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61章[VIP]
“这个皮毛很暖和哦。”
余赋秋收到了柯祈安的消息。
他眉头蹙紧, 明明都显示免打扰了,为什么还能接受到他的消息?
他才发现,柯祈安是给他发了一个匿名的短信, 和先前投射在他手机上的酒店视频如出一辙。
他想要关掉, 却怎么也关不掉,只能等待视频放完。
他神色一暗,将手机换了个角度, 放置在清晰的摄像头下面。
这个皮毛看着很眼熟……
余赋秋慢慢地眯起了眼睛,忽然在看清上面花纹的时候,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不是别的——
是五周年, 长庭知送给他的那只布偶猫。
他站在房子里面, 整个人如坠冰窖,连呼吸都带着冰锥一般的疼痛。
然后镜头慢慢地转移了过去——
镜头的后面, 正是露出了长庭知的身影。
那道身影正在挖着院子中的花。
“真不知道你什么品味, 这种花真的很难闻。”
柯祈安忽然凑近了镜头:“我只是说了一句我对这个花过敏,你猜,他怎么样?”
“他下一秒就把院子里的花和树木全都移开了呢,本来是想一把火烧掉的,可是谁叫我善良呢?”
“我说就拔掉吧, 然后捐给漂亮的公园, 至少, 你以后可以去公园看看你的花了。”
他低垂着脑袋,脖子上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余赋秋下意识的看往他脖子上的挂坠,他脑袋在这一刻轰然发懵。
“你是不是想问这个?”
柯祈安仿佛早就料到了他的态度, 对上他的眼睛, 微微笑了笑,那双神似他的眉眼, 仿佛是余赋秋在和自己对话。
柯祈安把那个平安袋拿在手上,转了两圈。
那是余赋秋给长庭知的。
那时候捡回来的长庭知体弱多病,经常发烧感冒,余赋秋最常去的出了工作的地方以外就是在医院了。
他听同片场的演员说,可能是有某种东西一直在挥之不去,想要吞掉长庭知的魂魄,这时候,就需要亲近之人最重要的东西放在身边,那东西知道这个魂魄是有主的,就不会在考虑了。
余赋秋那时候身无分文,赚来的钱都给长庭知去看医生了。
他最重要的东西就是戴在脖子上的平安袋——
那是他的妈妈在刚生下他的时候,对他还有残留的爱意,每晚点了一盏昏黄的蜡烛,偷偷的,一针一线的给他缝了这个平安戴,戴在他的脖子上。
他一直没有摘下来过。
余赋秋抿着唇,把这个陪着自己数十年的平安袋戴在了长庭知的身上,奇迹般的,长庭知的一直的感冒好了很多。
从那时候起,余赋秋就告诉长庭知,这个可以保护他的平安和健康,不要摘下来。
但他没想到,长庭知把他给了柯祈安。
“他一身高定,脖子上戴着这么破旧的二手货,”柯祈安面露嫌恶,将那个平安袋用力的揉戳了起来,扔在底下,被尘土掩埋起来,“你就不能送点高端货吗?”
“这种东西卖也卖不了几个钱,你知道长庭知怎么说吗?‘脸颊的自我感动。’”
柯祈安眉目弯弯,“现在看来,还真是。”
“好了,直播要开始咯,谢谢你一直关注我的动态噢。”
“视奸哥。”
视频在这里戛然而止,余赋秋僵硬在那里。
他颤颤巍巍地打开了手机,拨打出了一个电话:“成双……你那个方案,真的可行吗?”
左成双沉吟了下,“你明天的时候来我办公室,我带你看看。”
“对了……春春的病情,你有没有把握?”
左成双擅长的方向不是这个,但是他师出名门,认识很多的各个领域的医生,对于余赋秋来说,帮助很大。
“……你想要听真话还是假话?”左成双轻轻叹了口气,感受着那头的沉默,“我只能说……和以前完全站起来,很大,只能尽力地减轻他的痛苦,和让他复建,索性的是,他才七岁,骨头的可塑性很强。”
余赋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捏着,即便如此,也是出了比他想象中还要好的结果,“……谢谢你,成双。”
他挂了电话,看着窗外枯头的枝叶,寒风萧瑟,路灯的光裹着飘落的枯叶,飘向看不到边际的远方。
余赋秋没有开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裹着长庭知前几日给他带的毛毯,他把自己蜷缩在里面,鼻尖萦绕着长庭知的气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仿佛长庭知还在他的身边,他把头埋在毛毯里面,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凄惨的月光把他的身影拉的格外长,与缄默并行。
……
余赋秋在长春春的病房外坐了很久,他隔着玻璃。
神情恍惚,好似又回到了第一次长春春被车撞的时刻,他也是这样,坐在外面,看着里面瘦小的身影,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着,不同的是,这次他的双腿治疗比上次还要严重。
“赋秋,跟我来吧。”
左成双的手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下意识的就把放在他的手中,他起身,没站稳,顺着惯性,一不留神跌入了左成双的怀中。
“我找了个营养师给你制定了营养餐,你得多吃点。”左成双垂眸,看着怀中纤细到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的身影。
“……不用。”余赋秋摇了摇头,他眼底的乌青用多少粉底也遮不住,但他尽量想要自己的气色好一些,看起来精神一些,“我吃不下。”
这段时间,他确实吃不下,吃了吐,吐了吃。
闻到油腻的东西就想吐。
每晚只有在长庭知的面前,才能勉强地吃下一两口,然后在星月片场的时候,遇到沈昭铭,沈昭铭会坐在他的身边,很自然地摆出饭盒,眼睛亮亮的,里面带着无尽的笑意,似乎是一只想要夸奖的狗狗。
余赋秋面对这样的善意,根本没办法拒绝,既便身体都在叫嚣着呕吐,但是他还是尽力地逼迫自己吃了下去。
也是这样,他也只是勉强地维持住了自己生存下去的能量。
“……就当不是为了……”他唇瓣抿了抿,“也当是为了春春,你还要看他一起复健,看他一起长大是不是?”
“庭知的情况也在好转,你也要等他的回来,然后一起处置那个人,不是吗?”
他轻声道。
怀中的身躯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说道:“……好,带我去吧。”
左成双的心瞬间软了下来,他想要去揉一揉余赋秋的头发,但是还是忍住了,他只是虚虚地牵着余赋秋的手,走在前头。
左成双的身形和长庭知很像。
长庭知也会像现在这样,牵着他的手,走在前头,为他抵挡去全部的风雪和困境。
余赋秋的喉咙滚动了两下。
“到了。”
与长庭知完全不同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
他们走入了一个房间,但在房间的最内侧,有一扇透明的玻璃,在玻璃的另外一头,有一个椅子,而长庭知此刻,正坐在椅子上,他的双手双脚被束缚带给束缚着。
“准备好接受第五次治疗了吗,长先生。”一名医生拿着针头,拍了拍,粗长的银针在灯光下发着尖锐寒冷的光。
“……嗯。”长庭知扬起脑袋,露出脖子。
“这是……在干什么?”
余赋秋坐在房间的这头,看着长庭知的治疗,瞳孔皱缩。
他太知道这个椅子了,他被关在精神病院的时候,每次不听话要接受治疗的时候,他都被会强迫地绑在这个椅子上,然后电流爬过他的全身,让他安静下来,这时候再给他打针,醒来他就会在那间冰冷的地下室了。
“……我对他提起了治疗的方案,他说要彻底抹除晚上出现的人格。”左成双看着安静下来的长庭知,“我答应了,但其实——”
他指了指对面,通过最新的技术,长庭知的脑电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攀升,说明大脑极度的活跃。
“我延长了庭知出现的视线,同时也没有让长总很快的察觉到。”
“所以如果继续下去的话,庭知出现的时间会越来越长,这个药物就是可以让他清晰的。”他指了指针筒里面透明的药水。
余赋秋:“有副作用吗?”
左成双摇了摇头:“这个技术太过于先进了,不是那么成熟,副作用尚且不清楚——”
“那你为什么敢给他用?!”余赋秋起身,瞪大眼睛,质问着左成双。
左成双叹了口气,拿出一个视频。
视频中的长庭知红着眼眶,疯了一样祈求左成双,左成双说了很多次,这个是尚未成熟的技术,什么副作用都不清楚,目前只在部分自愿者身上使用过,对于多重人格的患者来说,短期效果确实显著,也确实是消除了一些人格,但长期作用尚不清楚,它目前出世的时间太过于短暂了。
可是长庭知哪管得了这么多,他不能完全确定自己每一晚都可以出现在余赋秋的身边,他也不知道他自己到底还能出现多久。
他想在有限的时间内陪伴着余赋秋,延长和他度过的一切时间。
“这是庭知自己的选择,所以……”左成双轻声道:“他说他知道你知道他这个选择之后的反应,他说,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请你一定要尊重他。”
余赋秋的声音渐渐小了,他矗立在原地。
目光呆滞着看着在小房间的长庭知。
心脏似乎被一只手紧紧捏着,喘不上气来。
门‘咔哒’一声,开了。
左成双轻轻推了一把穿好隔离衣的余赋秋,“去吧,他上次醒来的时间是十五分钟,这次或许可以在长一些。”
余赋秋迟疑着脚步,慢慢地往前走,直到停在了那个垂着头的身影面前,慢慢地蹲下了身子。
随着他的靠近,椅子上的身影挪动了一下。
长庭知慢慢地睁开了眼,“……球球?”
一看到余赋秋出现在这里,他就知道了,左成双还是把一切告诉了余赋秋。
因为穿着隔离衣,余赋秋不能触碰长庭知,他只能蹲在那里,双眼含泪,看着面前疲倦的爱人。
“……你这个笨蛋。”
“明明你不需要吃这份苦……”
他长叹一声。
长庭知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什么,苍白着脸和他解释道:“院,院子里的花,我没有挪!还有,还有——”
他还想说什么,但余赋秋却只是摇了摇头。
“足够了,这就足够了。”
“春春的情况也稳定了很多,周围的人都在细心的照顾他,还有我把家里的植物也照顾的很好,尤其是玄关处的多肉,还有床头的凤尾花,是你最喜欢的颜色,你晚上回来的时候,可以看到他盛开……”
“只是上次咱们养的那一株昙花盛开了,我录了视频,只是手机在外面,带不进来,没关系,你回来的时候我给你看,它真的很漂亮,只是很快就枯萎了,有点点沮丧。”
“我接了星月的戏,片场的大家都很好,盒饭也很好吃,你不知道上次有个天鹅从湖的那头游了过来,想要拿我手上的东西吃呢,但我很快吃完了,它就找其他目标,结果他们都不给,气的天鹅嗝着嗓子在那里叫,然后追着整个片场跑。”
“谭玲这小丫头最近不知道是不是谈恋爱了,早出晚归的,问我代言的牌子,她可以穿哪个出去给我长脸。”
“还有褚楚,我给她介绍了一个新人,现在她正带新人呢,每天忙的呀,然后和我发消息诉苦,说想我了,说还是想念和我一起并肩作战的日子。”
余赋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长庭知静静地垂着眼,看着他。
在余赋秋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被长庭知打断了。
他说:“那你呢?”
余赋秋忽然卡了壳。
他?
“我……我很好啊,”他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吃嘛嘛香,大家都很照顾我,我现在作息生活很规律。”
“你骗人。”
长庭知轻声道:“你骗不了我,球球。”
“你或许可以骗其他人,可是你骗不了我。”
余赋秋猛地顿住了,眼眶逐渐泛红了。
他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长庭知被束缚在椅子上,无法动弹,没有办法帮他擦拭去泪水。
“所以我在努力,球球。”
“你离开了我,却过成这样,你说,我怎么能放心呢?”
“你怪我不顾副作用就接受这个药物,但我想见你。”他的声音温柔而绵长:“我不知道我还能出现多久,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每晚都出现在你的身边。”
“可我想在我的每一晚,都陪伴在你的身边,去填满我所空缺的一切时间。”
“我一定一定会出现的,一定一定会把他抹杀掉的,所以你看到‘他’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相信我,好吗?”
爱人温柔的棉语却带着无穷无尽的力量。
在他们的世界里面,被毁坏的只有故事,无数的陨石流星在浩瀚的宇宙划过。
这一刻,祷告实现的声音在余赋秋的耳边回荡。
这一刻,他在漫天的黑夜中,仰头,第一次期待黎明的到来。
期待,太阳的升起。
第62章 第62章[VIP]
《星月》剧组最后一场戏, 随着导演喊‘咔’,意味着这部经历波折的电视剧,终于迎来了杀青。
夜色笼罩下的影视城一角, 却比往日更加灯火通明, 人声鼎沸。
剧组包下了一整层酒店,举行杀青宴,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想起, 混杂着解脱的欢笑和离别的感慨。
余赋秋穿着一身简单的深色衬衫,开足了空调,身形比进组时候的更加清瘦单薄, 在喧嚣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安静, 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勾勒出精致却闭卷的轮廓, 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但嘴角却微微上扬着。
今天,是他作为陈星月的最后一天,他早就写好了自己的感悟,定时发作了。
很多的演员,凑过来, 对着他敬酒, 说着:“余老师辛苦了!”“合作愉快!”“期待下次合作呀余老师!”
余赋秋礼貌地一一应着, 端起眼前没怎么动的果汁。
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的胃口实在是太差了,昏昏欲睡, 甚至吃什么吐什么。
连左成双给他制定的营养餐, 他也是吃不下太多。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喝得有点上头的副导演端着满杯的啤酒, 大笑着挤过来:“赋秋!恭喜呀!今天杀青宴,必须喝一个!”他喝的有些上头了,看着余赋秋手中的果汁,笑着:“果汁可不行啊。”
余赋秋的眉头及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身体微微后仰,正想着婉拒。
一只骨节分明、沉稳有力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不容置疑地挡开了酒杯。
是沈昭铭。
他走到了余赋秋的身侧,挡在他的面前,形成了一道无声的屏障,他脸上带着疏离地笑意,“王导,心意领了,赋秋他最近身体不太好,需要静养,不能沾酒。”
他从副导演手里拿过那杯酒,“这杯,我替他喝了,感谢您在这段时间在剧组的照顾。”
他仰头一口闷了,对着副导演显示了一下,杯子空了,“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副导演愣了一下,被酒精麻痹的神经才慢慢地回神过来,“啊,是是是,身体要紧!沈总说的是,赋秋,下次有机会再合作啊。”
他转过身,小声嘀咕。
怎么感觉沈昭铭才是余赋秋的正牌丈夫呢?那一个护妻的样子和以前的长庭知可真像。
周围一些注意到这一幕的人,眼神交换间,多了几分了然,沈昭铭在剧组期间对余赋秋若有若无的维护,以及那次航班的亲密照风波,早就成了圈内私下流传的谈资。
星月开机的时间不长也不短,接近半年的时间。
长庭知却一次也没有来过。
“昭铭?”余赋秋面露惊喜:“小秦和我说你不来了。”
沈昭铭转身,他的怀中还抱着一束鲜花,“你的杀青宴,我怎么能不来呢?”
这是他第一部真正意义上接触到余赋秋生活点点滴滴的番剧,对他的意义重大。
“听说你喜欢茉莉花,可这个时期不是它开放的时期所以我选了山茶花,衬你。”
余赋秋笑着收下了,“谢谢昭铭,我很喜欢,会把他放在床头好好养着的。”
而此刻,在酒店的二楼。
“长总,这次的项目,合作愉快。”
长庭知抬眸,对着面前鞠躬着和他握手的人,轻笑了下,回抱握手:“一定会。”
“哎呀——?那位是,您的妻子吧,他也来了这里,需要我去打招呼吗?”
眼前的合作伙伴冲着楼下,透过透明的落地窗,可以清晰地看到余赋秋站在楼下,怀中抱着一束巨大的花束,他仰头,眼睛亮亮的,折射出酒店闪亮的白炽灯。
眼中似有依赖,这个眼神长庭知再熟悉不过了,但此刻,他眼睛看的人不是他,而是其他人。
在他的视角看,余赋秋和沈昭铭很亲昵地拥抱在一起。
长庭知的面前摆着一杯几乎没有怎么动的酒,修长的手指,在桌子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锁定在他们交互的那只手上。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化不开的晦暗,周遭庆祝的热闹仿佛与他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杯中的冰球,在他指尖的温度下,缓慢地融化着,水滴顺着杯壁滑落,无声无敌。
看着合作伙伴走远后,他才慢慢地拿出了手机,神色冷淡,像是下了什么决定,对着手机那头发了一条消息。
“开始吧。”
“欠着的,总是要还回来的。”
……
“赋秋!你不要出门!”
余赋秋收到褚楚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
只见在他居住的楼下,停着几辆面包车,车上下来二三十个年轻人,男女都有,带着口罩和帽子,他们的面容扭曲,他们拿着标牌语,横幅。
标语牌上的字眼触目惊心,用鲜红的颜料或者粗黑的马克笔写着与网络词条高度同步的污言秽语。
【#余赋秋抄袭狗,滚出设计圈!】
【#法制余赋秋偷税漏税,严查!】
【#余赋秋吸/毒,毒瘤必须清除!】
【#寄生虫,劣质艺人,滚出娱乐圈!】
【#虐待儿童心理变态余赋秋!】
几乎同时,几个举着手机和便携补光灯的自媒体博主也到了现场,他们熟练地调整角度,将镜头对准公寓激昂的人群,直播间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主播们对着镜头,煽动着民众的情绪:“家人们快看,这就是余赋秋现在的住处!”
“热搜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罪行,今天必须让他给一个交代!”
“老铁们礼物刷起来,谢谢我喝口水大哥送的跑车!支持争议行动!打在公屏上!”
【在这里喊什么啊,他真吸毒了,建议验尿啊,这不是诽谤吗?】
【余赋秋道歉!道歉!】
这时候,从人群中有东西砸到了余赋秋的脸上,他呆呆地一摸头发,烂菜叶,臭鸡蛋,矿泉水瓶,甚至是小石头,往他这里砸。
【砸的好!这种垃圾不配活着!】
【虐待孩子,真恶心啊,那节目上装出来的深情人设崩塌了吧。】
【干的漂亮,余赋秋怎么还不去死啊?这种人活着就是浪费地球的能量,呕——】
【他儿子也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有其母必有其子,还好长庭知没和他继续在一起,这种满嘴谎言的人,不配!】
【不配!】
【才这么点东西?应该泼硫酸!看着张脸就恶心。】
余赋秋立刻关上了门,不顾外面的呼喊,跑回屋子里,蜷缩在离窗户最远的墙角,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却隔绝不了双重世界的恶意。
他颤抖着接通了褚楚的电话。
“赋秋!你千万别出去!我们在赶来的路上。”
“……楚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余赋秋的嗓音颤抖,竭力想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
“……别去看热搜,赋秋,乖,我们马上过来了,春春会好的,你千万不要想不开,我们都在你的身边。”
余赋秋挂断了电话,慢慢地点开了热搜。
热搜榜单的前五条,四条都是和他有关,词条的后面跟着深红色的‘爆’字。
私信和@列表不断弹出新的消息,点开任何一条,都是最恶毒的诅咒和不堪入目的P图,曾经合作的演员导演,纷纷发布切割生命,评论区充斥着对他‘早就看出不是好东西’的恍然大悟和嘲讽。
甚至有人扒出了他更早的、模糊不清的旧照,编造出更加离奇荒诞的黑历史。
【高中辍学,怕是连九年义务教育都没有吧,九漏鱼。】
【我姑姑的朋友在行政工作,她说余赋秋是个黑户,连身份都是假的……】
【早年打工艰苦?怕是去给人当情.妇了吧,长庭知实惨,娶了个后门的老婆。】
一条条的消息在余赋秋的眼前闪过。
之前火灾和冲突留下的淤痕尚未完全痊愈,在极度的恐惧和应激状态下,在皮肤下隐隐作痛,像是无数细小的针孔在扎他,胃部因为连日来的恶心和几乎无法正常的进食而持续地痉挛着,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绞痛。
他蜷缩在角落里最阴暗的角落里,用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喉咙,干呕强过一阵又一阵,胃里翻江倒海,可除了酸涩的胆汁,他什么也吐不出来了。
第一个热搜是爆出了余赋秋早年与人合资、他挂名法人并持有部分股份的一家小型文化投资公司,涉嫌非法集资和巨额资金挪用,主要责任人已卷款潜逃海外。
作为法人代表和股东,余赋秋瞬间被推上风口浪尖,面临巨额债务和潜在的法律诉讼。
“余赋秋公司跑路”登上热搜。
无数所谓的员工从他的公司下面冒出了头,控诉着他压榨着他们加班,甚至连五险一金也不给交,离职了也被迫签署协议书,正准备找人一起去上诉。
余赋秋从来不记得自己投资过什么公司,唯一有的……就是长庭知曾经问过他,要不要交他创业,他什么也不用做,安心等着收钱就好了,因为以后如果长庭知不在了,这个公司也可以给他单独盈利。
原来……就是这么盈利的吗?
紧接着,有匿名举报信和疑似内部流水截图流出,直指余赋秋个人及其工作室存在严重的偷税漏税行为,数额巨大。
税务机关“已介入调查”的消息不胫而走,虽未官方证实,但已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他的工作室还没有回应。
最让他推上顶尖的是一段来源不明、画面抖动昏暗的监控录像开始流传。
视频经过剪辑和模糊处理,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身形与余赋秋相似的人,指挥着几个黑影,将另一个挣扎的人拖进小巷深处……
配文耸人听闻:“余赋秋涉嫌雇凶报复,手段残忍!”
恰好柯祈安转发了这一条微博,控诉着:“余老师,你究竟要害我到什么地步?先是让我吃了花生,让我过敏性休克进了医院,为了堵住我的嘴,找人拖进巷子里……如果不是阿知,我根本不知道我会变得怎么样……”
“余赋秋,我为我曾经喜欢过你而赶到廉耻。”
随即在热搜下面的,还有几张特写的照片,画面中是一只有着零星陈旧疤痕和若干新鲜红点的手臂,那些红点被刻意圈出,加上余赋秋乌青的眼底和苍白的肌肤,很难不让人想象,发出这个照片的博主,配文:“这是……吸了?”
评论区都是吸之前前后的对比,对比之下,余赋秋的模样实在是太过于类似了。
余赋秋扒开自己的衣领。
手背上依稀可见的是针孔,和密密麻麻的伤痕,他闭了闭眼,这些都是他被迫输入营养液维持生命体征的选择。
这些“证据”一环扣一环,从经济问题到刑事犯罪,再到触及公众最敏感底线的吸毒嫌疑,彻底将余赋秋钉死在了劣迹斑斑、无可救药的耻辱柱上。
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舆论的绞索已经收紧,法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似乎也已悬在头顶。
余赋秋瘫在地上,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屏幕依旧在不断闪烁,映亮他惨白如纸、布满冷汗和泪痕的脸。
他望着天花板,瞳孔涣散,胃部的痉挛和全身的疼痛似乎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逐渐蔓延的麻木,和一种……窒息感。
他明明什么也没做,但世界却如同深不见底的深海一般,将他卷入其中,将他彻底吞噬。
或许……这是剧情要修复bug而抹杀他的手段之一吗?
作者有话说:
大概2章左右跑路,后面火葬场开始。好沉默的大家hhh
第63章 第63章[VIP]
时间一分一秒地朝着前走, 余赋秋却觉得度日如年,窗户被厚重的窗帘当上,连一丝阳光都没有。
他前面被传唤去警察局, 事件闹得太大, 既便工作室发了声明和律师函,也丝毫没有作用,他现在正处于风口浪尖上, 网民才不管事情的真相,只知道有了一个宣泄的入口。
而目前他做什么都是错的,他能做的, 就是被迫承受着这些莫须有的漫骂。
褚楚带着他从警察局出来, 对他说:“赋秋,星月拍完了, 后面的通告……你先不要担心, 你去我那里避避风头,我在M国的海边有一个海岛,你去那里散散心也好。”
余赋秋倚在斑驳的墙根下,周身裹着一层薄薄的凉意,脸色是近乎透明的白, 像上号的羊脂玉被卒上了一层寒霜, 却偏偏生了一张惊绝的脸, 眉目精致得像是从画中走出来得,此刻却没有半分神采,反倒衬得那点苍白愈发得楚楚可怜。
褚楚心尖一动, 不可控制的去抓住余赋秋的手, “赋秋,相信我, 我可以处理好一切的。”
余赋秋扬起一抹仓惶的笑意,他的大脑像是生锈了般,左成双给他开了药,要求他必须按时服用,不知道是不是药物的副作用,他觉得自己大脑已经很难在快速的去思考东西了。
褚楚的话在他的脑子里转了几圈,他才反应过来,缓慢地摇了摇头:“楚楚,我知道你对我的好不是假的,只是我不能拖累你。”
“而且……春春他也需要人照顾,昭铭已经帮我把他转去了安保很好的医院,所以你不要担心。”
“不是我干的,我不会承认,我会等到清白的。”
褚楚想要再说什么,但是看着余赋秋的脸,她抿着唇没有说话。
“余哥……”谭铃急忙地从警察局走出来,将热搜上的消息给余赋秋看,“您……最近还是不要回去了,找个其他地方。”
只见柯祈安放出了自己的毕业设计草图,还特地录制了一个视频,视频中的他眼眶泛红,手里举着一塔泛黄的草图——那是长秋集团某个设计的时代爆款,而这个时代季度的主理人正是余赋秋,线条和笔触和最终陈品几乎一模一样,他对着镜头,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这是我大四的毕业设计,去年冬天,余老师工作室的人想请我过去看看,我就把这个图交给了他们。”
画面切到聊天记录截图,转账记录里面,一笔带着五位数的转账备注着‘买断费’,收款方的一栏空空如也。
柯祈安的声音带着控诉:“他说想让我这个设计纳入工作室的新品,给我钱,让我签保密协议,可这是我的毕业设计,我费了好大的心血,我拒绝了。”
“谁,谁知道——”
他放出一段录音,里面的声音被刻意的处理过:“你要是敢把这件事情说出去,我保证,你毕不了业,在这个圈子也别想混下去。”
视频的最后,柯祈安对着镜头深深鞠躬,眼中含着泪,“我觉得我不能再忍下去了,是庭知哥给了我力量,鼓励我说出来,余老师,我要揭露你的罪行。”
“这张……设计图?”
余赋秋瞪大双眼,不断地放大,自言自语,随即摇了摇头:“……不,不可能,长秋集团季度的服装设计,我的工作室根本没有掺和进去,怎么可能去盗取他的设计稿!”
“但我们工作室的公章,的的确确在上面。”谭玲神色难看,“除非,是工作室特意有人拿走了。”
“上一次使用公章的人是谁!”
余赋秋问道。
谭铃迅速地调出监控,只见一次夜晚,他的办公室被推开了,那人小心翼翼地,撬锁,把公章拿了出来。
“这是谁?”
余赋秋看着这个人很面生,虽然是他的工作室,但他几乎不插手工作室的事情。
“我记得他,叫施景。”
施……?
和施铜什么关系?
视频播放量疯涨,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
【我靠,我说怎么看着很奇怪,很眼熟,我从高中就追安安,当初看那个季度的风格就很眼熟,原来是抄袭。】
【柯祈安也太惨了,被威胁不能毕业,换谁敢吭声?】
【余赋秋人设崩塌了,以前还吹什么业界良心,都是装的!恶心!】
【给爷爬!】
谭铃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被揪成一团,眼泪掉了下来:“余哥,您快走吧,现在媒体肯定都堵在您家里了,您什么为人,我们还不清楚吗,这件事绝对不是真的,我们一定可以澄清的。”
余赋秋没说话,只是抬起头,看着远方的日暮。
风更大了,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漆黑的眸子,里面安静的如一滩死水。
他缓缓地攥紧手机,指腹摩梭着屏幕边缘,漂亮的唇瓣抿成一条直线。
“躲?”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我没做错事,为什么要躲?”
“而且……我又可以躲到哪里去呢?”
……
就在不久前,手机屏幕上接受着法院传票的电子版和会计事务所发来的、触目惊心的债务清算报告。
那家长庭知给他早年挂名,实则参与不多的投资公司彻底破产清算,留下的不仅是空壳,还有因非法集资和资金挪用的巨额债务,雪上加霜的是,一位被卷走毕生积蓄的老年投资者承受不住打击,跳楼身亡了。
舆论瞬间将这条人命记在了余赋秋的头上,说他是‘罪魁祸首’‘草菅人命’
他必须立刻前往相关部门接受调查,同时,律师告诉他,若不想面临更严重的刑事指控和无期限的资产冻结,他必须要筹措资金,填补这部分的窟窿。
余赋秋没有想到,他在十五年后,一切都要清零。
他和长庭知结婚后,他的钱财都被保管在长庭知的手中,那是他们的婚后财产。
长庭知有无数的手段可以转移他们的钱。
而他现在却……
拿不出一分去填补这个窟窿。
唯一的办法,就是变卖他名下的房产。
余赋秋不得不带着相关的文件,前往银行去抵押贷款。
既便他换了住址,那群人却还是不肯放过他,阴暗的角落里传来一声尖利的‘是那个逼死人!还诈骗的余赋秋!’瞬间引来了无数的目光,人群迅速聚集,指指点点,咒骂声如同冰雹般砸来:“人渣!还有脸出来!”
“害死人的凶手!”
“滚出这里,别脏了我们的地!”
“吸.毒鬼!草菅人命的凶手。”
人群的咒骂与推搡如同沸腾的潮水,将余赋秋单薄的身影死死围困在中央。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徒劳地挡在身前,试图隔绝那些充满恶意的目光和可能袭来的伤害。
混乱中,他甚至不敢抬头,只想尽快从这片令人窒息的泥沼中挣脱。
就在他咬着牙,试图从两个骂得最凶的中年妇女之间挤过去的瞬间——
“哗啦——!!!”
一桶不明液体,从嘈杂混乱的人群缝隙中,狠狠地、劈头盖脸地朝他泼了过来!
余赋秋根本来不及反应,冰冷的、带着令人作呕的粘腻感的液体,瞬间浇透了他单薄的衬衫和头发。
液体顺着发梢、脸颊、脖颈,迅速流淌,浸湿了衣领和后背。
一股难以形容的、甜腻中混杂着食物腐败馊臭的刺鼻气味,猛地窜入鼻腔,熏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短促地惊叫一声,猛地闭上了眼睛,睫毛被粘稠的液体糊住。
那冰冷的触感和恶臭的气味带来生理性的强烈不适。
液体混合着他夺眶而出的滚烫泪水,一起沿着苍白的皮肤滑落,留下肮脏的痕迹。
他浑身无法控制地剧烈发抖,牙齿格格作响,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恐惧与恶心。
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立刻离开这里!
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液体,睁开发红的、被刺激得流泪不止的眼睛,试图辨认方向,跌跌撞撞地想要冲出重围。
然而,更疯狂的攻击接踵而至。
“就是他,害我们安安过敏住院,差点休克!现在还诬陷安安,就是他!”
几个看起来年纪不大,但眼神狂热的年轻男女认出了他,尖叫着冲了上来。
“反正我是未成年!犯法也不判刑!我要打死你这个贱货!”
“你怎么敢伤害我的安安!你不配!你不配!”
其中一个女孩子伸手去抓他的头发,用包狠狠砸他的脸:“你有什么资格长着和安安一样的脸!”
“你这样的人,就不配活在世界上。”
“人渣,去死吧!”
拳头和推搡如同雨点般落下,本就虚弱不堪的余赋秋根本无法反抗,被推着连连后退,他狼狈地用手臂护着头,被迫承受着这些带着恶意和恨意的击打,单薄的身体在粗暴的力道下,像是破布一样摇晃。
窒息的疼痛几乎要让他逼疯。
其中有人狠狠踹了一下他的腹部,余赋秋忽然感到小腹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撕裂般的坠痛!
“呃——!”
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惨青,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与那些污浊的液体混在一起。
那疼痛来得如此猛烈,让他瞬间蜷缩起身体,连抵挡殴打的力气都消失了。
肚子……好疼……
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要硬生生剥离他的身体。
似乎有温热的液体从他的腿间滑落出来。
他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昏倒了过去。
再次恢复些许意识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医院急诊室刺眼的灯光下,消毒水的气味浓烈,耳边是医生和护士的交谈。
“……怀孕……先兆流产迹象。”
“……HCG值确认。”
“需要立刻保胎,但病人身体状况很差,胎儿的情况也不乐观……”
“家属呢,联系了吗?”
怀孕?
这两个如同惊雷,在余赋秋混沌的脑海中炸开。
他……
居然又怀孕了?
又怀了庭知的孩子?
在这个一切分崩离析的时刻?
“家属……”护士面露难色,“在离婚诉讼期间的……算家属吗?”
余赋秋缓缓抬起了头,面色惨白,他捂着还隐隐作痛的肚子,“你说什么……离婚?”
护士见他醒了,立刻闭上了嘴,但经不住余赋秋的哀求,还是闭着眼睛把手机递给他了。
【#长庭知提及离婚】
【#我磕了七年的爱情还是be了】
【#余赋秋变卖婚内财产】
只见长秋集团发了一长串。
【长秋集团:……鉴于余赋秋先生近期一系列涉嫌违法违规行为,及其在未经长先生知晓与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处理包括双方共有住宅在内的重大婚内财产,试图转移巨额资产,严重损害了长先生合法权益及夫妻间基本信任……长先生已委托律师,正式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对此段婚姻的终结深表遗憾,但基于原则与底线,长先生不得不做出此决定……】
长庭知转发了这条微博,只有冷冷的两个字。
【长庭知:属实。】
声明下面,是长庭知工作室恰好流出的、余赋秋前往银行咨询抵押贷款的模糊照片,以及消息,称余赋秋正在私下寻找买家,意图低价急售那栋房子,款项用途不明。
【果然是最毒夫人心,连婚内财产都要偷!】
【长总终于清醒了!快离!】
【这种配偶太可怕了,离婚还要被扒一层皮】
【支持长总维权!不能让这种人得逞!】
肚子还在疼,一阵紧过一阵。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惨白如纸、布满泪痕和污渍的脸。
眼前是长庭知那封将他最后一点生机和名誉也彻底斩断的离婚声明。
债务、调查、辱骂、泼液、怀孕、先兆流产、离婚声明、财产纠纷……
所有的打击,在这个散发着消毒水气味的冰冷空间里,汇聚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将他彻底吞没。
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只手无意识地覆在小腹上,那里孕育着一个可能随时消失的、不合时宜的生命。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已经黑屏的手机。
没有哭,也没有喊。
只是觉得,好冷。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灭顶的寒冷。
第64章 第64章[VIP]
就在不久前, 促使长庭知发离婚声明的是柯祈安的一段话。
那是在老宅的花和所有关于余赋秋的东西都被清理之后,余赋秋被当众质问爆出丑闻一系列事件发酵到顶点,舆论对余赋秋的声讨达到最激烈的时刻。
长庭知在白天的时候, 总是感到莫名的烦躁, 尤其无意间看到余赋秋照片的时候,这种烦躁感到达了顶峰。
在他再一次将面前余赋秋的照片甩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之后。
柯祈安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或许是察觉到了他这份不安,他牵着长庭知的手,先是翻出柜子里的医疗箱, 轻柔地为长庭知贴上了粉色的创可贴后, 他以以这种前所未有的、带着脆弱与哀伤的郑重姿态,看着长庭知。
他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低垂着眼睫毛, 手指轻轻抚摸着长庭知的指尖,似乎是在酝酿着极大的勇气,灯光在他精致的侧脸上投下阴影,显得格外楚楚动人。
偏偏在长庭知的那个视角看下来,柯祈安的这个角度, 几乎与余赋秋一模一样, 他的心头一颤, 下意识地想要伸出指尖,去抚平那眉间的褶皱。
这个动作似乎给了柯祈安无尽的勇气,“庭知。”他终于开口,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有件事情,在我的心里压了很久, 我一直不敢说,怕说出来,连这样呆在你身边的资格都没有了……”
长庭知神色冷淡,没有动,只是指尖的动作没有收回,依旧停留在那里。
柯祈安深吸一口气,抬起湿润的眼眸,直视着长庭知:“其实……当初在小巷子救你的人,是我。”
长庭知眼神微动,关于那个落雨小巷子,他的记忆模糊和混乱,只记得一些破碎的画面和强烈的濒死感。
至于是谁带他走的,他已经全然不记得了。
柯祈安敏锐地捕捉到了长庭知眼中的茫然,他勾了勾唇角,果然,在梦中那道声音告诉自己的,真不假。
这个世界已经按照剧情走了,而他做的,只是按照剧情中,说出那些句子,将所有的剧情拖回正轨,而余赋秋,也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摧毁。
不是吗?
他的眼泪适时的滑落,他微微偏过头,声音哽咽:“那天下着好大的雨,我刚好路过巷口,听到里面有奇怪的声音……”
“然后看到了你,你满身是血,倒在污水里,几乎没有了呼吸……”
“我吓坏了,但还是鼓起勇气,把你……把你从水里拖了出来。你很重,我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我的衣服全湿了,沾满了血和泥……后来,我把你送到了最近的诊所,守了你一整夜,直到你脱离危险,我才悄悄离开……因为,因为那时候我们还不认识,我怕惹上麻烦,也怕……怕你觉得我多管闲事。”
他抬起泪眼,看着长庭知,里面包含了眷恋和委屈:“我本来想把这件事情永远埋在心底,可是后来……我得知,余赋秋以这个来威胁你,以恩人,以爱人的姿态自居,我,我的心真的好痛。”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误导了你,让你相信救你的人是他!但他就是一个小偷!他偷走了原本属于我的那一刻,偷走了我冒着生命危险换来的、可能接近你的机会,然后……然后用这个偷来的身份,占据了本该属于我的、陪伴你的所有时光!”
“如果,如果当初你没有被他偷走,而是和我一起,你会少吃多少苦啊。”柯祈安吸了吸鼻子,“我会给你最好的条件,会带你一起出国,我们会一起在世界旅行,……”
“你知道以前,我只能,我只能在一旁看着,看着小偷享受着本不属于他的一切,还有承受他的污蔑和伤害,我看着你对他的眼神,对他满怀爱意,我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多管闲事,没有走进那条巷子,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长庭知坐在那里,身子像是雕塑般僵硬了,看着那张落泪的漂亮脸庞,脑海中那隐约模糊破碎的记忆,似乎找到了合理的拼图。
这段时间所有的烦躁,以及无数次在梦中牵引着他的那道声音,全都指向了一个结论——
柯祈安才是真的。
柯祈安说的都是真的。
余赋秋是假的。
他偷走了独属于柯祈安的一切,偷走了本该属于他和柯祈安的十五年。
他一直生活在,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里。
他低头,喉头滚动了两下,轻声问:“……你真的,愿意什么都给我?”
柯祈安微微瞪大了眼睛,像是祈祷了很久的信徒得到了神明的回应,他眼尾泛红,脸颊潮红,含着水雾地点了点头,“我愿意,我愿意的。”
长庭知没有表情地勾了勾唇。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那么我愿意。”
……
余赋秋虚弱地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眼睫低垂,他就这么维持这个动作很久了。
背后垫着柔软的枕头,却仿佛无法支撑他身体的重量,时间在他的身上仿佛凝固。
忽然,一阵不同于房间冰冷的气息悄然弥漫,不是百日那种冰冷刺骨的疏离,而是一种深埋于记忆深处,温暖到令人心尖发颤的熟悉感。
余赋秋及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睫毛。
下一秒,他的身体被一双颤抖却坚定有力的手臂,轻轻地、却又无比珍惜地拥入了一个滚烫而熟悉的怀抱。
长庭知,眼睛红肿,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平日的冷漠,只剩下一种慌张。
“球球,我的球球……”他将脸深深埋进余赋秋的颈窝,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余赋秋单薄的衣物,“对不起,对不起,我回来了,我来晚了。”
他紧紧抱着余赋秋,一遍遍地亲吻他的头发、鬓角,冰冷的脸颊。
但余赋秋却丝毫没有反应。
“你看,你看这个……” 他稍微松开一点,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颤抖着点开相册,里面是他们早年用旧手机拍的、像素模糊却笑容灿烂的合影,“这是我们在那个小出租屋里,你第一次给我过生日……你看你笑得多傻……”
“还有这个,春春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扑向你,我抓拍到的……你当时眼里有光……”
他一张张翻看着,声音带着泪意,却努力让语调轻快,试图用这些记忆碎片,唤回余赋秋一丝生气。
“对了,电影……我们每年的今天都会看的那部电影……”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慌忙拿起一旁的平板电脑,动作有些笨拙地找到那部早已下载好的影片,“我们一起看好不好?就像以前一样……”
“我们每周年都会播放的,你每次都会赖在我的怀里撒娇,要看这一部,怎么也看不腻。”
电影开始播放,熟悉的配乐流淌出来。
荧幕上的光映在两人脸上。
余赋秋被他紧紧搂在怀里,被迫看着屏幕。
他眼神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长睫微颤,视线似乎终于有了一丝焦距。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向近在咫尺的、爱人脸庞。
长庭知的脸,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轮廓柔和,眼中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怜与小心翼翼。
这张脸,与记忆中无数个温柔夜晚重叠。
余赋秋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一股微弱的气流似乎想要冲破干涩的喉咙。
他想说什么。
或许是想问“你真的是庭知吗?”,或许是想说“我好疼”,又或许……是想告诉他那个藏在心底、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关于孩子的秘密。
可是……这一切,似乎都没有了意义。
长庭知立刻察觉到了他这细微的变化,心头狂喜,却又更加心疼。
他连忙低下头,将耳朵凑近余赋秋的唇边,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易碎的梦:“秋秋,你想说什么?慢慢说,我在听,我一直在……”
他的眼神那么专注,那么温柔,仿佛余赋秋就是他的全世界。
然而,余赋秋最终只是极轻地吸了一口气,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
长庭知的心尖一颤,一股莫大的恐慌如同潮水般将他吞没。
他只是更紧地抱住他,将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发顶,目光落在电影画面上,却仿佛透过屏幕,看到了他们曾经拥有过的、平凡却幸福的点点滴滴。
直到电影播完了,黑屏中倒映出他们的身影。
余赋秋想要挣脱他的怀抱,沉默着,他没有挣扎开,他转头,凝视了爱人的脸庞,很久很久,他才慢慢地说:“庭知,要不……我们还是离婚吧。”
长庭知僵住了。
他似乎是不可置信,也像是没听见,继续把下巴抵在他的脑袋上,轻声数着小山羊的数量:“春春回来的时候,我给他讲一百遍小山羊的故事。”
“还有港城沙滩的椰子树,我们再种几个好不好?”
“你不是想再去挪威一次吗?等我处理好一切事情的时候,就走,好不好?”
他下意识地又喊了一遍余赋秋的名字,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得颤抖。
余赋秋却打断了他:“我真的没有办法想到,还有什么能留在你的身边了。”
“我以为我很坚强的,可是我发现我根本不是这样,”他的眼神疲倦,透着隐隐的绝望:“我以为,我看到你和他在一起,我可以无所谓的,……”
“我试过了,我试过忽略那些沉默,那些等待,那些你的不得已,你眼神的冷漠,对他所有的好……”
“我搭上了我自己,甚至我还搭上了春春,更何况……”他的手轻轻摸着自己的小腹,这里还有一个他们的小生命。
“我想要继续说服我自己去爱你,可是我……”
好像做不到了。
余赋秋陷入短暂的迷茫,长期的努力让他得不到正面的反馈,得到的全是负面的反馈,他还有什么能作为代价去付出呢?
“所以,你要决定离开我?”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离婚?”
他紧紧掐着余赋秋苍白的面容。
下一秒,天旋地转。
余赋秋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只觉得一股无法抗衡的巨力袭来,后背猛地砸进柔软的沙发垫里,震得他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
长庭知整个人覆压上来,阴影完全笼罩了他,那双总是含着笑或装着深情的眼睛,此刻燃烧着骇人的火焰,紧紧锁着他的视线,不让他有半分逃离的可能。
“你想离开我?”长庭知的声音贴着他的唇瓣响起,“余赋秋,你做梦!”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瞬间,带着血腥气的吻重重碾落。
这不是亲吻,是刑罚。
长庭知近乎疯狂地啃咬着他的嘴唇,撬开他的齿关,掠夺他口腔里每一寸空气和每一分温度。
与其说是索求,不如说是一种狂暴的标记。
余赋秋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戾完全震住,挣扎的力道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显得微不足道,只能被动承受着这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浪潮。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秒,又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长庭知终于稍稍退开一丝缝隙,胸膛剧烈起伏,灼热的气息喷在余赋秋潮湿红肿的唇上。
他的拇指用力擦过余赋秋的唇角,抹掉一点不知是谁的血迹,眼神狠戾如被困的凶兽。
“听着,”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我会把你锁起来,锁在这屋子里,锁在我身边……都不可能和你离婚。”
“你要是敢跑,我就打断你的四肢,你要是敢去看其他的人,我就废了你的眼睛,你必须只能呆在我的身边,离婚,想也不要想。”
“死也不可能。”
他的视线猛地扫向一旁茶几上那份刺眼的文件。
没有半分犹豫,他长臂一伸,抓过那叠纸,看也不看,双手握住纸张边缘——
“嘶啦——!”
清脆响亮的撕裂声再一次划破寂静。
这一次,更加彻底,更加狂暴。
纸张在他手中化为无数碎片,被他狠狠扬向空中,又纷纷扬扬落下,像是一场雪,散落在四周。
他狠狠顶开余赋秋的双腿,将它打开的更大,牵制住余赋秋的双手,反剪在沙发上,指尖强硬地撑开他的十指,牢牢地缠绕在一起。
“不,不可以!”
孩子,孩子还在。
他们都要离婚了。
怎么可以再发生关系?
“不,不能碰我!你滚!”
“不……别碰我!”
眼尾因极致的抗拒和屈辱而迅速晕开一片惊心动魄的红,他死死咬住下唇,力道大得几乎要咬出血来,试图用疼痛压下喉间几乎要冲出的破碎呜咽。
这副脆弱到极致、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的模样,非但没有熄灭长庭知眼底的火焰,反而心底的暴虐止不住的喷涌而出。
“不给我碰?”
“你要给谁碰?”
长庭知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
“怎么,沈昭铭吗?”
“我不在的日子里,你到底勾引了多少人?”
余赋秋越是表现出抗拒,那抗拒落在他眼里,就越是为了沈昭铭守身的目的。
“想都别想!”他低吼一声,动作再没有任何迂回和犹豫,粗暴得近乎施虐。
“刺啦——!”
领口被蛮力扯开,纽扣崩飞,不知弹落何处。
冰冷的空气骤然侵袭裸露的皮肤,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但更冷的是长庭知眼底那骇人的猩红。
余赋秋被完全压制,双手腕骨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按在头顶上方,动弹不得。
另一只手则带着滚烫的、不容置疑的力道,近乎残忍地在他身上游走、揉捏,所过之处留下一片刺目的红痕。
“长庭知!住手!我们……我们都要离婚了!”余赋秋终于哭喊出声,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泣音和绝望的颤抖。
他徒劳地扭动着身体,试图挣脱那压倒性的禁锢,泪水汹涌而出,“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再……”
“离婚?”长庭知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他俯身,灼热的气息喷在余赋秋泪湿的颈侧,“那张废纸,我撕了。你的人,从里到外,从过去到以后,都只能是我的。”
“你还要怎样,才能乖乖地听懂我的话?”
“沈昭铭知道你在我身下这幅样子吗?”
“嗯?我拍个视频给他看看好不好,宝宝?”
他根本听不进任何话,也拒绝去思考任何意义。
他只想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重新占领、标记、抹去一切不安定的可能。
那只肆虐的手更加肆无忌惮,沿着腰侧滑下,指节恶劣地陷入柔软的下腹。
“不——!不要!!”
就在这个时候,长庭知手机忽然响了。
是给柯祈安专属的定制铃声。
这铃声像一根针,猝然让长庭知清醒过来。
他眉头狠狠一拧,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带着戾气,猛地扭头看去。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柯祈安。
这个名字映入眼帘的瞬间,长庭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撑在余赋秋耳边的手,指节无意识地收紧。
余赋秋躺在他身下,依旧保持着被压制的姿势,泪水无声地顺着太阳穴滑落,没入鬓发。
一股冰冷的、近乎麻木的绝望,比刚才被暴力对待时更深的寒意,缓慢地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连颤抖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长庭知几乎是咬着牙,猛地伸手抓过手机,拇指划过接听键的动作带着一股狠戾的烦躁。
“说!”他对着话筒低吼,声音沙哑紧绷,目光却还残留着一丝惯性,落在余赋秋脸上。
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寻常的声音。
而是压抑的、带着剧烈喘息和哭腔的、断断续续的求救,背景音杂乱,夹杂着模糊的咒骂和拖拽的声响。
“庭知……救我……巷子……他们……啊——!”
“他们要欺辱我……救我,救我……”
柯祈安的声音充满了恐惧,一声短促的惊叫后,通话似乎被干扰,变得嘈杂,然后猛地中断,只剩忙音。
“祈安?祈安!”长庭知对着话筒急喝两声,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从余赋秋身上撑起身,他站在沙发边,快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蹲在余赋秋的身边。
余赋秋闭着眼,只有眼睫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动,眼泪不断从眼角渗出。
长庭知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待在这里,等我回来。”
随即从口袋里面掏出一个银色的戒指,套在余赋秋的无名指上。
话音未落,他已攥着手机,转身大步朝着门口走去,步伐又快又急,门被他用力拉开,又“砰”一声重重摔上。
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震得散落在地上的碎纸屑微微颤动。
一切重归死寂。
只有黑屏的电视,依旧沉默地倒映着沙发上那个蜷缩起来的、单薄的身影。
余赋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戴着冰冷戒指的手,轻轻、轻轻地覆盖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那里依旧安静,什么也感觉不到。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在刚才那通电话响起、长庭知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瞬间,已经彻底死了。
比离婚协议书被撕碎时,死得更透,更冷。
雨,不知何时开始下了。
起初是细密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很快便转急,噼里啪啦地敲打在巨大的落地窗上,蜿蜒流下的水痕扭曲了窗外城市的灯火,将那些光亮晕染成一片片模糊的、冰冷的色块,像是隔着一个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
“呃……”
一声极其压抑的,从深处挤出来的痛哼溢出唇边。
小腹处,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拧绞般的剧痛,那痛感来得如此凶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体内狠狠攥住了什么,然后残忍地撕扯、扭转。
“唔……!”
他疼得整个人都弓了起来,额头上瞬间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与未干的泪水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他下意识地用手死死按住小腹,指尖深深陷进皮肉里,却无法缓解那越来越强烈的绞痛。
好痛……
喉咙深处涌上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铁锈腥甜。
“咳……咳咳……”
他控制不住地呛咳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腹部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挣扎着想撑起身体,想呼吸一口不那么窒闷的空气。
又是一阵更剧烈的呛咳。
“噗——!”
温热的液体猛地从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也溅落在他自己颤抖的手背上和被撕裂的衬衫上。
不是水,不是别的。
是刺目的、暗红色的血。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重重地冲刷着玻璃,发出剧烈的声响。
整个世界仿佛被浸泡在冰冷的水里,连带着他迅速流失的体温和生命力。
他徒劳地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视线开始模糊,白色的灯光闪烁着无数细小的片段,又渐渐地黯淡了下去。
他的身体一点点冰冷了下去,比这雨夜更冷的是被他扔在地上那枚折射光的戒指。
他依旧止不住地往外吐着鲜血,他挣扎着想要拿着手机。
但视线最后一刻,看到的是被雨水冲刷一片模糊、遥远的万家灯火。
第65章 第65章[VIP]
冰冷的消毒水气味钻入鼻腔, 伴随着医疗机械运行时候单调轻微的嗡鸣。
余赋秋的意识像是沉在浑浊水底的碎片,费力地、一片片挣扎着拼凑起来。
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余赋秋试了几次, 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视线里先是一片模糊刺眼的白,然后是悬挂在旁边的透明输液袋,淡黄色的药水正一滴一滴的流进他手背青色的血管里。
痛。
小腹深处传来阵阵的、持续的茫然痛感。
窗外是阴沉的天空, 光线惨白,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只留下一道道光影。
他安静地躺着, 看着天花板, 连呼吸都轻的几乎没有声音。
身体很沉,沉得像是要陷入病床里面, 沉入地底。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一名护士,医生先是看了看检测仪器上的数据,又走到了床边,俯身观察余赋秋的神色。
“余先生,你醒了。”他的声音平稳, “感觉怎么样?腹部还疼吗?”
余赋秋的睫毛颤抖了一下, 视线转向医生, 没有说话,只是缓慢地摇了摇头。
“……我的孩子……还好吗?”
良久,余赋秋轻声问, 他的声音嘶哑, “还有,是谁送我过来的?”
医生记录数据的手顿了顿, “是你的手机,检测到你有危险,自动拨打了120,然后我们根据你手机的定位找到了你。”
“孩子是先兆流产,现在先好好养着,你情绪波动太大了,还有,余先生,我们需要向你了解一些信息,做了血常规后,我们在你们的血液样本里面,检测到了一些……不常见的药物成分。”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更委婉的说法,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直接:“你是不是在吃XX药?”
余赋秋眉心一跳,他吃的这个药很隐蔽,甚至在药瓶的身上把原本的药物给撕了下来,贴上了维生素C。
原因无他——
他患有严重的精神病。
当初他被母亲的家人丢弃在精神病院,就是因为他被鉴定和他父亲一样的病情。
他的骨子里到底留着的……
还是那种人渣的血。
怎么样也洗不掉。
他的病情到后期越来越严重了。
甚至半夜看着沉睡的长春春,他也会幻视是要他命的恶魔。
他的手颤巍巍地放在长春春的脖子上,脑海中一直有一道声音,告诉他,“掐下去……”
“对,就是那里……把手放上去……”
“轻轻一用力,你就解脱了……”
“这个要你命的小恶魔,这个时时刻刻提醒你罪孽的小东西……消失了,你就干净了……”
“你再也不用活在这种罪恶的世界里了……再也不用每一天,都背负着这洗不掉的肮脏血液,战战兢兢地害怕自己变成下一个他……”
“掐下去……你就自由了……从这无尽的折磨里……自由了……”
近到能感受到孩子肌肤传来的、温热的生命力。
那温暖,像火焰,灼烧着他冰凉的指尖。
脑海里的声音在尖叫,在催促,在狂欢。
“对!对!就是这样!用力!掐下去!”
“偿还你的罪孽!结束这一切!”
睡梦中的长春春呼吸困难,脸色逐渐变得青紫,纤细的脖子只要在用力一点,就会彻底断掉。
就在这时候,长庭知发现了他的异样,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抱住了余赋秋,安抚地说:“我在,我在……”
从那一刻起,余赋秋再也不离药了。
只是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在吃药。
“……是。”余赋秋滚动了一下喉头,“这个药……有问题吗?”
“它单独服用倒是没有太多的问题,只是这个药和您吃的其他药配合起来,指向性比较明确,通常用于……终止早期妊娠,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流产药物。”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了。
余赋秋的瞳孔骤缩了一下,咬着唇,抓着被角的指尖蜷缩了起来。
医生继续问道:“余先生,您仔细回想一下,最近有没有服用过特别的药物,或者是吃什么……不太明确的东西?”
别人给的。
来源不明。
这几个字,像是生锈的钥匙,拧开了被他刻意忽略的盒子。
药片。
白色的,小小的。
是左成双交给他的。
告诉他这是长庭知找来的,让他一定要吃。
那个药。
是什么?
“还有……”医生拿出了他的报告:“你的心脏,出了一些问题,我们认定,以您目前的身体情况,并不适合妊娠,如果再放任不管,最坏的结果就是心力衰竭,所以……需要您和您的爱人商量一下。”
他穿越的这个世界,由于人口太过于稀少,打胎不能自己做主,而需要伴侣的签字才可以将孩子打掉。
长庭知将前面的离婚协议书给撕掉了,所以长庭知名义上还是他的丈夫。
他艰涩地动了动嘴:“……就一定要打掉吗?”
医生怜悯地望着他:“按照这上面的数据来看,您的身体……怕是坚持不到孩子出生了,给您带来的,只是更多的负担。”
死寂。
负担。
这两个字,在他的脑海里反复碰撞着,回响,撞出嗡嗡的鸣音,他试图去理解,去消化,却只是摸到一片刺骨的冷。
手无意识地挪到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安静,什么都感觉不到。
可那里有一个鲜活的小生命,经历了这么多风险,却依然顽强地生存在他的肚子里面。
他该恨吗?
恨这个世界残酷的安排?恨这具不争气的身体,还是恨这个荒谬透顶的命运?
他不知道。
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全是自己沉重而缓慢的心跳。
窗外依旧在阴沉着下着雨,淅淅沥沥的。
余赋秋的身影似乎要隐没在无边的黑暗之中,他神色空荡,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将自己拖入无边无际的深海之中,淹没,窒息。
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挣扎。
这时候,门被猛地推开。
长庭知出现在门口,呼吸急促,身上还带着外面雨夜的湿冷寒气。
他的头发微乱,神情急促,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和西装外套边缘,滴滴答答地落下,在光洁的地板上氤氲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走廊惨白的灯光衬得他的脸色是一种异样、紧绷的苍白,他神情焦灼,眼神明亮得有些不正常。
他快步走进病房,几乎是脱力般,甩下外套,将坐在床上的余赋秋抱进自己的怀中,像是要将他融入自己的骨血。
“球球……”
他的声音嘶哑地呼唤出这个名字,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喉咙干涩得发痛,他醒来之后,马不停蹄的,接到了消息,跑到了医院里面。
他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不属于自己的意识,正在割裂着他的神经,正在从识海深处苏醒,疯狂地冲击着他勉强维持的清醒。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视线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水波纹般的扭曲。
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以为自己接受了左成双的治疗,就可以彻底去抹除另一个人格。
一开始的效果是好的,虽然他还是只能在晚上出现,但是一开始从陪伴的八个小时变到了十个小时,变到了十一个小时。
但是自从柯祈安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他的身边。
他发现自己的时间变得越来越短了。
一切又朝着恶化的方向走。
梦中的那道声音在嘲笑着他,讥讽他:“挣扎什么,你的挣扎都是徒劳的,你和余赋秋一样,都是多出来干扰出来世界的Bug,马上要处理好他,接下来,就是你了。”
什么角处理好他?
余赋秋怎么了?
他的意识像是被困在一处漆黑的牢笼里面,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干不了。
在那个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面,他只能漂浮在虚空之间,他硬生生地将自己的手剖开自己的胸膛,在剧烈疼痛之中挖开了自己的心。
也就是这个举动,让他短暂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掌握了自己身体的主动权。
但是已经晚了。
一切都晚了。
他忽然明白了剧情说的处理好余赋秋是什么意思。
但是这个时候,余赋秋说要和他离婚。
他说他已经不知道怎么爱下去了。
怎么可以呢?
不行的。
他都在努力。
余赋秋为什么就要先放弃他了?
当初将他从深渊救出来的,不就是他吗?
既然余赋秋选择了他,那就没有放手的余地。
他们生来就是生生世世要纠缠在一起的。
在长庭知发现了先前的bug,只要他接触柯祈安,按照剧情走,他留在这个身体的时间就会长一点。
按照剧情来说,他应该去走柯祈安的事情,但是他后悔了,他想要立刻去见余赋秋。
所以他去了余赋秋的家里。
就在他们坦白之际——
那股意识又开始苏醒了。
他这次在身体呆不足三个小时!
所以为了延长更多和余赋秋的时间,他选择抛下余赋秋,去救赎柯祈安。
“我……”
他张口想要说什么,但喉咙似乎被人堵住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的目光贪婪着、近乎绝望地看着余赋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眼底翻涌的痛苦几乎要溢满出来。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小的,边缘有些磨损的丝绒盒子。
那是很多年前,他们那对婚戒的旧盒子。
他颤抖着手,将盒子轻轻地放了床边,脸贴近余赋秋的脖子,感受着上面的温度,盒子的丝绒表面,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湿气和微弱的体温。
“……对不起。”
他终于吐出了三个字,声音低的如同叹息,破碎不堪,却用尽了此刻独属‘长庭知’所能凝聚的全部力气和情感。
一直僵硬着不动,仿佛一座雕塑的余赋秋,眨了眨眼睛。
他感受到脖子间温热的泪水。
心底却涌上一股生理性的厌恶。
他猛地推开了长庭知,反手用力地打了长庭知一巴掌。
那双眼眸没有泪,只是空洞的死寂,他抓起那个盒子,用力地砸向了长庭知,尖锐的盒子砸到了他的额角,鲜血顺着长庭知的鬓角留下。
“长庭知。”
他每个字都吐得异常缓慢,带着一种筋疲力尽后的死寂。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余赋秋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而是一个极度荒凉的弧度。
“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了。”
他的声音里终于渗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禅位,那是强撑的平静下,无法掩盖的裂痕。
“我不知道,我要怎么继续去爱你了。”
爱这个字眼,说出来,却带着无数的疲倦和血淋淋的嘶吼。
“我一个人……太久太久了。”
“我本来以为,本来以为……”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破碎的语句连不成串,“我以为,晚上的你还在我的身边,是我的,是我的庭知,是我的小树,是需要我的,是爱我的。”
“我靠着这一点点,一点点仅存的温度,欺骗自己,还可以,还可以继续支撑下去。”
泪水无声地滑落,滑入他的鬓角。
“可是昨晚。”
“昨晚……你还是抛下了我。”
“你是我的庭知,却还是选择了他,去转身,去见他,去拥抱他。”
他抬手捂着自己的胸口,那是他心口的位置。
“我曾经无数次问你,你会不会抛下我。”
“你都告诉我,你说你不会,你说你永远不会!”
“可是你食言了。”
“这里……”他喃喃着,眼神涣散:“我所有的信仰……支撑着我活下去的,最后一点念想,就在你抛下我的那一瞬间,全都崩塌了。”
“春春还在医院昏迷不醒,他才那么小,他做错了什么?”泪水夺眶而出,他几乎语不成调,“我的事业,我仅剩的,能证明自己是个独立的人的东西,也全都毁了。”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死死地凝视着长庭知那张脸,“现在,连你……连我仅剩的,可以倚靠的你,也要被剥夺了吗?”
“长庭知。”
余赋秋轻声地喊着长庭知的名字,“你告诉我……”
“我到底要怎么做,我才能活下去。”
“我才能……重新回到以前呢?”
最后一个字落下,病房里死寂的可怕,只有检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愈发狂暴的雨声,在回荡着。
长庭知僵硬着维持着姿势,脸上血色尽失,余赋秋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的心上反复的切割着。
他想要解释一切,可是他根本张不开嘴,说不出一句话。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浪潮已经冲到了顶点。
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想要伸手去擦掉他的眼泪,想要紧紧地抱住他,想要告诉他,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他还想陪着余赋秋很久很久,他们会在一起一辈子。
他没有食言,他也没有抛下余赋秋。
他怎么会抛弃余赋秋呢?
只要余赋秋不要离开他,他会献上自己的一切,哪怕是生命。
他的神色在不停的变化,巨大的不安在余赋秋的心中蔓延。
他伸手想要去抓长庭知的衣角,嘴唇颤抖着,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庭知……”
他想起了医生的话,他的时间或许不久了。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如同催命铃响起。
“庭知——”
柯祈安带着哭腔和极端情绪的尖叫,穿透雨声,刺破病房的死寂。
“这里好黑,也很高,也很冷。”
他轻笑着说,背景是呼啸的风声和密集的雨声。
“我是为你而活的,长庭知,我是为了你才存在的,我才是你的命定爱人,我才是你的主角受,我们是为了彼此创造出来的,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们或许是一体的,如果我死了,你还会独活吗?”
后面那一句被莫大的雨声盖过了。
余赋秋听不到柯祈安后面说了什么,但是却能感觉长庭知神色猛然一变,巨大的恐慌铺天盖地地朝着余赋秋席卷而来。
余赋秋的手臂瘦的惊人,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指尖因为寒冷和恐惧而止不住的颤抖。
他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个浮木,用尽全部的力气去攥住长庭知的衣袖。
“别走,求求你……别走。”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看不清长庭知的表情,但心底有种声音告诉他,如果他放走了长庭知,那么长庭知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好疼,庭知,我害怕……别丢下我一个人……求你。”
他的声音破碎嘶哑,带着泣血的哀求和无法掩饰的惊惶。
长庭知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的眼前一阵阵的黑暗,大脑剧烈地头疼。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嘴唇锡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想回应余赋秋的哀求。
但他只是闭上了眼睛,然后慢慢地,把余赋秋的手指一根根地拽开。
他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余赋秋。
似乎要将爱人的模样永远铭记下来,刻印在灵魂深处,永远地刻印在血肉之中。
他笑着,对着余赋秋说:“球球,照顾好自己和春春。”
他转过身,步伐平稳得近乎诡异,径直走向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将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和床上那个仿佛灵魂也被一同带走的身影,彻底隔绝。
余赋秋依旧睁着眼,望着天花板。
“球球……”
那声嘶哑的、温柔的呼唤,还在冰冷的空气里,极其微弱地回荡。
像一场,永远也醒不过来的,最残忍的梦境。
作者有话说:
下章跑咯啦啦啦啦啦
第66章 第66章【追妻部分开始】[VIP]
“……多久了?”
余赋秋坐着起来, 眼前漆黑一片,四肢上冰冷锁链的触感,在漆黑的屋子里面分外的有存在感。
他被锁了起来。
余赋秋想。
……
在医院过后, 长庭知救下了想要轻生的柯祈安。
在途径他病房, 余赋秋呆坐在床上,和长庭知对上视线的一瞬间,他就明白了。
他的长庭知, 再也回不来了。
此刻,夜晚只过了一半的时间,但他的长庭知已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余赋秋的心脏像是空落落地被剜去一大块, 生疼, 但他却仿佛没有了知觉,只知道看着鲜血淋漓的伤口发呆。
也许是药物的副作用, 也许是病情的加重, 也许是他精神上的麻木,他的大脑思考的速度越来越慢了,他接收到外界的东西也越来越麻木了。
他就这么坐了一整夜,长庭知找到了他。
他的脸上没有愧疚、没有关切,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漠然和冰冷。
他走了进来, 皮鞋踩在地板上, 发出清晰而冷淡的声响,“小安醒了。”
“如果不是你,他就不会去跳楼, 更不会左腿骨折, 多出软组织损伤,惊吓过度, 现在的他,精神不稳定。”
余赋秋仰头看着,空洞的眼睛映不出的情绪。
长庭知微微蹙了下眉头,道:“所有的真相,我都知道了。”
“是你偷走了本该属于小安的一切,你夺走了本应该属于我和他之间的记忆。”他继续说道,声音冷的像是冰碴子,“所以,你也要付出代价。”
“‘他’的代价是已经消失了,而你,十五年的时间,你要赎罪。”
“赎罪?……”
余赋秋的大脑缓慢地思考了很久,才消化了长庭知说的每一句话,“如果不是我,你可能已经死在那里了,你是在……怪我?”
“如果不是你,这副身体根本不用受这么多苦,谁愿意放弃一个优越的条件去跟着吃苦?”
“听小安说,你带着‘他’睡二十人的大通铺,在垃圾堆里捡东西吃,还差点让他被流浪汉猥亵,如果你当初没有贪心伸出多余的手,或许我早就会出来,会更快的建立属于我的商业世界,而不是现在一步一步,我都必须要自己白手起家。”
余赋秋的睫毛及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我没有少你吃,也没有少你穿,更是努力攒钱将你送到最好的学校,我已经竭尽我的全力了,我……”
“那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长庭知的声音让余赋秋顿住了,“你甚至都没问过他的意见,擅自将他带走,我还是那句话,你这种可笑廉价的自我感动到底要到什么时候?!”
余赋秋的指尖微微蜷缩了起来,他抿着唇,垂下眉眼,没有说话。
“小安变成如今这样,有你的一份,他现在的情况,离不开人。”
“他也是因为我……才走到了这一步。”
“所以,”他宣告,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商量余地:“你要照顾好他。”
“在春月小区这个地方。”
“春月小区?”余赋秋猛然抬头,“他配吗?!”
“那是我的房子,那是,那是他和我一起的房子,你,你有什么资格!”
“你不许碰它,你没有资格,你不是他……”余赋秋双眸含泪,想要伸手去抢长庭知手中的钥匙,但只是一瞬,他被长庭知狠狠桎梏在了墙面之间。
“呜——”
细碎的呜咽从余赋秋的喉间迸发出来,长庭知低头,狠狠咬在了他的脖子一侧。
“他已经死了,已经彻底消散在这个世界上了,你们的那一点点小把戏我能不知道吗?”
“所以你看清楚,现在是我,是我!”
长庭知眼睛猩红,狠狠掐着余赋秋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眸中倒影着长庭知的面容,只是神色全是余赋秋陌生的。
“你没得选!”
余赋秋脸色苍白,睫毛如同蝶翼般一眨一眨,像是一只破碎的蝴蝶,下一秒就会焚烧殆尽。
他的眸色沉沉,喉头滚动了一下,用力地碾压着淡粉色的唇,“孩子我也会一起接过去,你要做的,就是照顾好他,其他的,什么也不要想。”
……
他被强迫带来了他和长庭知生活了七八年的家。
但在他进入房子的一瞬间,一切,全都变了。
那棵他和长庭知结婚那年亲手种下的,总是开的漂亮的西府海棠不见了。
在海棠树下,那个他经常坐着晒太阳,看书的旧藤椅,也没有了,只放着一套崭新的白色桌椅。
甚至,角落里他悉心照顾了好几年,总是爬满角落的蔷薇,连根都不见了。
整个院子,没有一丝生气,像是一副被强行涂抹掉的色彩,变得暗淡无光。
余赋秋张了张嘴,想要发出声音,但是喉咙却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客厅里,他们一直没舍得换的软色沙发也已经消失了,玄关处,原本摆满了他们旅行时候带回来的小纪念品——海边捡的奇形怪状的石头,古镇买的手工陶瓷,异国街头艺人给他们画的情侣肖像速写……
全都不见了。
他被带去了主卧的门口。
他曾经睡了七八年的房间。
有他最熟悉的窗帘花纹,有他半夜醒来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床头灯开关,有衣帽间里混合着两人气息的衣物,有浴室镜子上他恶作剧留下的、早已干涸褪色的唇印……
现在,门开着。
里面是全然陌生的景象,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变成了一种甜腻而具有侵略性的、属于柯祈安的香水味。
所有的一切。
所有那些承载了他们点点滴滴、琐碎却真实幸福的小物品、挂件、痕迹……
他们一起拼好、摆了很久的拼图相框;他生病时,长庭知笨手笨脚折的、歪歪扭扭的纸鹤;吵架后,长庭知偷偷放在他枕头下的、写着别扭道歉语的便签;甚至可能只是某个午后,阳光透过窗户,在旧地板上投下的、他曾经觉得无比温暖的光斑位置……
全都没了。
他转头,紧抓着管家的手,“东西呢……我,我的东西呢?!”
管家被他抓的手生疼,看着眼前这个脸色惨白、眼神破碎的年轻人,眼底掠过一丝怜悯,他轻叹了口气:“余先生,您别激动……”
“这里……柯先生不太喜欢原先的风格,长先生吩咐……全都换掉。”
“去,去哪里了?!”
管家动了动喉头,几乎不忍心说出这个话,“扔,扔去城西的垃圾场了。”
中年管家本以为面前这个漂亮的年轻人会崩溃大哭,会去质问长先生,会去撒泼打滚……
但他没有,他只是很轻微地颤抖了一下身体,然后沉默了下来。
管家不敢多想,他把年轻人引到了隔壁的次卧,这里离主卧的距离刚好,可以及时地照顾柯先生。
如此,他的任务便完成了。
……
余赋秋本该是自由的,但他为了所谓赎罪的名头,被困在房间里。
他住着次卧,窗户对着后院那扇光秃秃的墙,终日见不得阳光。
柯祈安搬了进来。
起初是言语上的刺探和炫耀。
“这窗帘的颜色,庭知说衬我肤色,特意从意大利定制的呢。”
“你以前就住这间?啧,采光真差,难怪你脸色这么难看。庭知早就该让我搬进来了。”
余赋秋只是沉默,像一尊雕像,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或脚下冰冷的地砖。
他的沉默似乎激怒了柯祈安。
有时候他的饭菜会“不小心”打翻,汤汁淋湿他仅有的几件衣服。
他的房间里会莫名其妙出现死掉的昆虫,或是一小滩来历不明的污渍。
柯祈安甚至会当着他的面,指挥佣人搬动家具,抱怨“这里还有那个人的晦气”,要求用消毒水反复擦拭。
余赋秋依旧不声不响,默默承受。
他像是封闭了所有感官,活在一個只有冰冷和寂静的壳里。
变故发生在一个沉闷的午后。
柯祈安似乎是厌烦了独角戏,他故意在楼梯口拦住端着水杯准备回房的余赋秋。
“让开。”余赋秋的声音干涩,低得几乎听不见。
柯祈安却笑了,“让开?”
“你现在是要照顾我的人,是我的仆人,我怎么使唤你,都不过分吧?”
“嗯?余老师?”
“庭知为了我受伤的事情,人都瘦了一圈。”
“他抱着我的时候,可心疼了,比当初对你,紧张多了。”
余赋秋没有动作,只是垂眸看着自己的水杯。
“听说,长春春醒来了。”
余赋秋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头猛地抬了起来,对上的却是那双充斥着恶意的双眼,“但你猜,你生的这个野种是什么下场?”
他轻笑了一声,指了指大脑:“不仅仅变成了一个残废,还变成了一个智障呢。”
“你骗人!”
余赋秋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像是一直沉寂的死水被投入巨石,猛然掀起惊涛骇浪。
他拿着杯子的手在剧烈的颤抖,他已经握不住杯子了,病情严重到既便是在安静的情况下,手还是会不自觉的发抖着。
“当然,等那个傻子回来,你自己看不就知道了?”
“不过——”
柯祈安忽然凑近了余赋秋,将他手中的杯子打翻在地上。
余赋秋下意识的要去拿,从背后的视角看,就是他朝着柯祈安的衣服挥去。
柯祈安像是早就在等待这一刻。
在余赋秋的手刚刚碰到他衣服的瞬间,他脸上笑容瞬间转化为极致的惊恐和脆弱,口中发出一声尖叫:“啊——”
他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朝着身后的楼梯倒栽下去。
但在倒下的那一刹那,他伸出的手,却用尽了全力,死死抓住了余赋秋那只挥出的手臂,猛地向下一拽。
“唔——!”
余赋秋根本来不及反应,巨大的拉扯力传来,他本就站立不稳,被这股力量带着,也一同朝着楼梯翻滚下去!
“砰!咚!哐当——!”
身体撞击木质楼梯的闷响,滚落的碰撞声,柯祈安持续不断的、惊恐痛苦的尖叫,混杂在一起,在空旷的房间里激起回音。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争执到两人滚落楼梯,不过几秒时间。
当余赋秋天旋地转地摔在楼梯转角平台,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般剧痛时,他模糊的视线里,看到柯祈安躺在下面几级台阶上,捂着脚踝,脸色苍白,泪流满面,正发出痛苦而压抑的抽泣声。
脚步声,急促而沉重,从楼上传来。
长庭知几乎是冲下来的。
他显然是听到了动静,目光先是一扫地上情形,随即死死定格在余赋秋身上。
“余赋秋!你干了什么?!”
他甚至没有先去查看柯祈安的具体伤势,就朝着余赋秋厉声质问。
余赋秋躺在冰冷的木地板上,浑身疼痛,耳朵嗡嗡作响,长庭知的责骂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模糊而不真实。
他想辩解,想说不是那样,想说柯祈安是故意的……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钝痛地跳动着。
长庭知已经不再看他。
他迅速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查看柯祈安的脚踝,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小安?伤到哪里了?别怕,我看看……”他的声音是余赋秋从未听过的,带着疼惜的急切。
柯祈安立刻抓住他的衣袖,泪水涟涟,声音哽咽破碎:“庭知……我好疼……脚好像扭到了……我、我只是想跟他好好说话,让他别总是阴沉沉的……他就突然推我……我……”
“我知道,我知道,别说了。”长庭知打断他,他直接将柯祈安打横抱了起来,动作稳当而充满保护欲。
柯祈安顺势将脸埋进他颈窝,发出细微的啜泣。
长庭知抱着他,转身,目光再次掠过瘫在地上的余赋秋。
“你最好祈祷他没事。”长庭知的声音淬着冰,“否则,余赋秋,我不会放过你。”
说完,他不再停留,抱着低声啜泣的柯祈安,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口走去。
余赋秋躺在原地,看着他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背影,看着他怀里那个被精心呵护的身影,看着他消失在门口明亮的逆光里,连影子都被迅速拉走,不留一丝痕迹。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的疼痛,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色彩,都在急速褪去。
只剩下那个决绝的、抱着别人离开的背影,深深烙进他空洞的眼瞳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一阵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汹涌猛烈的、撕裂般的剧痛,猝然从小腹深处炸开。
“呃——!”
他猛地弓起身体,蜷缩成一团,喉咙里溢出痛苦至极的闷哼。
那痛感来得如此迅猛,如此尖锐,像是有一把烧红的烙铁在他体内最柔软的地方狠狠搅动,要将什么生生剜出去。
温热的、粘稠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汹涌地从腿间涌出。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捂,掌心瞬间被一片滚烫的濡湿浸透。
他低下头,颤抖着,看向自己身下。
米色的长裤.裆部,已经被暗红色浸透。
那红色还在不断扩大,蔓延,顺着裤腿往下流淌,在身下地毯上,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粘稠的、温热的……
鲜血。
一大片。
……
他醒来的时候,长庭知坐在他的身边,他的双手双脚已经被铁链锁了起来,长庭知神色平静,坐在他的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孩子,没保住。”
长庭知说了一句,“医生说你情绪不稳,有自毁和攻击倾向。”
他的视线落在那副冰冷的镣铐上,又移回余赋秋脸上,“楼梯的事,不能再发生。为了防止你再去伤害小安,”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和伤害你自己。”
“我只能这么做了。”
余赋秋低垂着脑袋,他摸着自己的腹部。
那个在血泊中流失的,是真的。
是他的孩子。
他拼了命想要留住的孩子,最后却什么也没剩下。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长庭知的声音忽远忽近,每一个字都听清了,却又好像完全没听懂。
伤害柯祈安?
伤害……自己?
所以,锁起来。
像锁住一条会咬人、也会伤害自己的……疯狗。
原来,在他失去了孩子,流干了血,从生死边缘爬回来之后,得到的不是半分怜惜或追问,不是对真相的探究,而是……一副镣铐。
余赋秋的头,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低垂了下去。
他不再看长庭知,也不再看那副锁住自己的刑具。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盖着的被子上,落在自己那双被铐住、显得异常苍白脆弱的手腕上。
没有哭。
没有闹。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表情。
他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灵魂的、精致的、易碎的瓷器人偶。
长庭知静静地看着他低垂的头颅和那截脆弱的脖颈,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襟。
“你好好休息,春春下午就回来了。”
“孩子…”他停顿了下,“还会有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了卧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落锁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余赋秋的耳中。
“咔哒。”
又是一道锁。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他腕间脚踝的铁链,随着他无意识的、极其微弱的颤抖,发出细碎而冰冷的碰撞声。
外面过了多久。
余赋秋不知道。
他的意识昏昏沉沉,像是沉浮在一艘波涛汹涌的小船上。
他好像经历了一场噩梦,浑身的体温高的可怕。
等他勉强可以呼吸上来的时候。
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不是长庭知,也不是佣人。
是一个小小的、穿着干净衣服的身影。
是长春春。
余赋秋死寂的眼眸,在触及那个小小的身影时,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春春……他的春春。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铁链哗啦作响。
他想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小脸,想问问他还疼不疼,怕不怕……
然而,长春春坐在轮椅上,在门口,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像只欢快的小鸟扑进他的怀里。
他小小的脸上,表情有些呆滞,眼神不如从前灵动,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的、怯生生的茫然。
他好奇地看着床上被锁住的人,又看了看房间里陌生的布置。
就在这时,门口光影一暗。
柯祈安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温柔和煦的笑容,手里还拿着一个色彩鲜艳的玩具小车。
他很自然地走到长春春身边,弯下腰,柔声说:“春春,看,我在这里哦。”
长春春仰头看了看柯祈安,又看了看床上形容枯槁、被铁链锁住的余赋秋。
他小小的眉头困惑地皱起,似乎无法理解眼前的情景。
但在柯祈安鼓励的目光和手中玩具的吸引下,他犹豫着,朝柯祈安的方向,微微挪了一小步,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柯祈安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他满意地摸了摸春春的头,然后牵起孩子的小手,似乎想带他走近床边。
“春春,我们去看看那边,跟那个人也打个招呼好不好?”柯祈安的声音依旧温柔,带着诱哄。
随着他们的靠近,余赋秋的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要撞出胸腔。
他看着那张日思夜想的小脸,看着孩子眼中陌生的迟疑,看着柯祈安那只牵着孩子的手……他多想抱抱他,亲亲他,告诉他妈妈在这里……
他忍不住,朝着孩子的方向,极其轻微地、充满渴望地,伸出了被铐住的手。
尽管铁链限制了他的动作,那只手只能徒劳地向前伸出一点点。
“春春……”他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然而,就在他的手微微抬起,目光与长春春对上的一刹那——
长春春像是突然被什么可怕的东西惊吓到,小小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爆发出尖利刺耳的、充满恐惧的哭声!
“哇——!!不要!不要过来!坏!坏人!!”他拼命地往柯祈安身后躲藏,小手死死抓住柯祈安的裤腿,把小脸完全埋进去,哭得浑身发抖,仿佛余赋秋是什么狰狞可怖的怪物。
柯祈安立刻将孩子护在怀里,一边拍抚着他的背,一边用看向余赋秋。
“妈咪,妈咪,带春春走,这个人好可怕,春春不喜欢他!”
妈咪。
他叫柯祈安……妈咪.
他说自己……可怕。
他说……不喜欢,讨厌。
余赋秋伸出的那只手,还僵硬地、徒劳地停在半空,指尖微微痉挛。
铁链随着他细微的颤抖,发出极其轻微的、仿佛哭泣般的哗啦声。
他看着春春依偎在柯祈安怀里,那是本该属于他的位置。
听着春春用最依赖的语气呼唤着另一个人“妈咪”,那是本该属于他的称呼。
感受着孩子对他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恐惧,那是……本该永远都不会出现的情绪。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种奇异的、空洞的闷响。
柯祈安抱着依旧在抽噎、但显然将他视为唯一依靠的春春,最后瞥了余赋秋一眼。
他没有再说任何刺激的话,只是用那种温柔的姿势,抱着孩子,转身,离开了卧室。
门,再一次被关上。
隔绝了孩子的哭声,隔绝了柯祈安的身影。
余赋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那只僵在半空的手。动作迟钝得像个生了锈的机器。
他没有再看门口。
也没有再看自己手腕上那圈暗沉的金属。
他的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洁白的墙壁上,又或者,什么也没看。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蜷缩起身体,将自己尽可能小地缩进床角,缩进那堆同样冰冷的被褥里。
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重而无奈的拖曳声。
他将脸埋进膝盖,手臂环抱住自己。
没有眼泪。
悄无声息。
他像是失去了摇摇欲坠的风筝,断掉了牵引他的最后一根绳。
深夜中,他凭着本能,强撑着身子,走到了长春春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暖黄的小夜灯光芒。
他喘息着,用尽最后的力气,扶着门框,一点一点,将自己撑了起来。
他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孩子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长春春睡在小床上,盖着柔软的被子,小脸在夜灯下显得安宁而纯净,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看到这张睡颜的瞬间,余赋秋死寂的眼底,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闪动了一下。
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动作极其缓慢地走到床边。
他没有试图触碰孩子,只是伸出手,极其小心地、带着颤抖。
替长春春掖了掖被角,将被子轻轻拢好,仿佛生怕一丝寒意惊扰了孩子的安眠。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轻微刺鼻的气味,钻入了他的鼻腔。
他眉心一跳。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门边,想要出去查看,想要呼救。
然而,沉重的镣铐限制了他,长期的虚弱和精神的崩溃,让他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长期的药物副作用,让他的肌肉几乎萎缩了起来,他动不了。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他跌跌撞撞地扑过去,一把抓起长春春的手表。
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瞬。
他用颤抖的、冰冷的手指,一下、一下,用力按下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漫长。
快接……快接啊……
然而,等待音只响了三声。
紧接着,听筒里传来的,不是长庭知的声音,而是一个冰冷、机械、毫无感情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拒接。
甚至,连让他听一声忙音的机会都不给,直接转入了系统提示。
余赋秋握着听筒,愣住了。
他不死心,再次按下重拨键。
“嘟——”
这次,等待音只响了一声。
随即,那个冰冷的女声再次响起,甚至比刚才更加清晰,更加无情:“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无法接通。
被拉黑了。
手表从余赋秋无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手表。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和……长春春均匀的呼吸声。
味道似乎越来越剧烈了。
余赋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看向床上依旧熟睡的孩子。
他走回床边,没有再试图去掖被角。
而是俯下身,用尽全力,将床上沉睡的孩子,连同那床柔软的被子,一起,紧紧地、紧紧地抱进了自己冰冷单薄的怀里。
孩子的身体温暖而柔软,带着奶香和安睡的气息。
这熟悉到令他心碎的温度,让他早已干涸的眼眶,骤然涌上一阵酸涩。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低下头,将自己冰冷的脸颊,轻轻贴上孩子温热柔嫩的小脸,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珍而重之地,在长春春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轻柔到几乎没有重量的吻。
嘴唇颤抖着,贴近孩子的耳朵,用气若游丝、却清晰无比的声音,说出了一句话:“春春……妈妈爱你。”
……
门外,灼热的火光将一切都逐渐吞噬着。
亮如白昼。
作者有话说:
OK 这章后面就是追妻部分了
第67章 第67章[VIP]
五月的普罗旺斯, 阳光把橄榄庄园的每一片椰子都镀成碎金,白色玫瑰扎成的拱门下,回奏着清扬的音乐。
余赋秋站在他的身边, 浅白色的西装衬得他肤色近乎透明, 手腕上的手镯,在阳光下闪过温润的光,他正低头看着沈昭铭展示请柬样本睫毛垂落下来, 在眼底下投落出小片的阴影。
“球球坚持要用茉莉的样子,”沈昭铭对着亲友微笑,“他说这个象征和平和新生。”
余赋秋抬头笑了笑, 笑容真切, 眼尾上扬,可以看到细微的笑纹。
沈昭铭花了两年, 才让余赋秋重新拥有这样的笑容。
宾客席里有他的在F国认识的所有朋友, 画廊的合伙人,心理医生,甚至一起学陶艺的同学。
他对过去记得不太清楚了,但此刻,余赋秋认为, 那也没什么。
至少这个时刻, 他的未来充斥着光明。
古老的钟声敲响, 鸽子放飞,白色的身影飞向着太阳。
牧师站在玫瑰花架下面,白发疏离得一丝不苟, 袍子在微风中轻轻地摆动, 他用着浪漫的法语,声音平和庄重。
“……沈昭铭先生, 你是否愿意娶余赋秋为妻,爱他,忠诚于他,无论疾病健康,贫穷富有,都珍惜他,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沈昭铭转过身,面对余赋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余赋秋的手,掌心温暖干燥,宽厚,将余赋秋小巧的掌心紧握在手里。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梦寐已久的时刻。
“我愿意。”他说的不是法语,而是中文,字正腔圆,眼神专注得像是在完成世界上最重要的一幅画,“我不仅愿意,而且感激,感谢命运让我预见了你,感谢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掌声轻轻响起,有人擦眼泪。
牧师微笑着转向余赋秋。
“余赋秋先生,你是否愿意嫁给沈昭铭先生,爱他,忠诚于他……”
余赋秋听着誓词,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沈昭铭今天穿着同色系的白色装,没打领带,只在衬衫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茉莉胸针。
他比余赋秋高半个头,此刻微微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有期待,有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在紧张。
这个认知让余赋秋心底涌起一阵暖流。
沈昭铭永远是这样,把选择权完全交给他。
哪怕到了婚礼这一刻,他依然在问:你愿意吗?
“无论顺境逆境……”牧师继续念着。
余赋秋深深吸一口气,玫瑰的香甜,还有阳光晒暖草坪的味道,都在他的鼻尖萦绕着。
他几乎要开口了。
“我愿意”三个字已经到了舌尖,只要说下去,他们就会成为彼此的信仰,建立一个幸福的家庭。
就在这个时候。
庄园外面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轮胎在碎石路上拖出长长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守门的人拧着眉头,骂道:“没看门口的标识吗,这里不对外开放——”
声音却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捂住了嘴。
宾客们不安地转过头,弦乐四重奏的演凑迟疑地停下。
“砰——!”
尖锐地枪声混合着沉重铁门被撞开的闷响,不是推开,是暴力的撞开,门铰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黑色的轿车碾过精心修建的草坪,草叶飞溅,泥土翻起,在阳光下扬起细小的尘埃。
随后,在黑色的轿车身后缓缓开来一辆车,车门被缓缓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修长的腿。
时间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在看清那人的面容之后,余赋秋的笑容僵硬在脸上,血液仿佛倒流,指尖瞬间冰冷,他面色‘唰’的一下子变得惨白。
下意识地紧抓着沈昭铭的衣服,大脑在尖锐的疼痛。
他明明不认识这个人,为什么在看见这个人的瞬间,会想要逃跑?
那双眼睛和出现在他噩梦中的那双眼睛几乎一致,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正死死地看着他,里面翻滚着某种压抑到极致的、即将爆发的风暴。
沈昭铭第一时间侧身,将余赋秋挡在身后,隔绝了长庭知的视线。
“这位先生。”沈昭铭的声音维持着冷静,他轻轻地拍了拍余赋秋的肩膀,以示安慰,“今天是我们的私人婚礼,没有邀请,不得入内,请立即离开。”
长庭知的目光甚至没有在沈昭铭的身上停留,他径直走了过来,皮鞋踩过草坪,步伐平稳得可怕,身后跟着四名穿着黑色西装得人,训练有素地散开,隔绝了其他人。
他在玫瑰花拱门下站着,离余赋秋只有五步的距离。
“私人婚礼?”长庭知眼神淡淡,脸上却带着笑意,“在我的妻子和别人举行所谓的婚礼,我是不是有权到场,你不知道吗。”
他举起一个深红色的小本子。
Z国的结婚证。
封面上滚烫的国徽在阳光下反光。
“需要我翻开给你看吗?”
他抬眼,眼神冷冷地扫过沈昭铭的脸。
“根据Z国法律,重婚是刑事犯罪。”他收起结婚证,放回西装内袋:“也许,F国的法律不同,但我只是把我的妻子带回家,他太贪玩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余赋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抓住沈昭铭的手臂,指甲几乎要陷进对方的皮肤里。
“我……”他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抖得厉害,“我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他重复,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危险的味道,“秋秋,这个玩笑可不好笑。”
“不是玩笑!”余赋秋急急地说,转向沈昭铭,眼睛里满是惊慌和无助,“昭铭,我真的不认识他!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那张照片……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沈昭铭立刻将他护得更紧,另一只手安抚地握住他冰凉的手指。
“我相信你。”他的声音沉稳坚定,目光直视长庭知,“长先生,是您自己提及了离婚,球球也签署了离婚协议,那么按照法律,你们已经离婚了。”
“是与不是,我对我的妻子做什么,是我们的家事。”长庭知的声音陡然转冷:“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叫喊。”
“球球。”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余赋秋的身上,“玩够了就回来,别逼我在这里动手。”
余赋秋浑身冰冷,大脑在尖锐的疼痛,“我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搞到这种东西的。”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不承认,这是假的。”
“法律承认就够了。”长庭知往前走了一步。
沈昭铭立即挡在他面前。
四名黑衣人也同时上前。
场面一触即发。
长庭知看着沈昭铭护着余赋秋的姿态,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崩坏,理智的弦一根根断裂。
“最后一次,”他看着余赋秋,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自己过来。别逼我当众让你难堪。”
“长先生,你要是有什么不理解的事情,可以和我的法务去说,而不是在这里和疯狗一样乱咬人,况且他现在是我的未婚妻。”沈昭铭的声音依旧冷静,但余赋秋感觉到他的身体开始紧绷起来,“如果你再骚扰他,我会报警。”
“报警?”长庭知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低低笑了两声。
然后,那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神情冷淡。
眼神冰冷,嘴角绷直。
“你算什么东西,”他盯着沈昭铭,一字一句,“也配碰我的妻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动作快得让所有人来不及反应。
一拳。
结结实实砸在沈昭铭的腹部。
沈昭铭闷哼一声,身体弯了下去。
但他没有松开护着余赋秋的手。
“昭铭!”余赋秋尖叫。
黑衣人同时上前,两个按住试图帮忙的宾客,另外两个挡住了沈昭铭的家人和朋友。
长庭知抓住沈昭铭的衣领,将他从余赋秋身边扯开,然后狠狠掼在地上。
“不要——!”余赋秋扑上去想拉住沈昭铭,却被长庭知一把抓住手腕。
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看着我。”长庭知强迫他转过头,面向自己。
余赋秋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看着这张陌生又令人恐惧的脸。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记忆像碎了一地的镜子,完全拼凑不起来。
只有心脏在疯狂地跳,跳得他胸口发疼。
“我是谁?”长庭知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低沉危险。
“我……我不知道……”余赋秋哭着摇头,“求你……放了我……放了他……”
“放了你?”长庭知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眼底却一片冰冷,“然后让你继续跟这个野男人结婚?”
他手上突然用力,捏住余赋秋的下巴。
“秋秋,你忘了我没关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会让你想起来,用一辈子的时间,慢慢想。”
说完,他松开了手,转向还试图从地上爬起来的沈昭铭。
漆黑,还带着余温的枪口对着沈昭铭的大脑。
“不要——!”
余赋秋挡在他的面前,“我跟你走,我跟你走,你放过他,放过他……”
长庭知动作一顿,一脚踩在了沈昭铭的肋侧,清脆的骨头断裂声。
余赋秋看着沈昭铭在地上蜷缩起来,泪水瞬间掉落了下来,他想冲去沈昭铭的身边,却被长庭知牢牢地禁锢在怀中。
“别动。”他在他的耳边低声说,“不然我会更生气,这把枪可是没有长眼睛。”
余赋秋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瞪着他。
“我会恨你。”他听见自己说,他紧紧抓着长庭知的衣领,“就算我真的忘记了你,从今天起,我也会用余生恨你。”
长庭知看着他,看见他眼睛里陌生的恨意。
他忽然笑了,“恨也好。”
他轻声说,手指轻轻抚摸余赋秋的眼角,擦掉他的眼泪:“总比忘了强。
“我们会重新开始的。”他开口,声音平静:“我会让你知道,谁才是你的爱人。”
然后,他抬起手。
余赋秋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后颈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看见的最后画面,是长庭知将他打横抱起,转身走向那辆黑色的车。
而身后,是沈昭铭想要抓着他手腕的手。
作者有话说:
开始要追妻了啦啦啦啦。
结局he还是be好?或者oe?
第68章 第68章[VIP]
他是要死了吗?
余赋秋头疼欲裂。
他本来就是不应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 他是母亲被强.奸犯强.奸的产物,留着畜生和罪恶的血,这样的他, 怎么配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呢?
可他偏偏是, 苟延残喘三十多年了。
小时候的虐待,精神病的电击,成为拍卖会的商品, 被送往那一场场冰冷的地下室,面对着不同的‘客人’,他数不清了。
这样的他, 居然还奢求着什么呢?
他是不是要死了?
可是他死了, 他的春春怎么办?
春春才七岁啊,还有大好的年华, 而且……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小小生命的痕迹。
他还没有把长春春抚养长大,还没有生下这个孩子,他想知道这个孩子是男孩女孩,是长得像他还是像长庭知,还没有让他叫春春叫哥哥, 也没有让他去睁眼看着这个漂亮的世界。
他们的未来应该是丰富多彩的, 是彼此扶持着走出独属于他们两个自己的人生。
可是……
这个世界又是残忍冷酷。
仅仅是对余赋秋来说, 他以为自己的日子终于有了盼头的时候,他可以有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家的时候,世界又给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他的爱人不是他的爱人, 他被冠上了‘小偷’之名, 他成了插足别人感情中的小三,他要去赎罪。
可是……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啊。
他处在一个虚浮的空间, 愣愣地看着自己透明的手。
他只记得,自己最后应该是死在了那个漆黑狭小的房间里面,怀中抱着春春。
春春是得救了吗?
春春,是不是已经彻底忘记了他这个妈妈?
他忽然很嫉妒柯祈安,他出身顶级世家,又是家中最受宠爱的孩子,从小锦衣玉食,还有自己命中注定的爱人。
他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而余赋秋,就像是在阴暗沟里的老鼠。
见不得光。
如果死了,也好。
余赋秋仰着头,眼神里尽然是迷茫,他起码不用去面对这个虚假的世界了。
余赋秋在一次次的伤害中,现在才醒过来,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倚靠长庭知的爱继续坚持下去,既便爱人不再爱他,他也可以坚持下去,可是在看着长庭知一次次推开他,在那个雨夜,去追寻柯祈安的背影。
他就该明白,剧情不是他可以改变的。
不,不对。
应该是第一次,长春春替他挡下了那场车祸的时候,他就该明白的。
他不应该去对抗剧情的。
对抗剧情的后果就是,他身败名裂,长春春失去了双腿,甚至现在都变得痴傻。
都是他的错。
都是他的错。
如果他和长庭知在一起,长庭知的言行举止只会给他带来无尽的不安和焦躁,甚至是心脏上的疼痛,他必须要吃药物才能勉强维持自己的清醒,与其这样消耗下去,彼此折磨,倒不如放过彼此。
他们在一起十五年,结婚七年,有了一个自己的孩子。
这对余赋秋来说,就足够了吧。
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任由自己往下沉浸,陷入黑色的泥水里面。
如果真有来世。
请让他幸福一点吧。
“可是你种下的因,已经长成了果,你甘愿被其他人享用吗?”
谁?
是谁?
余赋秋瞪大眼睛,想要去追寻声音的来源。
那道声音温柔又熟悉,好像是无数年前,会把他抱在怀里,轻轻为他哼唱着摇篮曲的声音。
“在生命中,除了生死,其他根本都是小事情。”无形之中好似有一双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你要活着。”
“你得活着。”
余赋秋想要去抓住那道声音,但是那道声音像是一阵风,来的快消散的也快,他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推向了忽然出现柔和的光芒。
“醒了!”
“真是奇迹啊。”
“心跳动了,心电图波动!”
“快来快来!”
“见证奇迹的时刻。”
余赋秋剧烈地咳嗽,偏头呕出了一大口鲜血,眼皮似乎有千斤压着,他丝毫没有力气抬起来,他的胸膛随着呼吸机而微弱地起伏着。
他费力地睁开了眼睛,眼神涣散,他的病床前围绕着一群护士和医生,以及在身后玻璃窗外闭着眼祈祷的褚宝梨和沈昭铭。
原来最后……是他们陪伴在了他的身边吗?
褚宝梨,是长秋集团最原始的长老,她把手里的权力全部交付与长庭知后,慢慢地退居了二线,但是长期在外面拼搏的身份,总是让她以最强硬的态度去面对一切,她不信鬼神,只信人定胜天,她对玄学嗤之以鼻。
可是在余赋秋被火灾中救出来,一直在抢救的这段时间,她却虔诚地跪在寺庙中不断地磕头,祈求上天把余赋秋还回来。
此刻的她跪在外面,泪流不止,蓬头垢面,脸色苍白,眼底乌青,她一直对着医院的墙祈祷着,“让他醒来吧,至少,给他一点点好的,也好。”
“我愿意,我愿意……用我的性命来换取他的,哪怕一秒也好。”
当她冲到着火的老房子的时候,熊熊燃起的大火已经模糊了所有的视线,那一刻,褚宝梨觉得天都塌了。
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牙齿哆嗦的声音,脑中一片空白,她想要扑进去,但被阻拦在了外面,“赋秋——!”
但一道身影比他更快,那人身上湿淋淋的,别人还来不及劝阻他,他一头扑进了满是火潮的房子。
每一秒都在被无限拉长,褚宝梨眼睁睁地看着二楼的窗户在高温下炸裂,玻璃碎片如雨落下,在火光中折射出诡异的光,消防员喷出水柱,喷射在火焰上,白雾弥漫,却压不住熊熊烈火。
褚宝梨瘫坐在地上,她怎么也想不通,一个远离市区的老房子,怎么会着火?
更奇怪的是,为什么余赋秋和长春春都在这里?
长庭知不是提了离婚了吗?
她真的看不懂长庭知了。
本该是幸福美满的家庭,在长庭知失去记忆后,在柯祈安出现以后,一切都变了,长庭知仿佛被人夺舍了一般,抛下自己的妻子孩子,去围绕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甚至为了他,不惜决裂,不顾自己的名声,昭告天下他是如此的偏爱那个人。
可是,本不该是这样的。
褚宝梨是长庭知的亲姐姐,知道长庭知骨子里留着怎样的血,他在明知道余赋秋的身体不适合怀孕的情况下,而且那段时间是余赋秋事业的上升点,他明明都知道。
可就是这样,他还是让余赋秋怀孕了。
在余赋秋因为难产休克被抢救的时候,褚宝梨拉着他的衣领,红着眼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
长庭知只是歪了歪头,那双眼里充斥着病态的狂热,随后,他指了指手术室,听到了里面一声婴儿响亮的哭声,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他说:“你听,姐姐。”
“只要有孩子了,他就不会想着离开我,他也根本离不开我了。”
“我不相信那些莫须有的誓言,连结婚证也不安全,只有这样,只能用孩子,才能栓住他。”
也正如长庭知所说,有了孩子之后,余赋秋推掉了一切活动,甚至连最好的朋友也不再联系了,全身心地投入在长庭知和孩子的身上。
褚宝梨本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
只是没想到出了这个柯祈安这个变故。
她猛然回神。
面前的浓烟中——
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出现在门框的残骸处。
是沈昭铭。
他双臂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紧紧环绕在胸前,怀里护着一个蜷缩的身影。
“出来了!出来了!”
消防员和医护人员冲了上去,沈昭铭跪在了地上,膝盖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音,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极其小心翼翼地把怀中的人放平。
“救,救他……”
褚宝梨连滚带爬的扑过去。
那一刻,她永生难忘。
余赋秋整个人蜷缩着,保持着一种绝对的保护姿势——他的衣服已经烧毁了大半,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水泡和焦黑的伤痕,而他怀中紧抱着是已经陷入昏迷的长春春。
长春春的身上裹着沈昭铭那件湿透的外套,小脸被熏的黑,但呼吸平稳,身上没有被烧痕的痕迹。
奇迹般的,安然无恙。
混乱中,褚宝梨看见沈昭铭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头发烧焦了一片,手背和脸颊都有明显的烧伤和水泡,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踉跄着跟着担架冲向救护车。
一步,两步,他的身体摇晃得像随时会倒下,却始终没有松开握着余赋秋的那只手——那只没有受伤的、唯一还能触碰的手。
……
“意识恢复了!褚女士,沈先生。”
医生的话对他们来说就像是解药,褚宝梨跪的时间太久了,滴水未进,站起身的时候整个人差点又倒下,沈昭铭将她扶住,拍着她的肩膀,让她慢慢地缓解急促的呼吸。
“只是情况不太好,但人总算是醒了,现在暂时离不开呼吸机。”
医生拧着眉头,长叹了一口气:“况且余先生有流产的痕迹,肚子里没有清完,所以等他恢复一点,我们还需要手术进行清宫……”
“什,什么?”褚宝梨呆住了:“他,流产?”
“对。”医生点头,“而且他像是吃了很多不知名的药物,所以他的大脑神经也有一定的损伤,最坏的结果,就是成为一个……孩童。”
“而且……”
医生面色凝重:“他有长期慢性中毒的症状,不容易发现,但是时间久而久之……”
他抿了抿唇:“对余先生的心脏损伤是最大的。”
褚宝梨往后倒退了几步,“什么……后果?”
“余先生的心脏机能开始后退,最坏的结果就是心力衰竭,保养的好,几年吧,如果最坏,不过几个月。”
心脏是不可逆转的器官。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一般,褚宝梨的喉头似乎被一只手紧紧掐住,发不出一种声音。
她怎么不知道,余赋秋在长期吃药?
吃什么药?
为什么要吃药?
“查,给我查!到底是谁让赋秋变成这样……”
褚宝梨捂着心口,大口大口地呼吸。
“医生……我该怎么做才能拯救他?”
褚宝梨捂着眼,止不住地哭泣,他们亏欠余赋秋太多了太多了,这半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最初的只是想要挽回长庭知而已啊。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休息,让他过完最想要的生活吧。”医生叹了口气,看着病房里面脸颊凹陷,面色苍白,整个身子插满管子的余赋秋。
这无异于判了死刑,褚宝梨点了点头。
她抬起哭的通红的双眼:“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就这么做吧。”
褚宝梨穿好无菌衣,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走了进去,病房里安静的压抑,只能听到机器的声音。
在她凑近了后,看清了余赋秋那张脸,泪水还是控制不住,她背对着余赋秋止不住地哭泣。
余赋秋是一个演员,是以脸在娱乐圈吃饭的,他什么都可以失去,唯独就不能失去了那张脸,可他的脸上布满着火灾留下的伤痕,裸露在外面的皮肤更是可怖,全身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
余赋秋的神智还不是很清醒,但是他却下意识地贴近褚宝梨的方向。
褚宝梨吸了吸鼻子,“赋秋,姐姐在这里呢,不怕不怕啊。”
余赋秋抬起眼眸,漆黑的眸子直直地凝视着褚宝梨,他微微歪头,神情迷茫,似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他微微张口,似乎想说什么,褚宝梨赶忙凑近。
但她的神情在下一秒却骤然变得空白。
余赋秋问:“你是谁?”
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褚宝梨的神情还是恍恍惚惚的,她拉着沈昭铭的衣服,“他忘记了,他忘记了,小沈。”
心中既然有酸涩也有难过,余赋秋和长庭知十五年的感情就这么被遗忘了,但是某种意义上,却是拯救了余赋秋的生命。
沈昭铭拍了拍她的肩膀,面露难色,“这或许也是个好消息,对于目前的这个坏消息来说。”
“……什么?”
褚宝梨眉眼一跳。
沈昭铭面色僵硬打开了热搜。
【#余赋秋 黑户】
“爆出来他所有的资料都是假的,他是一个没身份的黑户,……有关部门已经介入调查了。”
沈昭铭紧攥着手机:“长庭知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就在此刻,褚宝梨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她看到手机上的名字,瞬间应激了起来,将手机扔到一旁,“……逃,快逃!”
她紧抓着沈昭铭的肩膀:“长庭知在赋秋的手机上安装了定位,你快带赋秋走,越远越好,他成了黑户,那么就给他一个新的身份,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顿了顿,“沈昭铭,我把他交给你,你可以给他一个新的未来吗。”
“不……我不能这么问,请你好好对待他。”
手机一直在响,褚宝梨冷着脸接了手机,“姐。”
电话那头传来长庭知阴冷的嗓音:“球球呢,他在哪里?”
“为什么老房子被烧了,找不到人。”
他拧着眉头,心脏处传来阵阵钝痛,他紧抓着心口,把昂贵的西装都弄得褶皱。
“怎么,和小三玩好了,这下知道回来了?”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他的定位在你身边,他到底在哪里?!”长庭知冷声道:“既便你是我姐姐,如果你擅自带走了我的妻子,我会选择报警。”
“报警?”褚宝梨像是听到了什么巨大的笑话:“婚内出轨,蓄意谋杀,你报警,谁会进去呢?”
“你已经和他离婚了,不要在管了,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么。”
“……我并没有签署离婚证明,你……”
“你没有签署,如果丧偶了呢。”褚宝梨淡声道。
长庭知怔住了:“什么?”
“我说,赋秋死在了那场火灾里面,我现在在殡仪馆,他的尸体正在火化,你要看吗。”
“这并不好笑,我再和你说话,你……”
“我没有和你开玩笑,你个煞笔!”褚宝梨大声道:“我怎么会有你这么畜生的弟弟,如果不是为了春春以后的政审,我他爹的早送你进去了,你这个畜生,你不配拥有赋秋。”
“现在人死了你来奶了,你早干什么去了?”
“你真想补偿他,你就去死啊。”
“求求你了,长庭知,放过赋秋吧。”
长庭知呼吸骤然变得沉重:“你骗不了我,姐姐,放过他?”他轻笑了一下:“他把我从雨中捡回来的时候,就要想过有这么一天。”
“你记忆……?”褚宝梨心中警铃大作。
“我在他的身上安装了你想象不到的东西,我找到他也就是时间问题。”他神色温柔,“没有人可以夺走他。”
“他是我的,他从一开始选择了我,就要负责到底。”
哪怕是死,也是死在他的身边。
既便成了骨灰,也必须在他的身边,洒落在他的身边。
褚宝梨浑身冰冷,指尖颤抖着关掉了电话。
看着飞去的直升机,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你会自由的,你也是自由的。
赋秋。
作者有话说:
欧克,前因讲完了
第69章 第69章[VIP]
“呜——!”
余赋秋的双眼被蒙住, 一声压抑的、从喉咙伸出挤出来的呜咽,在黑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的刺耳。
他的视野里面只剩下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他头疼欲裂, 被打了浓度的麻药还没有彻底的消散过去, 大脑晕晕乎乎,从胸口翻涌上来的恶心,让他忍不住蜷缩起来了身体, 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腕和脚腕被冰冷的金属镣铐锁着,锁链很短,他根本挪动不了半分。
他看不见, 但能听见。
寂静的黑暗之中摄像机运转时侯轻微的电流声——
他敏锐的神经敲响了警钟, 不是一台——!
他可以听见自己急促的、恐惧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沉重、滚烫, 压抑着某种濒临爆发的疯狂。
“谁……”余赋秋的声音在发抖, “谁在那里?”
“你……究竟是谁?”
没有回答。
只有一个很轻浅的呼吸声,还有脚步声,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一步一步、缓慢地、刻意地,像是猛兽在逼近无处可逃的猎物。
似乎在旁边还有细小的水滴声。
余赋秋本能地往后退, 锁链哗啦作响, 扯到极限时猛地勒住他的脚踝, 传来尖锐的疼痛。
他转身,手脚并用,拼命地往黑暗中爬去, 他已经感知不到所有的恐惧了——恐惧已经吞噬了所有的感官。
爬, 在爬,锁链的长度似乎比想象中长一些, 但依然有限。
他往前爬去,然后,踩空了。
不是台阶,是一种突然的下陷感,余赋秋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倒,重重撞上某个坚硬的、冰冷的东西。
“——!”
他闷哼一声,肋骨传来剧痛。
但他顾不上疼痛,立刻伸手那个挡住去路的东西。
细长的,冰冷的,金属质感。
一根两根……竖立着,排列整齐,间隔很窄,只够伸出一只手。
他浑身开始剧烈地颤抖。
“不,不……”
他喃喃自语:“笼,笼子?”
脚步声从黑暗深处传来。
不紧不慢,从容,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一步一步,朝着他逼近。
“答对了,宝宝。”
那个人很近,近的余赋秋能感受到对方呼出的气息拂过自己的脸颊,带着那股熟悉,却让他作呕的气息。
“喜欢你的新家吗,球球。”
长庭知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余赋秋的牙齿开始打颤:“放,放我出去……”
“出去?”长庭知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让余赋秋头皮发麻,“去哪儿?去找沈昭铭?”
那只手强硬地掰回他的脸,指尖粗暴地抚摸过他的脸颊、下巴,脖颈,触感滚烫,带着一种不容阻挡的力道。
余赋秋猛地别过头,像是躲避毒蛇。
“别碰我!”
“两年不见,你的脾气倒是见长啊。”
余赋秋的眼睛被蒙着,看不见长庭知的神色,但此刻他却眉头紧蹙,浑身不自在。
“你到底想要什么,钱?我给你,你放了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那只手突然揪住了他的衣领,猛地一扯——
“撕拉!”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炸开,冰凉的空气骤然触碰着裸露的皮肤,激起他一阵战栗
“不,不要……”余赋秋止不住地颤抖着:“滚开,别碰我——!”
长庭知轻笑一声:“不想给我碰?”
“那你想要给谁碰?”
他被猛地按倒在地板上,整个身体覆压上来。
然后是剧烈地撕咬。
不是亲吻,是带着血腥味的私撕咬,滚烫的嘴唇重重地碾过他的脖颈、锁骨、胸口,牙齿带着恶意啃咬着白皙地肌肤,留下一个个刺痛的红痕和齿印。
“疼,放开我——”
余赋秋疼的眼泪直接涌现出来,浸湿了蒙眼的黑布,他拼命挣扎,但全都是徒劳,他的手被反剪在头上,被迫扬起脖子,接受长庭知的啃咬。
“不要……不要,呜——”
在长庭知亲吻到腰窝的时候,他的动作猛然顿住了。
在余赋秋腰窝偏下的地方,一个极其淡的、近乎浅粉色的,还未消散去的吻痕。
余赋秋感觉身上的人忽然僵住了,他呼吸一窒,随即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
但下一秒,粗喘起来的呼吸声在他的耳畔回响。
“这、是、什、么。”
长庭知的声音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手指死死地按在那枚吻痕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按碎下面得骨头。
余赋秋疼的闷哼一声,没有听清他的话:“……什么?”
“什么?”长庭知怒极反笑,“是不是,沈昭铭?”
“他碰过你这里?”
“没有!”余赋秋下意识地反驳:“昭铭他从来没有——”
“没有?”
长庭知打断他,混乱中,余赋秋眼前的黑布掉落了下来,长庭知的手指掐住他的后脖子,将他整个人抱在怀里:“那这些是什么?!”
只见在墙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照片 ,每一张照片都有他,他和沈昭铭并肩坐在树下,沈昭铭的手自然地搭在他的身边,他们头靠着头,眉目弯弯,像是一对亲昵的爱人。
“他是不是碰过你知道?他知道你情潮会和小动物似的叫唤求饶,还特别爱抓东西,也会在我的肩膀上留下条条痕迹的样子么?!”
长庭知的手揉着余赋秋的小腹,眼神晦暗不明,“他到过这里是不是?!”
“即便是,那关你什么事情!”余赋秋冷冷道,他眼尾泛红,水雾迷茫,鼻头红润,但那双眼睛中却是无尽地冷意:“昭铭他尊重我,他等我愿意,不像你这种货色!”
“尊重?”长庭知的眼睛赤红,他凝视了余赋秋许久,忽而笑了,“余赋秋,你真以为世界上有男人会对着喜欢的身体说‘等’?”
他的手指紧紧掐着那枚淡粉色的吻痕,“他早就碰过你了,他压在你身上,亲你这里,吸出这个痕迹——”
“啪——”
余赋秋冷着脸色,一巴掌重重地打在了长庭知的上面,他颤抖着身体,强撑着身体,斥责道:“你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是用下本身思考的动物吗?!”
“我和昭铭是恋人,我们既便上床了,也是你情我愿,关你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什么事情!”
“你真是令我恶心!”
长庭知慢慢地回头,他用舌尖抵了抵被打的地方。
余赋秋看到他的眼神一怔,他本以为这个疯子会生气,会骂他,但他却从他的眼里看出了病态的愉悦,还有……抵在自己身后的东西。
余赋秋转身就要爬走,但他刚爬到一半,雪白的脚踝就被一双手拖了回去,随即他被抱了起来。
他被扔进了浴缸。
“噗哈——!”
余赋秋挣扎着想要起身,但他被死死地按在浴缸中,动弹不得。
隔着朦胧的水雾和脸上湿透的黑布,他本该看不清的,但那一刻,他逐渐看清了那一双眼睛。
那双眼里是一种病态的、近乎沉醉的愉悦。
那双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余赋秋湿透的身体,扫过他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身体,扫过被锁链在脚踝上勒出的红痕。
长庭知甚至没脱衣服,直接进了浴缸里面,把他抱在怀里,身后的威胁让余赋秋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不……”
他浑身一僵,声音卡在喉咙里面。
“宝宝。”长庭知低低地笑了起来,猛然拽起他脖子上的锁链,将他牢牢地抱紧在自己的怀中,“脏了。”
他轻声说,语气像是陈述着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被别的男人碰过的地方,”长庭知的手指再次抚摸那个痕迹,然后突然用力扣挖,像是要活生生地把那块皮肤剜下来,“脏了。”
他一直重复这个。
他好不容易有了余赋秋的一点点消息,他的办公室全都粘贴满了余赋秋的照片,如今那个让他思念到发狂的人,就在怀里,他怎能不疯?
只是每一张照片里面都有一个男人的存在,他们一起牵手,一起拥抱,一起去雪山滑雪,一起去夏威夷度假,甚至还一起去挪威看极光。
亲密到耳鬓厮磨,卿卿我我的模样,让长庭知失去了理智。
他把每一张照片上的沈昭铭用黑笔重重地划上了一个大大的叉字,用鲜红的文字在旁边写:“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这个男人在过去的两年,代替了他的位置。
余赋秋怎么可以允许其他男人进入他的身边,成为他身边的唯一?!
他怎么敢的?!
长庭知抱着余赋秋的身体,瘦了,比起两年前瘦了太多。
他每个辗转的黑夜,只能靠着余赋秋留下的东西才能安然睡去,但却又无数次从睡梦中惊醒。
但他现在不需要那些了。
他低头,在余赋秋的乌发上浅浅地亲了一下,末了,他微微蹙了蹙眉头,“怎么不是我熟悉的味道了?”
“你为什么要换掉那个味道,你曾经和我说,那是你最喜欢的味道。”他不满意地揉了揉余赋秋的头发,“所以呢,不乖的孩子,要受到惩罚。”
“疼……好疼。”余赋秋泪水流出来,拼命地挣扎,那一块皮肤已经渗出了丝丝的红痕,“你滚!滚!”
“疼什么?”他低头吻住了余赋秋的嘴,“我都不怪你出去偷腥,只要你回到我身边,我就不计较这个事情。”
“你不干净了,只有我能接受你了,你为什么还不知足呢?”
为什么你还要跑呢?
“知道疼,为什么还要让别人触碰?”
余赋秋所有的话被堵住了,他只能拼命地摇头,眼中全是对长庭知的恐惧。
嫉妒和占有欲彻底烧毁了他最后一点理智,他猛地将余赋秋转过了身来,从洗漱台面掏出了一小瓶液体。
透明的液体,在白色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既然脏了,”他拧开瓶盖,声音平静得可怕:“那就洗干净。”
“不,不……你到底要干什么?!”
浴缸太小了,他无处可逃。
长庭知没有回答,他只是将那瓶液体,对准了那个淡粉色的吻痕,缓缓倾倒。
在液体触碰到余赋秋皮肤的瞬间。
剧烈的、灼烧般的疼痛炸开。
余赋秋瞳孔皱缩,像是离水的鱼儿一样在水里扑腾着。
长庭知死死地按住他,他盯着那片皮肤在液体的刺激下,迅速变红、发种,直至彻底的消失不见。
“干净了。”
他低声说,用力擦拭着那片皮肤,直到皮肤被撮得通红,他才满意地笑了起来,“现在干净了。”
余赋秋丧失了全部的力气,身体因为剧痛而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眼泪留下来,每一寸神经都在尖叫着。
“记住这种疼。”他在他耳边轻柔地说,“下次在让别人碰你,我会用更厉害的东西洗。”
“你绝对不想知道那个滋味。”
“你是我的。”他温柔地抚摸余赋秋的脸,“从里到外,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细胞,都只能是我的。”
“别人碰过的,我就毁掉。”
“别人想要的,我就锁起来。”
“球球……我的球球……”
他一把抱起已经丧失力气的余赋秋,一步一步,将他轻柔地放在了床上,而在鸟笼的外面,摆满了好几台红色的摄像机。
他扯开衣领,将余赋秋压在自己的身下。
这晚的他很疯狂,像是要把两年的时光补足,在余赋秋的身上留下了很多触目惊心的痕迹,到了凌晨,他原本还想继续,但余赋秋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继续下去了,小腹高高隆起,像是怀胎三四月,依稀可以听到水声。
长庭知餍足地把自己的头贴在他的肚子上,谓叹了一声,随即把头紧紧埋在他的肩膀处,沉沉地睡了过去。
但无尽地疼痛却让余赋秋清醒了过来。
他瞪大眼睛,看着这黑漆漆的屋子,浴室里滴答滴答的水声,像是永无止境的刑罚,这场刑罚的计时器。
记忆碎片翻涌上来。
恶心感反涌上来。
他捂住嘴,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苦涩的胆汁在灼烧喉咙。
他的指尖从枕头下拿起了他前面在浴室里藏匿的镜子碎片。
黑暗中,他能勉强看清长庭知的轮廓。
看着这张脸,他的心脏却忽然地抽痛起来。
脑海中闪过许多模糊的画面,余赋秋疼的想要捂住脑袋,他死死地咬住嘴唇,眼睛猩红。
如果不是这个人,他现在早就和昭铭在一起了。
这个人是谁!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大脑在尖锐地叫嚣着。
只需要一下,用力地扎下去,这一切都结束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余赋秋握紧碎片,血滴落了出来,疼痛充斥着他的大脑。
他用力地扎了下去。
“你去死吧,你去死啊——”
“如果没有你,我一定会更幸福的。”
“你为什么又要剥夺我现在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现在长庭知还没有转变那么快,他还处于一种很自负,球球非常爱我的阶段 认为球球是他的私人物品的阶段,所以会做出很多不理智的事情
第70章 第70章[VIP]
“去死啊——”
余赋秋起身, 胯坐在长庭知的身上,手上的锁链发出沉闷地响声,白皙的掌心紧握着玻璃的碎片, 鲜血从缝隙之中破裂出来。
滴落在长庭知的脸颊上, 像是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就在镜子的碎片立马要扎入脖颈的大动脉的时候——
“呵。”
余赋秋动作一顿,对上了那双眼睛。
他轻轻笑了起来。
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你对我说的第一句正常的话,居然是这个?”
长庭知遗憾地叹了口气, 他丝毫不畏惧那镜子的破碎在自己大动脉前的威胁,只差一寸,就可以扎破他的动脉, 鲜血就会喷涌而出。
他轻轻伸出手, 慢慢地撩开余赋秋被汗水沾湿的头发,用手指擦去他掌心的血, 伸出舌尖, 将他的血卷入舌尖。
“血是热的。”
“但你的心,怎么这么狠呢,宝贝。”
他直接握住了余赋秋的手腕,力道极大,手掌在他的腰部按了一个地方, 余赋秋的腰忽然酸了下去, 蜷缩起了身体。
长庭知轻笑, 眼中染起星星点点的笑意:“你看,既便过了两年了,你的身体还是忘记不了我。”
“呃啊——”
余赋秋痛呼一声, 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开。
碎片掉落在床单上, 刺啦一声,划开了床单。
长庭知一个翻身。
天旋地转。
余赋秋被他反压在身下, 锁链哗啦作响,牵扯到手腕的伤口,疼的他倒抽凉气。
长庭知撑在他的上方,俯视着他,“第几次了,球球?”
“你真的回来了吗?”他轻声呢喃,指尖轻柔地抚摸过余赋秋脸上未干的泪痕,他神情似乎迷茫,又捏了捏余赋秋的脸,“你是真的……回来了。”
他仔细地嗅着余赋秋脖子上的味道,神情痴迷,“是我的球球,是我的球球,洗干净了,就是我的了。”
“你到底在发疯什么?!”
余赋秋被他压在身下,闻着他的味道,胃里是翻滚不住的呕吐,可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而且腹部微微隆起,一晃就可以听到水声,这让他很不舒服,他的大脑疼痛:“我真的不认识你,你如果妻子失踪了,你应该去报警,而不是跟条狗一样随时随地的发、情。”
“……”
长庭知眼神暗了暗,他狠狠地歪头咬在了余赋秋的脖子。
“既便是狗,也只对你发/情。”
“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剧烈的疼痛再次攀沿上来,余赋秋在沉浮之中,彻底陷入了黑暗。
……
柔和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之中。
余赋秋在柔软的大床上醒来。
他眨了眨眼,首先看见的是头顶上方的拱形穹顶,金色的栏杆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光泽,空气里面有灰尘在光线中缓缓浮动的轨迹。
然后,他撑起身体坐起来,锁链随着动作发出沉闷的响声,脚踝处的金属环勒着皮肤生疼,窗帘被风吹起,扬起一抹角度,他伸手想要去抓纷飞的窗帘。
就在他仰起头的时候,一股力道猛地将他拽了回去,惯性让他狠狠摔在了床头,他捂着脖子,才发现自己的脖子上面挂着一个金属的锁链,而那链条就在床头中间的小孔里面。
他抿着唇,白皙的脖子上全是红色的痕迹,肚子已经扁了下去,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上遍布着密密麻麻青紫的痕迹和咬痕。
他一动,浑身就疼。
他抬起眼睛,视线穿过鸟笼的间隙,看向外面的房间——
然后,他僵住了。
这个很大。
非常大,不像是一个房间,更像是一个……收集的地方。
而他所在这个巨大的金色鸟笼,就被放在这房间的正中央,像一个展品。
正对面的墙,是一整面的照片墙。
从左到右,按照时间的顺序排列。
最左边,是一个小孩,长得瘦削,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他怯生生地对着镜头,穿着补丁的衣服,在照片下面有一个封黄的纸张,上面写着:“我来到了一个很陌生的地方,在一个落雨小巷中发现了他,他蹲在垃圾桶里,像只被丢弃的小狗。”
“我说他叫什么,他不说话,只是发抖,他好瘦啊,肋骨一根根的,好像风一吹就会倒下。”
“他让我想起了,七岁那年,被丢弃在精神病的自己,也是这么冷,也是没有人要,我想,我要把他带走。”
余赋秋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这个瘦骨嶙峋的孩子,看着那个熟悉的字迹,寂静的房间里面只能听见他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声音。
这个孩子……
是他?
年幼的、未被驯养的、像是野草一样在风雪里挣扎的长庭知。
而后在时间顺着照片往前走。
稍微长一点的少年,穿着干净但朴素的衣服,坐在一张书桌前,低头写字,而他站在少年的身后,眉目温柔,眼含温柔。
“庭知考试第一次没有考到满分,他哭了,说怕我失望,说怕以后不能更好的生活,怎么会呢?你在我的身边,我就很高兴了,你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好。”
“……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房子,庭知嘴上说现在房价这么贵,买这个干什么,但是我看他还是很高兴的,他有了自己的房间,给他买了一个小书桌,他就在这里写字……真好看。”
“余赋秋,你要努力挣钱啊。”
第三章,长庭知初中毕业典礼,他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然后看见了镜头外的某个人,眼睛突然亮了,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的少年长大了,长得好快啊,他说要考最好的高中,以后挣很多钱,让我过好日子。”
“……他上高中了,比赛受伤了,我抛下工作,背他去医务室,他说他重不重,说不重,要他多吃点,他不说话了。晚上他偷偷量身高,我看着他一年比一年更高的痕迹,总觉得骄傲又心酸。”
十八岁的长庭知,笑得眉目弯弯,一只手拽着他的袖子,另一只手比着笨拙的v字,他已经长得比余赋秋高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脸上,那笑容干净得像是从未被污染得雪。
“他说这个叫约会,什么约会……才十八岁的小孩知道什么,他有喜欢的人了?”
“他说这棵树很灵验的,他说我们在这里,这棵树会开一辈子的花。”
下一张,是在长庭知二十一岁生日的时候。
明明寿星是长庭知,但是却是余赋秋闭着眼睛,长庭知在旁边偷偷亲他的脸颊,蜡烛的光映着他们两个人的脸。
“他说他许下的愿望是永远和我在一起,他偷偷说的,以为我没听见呢,哎呀……”
大学毕业典礼上面,长庭知穿着学士服,他站在楼梯下面,而余赋秋站在阶梯的上面,他们目光相对,长庭知伸开了双手,要接住余赋秋,余赋秋哭红了鼻子,长庭知在笑,阳光照样着笑中含泪。
“他向我求婚了,说这是他向我的第一次求婚,他说他要给我很多很多的爱,很多很多的钱,会让我去做一切我想做的东西。”
“他说,他永远不会抛下我,会永远永远地爱我。”
一张又一张。
他们还海边下接吻,他们在挪威的极光下求婚,他们在北极上去滑小艇,去非洲追寻候鸟……
世界的各个角落,巴黎的铁塔、京都的樱花、秘鲁的马丘比丘,新西兰的晨昏……
每一张照片里面,长庭知的眼睛都在看余赋秋。
在照片走到三分之二的时候,色调忽然柔和了起来。
那是第一张三个人的照片,医院的产房里面,他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长庭知站在床边,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去碰婴儿的小脸,那种表情和前面的截然不同,是恐慌的、兴奋的、和温柔的。
“我问孩子叫什么?”
“他说我叫余赋秋,孩子又是冬天出生,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他说我曾经说过每次的冬天都期盼着春天的到来,所以孩子叫祈春。”
“他说想要和我姓,我想了想,还是拒绝了,这是我们的孩子,而且……我不知道我还能存在多久,所以……还是和他姓吧。”
照片继续。
春春会走路了,会跑了,会说话了。
照片里的场景也从世界各地,渐渐回归到家的花园、客厅和儿童房。
直到最后一张照片——
他坐在花园里的长椅上,脸颊垂落着,日暮在他的脸上投落下星星点点的碎光,春春站在不远处玩耍,本该是一副温馨的画面,但余赋秋的脸上没有笑容,反而是更为空洞的——
余赋秋的目光落在了下面的落款,时间正是两年前。
房间里一片死寂。
长庭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他站在笼子的外面,背对着那面照片墙,目光死死地锁在余赋秋的脸上。
他将衣袖卷起,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戴着一只已经磨损但是却被保养得很好的表——那是余赋秋送他的成人礼。
“看完了?”他开口,声音平静。
“看完了。”
余赋秋把目光从最后的照片移开,转向他。
“想起来了吗。”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笼子的边缘。
余赋秋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从缝隙中照耀出来,正好落在他的脸上,余赋秋竟然在长庭知的脸上看出了一丝紧张和无措。
“没有。”
他语气平静。
长庭知顿了一下,手臂紧抓着鸟笼的栏杆,“一点也没有,就连春春你也不记得了?……”
“不记得。”余赋秋打断他,语气里没有任何的波澜,“我说了,我什么也不记得,这些照片,对我而言就像是别人的纪录片,里面的那个人不是我,孩子也不是我的孩子,承诺‘永远’的傻子也不是我。”
“所以,放我走吧。”
他对上长庭知那双瞳孔。
“我已经不记得一切了,我们是过去式了,长庭知,早在两年前,我们就该结束了。”
“那个人已经死了,被你杀死的。”
长庭知黑色的瞳仁紧紧凝视着他,像是深渊中的黑洞,要将他紧紧吸入其中。
他打开了鸟笼,一步一步,脚步清晰缓慢地来到他的面前,拽着他脖子的锁链,目光冷凝:“他没死。”
“他只是生病了,失忆了,我会治好他,我会让他想起来——”
“想起来又怎样?”余赋秋打断他,没有回手,只是被迫仰着脑袋看他,“想起了我曾经多么爱你?想起来我们有多少美好回忆?”
“然后呢?然后我就会忘记你怎么锁着,怎么当着昭铭的面,毁了我的婚礼,在这么多人面前羞辱我?还是把我现在当条狗一样养着?!”
他眼睛干涩,没有泪。
“长庭知,记忆不是这么用的。”
“不是你展示一堆‘甜蜜’的过去,我就要感恩戴德地回到你身边。”
“那些,那些都过去了……”长庭知的手在轻轻颤抖着,他声音嘶哑:“我只是太害怕再次失去你,我现在在努力改了,我和你道歉好不好?把我们的过去全都找回来,好不好?”
“你看,这个地毯,是你最喜欢土耳其的那个,我买回来了,怕你冷,我现在做饭也很好吃了,我虽然还没有完全融合那个长庭知,可是我继承了他很多的记忆,我,我现在也在努力学着做饭,连吴叔都说好吃了,我……”
“有意义吗?”
余赋秋打断他,神色平静:“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你用再好的胶水去粘,裂痕也还在。”
“更何况,你连胶水都没用过,只是把碎片扫在一起,假装它们还是一个完整的碗。”
“然后继续逼我用这个破碗吃饭。”
“可是长庭知,我恶心得吃不下饭。”
他静静仰起头看着长庭知。
“现在的你对我来说就是个陌生人,你毁了我的婚礼,伤害了我的恋人,还在昨晚一遍又一遍的强。暴我。”
“你怎么会认为,我会重新爱上你这种人?”
“或许我们曾经有爱,但现在,我很累。”
“我们之间在没有可能了,放我走吧。”
“对谁都好。”
长庭知死死地看着余赋秋,整个身体都在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一开始是低低的、压抑的,但后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了疯狂的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哈……没有可能?放你走?”
他直起身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笑容狰狞。
“余赋秋,你听好了。”
“只要我还活着一天,你就永远别想离开我。”
“过去式?那我就把我们变成进行时!将来时!变成生生世世!”
“你不记得了,好啊,我会帮你记起来。”
“你的眼睛只能看我,耳朵只能听我,嘴里只能喊我的名字。”
“最后留在你世界里的,只会是我。”
"从你把我捡回来的那一天,你就注定是我的。"
“你活着,是我的妻子。”
“死了,是我的遗物。”
“你化成灰,都是我的。”
“你逃不掉,这一辈子,下一这辈子,你都是我的。”
他微微俯身,在余赋秋的唇畔下点了两下,“等我们死了,我们的骨灰混在一起,装进一个罐子里。”
“这样,就真的永远不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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