但他刚要开口,祝成薇已抢先一步道:“哥哥又想说,让我不要无理取闹,是么?”
祝希真皱了皱眉,说:“你既知道,为何还要让爹爹为难?”
他说这话时,脸色冷得像块铁。
祝成薇却丝毫不惧,只是重又拿起筷子,语调随意道:“反正也不是头回无理取闹了,再多一回两回的,又有什么干系。”
祝希真听完她的话后,眉毛皱得更紧了。
祝成薇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只是朝祝松衍说道:“爹爹,女儿还有个请求。”
祝松衍心一跳,怕她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并未当即应允,只道:“你先说。”
“我想让相风朝搬到我院子里来住。”
祝成薇无视他们两人愕然的目光,欣然道:“爹爹觉着怎么样?”
“你这说的是什么疯话!”祝松衍厉声道:“你尚未出阁,怎可让外男搬到你院中去住?这传出去,成何体统!”
“不能吗”祝成薇低下头,看上去有些失落。
祝松衍狠狠吸了两口气,勉强平复些情绪,才又开口道:“你为何会突然提这个?”
祝成薇仍旧是低着头,声音轻轻,带着几分哽咽:“女儿只是太过害怕而已,此番离家,遭遇了太多挫折,若不是得风朝及时相救,女儿恐怕早已”
她说着以手掩面,小声啜泣起来:“若无他在身旁,女儿恐怕夜里连觉都睡不安稳。”
祝松衍见她哭得伤心,想起她经历的磨难,心中怜惜更甚,但别的事他尚能答应,唯独此事太过荒谬,有违礼教,断不可点头。
祝成薇说着,不禁颤着声音,可怜兮兮道:“难道爹爹连女儿这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肯答应吗?”
“不是为父不肯,只是”祝松衍从未见她哭得这般伤心,不忍拒绝,但他又不能将礼义廉耻抛之脑后,权衡一番后,终是开口道:“此事非我一人可决断,纵然我同意,但相佥事那边不点头,你还是如不了愿。”
“那爹爹何不去问问风朝?”祝成薇抽泣道:“成不成,总也得爹爹您问过才知道。”
“好好好,我派人去问就是了。”话是如此说不错,但祝松衍打心底不觉得相风朝会同意,甚至可以说,哪怕不是高门大户,只要是个有皮有脸的人家,都不会同意这荒唐的提议。
他本可以省下这问话的一步,但为了慰藉“伤心”的女儿,终究还是耐着性子,派人去相风朝的住处传信。
传完信,祝成薇才勉强止住泪水,继续用膳。
没一会儿,负责传信的人便回来了,祝松衍打开信封匆匆扫了几眼,脸色猛地一变,拍案而起,愤怒道:“他居然同意了?!他竟敢同意?!”
祝成薇弯了弯唇角,笑得完美无瑕,说道:“既然他同意,女儿也同意,那爹爹可就不许反悔了。”
“但这”祝松衍心烦得厉害,一把将信纸捏作一团,狠狠扔在地上。
祝成薇见状,又红了眼眶,眼含热泪道:“爹爹是想女儿夜夜惊惧,辗转难眠吗?”
“你若睡不安稳,爹多安排些护卫在你院中日夜巡逻就是了!”祝松衍劝说着她,“何必要那相风朝来!”
“但女儿不要那些护卫,女儿只要风朝。”祝成薇用帕子拭着眼角的泪,越说越伤心:“爹爹难道要言而无信吗,堂内这许多人,可都看着呢。”
祝松衍闻言,旋即扫视眼堂内,一众仆从皆慌忙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我不管,我就是要他在身边。”祝成薇说着起身欲走,面上带着决绝:“爹爹若不肯,那便是要女儿的命了,我——”
“好了!我的祖宗!我答应你还不成吗!”祝松衍也是实在拿她没辙,怕她又要一气之下闹个离家出走,只得百般不愿地同意。
祝成薇看着他,眼中的眼泪瞬间消失,桃花眼笑意盈盈:“多谢爹爹成全。”
“慢着!”祝松衍又沉着脸说:“但我不许他住你院中,最多给安排个紧挨着你那儿的住处。”
祝成薇知道能令爹爹退让至此,已极为不易,且她本来的念头,就是让相风朝待在祝府,因而毫不犹豫,直接应允道:“但凭爹爹做主。”
祝松衍见她方才还不依不饶,转瞬又答应得这么爽快,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疑虑,疑心自己是不是钻了她的圈套,可看着她脸上开怀的笑容,又想,便是圈套,他这个做父亲的,钻了又如何。
因而即便对上祝希真不赞同的眼神,他也只无奈地摇摇头,并未改变主意
府中人做事素来麻利得很,前晚祝松衍才下了命令叫收拾,第二日上午,紧挨着祝成薇院落的那处小院,便已收拾妥当。
祝成薇坐在自己小院的藤椅上,悠闲地喝着热茶,听着隔壁搬东西的嘈杂声响,仿佛听见天籁般,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加深。
相风朝应该很高兴吧?觉得搬来这里,便能时时刻刻监视她,将她牢牢掌控在手中。
但他监视她的同时,她又何尝不是在监视他?与其放任他在外头兴风作浪,还不如干脆将人放到眼皮子底下,日夜看着,反倒安心。
祝成薇虽不明白他到底在盘算什么,但唯有一件事,她想她该是清楚的——相风朝对她,十分容忍。
容忍到了几乎无底线的地步,好像不管她做什么事,他都会原谅。
甚至打他,骂他,他都不反抗。
祝成薇不禁有些好奇,到底什么时候,她才能看到相风朝彻底发怒的模样?
她厌恶他虚伪冷漠的假笑,厌恶他永远云淡风轻的模样,无比迫切地想将他完美的面具狠狠撕下。
她想见证他比她更甚的痛苦。
想要他体会她的绝望。
更想相风朝像她恨他一样,恨着祝成薇。
这一刻,祝成薇忽然觉得,似乎有一条满是荆棘,而又充斥着希望的道路,铺展在她面前。
她要将相风朝的自尊碾碎,让他尝尽恨的滋味。
不能只有她一个人痛苦。
这绝对,不可以
从前祝成薇,只是在家等着父兄二人而已,但从今天起,要等的,便多了一位。
只是她不再去正堂等,而是在她的小院里,边赏花,边让人守在门口,待有动静,守门的丫鬟便会匆匆跑来向她回禀。
这日,丫鬟来报,说相风朝回来了。
祝成薇缓缓从椅子上起身,理了理衣服,带着小婉,大步往院外走去,她时机捏得巧,待踏出院门时,恰好与归来的相风朝撞个正着。
他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出现,愣了会儿,方轻笑道:“成薇。”
他说完,眸光便落在她身上,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瞧。
祝成薇虽没有穿昨日那艳红长裙,但她早已不是从前的微末长相,因而便是一袭简单的胭脂紫纱锦裙,落在她身上也美得像幅画。
天生的娇艳姿态,满头乌顺的长发如瀑披散,红唇不点而朱,隐约泛着点水润的光,她仰起头来瞧人时,一双桃花眼湛然明澈,又带着点柔弱,让人不禁想起微雨夜摇晃泣泪的盈盈梨花。
苍天厚爱,不过如此。
祝成薇迈着步子,又向他走近几步,语气满是关怀:“风朝今日忙于公务,想必很是劳累。”
相风朝淡声回道:“分内之事,算不得累。”
“在我面前,何须说这些场面话。”祝成薇叹了口气,温柔道:“这会儿离用膳还早,是以我在院中备了些糕点,风朝若不嫌弃,来尝尝如何?”
相风朝凝视着她,沉默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探究。
祝成薇似是
想起了什么,眉头微蹙,很是自责道:“那日在房中,我不该对你说那个字的,只是当时脑中混乱,失了分寸,如今想来,悔不当初。”
她说着,轻轻抓住了相风朝手臂,仰着巴掌小脸,可怜道:“风朝是还在怪我吗?”
相风朝的视线,在她抓着他的手上有片刻停留,而后,他牵起唇角,很温和地说道:“不会,我永远都不会怪成薇。”
“那便是答应到我院中吃糕点的意思了?”祝成薇瞬间笑逐颜开,拉着他便往她院落去。
待领着他坐上椅子,她便主动用手撵起一块糕点,递到相风朝唇边,俨然要喂他吃的模样。
相风朝却并未张嘴,只是伸出纤长的手指,将糕点从她手中接过,先是淡声谢过,而后语调随意地说道:“这么好的点心,只我一人吃,倒是有些暴殄天物了。成薇也尝尝,如何?”
他看着她,微微笑着。
“好啊。”祝成薇亦在笑,捻了块点心,在相风朝毫不避讳的注视下,红唇轻启,一点一点,将点心吃了干净。
等吃完,她才看着相风朝,柔声催促道:“这点心味道极好,你快尝尝。”
相风朝此时才悠悠地将糕点放至唇边,轻轻咬了一口,称赞道:“甜而不腻,确实不错。”
只是再好吃,他也只咬了这一口,随即便将其放回碟中,再未动过。
祝成薇将此看在眼里,却不点明,只是笑着让他尝下一份。
直到相风朝将所有点心都尝了个遍,她才开口说时候不早,派人将他送出了门。
他走后,祝成薇便看着桌案上那些仅被咬了一口的糕点,玩味地扬了扬红唇。
看来,上次她真是把相风朝骗得不轻,如今见她示好,他竟生出戒心了。
不过扪心自问,她这回既没下蒙汗药,也没下毒,摆在桌上的,就真只是点心而已。
经过此事,祝成薇也彻底明白了,相风朝虽对她百般容忍,但人又有哪个是真的没脾气的,他对她的信任,已经崩塌了。
送糕点这种小伎俩,自然不顶用,要想再获取相风朝的信任,得送别的东西。
比如,某个他喜欢,而又得不到的。
**
是夜,月色朦胧,晚风阒静。
相风朝洗漱完,正欲脱外袍之际,院落里突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眸色骤然一暗,隐隐有杀意迸现。
然而,下一秒,门外就传来了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祝成薇敲着门,语气中带着不安与焦灼:“风朝,你睡下了吗?”
相风朝严眼中的杀意瞬间潮水般退去,他快步走向门口,然后抬手,将房门打开。
门外的祝成薇只穿了件月白色抹胸,外头随意披件薄纱外袍便来了,连鞋子都不曾穿,玉白的小脚踩在冷凉的青石板上,裙裾轻晃,若隐若现。
她抬起头,明眸含泪,将泣未泣地看着相风朝,娇怯道:“风朝,我好怕。”
相风朝抿了抿唇,视线却无法从她身上移开:“你在怕什么?”
“夜里房中昏暗得很,我一个人不敢睡。”
祝成薇说着,轻轻往前走了几步,几乎要贴到他怀里。
她仰着脸,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今夜,我能待在你这里吗?”
第55章 粗暴的吻
相风朝看着她显而易见的惺惺作态, 心中清楚这是她为他布下的陷阱,他本不该陷进去。
他明明知道的。
但——
“外头风大,先进来。”相风朝侧过身子, 给她让开了门。
她刚踏入屋内,他便反手关了门。
相风朝转身要往里走,一具温热的身体就扑进他怀中。
他低下头, 见祝成薇用力地搂着他的腰,埋首在他胸膛,楚楚可怜道:“风朝房里好暗, 我好怕。”
她尾音都发着颤,听着真像是怕极了的模样。
可相风朝清楚,她从未怕过黑,因而也是毫不留情地拆穿道:“成薇何时开始怕的黑,可否说与我听听。”
他任由她搂着他,掌心覆在她脊背漂亮的蝴蝶骨上。
祝成薇见谎言被拆穿, 半点不见慌乱,反而搂得更紧, 将脸贴在他胸膛, 全身心依赖他的模样:“风朝坏,明知我是来和好的,偏要这般不给人家留情面。”
她软软地跟他撒着娇。
相风朝轻笑了声, 嗓音疏冷, 听不出喜怒:“前几日还恨不得要杀了我, 今日, 就要和好了?”
祝成薇垂下眼睫,努力按捺住心中翻涌的恨意与嫌恶,依旧柔声道:“那是我从前识人不清, 如今我才看透,这世上,只有风朝是能护住我的人。”
她又加重了环着他腰腹的力道,人也跟小猫似的在他怀里蹭来蹭去:“都是我的错,全是我不好,风朝大人有大量,莫要与我这小女子一般见识。”
相风朝的指尖从她脊背缓缓收回,转而落至她的肩头,指尖微微用力,便将她从自己怀中轻轻推开。
祝成薇有些无措地看着他,一身的可怜劲儿。
相风朝垂眸凝视着她,缓缓抬起手,指腹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力度温柔轻微,然而又像刻意压抑着什么,他缓声问道:“成薇,你的诚意,只有这点吗?”
祝成薇愣了愣,旋即扬唇妩媚地一笑。
她伸手牵过他的手,指尖轻轻勾着他的指节,一点点将他的手臂拉到腰侧,令他环住自己的纤腰,而后才微微踮脚,凑近他耳畔,轻声道:“风朝想要什么样的诚意,我都给得起。”
她微微仰着脸,堆雪砌玉的肌肤上染着点淡粉,是宛若早春新桃般的粉腻,一张脸已是十足动人,偏生身段又生得窈窕婀娜,薄如蝉翼的轻纱外袍拢着纤细腰肢,曲线隐见,透着勾人的魅惑。
“风朝不要我的诚意吗?”祝成薇说着,语气里裹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失望,她缓缓低下头,模样瞧着很是柔弱。
相风朝低笑一声,指尖轻轻拨弄着她松垮的外袍系带,他俯身逼近,视线牢牢锁住她的眼睛,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缠。
半晌,他眯起眸子,眼底翻涌着不明的情绪,“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
祝成薇没回答,只抬臂环住他的脖颈,微微踮脚,柔软的唇瓣轻轻蹭过他的薄唇,一触即分,而后她故作遗憾地轻叹口气,作势要走:“看来我今夜来的不是时候。”
她的指尖尚未完全脱离他的衣襟,手腕却在此时突然被猛地攥住,相风朝掐着她的下颌狠狠吻过来。
他的气息灼热,连带着舌头也有着烫人的温度。
他失去了往日的温和,只知野蛮掠夺,粗暴地侵占祝成薇的领地,席卷一切,令柔弱娇小的她只能被动承受,一次次被压制,连呼吸都不得章法。
纵是抱着她往床去的时候,相风朝也未肯放过她,两人唇齿依旧交缠,昏暗的房内,一直响着啧啧水声,声响在静谧的夜里分外清晰,透着灼热的暧昧。
祝成薇被轻轻放在了床榻上,身上的外袍早不知什么时候被扔到了哪儿去,她只穿着件单薄的抹胸,发丝微乱,眼底蒙着水雾,柔弱而又乖顺地看着上方的男人。
相风朝此时不在笑,往日春风般的温和彻底褪去,纤密的眼睫下,一双乌沉的眸子凝视着她,如狼一般带有极强侵略性的掠夺目光,自上而下地将她牢牢攫住。
他抬手,缓缓解开自己的腰带,指尖带着几分克制的急促。
看上去清瘦的人,真将衣服脱下了,才发觉他并非表面的文弱模样,劲瘦而又精悍的肌理,坚实的脊背与腰线,每一寸都暗含力道,与他那张昳丽的面容有着极大反差。
祝成薇不禁想,怪不得她每回都被他压得牢牢的,她这般小胳膊小腿,自然是拧不过他。
她思考的间隙,脱完衣服的相风朝,俯身再度含住她微张的唇,房间里再一次响起暧昧而又淫靡的水声,他朝她倾近,墨黑的发丝流水般垂落,描绘着她肩颈的
柔和弧度,与她嫩白的肌肤相映。
祝成薇被吻得几近窒息,难受到指甲都嵌进他后背柔软的肌肤,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她浑身无力,意识昏沉,像条刚从水里打捞出来的鱼,只能喘息,眼中氤氲着层层水雾,唇也被他舔舐得湿润。
相风朝紧紧地搂住她腰身,膝盖顶进她腿间,令她不由得分开双腿。
他分外熟练地引导着她,然而——
下一秒,他松开了祝成薇。
相风朝依旧俯眸看着她,眼底热意仍剧烈,但他却硬生生停下所有动作,无声无息地盯着她。
过于剧烈的缠绵让祝成薇稍稍缓了会儿功夫才回过神,她仰头又在他唇上轻啄吻下,歉疚十足地道:“怪我不好,竟忘记月事尚不曾走这事了。”
相风朝看着她,沉默几秒后,竟是笑了。
他低下头,覆在她锁骨的位置,仿若报复般用力地舔舐、啃咬,力道比方才更重,像是恨不得要把她拆吃入腹。
祝成薇吃痛,不禁皱眉,从喉咙里发出近似呜咽的凌乱喘息。
相风朝埋首在她脖颈时气息也乱得厉害,但他终究克制住,抬手扯过一旁的锦被,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住。
祝成薇眨巴两下眼睛,很是无辜道:“风朝,你怎么了?”
相风朝唇线抿得平直,嗓子也哑着:“今夜你自己睡。”
语毕,他便捞起方才脱下的衣服,仓促地粗略穿好,头也不回地离开。
祝成薇静静靠着床栏,清亮的眸子里映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房门闭合,她才缓缓收回目光。
半晌,她轻轻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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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泽兰得知相风朝因公务要暂住祝家的消息后,气得姣好的面容都微有扭曲,她用力地绞着手中的帕子,越想越觉得心中焦急,终是按捺不住,转头朝身边嬷嬷道:“不行,咱们得去靖王府一趟。”
待到了靖王府,她才发觉府内的气氛比往日压抑许多,下人们个个神色凝重,垂首敛眸,连呼吸都放得轻微。
见状,温泽兰便知定是司徒蓉又动了怒,这才惹得底下人战战兢兢,往正堂去,果然见她面色沉郁地坐在上首。
她照旧先屈膝行礼。
司徒蓉见她来,面色稍有好转,但也算不上温和,只开口道:“你今日来,是为何事?”
见她怒气仍在,温泽兰识趣按下原本的心思,转而温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又在为世子失踪一事烦心?”
“找见了。”司徒蓉阖了阖眼,似乎十分疲惫。
温泽兰也清楚,找着人本是喜事,她如此不悦,只能是世子又在外头惹了祸端,忙劝慰道:“世子年轻气盛,行事难免莽撞些,以后派人多加看管就是了。”
“看管?”司徒蓉的怒火瞬间被点燃,连素来维持的体面都顾不上,抬手便往桌上一拍,震得杯盏轻颤,“都多大的人了,还要我天天在后头追着收拾烂摊子!他父王如他这般年纪,早已驰骋沙场、满身荣勋,可他呢?”
话落,她气得胸口起伏,咬牙道:“我怎么就生出这么个孽障!”
“别气别气,当心气坏了身子,”温泽兰叹口气道:“往好处想,起码世子还知道回来,是不是?”
“他哪里知道回来!分明是我派人将他绑回来的!”司徒蓉想到什么,脸上的怒气淡了,但眉毛还是紧皱着。
温泽兰怕再触她霉头,一时间倒是没吭声,只默默接了丫鬟递来的茶,浅啜一口润嗓。
司徒蓉兀自拧眉思忖阵,打破寂静,看向温泽兰道:“你上次提的祝家小姐,如今可嫁人没有?”
温泽兰心中一喜,面上却仍沉稳,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自然没有,想必她也是在府中等着世子的消息呢。”
“没有就最好了,”司徒蓉面色终于缓和了些,眉眼也不复方才那般凌厉,“我如今算是想明白了,与其在这混账身上白费功夫,不如另寻出路。”
温泽兰犹疑道:“你的意思是”
“自然是赶紧让他成婚,给我生个孙子出来,”司徒蓉沉着脸长吁一口气,坚定道:“他从前不是为着自由成日跟我闹吗,既如此,我便干脆放他自由。”
温泽兰不置可否,仍有些忧虑道:“办法倒是可行,就是不知世子那里肯不肯了。”
“佛龛上的菩萨请不动,我还搬不动吗,”司徒蓉继续道:“只要成了婚,管他肯不肯的,届时将他锁在家中,我还愁抱不上孙子吗?”
温泽兰一下子省了过来,喟然道:“如此说来,只要祝家那边点头,这婚事便算成了。”
司徒蓉总算有了点笑容,看向温泽兰道:“此事还要劳烦你为我奔走,实是过意不去。”
温泽兰端正面容,声音里却隐隐透着点兴奋:“咱们多少年的情分,你哪里还须与我说这些,世子的婚事尽包在我身上。”
她说着又问道:“世子既回来了,怎的我却不曾看到他人,平日里他不总在花园闲逛吗?”
提及此事,司徒蓉不由得叹口气,无奈道:“你往日见到的,不是他。”
温泽兰闻言,失声惊道:“不是世子?那他是何人?”
“是我让他身边的小厮假扮的,只敢让人瞧个背影罢了。”司徒蓉摇了摇头,“他性子古怪,时好时坏,我哪里敢让他在外头乱走,万一冲撞了人,岂不是惹祸上身?”
“原是如此。”温泽兰恍然大悟。
司徒蓉郑重叮嘱:“此事唯有你我知晓,万不可外传。”
“这是自然,你放心。”温泽兰连忙应下。
**
祝成薇在相风朝走后,依旧留在他房中过夜,只是床榻到底收拾得急,比不得她的软,加上心中思绪过多,所以她睡得很不是滋味,早早便醒了。
醒来时,外头天光尚不曾大亮,看上去雾蒙蒙的。
祝成薇就在曙色熹微中,借着微弱的天光,悄悄地回了她的睡房。
祝松衍怕她再度出逃,安排了许多护卫在院落附近巡逻,但半天的功夫,祝成薇就发觉了他们每一个时辰换班时,有半柱香的空隙。
她就是趁着这一小会儿的空隙,偷摸去了相风朝的院落,又从他那儿回来,神不知鬼不觉的,未曾惊动任何人。
回到房中,她又躺了片刻,待日头渐高才起身。
小婉早已在外等候,见她起身,连忙端着清水进来伺候梳洗。
祝成薇对着铜镜细细涂好口脂,方转头吩咐:“我今日要出府逛逛,你去让人备辆马车。”
“是,小姐。”小婉躬身应下。
用完早膳,马车已然备好,祝成薇带着小婉出门,临出府门时,她下意识地顿住脚步,看向守门的家丁。
那家丁满脸困惑,连忙问道:“小姐,您有吩咐?”
祝成薇垂眸沉默片刻,而后扬唇轻笑:“没什么。”
她在小婉的搀扶下,缓缓走到了马车旁,发觉不光是车夫,还有众多家仆候在一旁,气势比往日张扬许多。
她当然知道父亲的用意,往好听了说,是担忧她的安危,派人保护;往难听了说,自然就是怕她逃跑,找人盯着。
不过这次,她已经不会逃了。
祝成薇在那群家丁的注视下,缓缓登上马车。
车夫问着她:“小姐想去哪儿?”
“随意绕着京城逛逛便是,我瞧见想去的铺子,自会叫你停下。”祝成薇慵懒地靠在车壁上,语气平淡。
“是,小的明白了。”车夫拉着缰绳挥动两下,马车便慢慢悠悠地动了起来。
祝成薇掀开车帷,漫不经心地看着眼前晃动的街景,早就看惯了的东西,今时再看,哪儿还有什么新鲜可言。
她感到疲倦,正欲将车帷放下,马车却突然猛地晃动了一下。
“哪来的畜生!”车夫怒喝一句,便急声朝着家丁道:“还不快赶走!”
他话音刚落,家丁们纷纷上前,刚要动脚驱赶,就听得一道娇蛮的女声阻止道:“谁敢动
我的元宝!”
车夫打量着眼前的姑娘,见她衣着不凡,知是出身不低,不敢擅作主张,转而朝着车厢内问道:“小姐,您看”
祝成薇对小婉说:“扶我下去。”
待下了马车站定,她便看着拦在马车前的姑娘。
她穿着鲜嫩明丽的绿衣,梳着十字髻,皮肤细白,一双乌黑通透的眸子里则透着机灵,模样很是清秀,看着就不像是吃过苦的,腰间坠着的两枚白玉玉佩,质地细润,又色泽清亮,显然价值不菲。
祝成薇两三眼的功夫,就摸清楚来人的家世,先自报门户,再谦恭有礼道:“我家下仆行事鲁莽,还请姑娘莫要怪罪。”
那姑娘见她这般谦和,也不好意思再摆什么架子,张嘴道:“我是大理寺卿白持重的女儿白雅言,今日事是我不好,不该放任我的元宝在街上乱跑,还请祝姑娘海涵。”
她一说“元宝”,怀里的东西就“汪汪”地叫了两声,看样子很是兴奋。
祝成薇低头,才看见她怀里抱着的大黄狗,官家小姐养狗本没什么稀奇,只是她从前见多了京八犬、西子犬这类娇贵品种,还是头回看见如此朴素的土狗。
许是因为少见,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但也就这几眼,惹得白雅言不高兴地撇了撇嘴,将怀里的大黄狗又抱紧些,而后侧过身,不许祝成薇看了。
祝成薇这才意识到她方才的举动有多么失礼,刚欲开口,白家的下人就匆匆追过来,围着白雅言,气喘吁吁道:“小姐您别跑那么快奴婢们奴婢们实在是追不上啊”
白雅言掂掂手里的狗,哼了声,说道:“我要是跟你们一样慢,元宝早丢了七八回了。”
“既然小姐您找到元宝了,那咱们赶紧回府吧。”
“知道了知道了。”白雅言很不耐烦地应声,抱着元宝转身就走,半点没看祝成薇。
倒显得站在原地的祝成薇有些呆了。
她摇了摇头,叹口气,余光却见路上的百姓正用好奇的目光盯着她瞧,甚至还有人窃窃私语道:“这是祝家的小姐?怎么跟我记忆中长得不一样了。”
“我刚也寻思,差点以为记错了人。”
“她怎的突然间变成这模样,难不成有仙师施了仙法?”
“什么仙师啊,依我看,定是祝大人在外头留的情找上门了!这位不是大小姐,而是二小姐!”
祝成薇将众人的闲谈尽数听进耳中,却也不出声解释,只在小婉的搀扶下,默默登上马车。
她后来又让车夫绕着京城转了两圈,而后才歇了兴致,吩咐车夫回府。
回去后,管家便急忙迎上来,说道:“小姐,相夫人来了,这会儿正在正堂等着您呢。”
祝成薇已许久不曾见过温泽兰,此刻骤然听闻她来访,有些意外,她颔首,朝管家道:“我这就去。”
行至正堂,她便朝着温泽兰行礼问安道:“让您久等,是晚辈不是。”
温泽兰见着眼前全然陌生的绝色面容,眉毛微皱,眼中显见疑惑,但听着熟悉的嗓音,顿了顿,还是试探问道:“你是祝成薇?”
祝成薇含笑道:“正是。”
温泽兰脑筋活络,自然几下就想通个中关键,低声轻语道:“祝大人在官场上虽是直来直去,但在你这女儿身上,还真是藏了不少心思。”
祝成薇但笑不语。
“不过也好,”温泽兰话锋一转道:“你有这副好相貌,能为后头省不少事。”
她说着紧盯祝成薇,“我今日来所为何事,你心中该是清楚。”
温泽兰故意卖了个关子才说道:“靖王妃同意你与世子的婚事了。”
祝成薇怔了怔。
见她脸上只有惊愕,没有欣喜,温泽兰不禁眯起眼睛,加重语气道:“能与靖王府结亲,是抬举了你们祝家,你父亲知道此事,也会高兴的。”
“臣女自然明白,”祝成薇见她冷下脸,连忙出声为自己辩解道:“只是事情来得突然,臣女一时太过高兴,这才忘了言语”
温泽兰显然对她这番说辞很是受用,眉眼间的凌厉也软化了几分,“两家都高兴,当然是最好的了。”
她说着又道:“你如今相貌变了,从前备的画像自然也不作数,我会找位技艺精湛的画师为你重新画像,然后呈给世子过目,你就安心在家等着靖王府送礼书便是。”
祝成薇乖顺地点头:“臣女知道了。”
温泽兰喜欢识趣的人,对她的态度自然也满意,本来交代完事,该是要走,但转念想起什么,不由得问道:“那封信”
“什么信?”祝成薇有些疑惑。
温泽兰眼神微动,旋即笑道:“没什么,许是我记错了。”
她说着缓缓从椅子上起身,离开了。
温泽兰走后,祝成薇想起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不禁皱了皱眉,她本定好的计划,因着这婚事,怕是不得不做更改。
晚膳时,祝成薇将这件事告诉了祝松衍。
祝松衍听闻,虽是有些惊讶,但也很快接受,甚至有些高兴。比起让女儿入宫侍奉将死的老皇帝,嫁入靖王府,与世子成婚,无疑是更好的归宿。
祝成薇用完膳,便回了她的睡房。
她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索性坐起身,朝外头喊道:“小婉,你进来。”
小婉推开门,躬身道:“小姐,您有什么吩咐吗?”
祝成薇沉吟片刻,道:“你去将相风朝喊来,就说我想他了。”
小婉愣了愣,而后应声称是,小跑出去,不多时便回来了。
祝成薇看向她身后,空无一人,不禁问道:“他不来吗?”
小婉如实回道:“相佥事没说来,也没说不来,只说‘知道了’。”
“知道了?”祝成薇将她的话重复一遍,低声轻语:“架子倒还挺大。”
小姐,您说什么?”小婉没听清,疑惑地问道。
“没什么。”祝成薇敷衍着揭过话题,“你也累了,下去歇息吧。”
“是,小姐。”
小婉离去后,祝成薇重新躺下,闭着眼强迫自己入睡,就在她渐渐被困意裹挟、意识模糊之际,床沿突然有了微微的塌陷。
祝成薇察觉到这变化,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带着浓浓的鼻音,埋怨道:“您老可真难请。”
“我不是来了吗?”
“来得太慢。”
祝成薇坐起身,看着眼前的男人。
相风朝俯眸注视着她,轻问道:“生气了?”
“对,生气了。”祝成薇别过脸,哼了一声,“我以后不要想你了。”
相风朝就势俯下身,捏了捏她鼓起的双颊,垂着眼睫,执拗道:“不行,得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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