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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第81章[VIP]


    “球球。”


    “球球。”


    “宝宝, 宝宝。”


    “老婆,老婆。”


    余赋秋有些烦躁,紧蹙着眉头, 从睡梦中缓缓醒来, 本身他睡眠就很浅,这段时间在长春春的陪伴下面,紧绷的神经才勉强放松了一瞬, 偏偏晚上的时候长庭知又不安分。


    他半瞌着眼,在小夜灯的照耀下,看到了面前这张放大的脸。


    这张脸同过去两年的逐渐重合了起来, 过去的两年, 他睡眠也不好,更多的是一个人从寂静的深夜里面醒来, 这张脸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中。


    他捂着心口,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张脸出现的都是在他的噩梦中,他记不得具体的内容,但总是会下意识的战栗着。


    他每一次的呼吸,都牵扯着剧痛,从心口处炸开, 迅速蔓延至左肩和后背, 他出了一身的冷汗, 眼前阵阵发黑。


    过去的两年,沈昭铭知道他心脏的问题,心脏的药物随身携带。


    “唔……”


    长庭知止不住地在他的身上蹭来蹭去, 双手紧紧抱着余赋秋的腰, 他白天公司忙,但最近, 随着长春春和余赋秋的关系越来越亲近,他反而留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多了,他说要多陪伴自己的妻儿,钱还可以再赚,但是时间却是没有办法停留的。


    但其实……


    他是害怕。


    害怕褚宝梨说的那些事情成真,他看见自己抱在怀中的余赋秋的身体逐渐冰冷,然后被火燃烧,成为了一抔骨灰,他拼命的想用手抓,却只是徒劳。


    褚宝梨冷着脸,把手上的纸张扔给他。


    长庭知抓起来一看,是‘死亡通知书’。


    他惊醒过来,一醒来就找寻余赋秋的存在,直到怀中那温热的身体通过肌肤的脉络传递在他的手心,他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的球球还在。


    只是失忆了,只是生病了。


    只要他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球球就一定会记起他的。


    那个长庭知是他,他也是那个长庭知,他快要融合那个长庭知的记忆了,他们不分你我,他们就是一体的。


    他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他再也不会一个人在深夜惊醒了。


    可他睁开眼,却是余赋秋面色惨白,捂着心口,呼吸急促,胸口剧烈的起伏。


    他的球球,怎么了……


    “……药。”


    余赋秋捂着心口,语气颤抖着,他却不想看见那张脸,越看那张脸,他的心口越疼。


    “药?”


    长庭知一愣,“什么,什么药。”


    余赋秋艰难地说出药的名字,恰好在他的行李之中,就备着这个药。


    他除了刚开始的那套衣服之外,只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行李箱,那是他原本打算和沈昭铭办完结婚仪式之后,去蜜月旅行用的,是和沈昭铭的情侣款,在箱子的把手上,刻印的两个爱心,一个名字写着余赋秋,一个名字写着沈昭铭,两个名字交错起来,竟有种别样的美感。


    长庭知在看见那个行李箱的时候,暴怒的差点砸了整个行李,但他不敢,这是他仅剩所能得到余赋秋的东西。


    只是他把那个箱子深深地埋入了衣帽间的最深处,从来没有打开过,他下意识地抵触这个箱子,那里面装着过去两年的气息,是他没有参与的余赋秋的生活。


    但现在,这排斥让位于更实际的、也更能刺痛他的需求。


    长庭知几乎没有犹豫,长腿跨过,走入衣帽间,他拉开那个行李箱的拉链,将里面折叠整齐的衣物和零碎物品一股脑地倒在地上。


    在几件柔软毛衣的夹层里面,他摸到了一个坚硬的分格药盒,他把药盒抽出来,指尖捏着这个小盒子,走回床边。


    药盒是淡蓝色的,上面没有任何的医院标识,但里面分门别类,摆放着不同的药物和胶囊,每个格子旁边都用黑色的记号笔,写着工整并且认真的服用说明。


    早上起来、空腹,白色小片,一粒。


    餐后,黄色的胶囊,两粒。


    心脏疼,含绿色的胶囊,一日不超过三计。


    ps,球球怕苦,吃完后拿最下边的白糖让他含服。


    笔记是沈昭铭的,长庭知认得。


    这个字和他这个人一样讨厌,长庭知咬紧牙关,脸上的青筋暴起。


    “吃哪个?”


    长庭知轻声道,把药片递给了余赋秋。


    余赋秋已经疼的满头大汗,双眼微微地失神,他愣愣地摇了摇头,艰难道:“我……我不知道,每次都是昭铭配好哄着我吃下的,我只要随身带这个就好……”


    沈昭铭。


    又是沈昭铭。


    长庭知的指尖用力到发白,明明现在陪伴在余赋秋身边的是他!


    是他长庭知!


    可偏偏,沈昭铭的存在无处不在。


    在他们欢.爱到最深处的时候,余赋秋瞳孔失焦,被逼到不得不求饶的时候,他才会抱着长庭知的脖子,讨好地扬起脑袋,在他的脖子蹭了蹭,软着声音道:“昭铭,轻,轻点。”


    “我,我受不住的。”


    长庭知动作停了一瞬,换来的是更加猛烈的攻击。


    他知道,余赋秋一定是骗他的。


    他还在生他的气。


    他一定是赌气的。


    他这么爱他,怎么可能出.轨呢?


    所以长庭知选择了隐忍,没有问。


    可是每次到深夜的时候,余赋秋会蜷缩起来,背对着他,暗自啜泪,小声地如同小兽般一直喊着沈昭铭的名字。


    甚至在他和长春春玩耍的时候,也会偶尔的愣神,长春春问他怎么了,他指了指窗外的那束花,说:“昭铭对花粉过敏,尤其是这种花,但他又很喜欢这种花,之前在京都有一次碰到了这种花,他不信,非得去捧着花拍照,结果进了医院,哈哈哈真的是……”


    而现在……


    在他脸色苍白,近乎濒死的时刻,他喊得还是沈昭铭的名字。


    这种用药指南,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宣告在过去的七百多个日夜里面,是沈昭铭代替了他的位置,细致入微地照料着余赋秋的健康,是沈昭铭一直陪伴在余赋秋的身边。


    在余赋秋的记忆中,沈昭铭才是他的丈夫,他的爱人。


    长庭知深深闭上了眼,颤抖着手,打开了盒子,然后拿起那片绿色的药片,轻柔地为余赋秋递了过去。


    余赋秋依赖地倚靠在长庭知的怀抱中,在药物咽下的一瞬间,心脏的疼痛被缓解了,他闭着眼睛,亲昵地仰起头蹭了蹭长庭知的脖子,“好苦,我的糖呢昭铭。”


    “唔,昭铭,你啥时候变这么……大了?”余赋秋伸手摸了摸长庭知的喉结,“喉结变这么尖了,亲起来好累的……”


    “罚你亲亲我……”


    “你怎么还没亲我呀,我嘴里都是药,你嫌弃我了?你是不是又要说要去复查了呀,我听话的哟。”


    长庭知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他嘶哑着嗓音说:“……我是谁。”


    刚刚还带着撒娇语气的余赋秋一顿,他感觉自己的血瞬间冰冷下去,他睁开眼,哪有什么沈昭铭,只有长庭知,双眼赤红的长庭知在黑暗中,仿佛是个恶鬼。


    “我……我……”


    过去的两年,他们到底有多亲密?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钻入长庭知的脑海中,吃完药后的亲吻,肌肤的相贴,还是在余赋秋每个被惊醒的夜晚,像自己刚才那样,把他抱在怀中,安抚着他的恐惧?


    甚至……


    余赋秋的心脏问题,是不是也和沈昭铭有关?


    为他心疼?


    每一种猜测都让长庭知胸口的戾气翻滚着。


    “你生病了。”长庭知抱着他,自己点了点头,道:“我真的很想你。”


    “他们都骗我,说你死了,连春春都劝我放弃寻找你。”


    “真好,我还是找到了你们。”


    余赋秋抿着唇,身体却哆嗦着,药效还没过,他却自己的心脏又开始疼了。


    忽然,他感知到自己的手上有冰冷的东西。


    在晚上的时候,他才是自由的。


    长庭知会进入鸟笼,把他抱在怀里,解开他双手双脚的链条。


    余赋秋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无名指上被套上了一枚戒指。


    长庭知见他终于意识抬了,他笑着抬起余赋秋的双手,和自己的无名指上的戒指套在了一起,只见两枚戒指合在一起,在昏黄的灯光下隐约出现一个漂亮的叶子形状,“这是我们的婚戒,我亲自设计的,你说你很喜欢它。”


    “……”


    余赋秋的神色平淡无波,只是看着自己的掌心被长庭知包裹在宽大的手掌中。


    “你看。”他与余赋秋十指相扣,将戒指微微倾斜,从里面可以看见两个法语的缩写,“你说这个语言是世界上最浪漫的语言,然后把我们的名字刻印在上面。”


    “这是你亲手打的,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他低下头,把自己的唇贴在了那枚戒指上,“我没有丢,我没有丢的。”


    “我怎么可能会丢它。”


    “……你没有看到这里一道深深的划痕吗。”余赋秋声音极其极其轻,整个房间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和彼此呼吸交错的温度,末了,余赋秋尾音轻轻上翘:“这么深。”


    “你说什么呢。”长庭知神色如常,只是手指在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瞬,他紧紧地包裹着余赋秋的掌心,让他丝毫没有逃脱的可能性,“没有划痕,一定是你不小心掉在哪里呢。”


    “我把它找回来了。”


    “我不会再弄丢它了,球球。”


    长庭知语气急促,像是知道了余赋秋要说什么。


    他喉头哽咽,“我们再去打一个好不好?”


    “这次亲手打,我们做一个,给春春也做一个,好不好?”


    他找回了戒指,也找回了余赋秋,一切都还来得及,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哀求地看着余赋秋。


    但余赋秋只是面无表情地摘下了那枚戒指,勾住那枚戒指,松手。


    那枚戒指咕咚咕咚地滚落在地上。


    正如当初长庭知将那枚戒指当着余赋秋的面扔进了垃圾桶。


    余赋秋摇了摇头,平静地说:“垃圾就应该呆它本来该呆的地方。”


    第82章  第82章[VIP]


    “……”


    长庭知看着那枚滚落下去, 掉入漆黑角落里的戒指,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找,却扑了个空, 指尖只能摸到一片虚无, 也许是他的神色太过于脆弱,余赋秋闭上了眼,不去看他。


    “这话也是你对我说过的。”


    “……不是的。”长庭知的嗓音嘶哑, 他指尖蜷缩起来,没有再去看那掉落在地上的戒指,而是回头把头埋入他的颈窝之中, “对不起, 我那时候伤害了你,我忘却了一切, 现在我……我……”


    他蹭了许久, 然后把余赋秋的手抬起来,放在自己的脑袋上,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仔细听还能有一丝丝的委屈,“你为什么现在都不摸我了?”


    “我每次下班, 你没有通告的时候, 就会在家门口的沙发上等我, 然后我会窝在你的怀里,每次我这样,你都会摸我的。”


    余赋秋没动静, 只是垂眸看着他无名指上的戒指。


    “对不起, 老婆,对不起, 对不起……”


    长庭知无措地道歉,“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我,我现在在学习了,他的记忆我都有了,你既然爱他,也看看我好不好?”


    “或者,或者,不是为了我,也是为了春春,他的生日马上要到了,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我们能陪他去海边。”


    “港城那边的房子我都叫人打扫好了,那棵树也被我养的好好的,甚至还能结出果实……”


    “我们分离了多久?”


    余赋秋忽然轻声道。


    “两年零五个月!”长庭知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余赋秋的手还搭在他的脑袋上,看起来像是一个委屈的狗狗。


    “我们分离了这么久,让我一时间去平静的接受这些,是很难的一件事情。”余赋秋语气温柔,好似是四月的春风,让长庭知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


    余赋秋轻轻地抚摸了下长庭知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手腕上的链条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循循道:“那至少,也把我放出来,我想看看我们的家,我们之前所有的回忆,嗯?”


    长庭知似乎被很好的安抚到了,他的鼻尖抵着余赋秋的鼻尖,在那双眼眸里找到了自己的身影,半响,还是摇了摇头:“不要。”


    “我花了这么久的时间才找到你,缺席了你生命中的两年,沈昭铭替代了我的位置,我好不甘心,你,你是不是什么都和他做过了?”


    他双目赤红,语气又逐渐暴躁了起来,整个人又要陷入一种无法沟通的发疯状态。


    余赋秋心头涌现起一股烦躁。


    如果长庭知真的如他所说的那么爱他,那为什么他会失忆,会和沈昭铭在海外停留了两年,为什么他做的噩梦中全是长庭知的脸,为什么他看到长庭知的一瞬间,心口就会疼,他会想要引起生理性的呕吐?


    他陪伴长春春的这段时间,也能知道一些自己和长庭知以前的情况。


    他把长庭知养大,他们在一起十五年,相爱七年,结婚五年,只是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失踪了,还失去了全部的记忆。


    如果长庭知对他始终如一,为什么他们还会变成今天这般模样?!


    他不想再陪长庭知玩这种无聊的过家家游戏了,可是他现在必须稳住长庭知,避免他又发疯,让他的情况再次变得更为糟糕。


    余赋秋闭了闭眼睛,压下胸口那涌上来的反胃感。


    他抬起长庭知的下巴,低下头,在他的唇角落下一吻。


    长庭知一顿,瞳孔紧缩,微张大着唇,没了下一步的动作。


    “我和他没有发生关系。”余赋秋轻声解释道。


    他最多和沈昭铭同居过,但自从沈母找上了他后,他和沈昭铭的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痕,没有再发生更亲密的关系。


    更何况,他的心脏情况不是很好。


    更不能发生剧烈的运动。


    “对不起。”余赋秋低声道歉,露出自己脆弱的后脖颈,任由长庭知掐住,“你这两年一定很没有安全感吧,那你把我关到你充满信任的时候,好不好?”


    长庭知没想到余赋秋会这么说,他呼吸急促起来,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声线,嘶哑着嗓音:“……我想想。”


    “再让我想想,好吗?”


    ……


    “爸爸。”


    长庭知一个人坐在窗台边,烟一根接一根的抽着。


    身后响起了长春春的声音,他把手中的香烟掐灭,然后打开了窗户去散烟味。


    “怎么了春春。”他的声音有些低哑,仿佛前面失控的人不是他一般。


    “春春找到了这张照片。”


    长庭知的目光落在那张微微泛旧的照片上,照片拍摄的角度光线昏暗,画面上,是凌晨时分的玄关,昏黄的小夜灯孤零零地亮着,将一个清瘦的背影拉的很长很长,投射再冰冷光滑的地板上。


    那人就那样安静地嘬着,面对紧闭的大门,微微蜷缩着身体,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只是被无边的疲倦和孤独淹没。


    “妈咪那段时间,很辛苦。”长春春的声音再次想起,他说话依然有些慢,但努力想把意思表达清楚,小手无意识地摩梭着轮椅扶手,“那段时间,爸爸你在……”


    他停顿了下,望了一眼楼上紧闭的房门,“你在和那人亲密周旋,陪伴他参加大大小小的活动,而妈咪被爆出很多的黑料……”


    “还要照顾我。”


    他抬起头,清澈的眼睛望着长庭知,“妈咪他,一直在等着你回家。”


    他指了指长庭知面前的白色地毯,白色地毯前面就是落地窗,从落地窗的角度可以看见小区的门口,“妈咪每晚不是坐在玄关处门口,就是站在这里眺望你的车,有没有回来。”


    “可是爸爸……”他咬了咬下唇,“春春之前病倒了,妈咪发了很多的消息给你,恳求你回来,你却是挂断了一通又一通的电话,妈咪好不容易盼着你回来,他就站在落地窗的面前,看见的却是你下车,偏头亲吻那个人的模样。”


    “妈咪以为春春什么也不知道,其实春春的房间也可以看到的,那个人威胁春春不可以说出去,不然他就会让妈咪身败名裂,春春不敢说,连你都站在那个人的那边……”


    他声音很轻,“所以,爸爸。”


    “你对妈咪好一点,再好一点,可以吗?”


    “妈咪失忆,也许是不想记起那段让他痛苦的记忆,这可能也是个好契机,爸爸你重新和妈咪开始。”


    “不好吗?”


    短短的几句话,猛然扎入了长庭知的心脏。


    窗外冷风呼啸,吹散了最后一丝烟味,也吹的他脊背发凉。


    独属于另一个长庭知的记忆纷涌而至,那莫大的悲哀排山倒海般朝他涌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吞噬。


    他是长庭知吗?


    余赋秋爱的,真的是他吗?


    甚至面前的长春春,他真的是他的爸爸吗?


    长庭知艰涩的滚动了两下喉头:“春春,你希望他出现吗?”


    他。


    另一个人格。


    真真切切地陪伴在余赋秋和长春春十五年的人。


    而不是他。


    他才是冒牌货吗?


    “什么?”长春春没有听清长庭知的话。


    他为了夺回余赋秋,建造了黄金的牢笼,用尽了手段要抹去过去两年的痕迹,却在此刻,被长春春用一张过去的照片,无声地提醒着,早在沈昭铭出现之前,在他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就已经把余赋秋逐渐推开了。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从这个身体醒来的时候,感受不到任何的情绪,没有任何的记忆,一个人在医院醒来,但睁眼却看见了余赋秋趴在他的床头,漂亮的眉眼安宁地沉睡着,眉目间的疲倦遮盖不住。


    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抚平余赋秋眉目间的褶皱,或许是他的动静太大了,余赋秋被吵醒了,他没有烦躁,只有满目的惊喜和爱意。


    他手忙脚乱,问他哪里还不舒服,要不要喝水,慌张地按了闹铃喊来了医生,然后静静地看着他,眼泪从他的眼尾滑落。


    “你终于回来了。”


    他听见面前的人这么说。


    医生来了,检查了他的情况,没有大碍,但他失去了所有的记忆,他望着余赋秋那张脸,说:“你是谁。”


    他以为余赋秋会砸东西,会责怪他,甚至会抛弃他,他的童年都是在被抛弃、被买卖的路上过来的,所以他下意识的先入为主,认为余赋秋也是这样的人。


    可是余赋秋只是颤抖地伸出手,温柔地抚摸了下他的脸庞,带着轻盈地笑意,含着泪的双眸深处倒映着他的身影,他说:“我是你的爱人。”


    “忘记了没关系,只要你好好的,这比一切都重要。”


    长庭知回神,长久的沉默着,他现在囚禁了这个人,却又从另一个自己的残影和长春春的严重,看到了曾经被辜负的等待与付出。


    他没有回答长春春可以还是不可以,只是沉默地伸出手,用指尖极其缓慢、轻轻地拂过照片上那个被拉长的孤寂背影。


    动作是前所未有的凝滞。


    夜风吹动窗外摇曳的树枝,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的侧脸在昏暗灯光下半明半暗,他深深地突出了一口气,对着长春春说,“很晚了,去睡吧。”


    “妈咪……他很爱你的。”


    即便失忆了,他身为母亲的本能却还是会爱着长春春。


    那么……


    每一晚他抱着余赋秋的夜晚,余赋秋看着他的神情里面是谁?


    是那个长庭知吗?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黑夜,整个人陷入阴影之中,再也找不出一丝缝隙。


    ……


    余赋秋是被阳光刺醒的,他睁开了眼,发现先前被厚重窗帘关着的窗子被打开了,鸟儿叽叽喳喳的声音传递了过来,今天外面的天气很好,蓝天白云,甚至还能感知到一丝丝温暖的春风。


    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触碰那一束温暖的阳光。


    他感受到手腕上没有了束缚力,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腕。


    白皙的肌肤上还留有红痕,那是长期带着铁链与皮肤摩擦发生所留下的痕迹。


    他抬起头,看着四周。


    那禁锢他的巨大鸟笼已经消失了,他被挪到了另一个房间,这个房间面朝阳光,温柔的阳光倾洒下来,轻盈的白纱窗被风吹起。


    “妈咪!”


    长春春打开了门,兴奋地喊着余赋秋。


    余赋秋回眸,在看见长春春的一瞬间,瞳孔皱缩。


    原本的长春春只能借助轮椅走路,医生说他恢复的很好,只是一直跨越不了心理的那个坎,所以他恐惧走路,恐惧外界的一切。


    但在余赋秋陪伴的这段时间下,长春春的心理逐渐好了起来,他第一次提出要站起来试试,要去后院的小花园走走,要去看看花园水池中的小鱼。


    他走路还是不稳,要借助手杖,明明几米的距离,他走的极慢,在看到余赋秋的那一瞬间,他急切起来,步伐也不由得快速起来。


    但他太久没有站立起来去接触地面,连走路的姿势都有些怪异。


    “啊——!”


    小腿随着他步伐的紧绷,他右脚绊左脚,整个人差点摔在地面上的时候,却落入了一个温暖熟悉,他想念了很久的怀抱。


    余赋秋的本能比大脑下达更快的指令,他猛地跨越一步,将那道小小的身影抱入自己的怀中。


    “没事吧春春。”


    心中的恐慌后知后觉涌上心头,余赋秋的手心里都出了汗,呼吸急促了起来,紧张地检查着长春春的身体。


    “没事妈咪,春春没事,只是第一次走路,想给妈咪看看我的复健成果。”


    长春春对着余赋秋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却无端让余赋秋酸了鼻子。


    他的指尖穿插在长春春柔软的碎发之中,“妈咪一直在你的身边,你不用这么着急的。”


    “所以妈咪看到了,春春很棒,是个最棒的小孩,在妈咪这里,你永远不用慌张。”


    长春春愣了一下,眼眶迅速泛红,他转过头,带着鼻音,小声地嗯了一声。


    过去两年,已经让他忘记了怎么在母亲的怀中撒娇,所以他此刻只能别过头,不想让妈妈看到自己哭泣的样子。


    “对啦!左叔叔来啦!”


    “左叔叔?”


    余赋秋有些疑惑。


    按照长庭知的本性,居然肯让别人来房间里看他?


    他之前透过窗子,看过四周的情形,窗户敞开着,没有任何的措施,他本以为长庭知放他出来,至少会把房子里三层外三层包裹住,不会给他任何逃跑的机会。


    只是他现在对这个地方不熟悉,房子的外面是一片茂密的森林,一眼望不到头,他贸然逃走,也只是会迷失在森林里面。


    他现在身上的通讯设备都被长庭知收走了,他没有办法联系到沈昭铭,也根本不知道外界现在发生了什么。


    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左成双。”长春春慢慢地站了起来,他拒绝余赋秋的帮助,“他要给春春复健,然后也给妈妈看看。”


    “……”余赋秋一愣,难道是前几晚他心脏病发作,喂他吃药的是长庭知?


    他记得自己和往常一样迷糊着冲着对方撒娇,误以为对方是沈昭铭……


    可是看长庭知阴晴不定的性格,应该会更加暴怒地对待他,可是这几晚什么都没发生,长庭知只是按照往常那般,抱着他入睡,唯一不同的是,他的指尖会在余赋秋的小腹上轻轻摩梭着,那里有两道浅浅的疤痕。


    一道是因为生长春春剖留下来的,另外一道余赋秋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问过沈昭铭,沈昭铭只是说他生病了,留下的手术伤痕。


    长庭知会反复亲吻着那道疤痕,仿佛是最虔诚的信徒。


    长庭知知道他所有的喜好,知道他饮食上的所有不喜欢。


    比如他不喜欢吃洋葱,不喜欢吃鸡蛋煎饼加酱料。


    可是,一切都会变的。


    某天早上,他看着红枣米粥,里面加了一勺糖,长庭知说他很喜欢吃这个粥,尤其是长庭知亲手熬的,在他怀着长春春的时候,孕晚期每晚一定要喝长庭知亲手熬得,不然他就会对长庭知委屈地哭,大声地质问长庭知是不是不爱自己了。


    余赋秋低垂着眼眸,面不改色的喝完,然后趁着长庭知洗碗的时候,起身去了厕所,打开水龙头的声音,以此来掩盖他呕吐的声音。


    这个时候,他会抚摸自己平坦的肚子,他总觉得,原本这个肚子里是有一个新的生命的。


    可是他现在为了自由,不得不与长庭知周旋。


    “妈咪!你看着春春下楼,好不好?”


    长春春走到楼梯口,他们家有电梯,但医生说为了长春春的复健,还是尽量的多走路,去训练恢复肌肉的力量。


    余赋秋将手杖收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环着长春春的周围,生怕他踩空滚落下去。


    “球球。”


    在长春春走下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余赋秋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忽然听到了长庭知的声音,他的身体下意识地紧绷起来。


    “爸爸!”长春春扶着栏杆,冲着长庭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左叔叔!春春很棒了是不是?”


    余赋秋才看见站在长庭知身后的医生,他戴着一副眼镜,手上提着医药箱和一份文件。


    他和余赋秋的视线短暂地交汇了一下,余赋秋的头却开始轻微地疼了起来,面前的这个人让他感到非常的熟悉。


    “……”


    他张嘴,想要喊长庭知的名字,但张嘴了半天,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话语像是堵在了喉咙里头。


    “很棒的,春春。”


    长庭知笑着前去抱了一下长春春,然后拿过余赋秋手中的手掌,他撩起余赋秋的碎发,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抱歉,今天有事情,辛苦你陪在春春的身边了。”


    余赋秋垂落在身侧的指尖一动,喉头滚动了两下,轻声地应了一声,然后探头看着长庭知身后的人:“……那位是?”


    身后的那个人似乎身体僵硬了下,但应该是得知了他失忆的情况,他扬起一抹笑,“余先生您好,我是庭知的朋友,也是春春的主治医生,我叫左成双。”


    春天还是有些寒冷的,在左成双自我介绍完后,长庭知脱下身上的外套,外套上还带着长庭知的温度,披在了余赋秋的身上,他轻声道:“春天还是有些冷,开着窗户,还是得注意点,不要感冒了。”


    前几天的余赋秋把他吓到了,他沉默了很久,还是找来了左成双,想要探讨余赋秋的身体情况。


    余赋秋的状态算不上很好,他刚开始被囚禁的时候甚至绝食过,打翻饭菜更是家常便饭的事情,长庭知没办法,只能强制地给他打了营养液,才能勉强维持他的生命需求,但他的面色一日比一日还苍白,脸颊甚至轻微地凹陷下去,一日比一日瘦削,直到前几天他心脏病的发作。


    但现在的余赋秋好了很多,起码不会再抗拒进食了,甚至在长春春的面前也会主动地提及想要吃的食物。


    余赋秋在他的身边,虽然长庭知说很多很多的话,余赋秋都只是偶尔应答一声,但总归,余赋秋在他的身边。


    失去的两年时光又怎样,他们的未来还有很长很长,总能弥补回来的。


    左成双知道他和余赋秋的事情。


    所以才得知长庭知的请求后,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透过眼镜后的那双眼睛,凝视着长庭知,“他被你带回来多久了。”


    长庭知:“快……三个月了。”


    左成双叹了口气:“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说他失忆了,但这个期间,你一直在他的身边,如果可以的话,他早就回忆了起来。”


    “可是,他却没有回想起来,你没想过,这是他身体机制最原始的抗拒吗?”


    长庭知的身体一僵,“抗拒?”


    “嗯,春春在他的身边,他接纳了春春,我想也肯定恢复了一部分的记忆,但却始终没能恢复和你的记忆,你想想这是为什么。”


    他摘下眼镜,放在手边:“现在你和我说,你想要他恢复记忆,恢复与你相爱的那些点点滴滴,忘却那些伤害不堪回忆。”


    “你觉得,合适吗?”


    长庭知张了张口,饶是以前,他根本不会顾虑这么多,他最看重就是结果,过程什么的,于他而言,根本不重要。


    可是——


    现在是余赋秋,


    他面前浮现出那张孤独地坐在玄关处的照片。


    他忽然陷入了迷茫。


    他喃喃自语:“我已经知道错了,我只是想要挽回弥补他,我想要那个深爱我的他,我……”


    “我融合了长庭知的记忆,我好嫉妒他,为什么先遇到球球的不是我,为什么先和他相爱的人不是我。”


    “我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了,我想重新开始,我想要之前的他。”


    “他对我好冷漠,你知道吗,看过了他深爱人的模样,我再也接受不了他不爱我的模样,他……他不可以爱上别人的。”


    “我们走过了十五年,就只是分开了两年,他怎么就能爱上别人呢?”


    “我,我现在知道错了,”他哑声道:“为什么……为什么都要阻止我,阻止让他重新爱上我?”


    “我是错了……”他重复着,不知道向谁忏悔,“可是……也要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不是吗。”


    “给我一个机会,不能什么都没发生就宣判我死刑。”


    他抬起头,对着左成双的视线,“我还是想试试。”


    “那么爱我的他,怎么可能会抛下我。”


    第83章  第83章[VIP]


    余赋秋点了点头, 对着左成双示意:“你好,我是余赋秋,是……”


    他停顿了下, 不知道要怎么介绍自己。


    左成双笑了笑, “我是庭知的发小,他经常对我说你的事情。”


    “左医生,那我先带春春去复健的房间了。”


    脑袋的疼痛让余赋秋忍不住别开了脑袋。


    “他是想起什么了?”长庭知看着余赋秋远去的背影,  “你和他在过去有联系?”


    “你想什么。”左成双面色淡然,“我见到他最后一面,是两年前, 我去别墅的时候给柯祈安治疗脚踝, 就是那次,你忘记了?”


    长庭知面色一紧。


    他怎么可能忘记。


    那时候的余赋秋也被推了下来, 身子下面一滩血迹, 他失去了他和长庭知的第二个孩子。


    “不要……不要提起那个名字。”


    长庭知手指按着自己的太阳穴,道:“他好不容易才回到我的身边,两年的时光,我不想再经历了。”


    “可是……真的,我从未体会到这种的感觉, 明明他就在我的身边, 我却还是惶恐不安, 每晚都会被噩梦惊醒,只有看见他在我的身边,我才能安心, 明明应该是这样的……”


    他喃喃道:“我伸手, 即便抓住了他,还是感觉是抓住了虚空, 他还是会离我而去,我不要这样。”


    他不习惯这样,他要自己的一切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左成双作为长庭知的发小,也作为他们事情为数不多的知情者,知道在过去两年的时候,他整个人从发疯的状态到半死不活的状态,在最后得知了余赋秋踪迹,不惜一切代价去找到余赋秋。


    他想起余赋秋离开前,恳求他,“求求你了,左医生,能不能我的庭知回来,我不要他,他,他太可怕了……我,我真的承受不住了。”


    左成双原本没想到长庭知的手段能有多极端。


    他没想到长庭知直接爆出了余赋秋的黑户,注销了他的身份,让他成为一个彻彻底底无名的人。


    他一开始不明白为什么长庭知在过去的两年,即便自己工作再忙,也定期会过来查看长春春的复健情况,原本长春春的复健很缓慢,是长庭知一直在盯着,长春春才变成了如今勉强可以行走的状态。


    他本以为长庭知是想要拿长春春来绑定余赋秋,可是现在看来,他才意识到,这个孩子不单单是可以捆住余赋秋,更是他们整个家庭的纽带。


    他害的余赋秋流产,失去了他们的第二个孩子,想要抓紧余赋秋,只能让这个孩子回到自己的身边。


    也是因为长春春,长庭知才甘愿将余赋秋放出了鸟笼,他虽然融合了长庭知的记忆,但从来没有切实真实地感受过余赋秋的爱。


    原来真的有一个人爱他,是不计较任何代价的,是不企图任何的结果,单单是因为他,仅仅只是因为爱他。


    和利益根本没有半分的关系,仅仅是因为他这个人。


    如果,如果他那时候能对余赋秋在好一点点,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我先给赋秋做一个检查,”他静默了下,“对了,药,我重新给你开一个,你的躁郁症越来越严重了,是时候换一个新药了。”


    长庭知不想再吃药了,但自从他得知余赋秋可能死去后,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莫名发疯的状态,性格阴晴不定,只有余赋秋的东西能让他暂时的冷静下来。


    “为了赋秋,你也要吃。”在走入房间之前,左成双转头对着他道:“你既然想要重新开始,你不想以一种随时可能会暴躁的状态去面对他吧。”


    长庭知蠕动了下嘴唇,“好。”


    ……


    左成双和余赋秋说了什么,长庭知不知道。


    他坐在沙发上,如坐针毡,手止不住地扣着沙发,咬着下唇,直到嘴唇里布满了血腥味,他才慢慢地松开,然后又开始重新咬着。


    忽然门开了,长庭知转头去看房间门口,只见左成双的神色不是那么好。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赋秋的心脏,之前不是没问题吗?”


    他们每一年都会去做体检,左成双那边有记录。


    长庭知点点头:“是啊,每一年我们都会去体检,球球的身体很健康……”


    “……”


    左成双紧绷着脸,“你不知道他的心脏差成了什么样子吗?”


    “只要在恶化下去,他的心脏会彻底转为成心衰,除了移植心脏,毫无办法。”


    “庭知,你还要继续下去吗?”


    “还有……”


    左成双几乎是气急了,冷着脸把手中的检查报告甩在他的脸上。


    “他都这样了,你怎么敢还让他怀孕的?!”


    长庭知的动作僵在那里,低头看着散落的单子。


    “他的身体在过去两年被沈昭铭养的不错。”左成双根本毫无顾忌,冷着脸看着长庭知骤然惨白的神色,“心脏的状态一直良好,偏偏被你带回来的三个月,心脏的情况开始恶化,前几天是不是心悸,喘不上气,甚至需要吃药。”


    “……”


    长庭知沉默不语,左成双已经猜出了半分,他叹了口气,“这个孩子……不能留,赋秋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了。”


    “我会帮你恢复记忆,但你……对他好一点吧。”


    ……


    余赋秋出来的时候,长庭知呆呆地坐在沙发的面前,手中拿着单子。


    “你知道了?”余赋秋轻声问道。


    长庭知没说话,目光转向他平坦的小腹。


    “我想留下这个孩子。”余赋秋说,“昭铭说我的身体不适合怀孕,所以我们从没做那个事情。”


    “他给我记了很多我疾病的事情,在我行李箱的包裹里面,你可以去看看。”


    “孩子……”长庭知哑声道:“可你的身体不允许。”


    余赋秋轻轻摇了摇头,“两年前我醒来的时候,医生也是这么说,但昭铭不信,他把我照顾的很好,我不也是过来了?”


    沈昭铭。


    沈昭铭。


    又是沈昭铭!


    长庭知上前一步,指尖轻轻掰过余赋秋的下颚,“……在我面前不要提他,我不喜欢在你的嘴里听到任何人的名字。”


    “现在在你面前的人是我,他可以做的,我也可以做,他不能做的,我也可以做。”


    “听我的,球球,孩子……”他张口,却怎么也说不下去。


    这是他的孩子。


    不是那个长庭知的孩子。


    是他和余赋秋的孩子。


    打掉吗?


    或许再不会有下一次了。


    可是余赋秋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了。


    “庭知。”余赋秋轻轻在他的下巴处蹭了蹭,漂亮的眼眸抬起,倒映着长庭知的身影,这是他第一次喊着长庭知的名字,长庭知的呼吸停止了一瞬,静静地等待余赋秋下面的话,“那至少……过几个月看看情况,好不好?”


    长庭知一顿,没说话。


    “所以,为了我们的宝宝。”


    他伸手,把长庭知的手掌心抚摸在自己的肚子上面,那里还有一个尚未成型的胚胎。


    “你更要好好照顾我,是不是?”


    长庭知喉头一动,哑声道:“……是。”


    余赋秋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的松弛了下来,他踮着脚,亲昵地用额头蹭了蹭长庭知的额头,“所以,在宝宝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想出去看看。”


    “出去看看?”


    长庭知沉默了下,抓着余赋秋的衣角僵硬住。


    “听春春说,我以前是娱乐圈,演戏的。”余赋秋眉目弯弯:“我虽然还没恢复记忆,但是一听到这个职业,我就喜欢,所以你帮帮我,好不好?”


    “更何况春春说想见褚楚了,听说是我经纪人?”


    在长庭知选择爆出余赋秋的身份之后,就打定了主意。


    他那时候只是为了得到柯家所有的资源,假意顺从着脑海中声音去接触柯祈安,如果他不按照声音去做,那么他的脑袋就会剧烈的疼痛,只有靠近柯祈安的时候才会好一些。


    他那时候起了私心,也起了恶劣的心思,他想要把余赋秋拉入深潭,想看着余赋秋身败名裂,他的身边只有自己了,他只会呆在自己的身边,再也看不见其他人了。


    外面的世界充斥着恶意,只有他能保护余赋秋,只有他能给予余赋秋光明。


    所以他选择斩断余赋秋所有的翅膀和退路。


    以一种极端的方式。


    可事到如今,回旋镖扎到了他自己的身上。


    他看着那双满是他身影的眼眸,修长的指尖穿插入他柔软的长发,“我不喜欢你在别人面前抛头露面,更何况娱乐圈太过于复杂了,你还怀着孩子。”


    “……那至少……让我尝试下,好吗?”


    长庭知抿着唇,长久的沉默在他们之间弥漫着。


    “给我一些时间,我考虑下,并且处理一些事情。”


    长庭知埋首于他的脖颈间,亲密的蹭着。


    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小腹。


    余赋秋声音软了下来,“好。”


    眼中的笑意却不达眼底。


    ……


    “赋秋,你一定要这么做吗?”


    左成双看着阴影中的余赋秋。


    “……只有这样,他才会放我出去,我才有机会逃离,拜托你了,成双。”


    “我不想再陪他玩这种无聊的过家家游戏了。”


    第84章  第84章[VIP]


    "球球。"


    自从上次左成双来家里之后, 长庭知对余赋秋的监管松懈了很多,允许他从房间到小花园里面,余赋秋最近也很乖, 他仿佛回到了以前的余赋秋, 会在长庭知下班的时候,坐在沙发上,安静地抱着抱枕看着电视等着他。


    有时候长庭知回来的晚了, 余赋秋也会裹着小毯子,昏昏欲睡,但玄关处总会亮一盏小灯, 厨房里有做好的醒酒汤, 虽然不是余赋秋做的,但余赋秋会去让醒酒汤温一下, 确保长庭知回来可以直接喝。


    “怎么了庭知。”


    长庭知现在在家里的书房办公, 他的电脑里面开着跨国视频会议,但他的注意力都在桌子后面沙发上安静地翻阅着书籍的余赋秋。


    那双精致小巧的脚踩在沙发上,只是在脚踝的上边挂着一个小铃铛,走起来会发出‘钉钉’的声音。


    只要他一走起来,长庭知就知道他在自己的身边。


    他还是恍觉自己总是抓不住余赋秋, 心中的恐惧还是没有被填满, 他需要外界的刺激来告诉自己——余赋秋在他的身边。


    余赋秋长发垂落, 如同小鹿般湿漉漉地眸子一眨一眨,认真地看着手中的书籍,他身上穿着的睡衣和长庭知是情侣款。


    长庭知用余光撇着沙发上那道安静的身影, 直到眼睛干涩了才不舍得眨了一下。


    原来——


    爱人是这种感觉。


    他又开始嫉妒自己身体中另一个长庭知, 凭什么他可以享受余赋秋十五年的爱?


    不过没关系。


    长庭知勾了勾唇。


    他已经让左成双研制出药,彻底抹除身体中的那个人格。


    余赋秋是他的。


    谁也抢不走。


    “长总, 长总?”


    视频中的总监用法语问着一直没有回应的长庭知,“长总是有什么好事情要发生吗,笑得这么开心。”


    长庭知这才注意到视频中的自己,唇角微微上扬,温柔地凝视着余赋秋。


    他轻咳了一声,用法语回复道:“我的爱人回来了。”


    他们都知道长庭知在寻找自己失踪的妻子,不过具体是谁并不清楚。


    总监鼓了鼓掌,笑着祝贺:“那真是令人高兴的事情,希望下次我可以见见您的妻子。”


    长庭知看着余赋秋,眉目弯弯:“一定。”


    他却没看见余赋秋的手一僵,半天都没有翻动一页的书籍。


    书房里的香气逐渐弥漫,窗外的阳光倾洒进来,鸟儿在枝头喊叫着。


    余赋秋看着看着困了,脑袋一歪,手中的书籍掉落了下去,等他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身上盖着小毯子,长庭知坐在他的面前,手撑着脑袋,朝着他笑。


    阳光刚好照耀进来,洒在了长庭知俊美的脸庞上,那双眼中倒映着余赋秋的身影。


    余赋秋神情恍惚,记忆中的那道身影和眼前的面容逐渐重合,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长庭知的脸庞,轻声呢喃:“庭知……”


    然后和以前无数次那样,攀着他的脖子索吻。


    直到被吻的眼尾泛红,双眼含泪,长庭知才将他放开,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尖,“这么想我,我一直都在。”


    “嗯,你在。”余赋秋喃喃道,“是你吧。”


    噩梦中的是他,美梦中也是他。


    两个人交错子在一起,却又不是一个人。


    “想出去吗?”长庭知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肚子,似乎是想要感知到肚子里孩子的动静。


    “我可以吗?”


    余赋秋轻声反问道。


    长庭知轻叹了口气:“那些害你的人,我全都让他们得到了罪有应得的惩罚。”


    柯祈安现在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本以为柯家会念着十几年的养育之情,来救他,但一点声响都没有,长庭知直接给柯祈安看了一则视频,视频中的柯家真少爷,在柯家举办的认亲宴上扑进了柯家人的怀中,柯家人泪眼朦胧,同时宣布了柯祈安陷害余赋秋的一切真相,与柯祈安断绝关系。


    外界所有的人都得知了柯祈安那些虚伪的真面目,他被人扒出来当初拍综艺节目,他找人指示去放火烧毁余赋秋的房子,差点害余赋秋死亡,以及他找人自导自演,把自己拖入巷子的脏水全部泼给余赋秋。


    现在公安以杀人未遂的罪名要逮捕柯祈安,只是现在柯祈安被长庭知抓着,还没有交给公安。


    左成双说不要逼余赋秋太紧。


    可是长庭知不想再等了,他已经等了两年了,他想要余赋秋想起来,想起他们相爱的点点滴滴,他会代替那十五年的长庭知生活下去。


    “你才回到我身边一点时间,我真的很害怕、我真的很不安,很害怕你又要离开我。”


    “球球,对不起,对不起。”他把头埋在余赋秋的怀抱之中,紧紧握着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随即抬起头,胡乱地亲吻着余赋秋的头发,直到鼻尖都弥漫了余赋秋的味道,他才堪堪冷静下来,“我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了。”


    “姐姐给我你的死亡通知书,还给了你的骨灰,我真的崩溃了。”他轻声道:“如果不是春春,我想,我可能都会随你而去。”


    “还好,还好,你还在我的身边。”


    多亏了那个长庭知,很久之前就在余赋秋的身上安装了一个定位,可以检测他的生命体征。


    也是多亏了那个,长庭知才能在两年后,确定余赋秋的位置,确定他真的还活着。


    余赋秋沉默下来,任由他亲吻着,一点没有动作。


    他其实多多少少想起了一些。


    他们变成如今这样,不都是长庭知一手造成的吗?


    他在先前最热烈的爱的时候,他弃之如敝屣。


    他想通了,想明白了,甘愿放手了,长庭知却又不乐意了。


    他不是都成全他和柯祈安了吗?


    为什么他现在又要招惹他?


    他体会过沈昭铭真正的爱。


    他知道真正的爱不是这样的。


    他应该尊重他的所有意愿,而不是以强制的手段留他在自己的身边。


    他甚至想用长春春来绑住自己,如果不是左成双帮他,他现在是不是还在那个小小的鸟笼里面出不来?


    余赋秋忽然觉得好累。


    他真的觉得好累。


    十五年的感情。


    两年空缺的时光却没有教会长庭知他该如何去爱一个人。


    一直以来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不想再听这种无聊的话语了,他神色耷拉,打断了长庭知这种廉价的自我感动。


    “可是他们对我造成的伤害是还在的,庭知。”


    “碎裂的镜子即便重新修补好了,也是会留下缝隙的。”他摸了摸长庭知的头发,拿着他的手摸着自己的肚子:“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好吗?我们的宝宝会有一个新的开始。”


    耳边传来余赋秋的心跳声,让长庭知清醒过来,他愣愣地看着自己贴在小腹上的手,那种不真切感如排山倒海般朝他席卷而来。


    “我想去福利院,好吗?”他抬起长庭知的下颚,在他的额间落下温柔一吻:“去看看那边的孩子,为春春和肚子里的孩子积福。”


    左成双说要好好照顾余赋秋,不能让他再激烈了,至少心情要好,才能缓解病情的恶化。


    长庭知沉默了半响,轻轻点了点头,轻声道:“可以。”


    “但要约法三章。”


    “你必须要带上我的人,为了保护你。”他摸了摸余赋秋的肚子,他要好好保护这来之不易的孩子。


    “第二,你去哪里都必须和我报备,不然……我怕我会去找你的。”


    “第三……你必须晚饭要回来吃,我会在家里等着你的。”


    长庭知亲昵地蹭了蹭余赋秋,在备忘录打下了这三条。


    “你要相信我一切都是为你好的,球球。”


    余赋秋看着自己脚上的铃铛,繁冗的花纹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他却面无表情地勾了勾唇角。


    只要出去见到沈昭铭,现在所受的一切,忍耐又如何?


    ……


    自从余赋秋去福利院之后,他的情绪比先前好了很多,脸上也逐渐有了微笑,气色也慢慢上来了,随着身体的逐渐康复,左成双来复查,确认余赋秋可以进行下一步治疗。


    长庭知却犹豫了。


    他想起了找私家侦探去调查余赋秋和沈昭铭之后的点点滴滴,余赋秋还海外的两年,对着另一个男人笑意盈盈的撒娇。


    他们一起去看过京都的樱花,一起去过德国的啤酒节,甚至一起去看过冰岛的黑沙滩,在冰岛的黑沙滩,留下了两个人相识一笑的照片,照片中的余赋秋穿着沈昭铭的外套,裹在他的怀里,手中拿着冰块,冰块在阳光的照耀下很像钻石,他们姿态亲昵,仿佛是一对爱人,而沈昭铭正在给余赋秋戴着钻戒。


    他们去打卡各个世界的迪士尼。


    那全都是长庭知曾经和余赋秋一起做过的。


    沈昭铭在挑衅他。


    长庭知接收到了这个信号,心头的烦躁感又一次涌现了上来。


    他们真的没做过吗?


    余赋秋真的没爱过沈昭铭吗?


    每每到深夜,长庭知看着在怀中熟睡的身影,看着他在福利院露出的笑容,和在他面前露出的笑容,明明一致,却又感觉哪里不一样。


    这个烦躁感如同藤蔓一样攀爬着他的心脏。


    可偏偏,他又找到了沈昭铭的踪迹。


    就在福利院。


    第85章  第85章[VIP]


    “春春。”


    长庭知处理好今天所有的工作后, 打开了手机,每经过一个小时,他跟在余赋秋身边的人就会把余赋秋干了什么, 和谁说了话, 说了什么,一清二楚的给他禀报着,然后他也会给余赋秋打去视频通话, 看着背景的确是福利院。


    长庭知才放下心来。


    他走出了房门,寻找着长春春。


    “爸爸!春春在这里!”


    长春春现在几乎用不到轮椅了,他一直在家里范围移动, 摸透了家里的布局, 有时候连拐杖也不需要。


    此刻的他正蹲在花园里面,用手摇着池塘里的水, 想要抓着鱼儿, 就在他刚触碰到鱼儿,就因为长庭知这么一喊,鱼儿逃跑了。


    他嘟囔着,大声冲着长庭知喊:“爸爸都怪你!!!等妈妈回来我要告状!我的鱼!!”


    靠在窗上的长庭知一愣,心中顿时涌起了一股异样的感觉, 他的掌心在胸口前紧握着。


    这是一种…


    他没有体会过的感觉。


    他一开始的确体会不到任何的感觉, 只有遵循那道声音走所谓剧情的时候, 去靠近柯祈安,他才能体会到普通人有的情感。


    可很快,他不满足于现在了。


    尤其在他引入了长庭知大部分记忆的时候, 他开始渴望去体会余赋秋的爱了。


    在过去两年, 长春春虽然会喊他爸爸,但是他却总带着一丝局促和不安, 他不会大肆地哭、笑。


    只会自己一个人在黑夜中,嚼着被角默默流泪,然后在复建中摔倒了也一声不吭,直到家里的保姆看到他双腿青紫,他才会小声地哼唧一下,说疼。


    长庭知不知道怎么去和自己的孩子去交流。


    他虽然融合了长庭知的记忆,但他终究不是那个长庭知,没有参与长春春出生、长大的全过程。


    所以他选择了逃避。


    亲情对于他太过陌生,他只能在物质上尽可能满足长春春,他拼了命的工作,就是为了余赋秋回来可以看到他把长春春养的很好。


    可是现在。


    是长春春第一次冲他撒娇。


    他搭在窗台上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起来。


    他这才笑起来:“好,你去告诉妈咪,让妈咪惩罚爸爸。”


    “爸爸要去看妈妈,你去不去?”


    长春春没听清他的话,还在埋头抓鱼,一种誓不抓到鱼不罢休的模样。


    长庭知失笑一声,他看了看手边的药,这是左成双治疗他的躁郁症而新的药物。


    他抓起药,倒出一粒,生吞了下去。


    长庭知对着身边的人说了什么,提起自己亲自熬的粥,换了一身休闲的服装,朝着福利院的方向开去。


    ………


    余赋秋觉得这样的日子舒心了不少。


    虽然要一个小时和长庭知禀报一次,而且长庭知的人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只有在厕所间,他才能有自己喘息的空间。


    这比见到长庭知要令余赋秋放松的多。


    也许是近期他的行为太乖了,长庭知放松了他的一丝丝警惕,他有了更多自由的时间。


    他是来福利院帮忙的,也捐了不少款。


    他不需要做太多的事情,偶尔还能碰到隔壁大学来的学生。


    “你是b大的?”


    余赋秋坐在阳光倾满的长椅上,看着穿着红色马甲的大学生,目露好奇。


    “是的呀,我经常来这边,之前就看到过你了,但是有个穿黑色西服的人一直跟在你身后,我一靠近就让我赶紧离开,真吓人。”


    男生穿着浅色的卫衣,里头套了一件白色的衬衫,下摆穿着牛仔裤,衬得他脸上朝气蓬勃。


    和死气沉沉的余赋秋不一样。


    这是青春才有的样子。


    “不过他今天在你旁边,居然没喊我走诶?”


    男生好奇地瞅着旁边的黑衣人。


    “他…嗯…没关系的,你放心。”


    余赋秋仰头看着漫天的白云,神情安静切悲切。


    “你能给我讲讲…b大的事情吗?”


    提起这个学校,他的心脏涌现起一阵酸涩的悲切。


    他无意识地抬手,轻轻按住了左胸。


    心跳似乎因为这两个字而漏跳了一拍,传来一阵闷闷的疼。


    不是心脏病发作的那种尖锐绞痛,而是一种……怅然若失的钝痛。


    男生努力想了想,斟酌着开口:“学校……挺大的,春天樱花开的时候很漂亮,图书馆后面有一片湖,很多同学喜欢在那里看书或者……约会。最近好像有什么学术竞赛,挺热闹的……”


    他总觉得自己遗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这个念头并非第一次出现。


    在那些破碎的梦境里,在偶尔闪回的记忆碎片中,甚至在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对某些事物产生的强烈反应里,都隐约指向一个模糊的、温暖的影子。


    那个人会给他讲讲B大的事情。


    听他用带着笑意的声音描述校园的四季,抱怨难吃的食堂,分享有趣的见闻。


    那个人会是……谁?


    “还有吗?”余赋秋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任何……小事都可以。上课的路上,常去的食堂窗口……什么都可以。”


    “上课的路上……”


    男生的眼睛亮了亮,“说到这个,那么湖边那棵树是一定有一席之地的。”


    “在那棵树下许愿的情侣,听说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球球,今天我进了导师的组,后面会很辛苦,所以呢,你现在要多亲亲我。】


    【弟弟?会有这么亲哥哥的弟弟吗?我是你男朋友,你为什么要在别人面前说我是你的弟弟?】


    【球球,这棵树会一直在这里,我们会永远永远在一起。】


    【我教你学英语好不好?你不笨的,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东西,只是时间或早或晚而已。】


    在阳光照耀下,男生的眼睛亮亮的,余赋秋有一时间的失神。


    他得知了男生的名字。


    沈祯。


    沈祯经常来福利院,他们会像真正的朋友一样坐在长椅上畅聊天地,更多是沈祯说着,余赋秋侧耳聆听,偶尔回应一声。


    只是在一个晚上他准备回去的时候,沈祯忽然拉住了他的手,在他的耳边说:“嫂子,我哥知道了你的消息,他会立刻赶回来。”


    “你要照顾好自己,明天老地点见。”


    随即他冲着余赋秋挥了挥手。


    余赋秋瞳孔皱缩。


    “余先生,该回去了,先生在家里等您。”


    身后的保镖督促着失神的余赋秋。


    余赋秋脚步虚浮地上了车。


    沈祯。


    沈祯。


    他呼吸一窒。


    昏睡的记忆渐渐浮出了水面,沈昭铭曾对他说过他有一个小他几岁的堂弟,在b大读书,等有机会就让他们见见。


    他还说沈祯是他的迷弟,喜欢他很多年了。


    余赋秋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心跳加速。


    沈昭铭找到他了吗?


    他是不是可以见到沈昭铭了?


    这个认知让余赋秋的心情雀跃了起来,他总算是可以脱离了这个牢笼。


    所以那天晚上回去,余赋秋甚至主动的张开怀抱去拥抱长庭知,长庭知被他勾的,急切的亲吻落下,却被他阻止了。


    “还没三个月,是不可以的。”


    长庭知忍耐着,把脑袋埋在他的小腹上,似乎只有这样,才可以感受到孩子的脉动。


    而余赋秋想的是,他不能带着满身的伤痕去见沈昭铭。


    他至少要身体是干净的,去见沈昭铭。


    第二天,他特地穿上了一件亮色的衣裳,长庭知看着他愣神,“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吗?”


    “球球,你穿的实在是太……”


    和记忆中的重合。


    每次余赋秋和长庭知出去约会,都会穿着亮色的衣服,长庭知的童年晦暗,他对颜色的认知也不高,平常在办公室甚至在其他的房子里面,都是灰色的精简风,如果不是余赋秋喜欢这里添一点,那里添一点,只会是冰冷的灰色。


    余赋秋会买很多亮色的情侣装,在长庭知清一色的西装衣柜中布满了生活的色彩。


    “今天……”余赋秋愉悦地眯起了眼,对着镜子整理了自己的衣裳,对着长庭知扬起一抹笑,“是福利院的生日会。”


    所谓的生日会,就是捡到了很多的孩子,孩子们的出生年月不详细,统一在捡到的那天日期作为他们的生日。


    “……”长庭知喉头滚动了两下,轻轻揉了揉余赋秋的长发,“你还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今天?”


    余赋秋迷茫地摇了摇头,“是什么节日吗?”


    长庭知闭了闭眼,俯身,在他的脸上落下温柔一吻,“没什么,早点回来。”


    然后到了晚上,余赋秋还是没回来,长庭知带着自己熬好的粥,后备箱里放着艳丽的鲜花,手边是他刚去城南买下来的蛋糕。


    余赋秋最喜欢吃这家的蛋糕,但这家需要预约和预定,等待的时间还需要久一点。


    在去福利院的路上,等待着红灯,长庭知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方向盘,一想到余赋秋肯定给他惊喜了,他的笑意就止不住。


    今天是他们结婚纪念日。


    他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春春还特意和余赋秋旁敲侧击过,今天打扮这么漂亮,不就是为了让他过去,给他一个惊喜吗?


    长庭知的心脏砰砰直跳,眉目弯弯地看着天边的晚霞。


    他想,余赋秋是不是开始接纳他了?


    ……


    “昭铭!”


    他似乎清瘦了些,眉目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和疲倦,但在看到余赋秋出现的刹那,那双眼睛迸发出惊喜和眷恋。


    “赋秋!”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沈昭铭紧抱着怀中的茉莉花,在余赋秋的腿软倒下之前,一把将他紧紧地拥入怀中。


    此刻,舞台前面是热闹的歌舞,寂静的后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温热的体温、剧烈的心跳,瞬间交融。


    沈昭铭的怀抱坚实而温暖,带着过去两年余赋秋记忆深处熟悉的安全感和珍视。


    他的手臂用力到发颤,像是要确认怀里的人是真实的,又像是想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隔绝外界所有的风雨与伤害。


    “你怎么样?他有没有对你……”


    沈昭铭的问题又急又乱:“你的手好凉,是不是都没吃药了?你怎么出来的?”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他的手掌抚摸上余赋秋的脊背和后脑,触碰之处一片冰冷和瘦骨嶙峋,心尖像是被狠狠拧了一把。


    “好瘦……我不在的期间,你是不是都没好好吃饭?”


    他想要看着余赋秋的脸庞,但余赋秋只是把连深深埋入他的肩窝,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原来,在过去的两年里面,沈昭铭已经在他心中的地位重要到这个地步了吗?


    这个拥抱,这种纯粹的、不带任何目的的拥抱,是他被强制带回去后,从未感受到的。


    长庭知总让他感到陌生和害怕。


    噩梦中和美梦中的脸不断的变化,他开始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长庭知的拥抱永远带着强硬的掌控,从未有过这样……纯粹为了慰藉和保护的紧拥。


    “昭铭……昭铭……”他终于找回了声音,反复呢喃着这个名字,仿佛是这个深海之中唯一的浮木,“我,我不知道……他说,他是我的爱人,是我孩子的父亲,我的脑袋好痛。”


    “我想不起来,他总是强迫我想起来,那个房间好黑,我不喜欢呆在那个笼子里,他锁着我……”


    “我不喜欢这样的,我不喜欢这样的……”


    更让他绝望的是,他半夜醒来的时候,他的手都放在长庭知的脖子之上,只要一点,他用力掐下去就可以结束这个人的生命 ,可是每每这个时候,他的心底总是会生出无切的悲意和爱意,那道声音总是在他的耳边回荡着。


    亲昵地喊着他球球球球。


    明明是一个人的声音,但在余赋秋的心中,总是两个不同的人。


    余赋秋颤抖着落泪,他只能把自己深深地埋入长庭知的怀抱之中,去咽下这令他眷恋又憎恶的声音。


    到底是谁?


    他到底遗忘了什么?


    他语无伦次,对春春的愧疚、对长庭知那复杂难言的恨与记忆碎片的冲击,全都倾斜在这个短暂的、偷来的拥抱之中。


    “我知道,我知道……”


    沈昭铭心疼得无以复加,更紧地抱住他,嘴唇贴着他湿冷的发髻,声音低沉而坚定,“别怕球球,别怕,看着我,看着我,我们一起生活的那两年,我们一起布置着我们的小家,还记得你生病时我陪伴在你的身边吗,还有我们的宝宝七七和九九,它们都在等待你回去。”


    “我终于找到了你,我把他们养的很好,如果,如果你放不下春春,我们,我们就带春春一起走,好不好?”


    “不要怕,不要怕。”


    “长庭知的行为是非法拘禁,他对春春做的那些事情,对你做的那些事情,法律不会允许,再给我一点时间,不,不,我们现在就走,不管这些了,我们走好不好?”


    余赋秋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带我走,昭铭,求求你,带我走。”


    在昏暗灯光下,泪水打湿了眼睫,如蝶翼般颤抖,眼尾泛红,神情迷离,他轻咬着红唇,偏偏这副模样,让沈昭铭瞬间晃了神。


    他慢慢地抬起余赋秋的脸,轻柔的吻顺着额头慢慢落下,余赋秋颤抖着闭上眼,微微仰起头,指尖泛白抓着他的袖口。


    这时候旁边有人经过,沈昭铭下意识地拉着余赋秋把自己的方向带,余赋秋衣服松垮,偏偏露出了一个雪白的肩膀,从别的角度看就是两个人靠的很近,亲吻密密麻麻地落在对方的肌肤上。


    余赋秋忽然涌现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下意识地抱着雪白的茉莉花抬起头,看到了漆黑之中的门被半推开,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后的长庭知。


    第86章  第86章[VIP]


    他的脸唰的一下子就白了。


    怀中的茉莉花掉落在地上, 随着他的动作而四散开来,在脚边落下。


    沈昭铭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赶忙扶着他, 给他拉好衣角, 轻声询问他怎么了。


    余赋秋僵硬地抓着他的衣角,苍白着脸色摇摇头,一声不吭, 身体却在止不住地颤抖着。


    沈昭铭感知到了什么,他慢慢地回过头,和黑暗中的长庭知对上了视线, 他紧咬着后槽牙, 将余赋秋挡在自己的身后。


    长庭知的目光慢慢向下,看着那双红肿的双唇, 他忽然轻笑了下。


    “在我们结婚纪念日这晚, 你所给我的惊喜,就是来会面老情人啊。”


    “纪念日”三个字,如同投入余赋秋混乱脑海的巨石,激起更深的茫然与反胃般的厌恶。


    他竟用这个日子,来定义这个?


    沈昭铭将余赋秋挡得严严实实, 下颌紧绷:“长庭知, 是你非法拘禁他在先!放开他, 否则……”


    “否则怎样?”长庭知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可怕,目光却始终锁在余赋秋身上, “余赋秋, 过来。”


    余赋秋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但这一次, 除了恐惧,还有一股混合着恨意、绝望和愤怒,猛地冲破了出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瑟缩,反而从沈昭铭身后,微微探出了身子。


    他看着长庭知,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惧怕,而是一种疲惫到极点、厌弃到极点的冰冷。


    “长庭知,”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早就受够了你这种……无聊又廉价的把戏。”


    “你这种自以为是的深情把戏,我恶心!”


    “纪念日?囚禁的纪念日吗?还是你自导自演、感动自己的纪念日?”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眼中却毫无笑意,只有一片恨,“把我关起来,贴上你的标签,这就是你所谓的‘爱’和‘纪念’?真是令人作呕。”


    “你就是个强.奸.犯,你是个杀人犯!”


    “我最后悔的一件事情,就是认识了你。”


    “我选择遗忘一切,你为什么还要强迫我想起来,让我经历一切这么痛苦的事情?!”


    长庭知的脸色显得更加晦暗,下颚线绷得像铁石。


    他向前迈了一步,气压低得吓人。


    余赋秋没有后退,反而迎着他冰冷的目光,挺直了颤抖的脊背。他伸出一只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警告:“还有他——沈昭铭。”


    “你听着,”余赋秋盯着长庭知,一字一顿,“如果你今天敢动他一根手指,如果你敢用你那套肮脏的手段去伤害他——”


    他停顿了一下,胸腔剧烈起伏,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清晰而冰冷地吐出后半句“我立刻死在你面前。”


    “……”


    长庭知又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看着护在。


    长庭知又上前一步,踩过掉落地上洁白的茉莉花瓣,将它们彻底嵌入黑暗的无边角落。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护在沈昭铭面前的余赋秋。


    长庭知的视线穿透了时间的缝隙,回到了某个遥远的。


    “十七年前,”他开口,目光落在余赋秋苍白而充满戒备的脸上,却又仿佛没有真正看他,“那条又黑又脏、连路灯都坏了一半的后巷。”


    “我像条快死的野狗一样躺在那里,浑身是血,骨头大概断了几根,脑子里嗡嗡作响,以为那天晚上就会烂在那里。”


    那双眼里闪过一丝极淡、几乎看不清的遥远光影。


    “然后,你出现了,”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在余赋秋的脸上,看着这张昨晚还是亲昵地埋首他怀中撒娇,如今却只剩下仇视的脸,“那天的雨很大,比现在的雨还大,然后你忽然出现了。”


    “你看着我很久很久,真奇怪,这明明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却喊出了我的名字。”


    “我那时候很疼,我不想再被马戏团抓回去了,我以为你是马戏团的人,我想可能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吧。”


    长庭知自嘲地笑了笑,“死了就死了吧,也好,我本该就不应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


    “但你把我带了回去,那是个二十人的大通铺。你用省下来的饭钱买了最便宜的药和绷带,笨手笨脚地给我处理伤口,还差点把我噎死,因为你只会煮一种糊糊状的粥。”


    他的语速平缓,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却又每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我问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回去,明明你把我交给马戏团能拿到一笔不菲的费用,至少会让你的生活好过很多。”


    “你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你和他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他嘲讽地笑了笑:“其实他很早就知道了我的存在,他故意当着我的面,去和你亲昵,我什么也办不到。”


    他寄居在那具身体里面,看着长庭知和余赋秋恩爱,他知道被逼到极致的余赋秋是怎样的,他眼尾泛红,小声叮咛,会蹭蹭长庭知的脖子软着声音求饶。


    所以独属于剧情的声音问他要不要出现的时候,他几乎是毫不犹豫答应了。


    “我们错过了十五年,球球。”


    “他就是我,我就是他,我们从来都是一个人。”他轻声道:“你为了让我有一个更好的环境,一天打三份工,我们终于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我们在这个家里度过了很多很多的春夏秋冬,你都忘了吗。”


    “我努力工作,你也坚持去演戏,去选择自己热爱的事业,我们的日子都慢慢好了起来,在我毕业的那一年,我和你求婚了。”


    “极光、樱花、滑雪……”


    他细数着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这些都是我们共同创造的回忆,沈昭铭他就是个小偷!他给你都是假的,我们才是真的。”


    “我们还有春春,你抱着那么小一团,又哭又笑,说长得像我,以后肯定是个麻烦精。”


    “可是他一哭,一生病、发烧,你就焦急地整夜整夜睡不着,就像……小时候那样对我。”


    长庭知慢慢地走进余赋秋:“我七岁就跟了你,你说过你不会不要我的,你养大了我,你必须要我。”


    他的指尖轻轻攥着余赋秋的袖口,指尖泛白,眼尾红得厉害,声音发颤却字字咬的死死的:“是你先选择了我,选了,就要一辈子对我负责,这都是你说的。”


    “十七年。”他重复着这个数字,音量陡然升高:“从那条巷子,到春春出生,我们走了整整十五年。”


    “可为什么———!”


    他双眼赤红,看着被余赋秋护着沈昭铭的动作:“仅仅分开了两年——!”


    “就仅仅两年,什么都变了!”


    “你就把他忘了?把我忘了?把我们的十五年,忘得一干二净?!然后……然后就能心安理得地,躲到另一个男人的怀里?!”


    “余赋秋,你告诉我,那十五年是假的吗?那条巷子是假的?我们一起挨过的饿受过的冻是假的?春春第一声含糊不清的‘妈妈’是假的?!”


    “就两年……你就把什么都抹掉了?轻易得……像擦掉黑板上的粉笔字?!”


    余赋秋抬起头,冷冷地看着长庭知。


    “你真以为我全都没有想起来吗?”


    长庭知一愣,紧抓着他袖口的指尖轻颤,却依然没放开。


    “是,我想起来不多,但有一点是真的。”


    “你这张脸一直出现我的噩梦中。”


    “在过去的两年,他们从来都没有提及你的名字,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我刚被昭铭带出去的时候,全身不同程度的烧伤,心脏更是有了不可逆的损伤,我好几次从鬼门关过,医生说我不能再受刺激了,他们测试我的刺激源头是什么。”


    “——直到听到了你的名字。”


    他冷声道,感受着心脏处传来的阵阵疼痛,细密的汗丝从他的额头滑落,他却一动不动,语气冷硬。


    “你是我恶化的源头。”


    “十五年!”他甩开了长庭知拉着他的衣袖,“你只记得你的十五年!”


    “那我的呢?”


    “我的命就不是命吗?”


    “你只记得你躺过的巷子,住过的地下室,挨过的冻!那我呢?!我记得什么?!”


    “我记得是你越来越冷的眼神,甩开我的手,扔掉我给你做的饭,我那时候被很多人拖进巷子,我很害怕,我拼命打你的电话,你呢?!你在干什么?!”


    “如果不是左成双,我那时候就会死在巷子里了。”


    “春春出了车祸,你呢?你在哪里!!”他语气骤然拔高,甩手一巴掌打在长庭知脸上:“你在陪柯祈安!”


    “我收到了你和他去开房的视频,你敢说你没心动过?”


    “你怎么能享受我的好的同时,又去接受其他人?”


    “我差点死在西班牙那边的小屋,你抱着柯祈安去医院,你想过我吗?”


    “我认了,我想离开,你却说这是我欠他的,是我要赎罪的。”


    他胸腔起伏不定,泪水从眼尾滑落:“为了照顾春春,我认了,偏偏这个时候,他和我说,他怀了你的孩子,他自己倒在楼梯上,污蔑是我推的,我说过没有,我说了很多次没有!”


    “你从来不信我,我渴求把我的长庭知还回来,可是他回不来了,在那最后一次的深夜,他放开了我去找柯祈安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全都完了。”


    “我要的是我的长庭知,他已经彻底消失了,不见了。”


    “你为什么就是听不懂呢。”


    心脏的位置传来尖锐的警告,但他已顾不得了:“是,我忘了!我把那些恶心的事情,那些让我喘不过气的日子,都忘了!我为什么要想起来?!”


    他近乎癫狂地质问,“想起你是怎么一边说着‘十五年’,一边把我的尊严和感情踩在脚底的吗?想起我是怎么一遍遍告诉自己会好起来,却又一次次被现实抽耳光吗?!”


    “你现在跟我说十五年?说开始多美好?” 心脏的疼痛让他的大脑无比的清醒:“那结局呢?长庭知!我们的结局,在你一开始接受柯祈安示好的人时候,在你开始用那种看麻烦的眼神看我和春春的时候,就已经烂透了!腐臭了!”


    “我一开始不相信剧情,我觉得那是假的,那么爱我的你怎么会变成那样呢?所以我努力地想要去挽回你。”


    “我想……我们至少还有春春。”


    他闭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可是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我,我们不可能。”


    “我贪心了,我本不该占据不属于我的东西。”


    “所以我认了长庭知。”


    “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忘了那些事情,去认命接受一切。” 他的声音陡然低下去,变成了绝望的呜咽,混合着无尽的疲惫,“我忘了那些冰冷,那些背叛,那些让我夜夜惊醒的噩梦……我甚至……甚至都快忘了恨你……”


    他抬起泪水交织的脸,望向长庭知,眼神里只剩下全然的哀恳与卑微的乞求,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我求求你……长庭知,我求求你了……放过我吧。”


    “你看,我都忘了……我把坏的,好的,都忘了……我们两不相欠了,行不行?”


    “你的十五年,我还给你了……用我那两年的生不如死,还有现在的……这幅鬼样子,还给你了,够不够?”


    “别再逼我想起来了……别再把我拖回那个地狱了……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他呜咽着:“放过我吧……求你了,我们两不相欠了,放过我……”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妈妈抛弃的雪天,他怀中揣着要带给妈妈的馒头,一个人走在风雪交加的雪地之中。


    看着白茫茫的一切,他知道自己被抛弃了。


    他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他没有家了。


    他好不容易地建立了一个自己的家,他只是想要自己的一个家,可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真的已经没有东西可以付出了。


    外面的歌舞台的声音越来越大,欢唱着愉快的歌声,更衬得后台的冰冷和寂静无声。


    沈昭铭想要上前去抓着余赋秋的衣角,余赋秋却缓缓地摇了摇头,沈昭铭只能红着眼眶,颤抖着收回了手掌心,紧咬着嘴唇,心中充满了愤恨和不甘。


    明明他都已经把余赋秋绑在自己的身边了,过去的两年里,他都冲刷了所有长庭知存在的记忆,他都把余赋秋带到了地球的另外一头,为什么长庭知还如此阴魂不散?!


    余赋秋的身体依旧挡在沈昭铭的前面,冷冷地看着长庭知。


    长庭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余赋秋这番控诉,像异常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将那些过去关于十五年的记忆,彻底撕得粉碎。


    柯祈安,这个名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他的脸上。


    他想让余赋秋想起来的不是这个,是想让他记起来彼此深爱的那些点点滴滴,可余赋秋想起来的,却是长庭知亲手刻下的伤害。


    “两不相欠?”


    “放过你?”


    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着,他慢慢地重复着几个字,看着散落一地的白色茉莉花。


    “球球,你说两不相欠?”


    他伸出手,指尖想要触碰余赋秋的脸庞,“我们孩子都有了,你和我说两不相欠?”


    “那是谁把我从小巷中带出来,告诉我你永远会陪在我身边,让我彻底离不开你的时候,你却说要两不相欠。”


    “我放过你,谁放过我?”


    “剧情的事情我一直知道,如果我不这么做,它们会对你下手,你以为春春的车祸真的是偶然吗?”


    余赋秋瞪大了眼睛,“……”


    但半响,他又放弃了,“那又怎么样呢,都过去了,让他结束吧,我真的累了,长庭知。”


    “……”长庭知却轻轻勾了勾唇角,忽然,掏出一把黑色的枪,冰冷的洞口对准余赋秋,“我们回到过去不好吗?”


    “你有我,有春春,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你为什么还要逃跑呢?”


    “我听从成双的意见,我以为春春可以软化你,可以让你愿意留在我身边,他劝说我放开你,我照做了,我给你了自由,也给了你去看外面的天地。”


    “我还买了你最喜欢的小蛋糕,这个蛋糕是我成人礼那天,你跑了很多家店给我买的,你说之前穷,买不起这个蛋糕,那时候穷,我跟在你的身边,看在你矗立在橱窗外看着蛋糕很久很久,那时候我就下定决心,我要努力挣钱,你想要什么都不用犹豫的程度。”


    “我努力了,我也知道错了,你不能什么机会都不给我。”


    “凭什么他可以,我不行?!”


    余赋秋不知道这个他指的是长庭知自己还是身后的沈昭铭。


    “你以为先前的长庭知就是什么好货色吗,我们从本质上都是同一类人。”


    “为什么你可以爱他,不能爱我?!”


    “我劝说自己,想放你自由,我想,今晚的你一定会很开心,这是我们缺失的结婚七周年纪念日。”


    “可你呢。”


    他闭着眼睛,深深吸了口气:“背着我来这里私会其他男人,甚至……甚至……”


    为了一个仅仅认识两年的人,就会欺骗他。


    甚至抛下他们的孩子。


    长庭知的大脑被这样的念头环绕着,他面无表情地将手上的小蛋糕重重摔在地上,原本精致漂亮的蛋糕瞬间变得一塌糊涂,空气中的茉莉花香和甜腻的蛋糕混合在一起,蔓延开来。


    那黑漆漆的洞口对着余赋秋,“所以,我想,我为什么还要这样子委曲求全呢,我最后的目的都是为了让你在我的身边。”


    “我试着改变了,以前我只看重结果,过程怎么样根本不重要,但现在面对你,……”


    “我抛弃了以前的思考方式,只是为了让你不那么紧绷,让你可以有思考的时间,可以……想起我们。”


    “但现在不重要了,我就应该一贯,什么自由,什么尊重,都没用,如果你最后决定是离开我,那我何必白费这么多力气呢?”


    “我直接把你留在我身边,不好吗?”


    他说着,脸上逐渐扩大出病态的笑容,那笑容越来越大,在黑暗之中扭曲着。


    眼看着扳机扣动,余赋秋却死死凝视着长庭知,只见下一秒,枪口对准了他身后的沈昭铭。


    余赋秋在那一瞬间大脑空白,尖锐地喊叫起来:“不要——!”


    枪声响起,四周都寂静了下来,枪身上还残留着余温。


    余赋秋近乎惊恐地转头,想要去看身后的沈昭铭。


    只是下一秒,他被人立刻拉入了怀中,禁锢怀中。


    只见沈昭铭的腿上有一枚银白色的针头。


    “别动。”


    长庭知伸出舌尖,轻轻地舔舐着他的耳垂,“我不保证下一枪,是不是真的会打断他的腿。”


    “……”余赋秋颤抖起来,红着眼睛,“你,你这个疯子!”


    “是啊,我是疯子。”他忽然低笑起来他的嘴唇几乎贴着余赋秋冰凉的耳廓,,“只是……我们一向隐藏得很好。”


    “你注定,”长庭知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偏执到极点的笃定,一字一顿,如同烙铁烫在余赋秋的灵魂上,“要和我这个疯子,纠缠一辈子。”


    一辈子……这三个字如同最沉重的枷锁,瞬间勒紧了余赋秋的呼吸。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被压制在地上的沈昭铭。


    沈昭铭显然也听到了长庭知的话,他双目赤红,奋力挣扎,但药效很快起来了,他拼命摇着头:“赋秋,走!快……走……”


    可余赋秋怎么走?


    他能眼睁睁看着沈昭铭的腿被打断,甚至……遭遇更可怕的伤害吗?


    沈昭铭是他过去两年灰暗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光亮,是此刻唯一不惜冒险来救他的人,是他……无法背负的愧疚与牵挂。


    “放心,只是会让他短暂地陷入昏迷的麻醉弹。”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前方舞台的方向,那里的歌舞表演节奏愈发激昂,似乎即将进入高潮段落,掌声和欢呼声隐约传来。


    “当然,” 他转回视线,重新锁住余赋秋苍白如纸的脸,“前面的歌舞,马上就要进入尾声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余赋秋凌乱的衣衫、红肿的眼睛、泪痕交错的脸颊,以及此刻被自己半禁锢在怀中的姿态。


    “是我最近对你太放纵了,才让你终于忍不住了,背着我出来找男人满足你,你就这么饥渴?”


    “这么喜欢在外面找寻背德感?”


    余赋秋别开头,却被他强硬地钳制了回来,他冷冷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有这么龌龊的思想么。”


    “你自己是疯子,不代表别人也是,你是这个世界的异类,你才是不被接受的存在。”


    “龌龊?”长庭知轻笑道,撩开他的衣服,指着上面浅淡的吻痕:“怎么,这个不是他留下的?”


    “如果我今天没来,你是不是就一起要开个庆功宴,然后去酒店,不,酒店都等不及了,就在人群尾声的高潮,要在这里做?”


    “滚——!你这个魔鬼,你为什么不去死!”


    “好啊,我这个魔鬼,就让你看看,我要对你做些什么。”


    他快速地反锁了房门,当着昏迷的沈昭铭的面,将余赋秋狠狠压在地上,“你喜欢这样是不是?”


    他将茉莉花的藤蔓死死地缠绕在余赋秋的双手上,钻心的疼痛几乎比得上心口的疼痛。


    浓重的味道在房间里弥漫开来,血腥味混合着茉莉的花香散开来,余赋秋仰着头,被迫伏膝着。


    他嘴唇都被咬出血印,他却一声不吭,长发散落在地上,他只是被逼到深处,头发被拽着,仰起头来的时候,才会尽力地去抓着已经昏迷沈昭铭的衣角。


    流下绝望的泪水。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麻木。


    “球球,不能离开我……”


    “只有这样,你才能记住我,才能记住我给予你的疼痛,你才能记住我。”


    余赋秋空洞的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听着外面的人声鼎沸,甚至有人好奇地敲着门,但门被锁住了,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能发出一点声响。


    他是真的后悔了。


    现在的长庭知,和当初那群人有什么区别?


    他最爱的那个少年。


    终究是消失在无尽的虚空之中了。


    作者有话说:


    好,接下去小黑屋了。


    第87章  第87章[VIP]


    他在那次和沈昭铭见面之后被盛怒之下的长庭知带了回去, 左成双开始过来给他治疗,无意之中,他问左成双:“为什么长庭知没有和柯祈安在一起?”


    如果在一起了, 他就不会被这个疯子缠上, 他起码是自由的,是有自己的人生,而不是和这个疯子强制绑定在一起。


    “结婚?”左成双调试药剂的手顿了一下, “你为什么会认为长庭知和柯祈安会结婚?”


    “……全世界都知道了。”余赋秋淡淡道:“你知道为什么我这么执着于沈昭铭吗?”


    沈昭铭这三个字仿佛是他和长庭知之间的定时炸弹,只要他稍微一提起来,长庭知就会冷淡着打断他, 然后强迫他一遍又一遍做着那些恶心的事情, 当着沈昭铭照片的面。


    “我当初在火灾中差点丧生,全身多处烧伤, 如果不是他, 我早就死了。”那双漂亮的眼眸低垂,也许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即便是在这种烧伤的情况下,他那张艳丽的脸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损伤,“你知道在火灾的前一晚发生了什么吗, 我祈祷了很久很久, 那个晚上是我的小树时间, 他出现来了,但又在那一刻,柯祈安打来了电话, 他却还是抛下了我, 去拥抱柯祈安的时候。”


    “还有我和春春在重症监护室的时候,他在和柯祈安开房……”他轻笑一声:“现在我还真是傻, 那时候就应该放手的。”


    如果知道当初坚持去挽回长庭知的后果,是让自己和春春变得遍体鳞伤的程度,他就不会去坚持。


    他就该相信主角受和主角攻就是天生一对。


    他就是个bug。


    他就是个世界上不该存在的存在。


    他在说以前那些足以让他精神崩溃的事情,现如今却只是感到平淡如水,好似再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一般。


    真是奇怪。


    原来那么痛的过往,经过时间的洗礼之后,也变得如同路边普通的石头一般,如果不是刻意提及,余赋秋根本不会想起来分毫。


    “当初他宣发了与你的离婚声明,”左成双静默了下:“然后你就在大火里失踪了,宝梨姐和他说你死了,宝梨姐想让沈昭铭带你走。”


    “但庭知不信。”


    他叹息一声:“我作为庭知的发小和医生,看着他从一个正常人变成一个精神病的模样,他会在微博一天隔着一天,转发你们以前的过往,说他错了,弄丢你了。”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宝梨姐找到他,我跟在宝梨姐的后面,一向以最完美姿态呈现在别人面前的庭知,他把自己关在你的房间里,酒瓶一瓶接着一瓶,他眼底乌青,嘴边都是胡茬,空气中都弥漫着很难闻的味道。”


    “他对我和宝梨姐的闯入视而不见,只是紧抱着你的衣服,直到宝梨姐上前抢了你的衣服,他跟个疯子一样大喊大叫,甚至拿指甲划伤了宝梨姐的脸,但宝梨姐冷冷地打了他一巴掌,说:“今天春春醒了过来,他已经失去了母亲,你还要让他也失去父亲?你别指望我给你养孩子,如果你再继续下去,你就从这里跳下去,我立刻把他送去孤儿院。”


    听到这里的余赋秋忽而抬起了脑袋,愣愣地看着左成双。


    “那之后,庭知像是变回了以前的样子,又变成了大家眼中的长总,只有我知道,我给他开了一剂比一剂更重的药物,他患上了很严重的躁郁症。”


    “然后某一天,整个互联网都炸开了,爆出了柯祈安所有的黑料,他不是柯家的亲生孩子,是被替换野孩子。”


    “继而流露出了一段视频,视频的内容是……柯祈安和好几个流浪汉的视频。”


    左成双皱了皱眉头,面露厌恶。


    视频?


    余赋秋一愣,他作为小说里面的主角受,是小太阳一般的存在,是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自小在海外长大,高中才回国,他的成长经历应该是幸福美满的,怎么会是……


    “不单单如此,他在海外的履历也很丰富。”


    “从小学就霸凌别人,初中开始吸粉,甚至卖粉,强迫别人一起,私生活极为紊乱,才高中就开很多的多人聚会,据说是被举报到连柯家都无法保护他的地步,这才不得不回了国。”


    “……”


    余赋秋沉默了下来。


    左成双见他不信,叹了口气,给他看了一个视频。


    视频中的柯祈安被狠狠按捺在了地上,他身形枯瘦,脸色蜡黄发灰,和余赋秋记忆中的娇笑可人形成了强烈地反差,眼窝深深地凹陷了进去,眼白浑浊发黄,身上有很明显被殴打的痕迹,手臂上密密麻麻都是针孔,而他的身边搜出了一堆吸的工具。


    他恶狠狠地盯着周围,忽然对着天空大喊:“我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受!任何想要和我抢的人都不得好死!”


    “我怀了他的孩子,你们谁敢动我!他不会放过你们的,把你们的脏手拿开!你们这群畜生,我可是未来的影帝,你们有什么资格碰我!保安呢!保安干什么!死了吗!”


    他的头发油腻凌乱,皮肤粗糙松弛,布满细小丘疹和针孔痕迹,整个人透着一股病态的干瘪,镜头往下,可以看见他微微隆起的小腹。


    也许是对于演员这个职业的执念,他对于镜头还是很敏感,他对着镜头萧索了下身子,忽然是看到了谁,整个人抖索得如同筛子,然后他披头散发地,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了警察的束缚,大步朝着镜头走。


    那张可怖的脸倏然出现在镜头面前,左成双都被吓了一跳,但余赋秋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那张脸,他知道,柯祈安这是在看他。


    他对着镜头默念出余赋秋三个字,然后大笑了起来:“你争不过我的,我才是主角受,你只是个劣质的玩意儿,你只不过是我的替代品。”


    “你以为你儿子和你变成如今这样,都是我干的?”他的眼睛紧紧贴着镜头,“你以为,你来到这个世界,真的是偶然?”


    “你以为你在精神病院被拍卖,然后被拯救,都是偶然?”


    他笑嘻嘻道:“别太天真了,你最后下场会沦落比我还惨。”


    那双酷似余赋秋的眉目轻轻弯了起来:“我在地狱,等你。”


    左成双蹙着眉头,关掉了视频。


    “柯祈安被证实吸了,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戒不掉了,倒不如说是复发,从高中就染上了,回国的时候还在吸,胡言乱语,什么主角,什么世界。”


    “原本他的判处是死刑,但是他怀着孩子,即便是一个畸形的孩子,只要没打掉,都不可以对他动用死刑。”


    “所以现在他在精神病院进行治疗,上次有粉丝偷偷潜入进去,看见了他的近况,毒瘾复发,拿着剪刀把自己扎的全身都是血骷髅,然后看见粉丝,他还咧嘴一笑,嘴里似乎还咬着什么东西。”


    “关于你的澄清,庭知找了很多的证据,全都还清你的清白了……”


    “不。”


    余赋秋忽然打断他,神色冷漠,“有一件事情,他做的是真的。”


    “什么?”


    余赋秋对他微微一笑:“我的确是个黑户,我已经没有身份了。”


    “所以,我到底是谁呢?”


    ……


    黑夜下着暴雨的树林之中,长庭知抱着眼神涣散的余赋秋,止不住地低头吻他的乌发,“外面很冷是不是?”


    “都瞎了,还瘸了一条腿,还能在黑夜之中跑这么久,宝宝,你真的是很有毅力呢。”


    “就这么想离开我?”


    长庭知掰过他的下颚,神色冷漠,仿佛前面发疯的不是他一样。


    “……”


    下着大雨,在森林里跑了起码一夜的余赋秋,嘴唇冻得青紫,他哆嗦着嘴唇,眼前一片黑暗,颤抖着呼吸,他没有说话。


    其实,在他被长庭知带回去的那段时间,长庭知对他无法掩藏的爱意和记忆中的庭知越来越重合,他本以为他们是不是可以和以前一样,他的庭知是不是要回来了。


    可是……


    长庭知伤害了沈昭铭,甚至将他强.暴,揭穿了这一切虚伪的表面,捅破了他们本就岌岌可危的和谐。


    他无数次说过,他希望的爱恋是自由的,是彼此得到尊重的,是可以考虑他的感受,他的意见的,而不是一次又一次的暴行,一次又一次的威胁。


    他明明都放弃了,明明都认命了,明明都将长庭知拱手让给柯祈安了。


    他都逃去海外了,都忘却了一切。


    为什么长庭知要纠缠他不放?


    当初是他先放弃他的,不是吗?


    好累,真的好累。


    余赋秋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哆嗦着青紫的嘴唇和毫无知觉的残肢。


    他不想再经历那些了,谁知道下一次是不是又会出现一个吴祈安,林祈安?


    他都忘记一切,遇到了自己可以交付一生的人。


    长庭知破坏了他的婚礼现场,将他如同宠物一样关起来,开心了就溜出来溜溜,不开心了就一直锁着。


    想起那满屋子的摄像头,他就忍不住一阵反胃。


    好恶心,真的好恶心。


    眼泪止不住地留下来。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穿着白衣服的少年,在成人礼上,拿着一束漂亮的栀子花,脸上的笑容比太阳还要耀眼和纯洁,他说:“球球,今天我成年了。”


    “我的第一个承诺是对你的。”


    “我永远不会抛弃你。”


    “所以,你再等等我,我很快就可以与你并肩。”


    那是长庭知第一次没有叫他爸爸,他养了十一年的孩子,长大了。


    恍惚间,余赋秋抬起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庭知已经比他高一个头了。


    作者有话说:


    接第一章


    想多写点,但下班就十一点了QAQ


    哎,等我休息那天多写一点,哭哭。


    第88章  第88章[VIP]


    “余先生, 您……听长先生的话吧,对他对你都好。”


    张秘书站在房间的外面,房间的门被凿开了一个小口, 被用来送饭和查看余赋秋的状态。


    “……”


    余赋秋蜷缩着, 他在逃了一天之后,再次被抓了回来。


    只是这回应该是换了个地方。


    他看不见,凭着四肢去摸索, 和前面关着他的房间不一样。


    他抬起那双毫无焦点的眸子,望着门,“他给我安装哪里了?”


    “什么?”


    张秘书一愣。


    “他在我身上装了定位, 原来原来……”


    他讥讽地笑了笑:“我说他怎么会好心的同意我出去, 原来是在我身上安了定位。”


    长庭知怎么可能真的这么好心让他出去?哪怕是在重重的监视之下,那个男人也依旧病态的要掌控一切。


    这个想法一旦滋生, 便在极度的恐惧和长期的压抑之下, 疯狂地生长。


    他没有继续说话,而是伸出指尖,摸向耳朵后疼痛的地方。


    房间内光线太暗,张秘书没察觉到余赋秋的异样,他苦口婆心地劝说道:“余先生……长先生他是……爱您的, 在过去两年, 他很煎熬, 您多爱他一些,您也会少受些苦……”


    余赋秋没说话。


    他去爱长庭知。


    谁来爱他啊?


    他去拯救长庭知。


    那么谁来拯救他?


    他不想和长庭知生活了,好聚好散, 一辈子都不要再有任何交集了。


    可是只是这样的愿望。


    都是让他无比奢望的。


    张秘书没等到余赋秋的回答, 他叹了口气,明明当初两个人是那么恩爱, 是让所有人都羡慕的爱侣,怎么会变得如今这般模样?


    余赋秋更加急切的摸索,用指甲用力地抠着那些他认为犯着疼痛的皮肤,从脖颈到锁骨,从前胸到腰腹,指甲划过皮肤,留下痕迹。


    “这里……是不是在这里……”


    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焦点无法集中。


    身上骤然传来剧痛,温热的液体汩汩流出,他以为就在那里,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掐了进去!


    献血的黏腻感和铁锈味刺激着他的神经——看!这里有东西,挖出血了!


    这个感知刺激了他,也让他陷入了更深的偏执和恐慌,一个不够,不够不够不够!!


    肯定还有很多!


    否则长庭知怎么会找到他,肯定在他全身到处都安装了定位器。


    他颤抖着,又摸索到手臂内侧另一处刺痛点,再次用指甲狠狠地抠挖下去,皮肉翻卷,新的伤口出现,鲜血淋漓,但余赋秋仍然不满足,继续扣着。


    “出来……都给我出来……滚出我的身体。”他一边用指甲撕扯着裸露在外的皮肉,一边发出破碎的嘶吼。


    他仿佛感觉不到这是在自残,只是在清楚污秽,是在反抗长庭知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他的脸色因为失血和剧痛而惨白如纸,呼吸急促而浅薄,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


    张秘书察觉到不对,但大门被锁死,只有长庭知有钥匙。


    房门被猛然撞开,急促的脚步声和惊骇的抽气声传来时候,余赋秋已经瘫坐在一片血迹之中,他身上刚换的家居服被血染的猩红。


    他的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抠着大腿上的疼痛点,指尖沾染粘稠的血液。


    他抬起头,无神的眼睛望着声音的来源,那里面映不出任何人的身影,只有一片无尽的黑暗。


    他翕动着沾血的嘴唇,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缓缓露出一个笑容,对着门口说道:“我找到它们了,我把它们都挖出来了,昭铭,带我走,他不会找到我们了。”


    他对着门口伸出双臂,那是一个请求拥抱的姿态:“快快快,带我走,不然他就来了……”


    他的血肉还挂在指尖,立在门口的张秘书瞳孔皱缩,他几乎是生理性的干呕。


    但长庭知却没有丝毫犹豫,大步跨上去,跪下来把余赋秋死死抱在怀里。


    “长庭知。”


    余赋秋闻到这个气息,几乎是惊恐地大喊,他用力的捶打长庭知的背部,“放开我!!”


    “放开我!!!”


    “你,你不要对他们下手,不要为难他们。”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忽然想起来如果自己不乖,长庭知会更加残忍对他。


    “我……我……”


    “是我不好,球球,是我不好。”


    长庭知紧紧抱着他,亲吻着他凌乱的长发,“是我做的不好,就不该让你想起一切。”


    “我没有安装定位器,球球。”


    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紧紧攥着,呼吸不上来,但他怎么也不肯放手,任由余赋秋的血液浸染了他的语气,“一切都忘记,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没有想到,到了一个新的环境,你还是想起来那一切不好的过往,全是我的错。”


    他把余赋秋的指尖抵在自己的心口,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球球,我不怪你,外面下着雨,这么冷,没照顾好你是我的错。”


    “还好,还好你被我找到了。”


    他满目含情,亲吻着余赋秋的额头,一路往下,舌尖卷起余赋秋的血,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他却丝毫没有介意,继续往下亲到他的唇角。


    “滚开!你不要碰我!”


    余赋秋别过头,躲开令他反胃的亲吻。


    “我只要接触你,我就觉得恶心!!别拿你碰过别人的东西来碰我!我嫌脏!”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喜欢柯祈安,我认命了,我把你让给他了,我爱的他早就死了,连春春我都不要了,当初先发表离婚声明的不是你吗!”


    “你的东西我一丝一毫都不会要!”


    “我都死里逃生了,我都到地球另外一头了,我都差点要开始新的人生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再和你有任何交集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我只是曾经救了你,曾经爱过你,曾经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个自己的家,有一个人陪伴我就好了,这是我的愿望。”


    “但我已经付出足够的代价了,我什么都没了!”


    “我的眼睛!!”他指着自己的眼睛:“都是因为你!你为什么还要剥夺我看世界的权利?!”


    张秘书忍不住,想要出声:“余先生,您的失明不是……”


    长庭知摇了摇头,这时候,医生的电话来了,他只得出去把医生带过来。


    “……我后悔了,长庭知。”


    余赋秋忽然轻声道。


    长庭知抱着他的身躯一僵。


    ———一个强.奸犯的孩子,谁知道长大后能干些什么。


    ———就他啊,舔着脸来妈妈家,然后被赶出去。


    ———虽然年纪小,但这张脸这漂亮啊。


    ———嘿,这一夜拍下来不知道怎么样啊。


    ———一个连初中学历都没有的人,怎么配和长庭知在一起啊?


    ———谁知道他抓住了什么把柄,可能就是那张脸吧,他除了这张脸还有什么?


    ———你这样的人,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世界上!


    是,我就不应该出生,我是被妈妈强.奸的产物,骨子里流的都是肮脏的血。


    ———好恶心啊,真的太恶心了,你这样鸠占鹊巢的人,会自食恶果的。


    ———你就不该贪心,主角攻永远是主角受的,你是要被消除的错误。


    是,我贪心了,我不应该贪心的,我后悔了。


    “我错了……”


    泪水盈满了余赋秋的眼睛,他喃喃道:“我真的错了……”


    长庭知慢慢低下头,想要亲吻那双哭泣的泪水。


    却听到他的话,身体骤然一僵,在这个瞬间,连心跳都停止了。


    “我错了。”


    “我不应该贪心的,我不应该在十七年前把你捡回来的,我不该想取代柯祈安的位置,对不起,对不起……”


    “我赎罪了,我也认错了,他们说的对,我就是没有人要的,我出生就是个错误。”


    “他们说的对,我这样的人,怎么配有家呢 ,我应该远离你的。”


    “闭嘴——!”


    长庭知青筋暴起,“不许说这个!你不许说后悔!”


    “你说过你不会不要我的。”


    “求你了,放过我,我真的后悔了,我知道错了,我死了是不是就可以赎罪了?”


    “赎罪?”长庭知摇头:“你没有罪,你出生是正确的,你不能后悔,你不许后悔!!!”


    “我说过我不会抛下你的,你也不许后悔,也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余赋秋缓缓地摇了摇头:“我很早就说过了,我不爱你了,求求你……放过我……”


    “不、可、能。”


    长庭知咬牙切齿道:“这辈子,我们就注定要纠缠在一起。”


    “你是我的,哪儿也别想去,谁想分开我们谁就该死。”


    “……那让我死吧,让我解脱。”


    余赋秋的脑袋发出阵阵的眩晕,在脚踝的锁链发出阵阵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你舍不得的,还有春春。”


    “你舍得放下春春?”


    余赋秋身型一顿,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手指又要抠着自己的伤口。


    “快!镇定剂!”


    张秘书带着医生快步走了过来,将镇定剂扎入余赋秋的体内。


    余赋秋近乎自残的行为这才停住了下来,那双眼睛慢慢地闭上了,身体软在长庭知的怀中。


    整个房间只剩下凝重的血腥味和急促的喘息,还有长庭知那阴冷着酝酿着风暴的眼睛。


    ……


    余赋秋醒来的时候,他一动,手上传来的疼痛让他顿住了,冰冷的点滴打进他的身体里面。


    鼻尖传来他们以前惯用的味道,单单是躺在床上,他就知道,他被长庭知带回了他们之前的家。


    但这个家也已经不是原来的家了。


    原来的那栋房子已经被大火所吞噬了,长庭知把这个建立起来,即便是一模一样,也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他自己硬生生扣下来的伤痕被贴上了纱布,有的地方甚至起了血痂,痒痒的。


    他的手腕留下了一圈深深的红色印子,长庭知为了不让他伤害到自己,在他的手腕上缠绕上了柔软的丝绸。


    余赋秋看不见,他忘了自己是怎么失明的,只记得自己被长庭知抓回去后,在某一个白天醒来后,再也看不见了。


    寂静偌大的房间之中,只能听到细微的水滴声,由远及近,规律的起伏着,似乎在围绕着他转,每响一声,余赋秋脑海中紧绷的神经就断裂一根。


    他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在崩塌的边缘摇摇欲坠。


    时间过了多久,余赋秋不知道。


    他只是静静地睁着眸子,眼神毫无焦点,小腿以一种扭曲的弧度弯折,打上了石膏,他根本无法挪动半分,除了胸膛的起伏,他面色苍白,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他好像就是个活死人。


    他还要靠这种样子苟活于世?


    他忽然想起了妈妈。


    他的妈妈本该是明媚、前途光明的大小姐,却被人贩子卖去山村,沦为了一个生育的机器,在他出生之前,他的妈妈已经被殴打流产了好几次,还是神婆说如果这次在流产,妈妈将再也不能怀孕。


    一个不能怀孕的女人是没有价值的,在他们那种落后的小山村。


    所以他出生了。


    妈妈的处境只是好了一点,但她依然会被酿酒的父亲殴打,被扔进猪圈反省。


    那一次妈妈逃到了镇上,但因为他,妈妈又放弃了那次求生的机会。


    如果不是他,妈妈是不是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被抓回来的妈妈被狠狠殴打,他透着门缝,看着只有胸膛起伏的母亲,母亲无神的眼睛对上了他的视线。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幕。


    那时候的妈妈在想什么呢?


    是不是后悔他的出生?


    就像现在这样。


    他后悔长春春的出生吗?


    余赋秋想是有一点的,如果不是他的坚持,是不是柯祈安就不会对春春下手,春春就不会一直坐在轮椅上?


    如果他死了,春春会幸福吗?


    这个问题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妈妈死了,他会高兴吗,妈妈在那种情况下,为什么不会选择去死来解脱自己?


    余赋秋的心脏微微动了起来。


    ——是为了保护他。


    她如果死了,那么下一个遭到虐待的,毫无疑问是没有任何自保能力的余赋秋。


    他的妈妈,还是爱着他。


    余赋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起来。


    不,不。


    他不能死,死了就没有任何的希望了。


    春春才九岁,他还有很多未知的未来。


    余赋秋听着滴答的声音,把手上的针头拔了出去,起身的一瞬间,眩晕感接踵而至,他跌坐在地上缓了很久,他的手掌放在心口的位置,喘了很久的气才慢慢地回过神。


    他的心脏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他又能陪春春多久?


    他闭着眼睛,慢慢地坐了起来,身下是柔软的地毯,才没有让他受伤,他摸索着往前走。


    无尽的黑暗之中,只能听到水滴的滴答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他的身体再轻轻地颤抖。


    他很怕黑暗,所以每次睡觉的时候,都会开一盏小夜灯。


    房间很大,在他触碰到冰凉触感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全貌。


    这正是那个鸟笼。


    但现在鸟笼被扩建了起来。


    他走不出去。


    余赋秋紧紧抓着金属栏杆,身体无力地滑落到了地上。


    难怪,长庭知没有给他用链子了。


    他已经被困住了。


    何必再多此一举呢。


    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离开这个疯子。


    ……


    门被推开了,余赋秋一惊,抬起头来,“你们是谁!”


    “成双呢?!”


    “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他之所以能逃出来,全是左成双的帮忙,左成双看着日益消瘦下去的余赋秋,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劝不了长庭知,只能给余赋秋另开一条生路。


    他瞒过长庭知,在森林外的那条河对面,有人接应他。


    可只差一条河的距离,他被长庭知找到了。


    明明只差一点,只差一点……


    那些人没有说话,虽然余赋秋的眼睛看不到了,但是其他的感官却异常的敏感,他起身就要跑。


    可是打了石膏,已经多天没有进食的他,而且还冒雨在森林跑了一天一夜的他怎么可能是这些人的对手。


    所以他被按在了地上。


    这时候,为首的人说话了,“长先生说了,如果您想要左医生活着,那么就要听话。”


    听话。


    又是这两个字。


    他被卖进精神病院,被当作商品拍卖。


    那么多人告诉他要听话。


    不听话只会找来更加严厉的殴打甚至是电击。


    余赋秋身子一僵,嘶哑着声音说:“……他还好吗?”


    “只要您听话,一切都很好。”


    余赋秋不说话,却全身卸去了力气。


    那人知道他妥协了,眼神带怜悯,“余先生,我们去接受治疗。”


    治疗?


    他还能怎么被治疗?


    变得更加听话?


    他被带去了另一个房间,这个房间一进去就有一股湿冷,让余赋秋哆嗦了两声,他被架着来到了一个手术椅子上,他的四肢被紧紧禁锢着,他心中忽然涌现出一股不好的预感:“你们……到底要对我做什么!”


    “放开我,我要见长庭知。”


    他冷冷地说,“我要和他谈谈!”


    却无人回应他,他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


    下一秒,手臂上传来剧痛。


    他颤抖着萧索了一下,鼻尖弥漫着浓重的药物气息。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


    “你们给我打什么?!”


    “这是犯法的!”


    余赋秋的神情越来越癫狂,那人的动作却未停,只是在下一针打入的时候,给他来了一剂镇静剂。


    余赋秋的手垂落了下去。


    旁边按住他的人看见医生的动作,拧着眉头:“这种药物神智清醒的时候效果是最好的,你这……”


    医生拿着被打歪的针头冷冷凝视着那人:“前提得打进去,况且……”


    他看着那张艳丽还带着泪痕的脸:“你忍心看他这副模样,还能打进去吗?”


    一剂又一剂的针管被扔在地上,手臂上密密麻麻都是青紫的针孔。


    直到最后一剂针管打入他的身体中。


    “球球呢?”


    在门被缓缓打开后,站在门外的长庭知面色淡然,但指甲抠入掌心,抠的血肉模糊。


    “再打几个疗程,你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了。”


    那个医生把针头扔在了地上,“你不要再后悔了,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长庭知走了进去,将沉睡的余赋秋抱进自己的怀着,低声喃喃道:“不会。”


    “只要他满脑子都是我,即便我是不是那个长庭知,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是爱我的。”


    “只是他忘记了而已。”


    等他重新想起他们相爱的一切,余赋秋一定会原谅他的。


    长庭知想着。


    将自己不愿去想的另一面掩藏了起来。


    第89章  第89章[VIP]


    余赋秋的脑袋被搅碎成了碎片, 模糊不已。


    他不记得时间过了多久。


    他看不见,也不知道时间,也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他只知道, 门一打开, 他又要进入那间房子,又要日复一日的进行治疗。


    起初,他在药物和身体极度虚弱下面, 大部分时间处于昏睡和浑浑噩噩的状态,醒来的时候,眼前还是一片黑暗, 这加深了他的无力感, 身体的疼痛时刻提醒着他那场近乎疯狂的自毁。


    精神上的迷茫让他更加却难以思考,但那一些激烈的恨意和清晰的记忆, 仿佛也被药物稀释、隔开, 变得模糊的遥远。


    从某一天开始,他不再需要进入那间房间了。


    不再是冰冷的地下鸟笼,而是带着暖意的阳光。


    长庭知也没有再给他扣上链子了。


    长庭知几乎寸步不离,他亲自看着余赋秋一次次接受治疗,从剧烈的挣扎到现在乖巧听话。


    在药物的作用下, 余赋秋的意识不再像之前那样清晰了, 他很难在维持那种恨意, 黑暗剥夺了他的视觉,药物钝化了他的思维。


    他对周围的一切感到混乱和恐惧,像是刚出生的鸟儿, 对世界充满了恐惧。


    陌生的声音、突如其来的触动甚至是寂静本身, 都可能引发他无意识的惊跳或者颤抖。


    他开始表现出一种矛盾的状态,当长庭知靠近的时候, 他的身体会下意识地僵硬,微微后缩着,呼吸变得急促。


    但长庭知离开很久的时候,他又会表现出不安,甚至无意识地倾听,仿佛在等着长庭知归来。


    长庭知打开房间,这个房间很漂亮,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甚至能听见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


    他慢慢地走过去,看见了蜷缩在角落里的余赋秋。


    余赋秋身体颤抖着,似乎感知到了人来了,更加往角落里缩了缩,随着长庭知的靠近,他拼命地摇头:“我,我好了。”


    “我真的好了。”


    “别……别再给我打……”


    长庭知伸手,强硬地把余赋秋抱在怀里。


    余赋秋闻到这个味道,挣扎的动作慢了些,耳边响起医生的话:“只要你听话,长先生会疼你的。”


    “如果不乖,你又要再次回到这里了。”


    这个话和精神病电击他的人声音重叠在一起,唤醒了他骨子里最恐惧的存在。


    他必须要听话。


    不听话妈妈不会来看他的。


    不听话他又会被打。


    不可以。


    他好害怕。


    真的好害怕。


    “我……我…”


    余赋秋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拥抱长庭知的脖子,“我听话的,不要不要再打我了,好不好?”


    “我是谁?”


    长庭知的声音温柔而低沉,他低下头,看着窝在怀中明明害怕的不行,但又不得不强硬抬起头窝在他心口处的余赋秋。


    “你是,你是……长庭知…”


    余赋秋小声说。


    “嗯,还有呢?”


    “我还是?告诉我球球。”


    球球这个名字让他一愣,记忆中那么喊他的只有那个人。


    那个人将他从精神病院拯救出来。


    “小……小树。”


    “是我。”


    “你要乖,要陪在我身边,不能再让我听见你要离开我的话,好吗?”


    “我……”


    余赋秋心头涌现出一阵反抗,他低下头,咬着唇没说话。


    长庭知叹了口气,面露失望。


    “那继续治疗吧。”


    “什.!不要不要!”


    “小树,你别走,不要…我不要……”


    周围独属于长庭知的气息逐渐消失,随之而来是熟悉的门锁打开声,还有凝重的药味道。


    余赋秋彻底明白了,他不可以反抗,他如果不听话就会永远送去治疗。


    他难道还会再次被送去拍卖吗?


    不,不行。


    他不要。


    在长期这样的环境下,余赋秋甚至开始期盼长庭知的到来。


    再次听到长庭知的那个问题,他说:“我是谁?”


    余赋秋讨好地扬起脑袋,亲吻着他的喉结,等着索吻,这是他们以前最经常用的一个动作。


    “是我的小树,是我的。”


    他拉着长庭知的衣角,双眼含泪,眼尾泛红地哀求着长庭知:“小树,别,别离开我好不好?”


    “我害怕一个人。”


    “我,我会很听话的,会乖,会一直呆在小树的身边。”


    长庭知摸着他打了石膏的小腿,眼神晦暗不明,“这才乖,这才是我的球球。”


    “所以,你告诉我你不会再去见他。”


    “他,他是谁?”


    余赋秋涣散的眼神看着长庭知,笨重大脑缓慢接受他的问题,他是谁?


    长庭知看了他很久,才缓缓说出沈昭铭三个字。


    也许是对于治疗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余赋秋面露惊慌,紧抓着长庭知的衣角,拼命地摇头:“我,我不知道他是谁!”


    “别送我去,去精神病院,我会乖,我也不要打针。”


    “求你了……我错了……我不认识他”


    “我不会再跑的,别,别打我……”


    “呜——小树,你在哪里,你在哪里,我好害怕。”


    长庭知这才心满意足的勾了勾唇角,“他们都要害你,只有我的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


    在清晨,固定的时间,长庭知会端着温水和分装好的药片,坐到床边,甚至不用他出声,床上的余赋秋可以通过脚步和空气中莫名的压迫感感知到他的到来,他的眼睛望着长庭知。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他很乖,在知道长庭知来的时候,会扬起头,乖巧地送上自己的唇,交换一个绵长的吻。


    这是长庭知告诉他的,他要执行的命令。


    长庭知将水杯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余赋秋顿了一秒,顺从的张开嘴,眼神茫然,含入药片,再喂水。


    “苦不苦?要不要吃糖果?”


    长庭知的指尖轻轻擦拭着他的唇角。


    余赋秋却茫然睁大了眼睛,他小心翼翼地问:“我……我要说苦吗?我可以吃糖果吗?”


    长庭知一顿,“这药……你吃起来什么感觉?”


    他们最相爱的那年,余赋秋会撒娇对长庭知说太苦了,要吃一个糖果,然后含着糖,再把糖果送入长庭知的口中,彼此亲吻着。


    “我……”余赋秋不知道正确的答案,这个长庭知没有教过他,他又怕自己说错了话,他紧抓着长庭知的衣角:“我,我尝不出来味道。”


    他前几天开始就尝不出任何味道了。


    任何食物在他口中味同嚼蜡。


    可他不敢说。


    他怕说了自己又要去接受治疗。


    长庭知愣愣地看着面前讨好自己,甚至有一丝丝恐惧的余赋秋,心头一堵。


    他放下水杯,动作有些重,余赋秋被这个细微的声音惊得肩头一颤,小声尖叫了一下,又无措的仰头,想要去亲吻长庭知的唇。


    他潜意识里认为这个动作可以平息长庭知的怒火,长庭知不生气了,他就可以不去治疗了。


    但长庭知只是停住了,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过余赋秋苍白消瘦的脸颊,长庭知轻声呼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但余赋秋只是茫然地睁着眼睛,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映,眼睫毛轻轻颤抖着。


    长庭知这才发现这段时间他总觉得太过于异常的点在哪里了。


    ——太安静了。


    面前的余赋秋乖巧地仰起头,他看不见,耳边也嗡嗡作响,不知道长庭知在叫谁,大脑在缓慢地接收着外来的消息。


    他想要去抓住冥冥中的东西。


    但是他抓不住。


    良久,空气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只有那根指尖在抚摸着他的肌肤,余赋秋颤抖道:“对,对不起……”


    他又怯生生地扬起脑袋去亲吻长庭知,但怎么也敲不开那张唇,他急得满脸泪痕:“别,别抛下我,别把我关进去,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个黑暗的地方,我害怕,我害怕。”


    “我错了,我错了,我会乖的,庭知,你别离开我。”


    这不是他想要的余赋秋。


    融合了长庭知所有记忆的他,是想要记忆里那种深爱他的模样、鲜活的余赋秋,而不是现在。


    他想要的,是那个完整的、会爱也会恨的余赋秋,哪怕爱的部分也许已经消失了,哪怕只剩下恨也好,起码那是属于余赋秋的情感,而不是眼前这个因为药物和恐惧而被驯化得只剩下生物性反应如同机器一样的人。


    长庭知垂眸,看着讨好自己的人,他看见了那白皙肌肤上的针孔,还有以前在精神病院被虐待而留下的痕迹,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下来。


    他沉默着,抱起了余赋秋。


    余赋秋以为他要把自己带去治疗,抖得更厉害了,瞪大无神的双眼,“我,我做错了什么,我,我不想去治疗。求求你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会再逃跑了……我……”


    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他从未体现过的茫然感,他艰涩地滚动着喉头,“不,不去治疗。”


    “球球好了,不会再去治疗了。”


    长庭知陷入了自己制造的悖论和僵局,他既无法忍受余赋秋的激烈反抗和逃离,也无法满足眼下这种空洞的顺从。


    ……


    余赋秋梦见了他和长庭知的初遇。


    他恍惚一瞬,周围的时空和时间都在不停地变化,他看见了自己孤独地站在小巷子中,周围是深不见底的漆黑。


    梦中的视角在不停的切换、拉近。


    他看见一个很瘦弱的孩子蜷缩在垃圾堆里面,他有一张过分漂亮的脸蛋,雨水和泥浆糊在上面——


    是年幼的长庭知。


    余赋秋看见自己站在黑暗中,久久地凝视着那张脸,然后一步一步,从阴影之中,踩过泥泞的浆水,踏过雨水的飞溅,来到了少年的身边。


    他知道自己已经认出了那是小说中的主角攻。


    余赋秋凝视很久,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地包住长庭知,七岁的长庭知很瘦,抱在怀里的重量和一片羽毛似的。


    余赋秋听见自己小声说:“那以后,你跟着我吧。”


    ——这样,我们都有家了。


    ——彼此搀扶着走下去也好。


    ——……让我贪心一点吧,我苦了这么久,上天是不是派你来拯救我的呢?


    余赋秋看着自己,他绝望地走上前,指尖却穿透了自己的身体。


    他声嘶力竭地呐喊着,声音扭曲而模糊,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般的重量。


    “不要去——!”


    “不要救他——!”


    “收起你的贪心,救了他,你就在跑不了了,会万劫不复的——!”


    “转身走啊——!求你了。”


    他现在想,当初剧情在梦中给他看他的结局,是不是就在警告不要在做这种无畏的挣扎了?


    他应该更早的时候就走。


    他应该带着和长庭知十五年的记忆去度过余生,本该是这样的。


    主角攻就应该是主角受的。


    而不是他这个不存在这个世界上的bug。


    他好不容易逃脱了出来,遗忘了一切,有了自己重新开始的第二次人生。


    然后——


    又一次被摧毁了。


    他只想看长春春慢慢地、健康的长大,他的未来是怎么样的,他未来的妻子和孩子又是怎样的,他会在哪里生活,哪里读书,哪里和未来的那个人去相爱,去相遇?


    他和长庭知本该在两年前就分崩离析,断掉的。


    余赋秋看着自己抱着长庭知逐渐远去的背影,无力地垂下了手。


    ……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长庭知找到了左成双,将手中的药剂扔在地上。


    左成双跟着导师的实验组发明出了长庭知要的药剂,但他放走余赋秋,此刻的左成双被关在地下室。


    左成双看着自己的发小,吐出一口鲜血,“我师弟很早就警告过你了。”


    “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你了,这不对吗。”


    长庭知颓然地坐在地上,他神色疲倦,他只是想要余赋秋像爱长庭知那样爱他,他有什么错?


    他本来才是这副身体真正的主人,那个人格只不过占据了十五年的光阴而已,他都融合了那个人格所有的记忆,为什么余赋秋不爱他,为什么他还是一心想要逃离他?


    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可是让他放走余赋秋,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他们两个好像陷入了死循环。


    “庭知,我很早就告诉过你,放过他,对你们都好。”


    “这个药物的副作用尚且不清楚,只是让人麻痹了神经,忘记记忆,而你的做法太过极端。”


    长庭知想到余赋秋每次都是蜷缩起来,面对他的靠近,明明害怕但却不能反抗,只会一直拼命地道歉,然后再小心翼翼讨好他。


    不,不是这样的。


    他不要这样的余赋秋。


    他,他……


    “打了这种药,就没有回头路了,我告诫你很多次,甚至放走了余赋秋,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


    左成双叹了口气:“你扪心自问,你看着他变成这样,你会开心吗?”


    长庭知的心脏似乎被紧紧捏着。


    他失落地走到房间,看着背对着他的余赋秋。


    明明自己想要的这个人就在自己的怀中,可是心脏却空落落的,像是被硬生生地挖走了一大块肉。


    他把他们第一对婚戒小心翼翼地套在了余赋秋的无名指上,然后低头亲吻。


    “宝贝。”


    长庭知抱着他,失神地喃喃道:“你看看我,好不好,再爱我一回,好不好?”


    “球球,你是我的妻子,是我合法的伴侣,是我的老婆,是我孩子的母亲。”


    “你明明在我的身边,可我为什么……抓不住你呢?”


    但余赋秋没有回应,只是乖巧地窝在他的怀中,睁着那双无声的眼睛,紧抓着疼痛跳动的心脏。


    第90章  第90章[VIP]


    余赋秋的情况逐渐不好。


    长庭知是在后面发现的。


    他调配好的、易于消化的粥, 盛在素白的瓷碗里面,他小心翼翼地段在床边,余赋秋被半扶着坐起, 眼神空洞的望着前方。


    脸颊有些瘦削凹陷了进去, 衬得那双眼睛大的有些吓人。


    长庭知舀起一小勺,轻轻吹凉:“球球,吃一点, 嗯?”


    之前他工作忙,佣人做好的饭菜放在门口,一天过去了一点也没有少。


    长庭知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开始自己来亲自照顾余赋秋。


    余赋秋的嘴唇动了动, 却没有张开,他闻到了食物的气味, 胃部立刻传来一阵细微的痉挛, 那不是饥饿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抵触和恶心。


    但他不敢反抗。


    他张了张嘴,含在口中,喉结滚了一下,想要努力地咽下去, 但只是几秒,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终于, 他猛地侧过头,“哇“地一声,将刚刚下咽的一点粥, 连同胃里翻涌上来的酸水, 尽数地吐了出来。


    他蜷缩起来,剧烈地喘息, 额头上渗出细腻的冷汗。


    长庭知拍着他的背,紧抿着唇,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白。


    余赋秋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他抗拒医生的靠近,甚至对针头的敏感度更甚。


    只能等他熟睡后,把营养液注射入他的体内,来维持他最基本的生命所需。


    余赋秋似乎察觉到了长庭知的沉默,他以为又是自己犯错了,小心翼翼地拉着长庭知的衣角,眼巴巴地认错,然后贴上他的唇。


    “我该怎么做……”


    “我到底该怎么办……”


    长庭知茫然地坐在落地窗前。


    “问问和赋秋最亲近的人吧。”


    左成双师弟温煦建议道。


    长庭知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他本质上应该是余赋秋最亲近的人——


    可是看着随着他靠近,余赋秋蜷缩更厉害,他甚至在睡梦中都嗫嚅着嘴唇,小声哭泣道:“别……别靠近我。”


    “滚开啊!滚!”


    “我……”


    他哑声道:“一定要这样吗?”


    “我,我,我应该是他最亲近的人啊……”


    “我们一般会在这个地方选择打针注射营养液。”温煦,他示意长庭知掀开余赋秋的衣服,那里密密麻麻都是针孔:“你觉得下一次还能打在哪里?”


    “他本身就有心脏病,师兄的药物有稳定心脏的作用,所以他现在的症状不是那么严重,但是心脏的损伤是不可逆的。”


    “如果你还想让他活着,那么就最好快点做决定吧。”


    夜色浓稠,客厅没有开灯,只有茶几一角一盏台灯发出昏黄局限的黄昏,勉强照亮桌面上堆积的烟灰和几只空了的酒瓶。


    凝重的烟雾几乎凝成实质,在光柱中缓慢滚动又被窗外缝隙渗入的夜风搅散了。


    长庭知深陷入宽大的沙发上,身影几乎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他指尖夹着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手指他才恍觉自己抽完了一只,他面无表情地把吸完的香烟掐入烟灰缸里面。


    他动作连贯地又打开了一包烟。


    他深深地洗了一口,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或者说是穿透了墙壁,落在房间那道日渐消瘦的身体上。


    余赋秋的情况日渐恶化。


    手腕细得只剩下一层皮包裹着骨头,静脉清晰得可怕。


    还有随着他靠近,他会条件反射般的呓语:“我错了…别打我……”


    “怎么办?”


    这个念头,不分昼夜地盘旋他脑海,医生的话在耳边回响:“心因性……躯体化……环境因素……”


    他或许症结在哪里,也知道解药是什么。


    可是与他心里的占有欲,与他把余赋秋牢牢锁在身边的现实,是如此的背道而驰。


    放手?


    哪怕是一点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种更加强烈,近乎本能的抗拒碾碎。


    让余赋秋离开他的视线?再让沈昭铭甚至其他人靠近余赋秋?代替他的位置,成为余赋秋生命中的另一个爱人吗?


    单是如此想想,他的心口就窒息的疼。


    强制?


    用更先进的医疗手段,甚至……更强烈的精神类药物?


    可那样得到的,又会是什么。


    一具靠管子和仪器维持呼吸心跳的躯体,余赋秋现在虽然虚弱不堪,但至少有细微的反应,如果他连这些都失去了……


    长庭知又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呛入气管,引发一阵低咳。


    他烦躁地将烟掐灭,端起手中的烈酒,仰头灌一大口酒,灼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刺激,可以让他暂时的去规避这些敏感的问题。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甚至是一丝颓废,商场上再棘手的并购案,人际中在复杂的算计,他都能冷静分析,找到突破口,或者强力碾压或者巧妙的周旋。


    可面对余赋秋这种情况,他所有的力量、手段和心机,都像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甚至……适得其反。


    他掌控的了他的身体,却掌控不了余赋秋求死的意志,他可以堵住他全部的出路,却堵不住他日益恶化的状态。


    他记得余赋秋以前的模样,生动鲜活,会笑会哭,眼睛里有光,哪怕是恨,也好过现在一片死寂的黑暗和麻木的恐惧。


    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变成了这样,是从他强行将人带了回来?发现沈昭铭的存在?或者是更早,再得知他并不是长庭知的那一刻?


    香烟和酒精模糊了时间的概念,愧疚感与占有欲在脑海中激烈地交战,最终都化作了更深的无力和烦躁,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一个活着的,如同玩偶般乖巧的,但是却可以乖乖呆在他身边的余赋秋?


    还是一个可能永远无法再属于他,却至少鲜活存在的余赋秋?


    他不知道。


    但至少,在他在长庭知道的体内,有意识的时候,看着长庭知和余赋秋的点点滴滴,他就知道,这个人会属于他,这是什么情感,长庭知不知道。


    没有人教会他爱。


    他所学的一切都是从童年那种极端的环境学会的。


    他只知道他不允许余赋秋离开自己,不能离开自己的视线,更不能和其他人在一起。


    “他是需要自由的。”


    如果有人在这里,怕是会很惊讶,因为客厅里明明只有长庭知一个人,但他却在自言自语。


    “你终于舍得出现了。”


    长庭知冷笑着说,“看见他这样,所有的怨恨都是我承担,好处都是你占据了,你满意了?”


    “作为交换,身体的主权不是给你了么。”


    过去十五年和余赋秋在一起的人格‘长庭知’缓慢地苏醒了过来。


    他其实很早就察觉自己体内的这个人格出现,只是一直压着这个人格,直到某天,他梦到了剧情,剧情告诉他,他是小说中的主角攻,他的使命是去爱主角受,他是天命,他是有命定的爱人,而不是眼前这个错误的余赋秋。


    长庭知没理会,直到他发现自己能控制身体的主权越来越短,他知道时间要到了。


    于是他和这个人格做了一个交易,自己陷入了沉睡。


    直到此刻的苏醒。


    长庭知将长春春给他的照片放在桌上,另一张是在国外两年笑得开怀的余赋秋。


    他喉头艰涩道:“他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他,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极端。”‘长庭知’叹了口气:“我们本质上是同一个人,从根源上都是一样的,我都会的思考方式,怎么你不会?”


    “你会给他自由?”


    长庭知颓然地靠近椅背,抬起手,用力揉捏着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还残留着烟草辛辣的气息,“你看看过去那些口口声声说爱他的人,我只是发出了一些虚假的消息,他们立刻反水,去诋毁球球。”


    “他们甚至不会去寻找事情的真相,只会跟风去发泄心中的愤怒,这样的外面,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


    “在我这里,一切的风雨都被抵挡了,他只要安安心心地在我的身边,不好吗?”


    “……”‘长庭知’沉默了一瞬,他也不是没有这么想过,在得知余赋秋成名之后,他浮现脑海第一个想法是毁掉余赋秋,将他彻底囚禁在自己的身边,他厌恶外面所有把视线聚集在余赋秋脸上的人。


    “更何况在我的身边,剧情就伤害不了他了,你看,他离开我,过成这个样子,原本健康的身体,心脏出了这样,还必须要倚靠药物,有什么用呢?”


    “我当初也是这样想的,但这样是错误的。”


    ‘长庭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弹了弹指尖的烟火,落在脚边,猩红的火光在眼底反射着,“你知道我怎么做的吗。”


    “我会让他去做想要做的,然后,再慢慢渗透他的周围。”


    “他会记着我所有的好,球球的家庭造就了他这个性格,然后,他怀孕了。”


    “他把所有的重心放在孩子的身上,放在家庭身上。”


    “不然你以为后面为什么他从来不接任何综艺节目?”


    “因为那会离开我,离开春春。”


    “最重要的一点,不是让你觉得你离不开他,而是你要让他离不开你,心甘情愿地跟在你的身边。”


    “……那我现在,还来得及吗?”


    窗外,城市依旧灯火璀璨,如同星河倒悬,而在这一方昂贵的囚笼与牢笼里面,他们一同沉沦。


    “他现在就在你的身边。”


    “你……你会消失吗?”


    长庭知像是迷茫的孩子,久久坐在黑暗之中,他第一次直面自己的另一个人格。


    “呵。”‘长庭知’轻笑了一声,“我们从本质上就是一个人。”


    长庭知坐在一片狼藉的昏黄光晕中,被自己制造的困境反噬,被无法拯救的焦虑啃噬着,显露出了某种近乎颓废的迷茫。


    烟灰缸又填了新灰,酒瓶见了低,长庭知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一尊逐渐被夜色和烟雾吞噬的雕塑。


    ……


    余赋秋的脑袋昏昏沉沉,意识在黑夜之中沉浮,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他看了半天,面前又浮现出长庭知那张脸,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叫住长庭知的名字,“庭知……”


    但那张盈满了笑意的脸庞只是很快的消散在他的眼前,他这才惊觉,自己能看见的——


    只不过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球球。”


    长庭知来到他的面前,轻轻地把他的手掌放在自己的掌心之中,把自己的脸庞埋在他的掌心。


    余赋秋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他慢慢地坐了起来,没有任何的反应。


    他笨拙的大脑缓慢地思考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在喊他,但他只是张了张口,没有继续说话。


    “姐姐说想来见你,我让她来见你,好不好?”


    姐姐?


    是谁?


    余赋秋的大脑浑浊一片,脸上没有一丝丝的表情,只是顺从的嗯了一下,表示自己知道了。


    “吃一点点东西就好不好?”


    长庭知用近乎哀求的声音对余赋秋说,左成双的声音和另一个长庭知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他第一次意识到,余赋秋现在最亲近的人,最信任的人根本不是他。


    也不可能是他。


    余赋秋现在活下去的动机就是为了长春春,在自己有限的时间陪伴长春春长大。


    他其实不是不知道自己在沉睡的时候,长庭知会给他注射入营养液来维持他堪堪的生命。


    长庭知说了很多很多他们回忆里面的事情,感受着掌心的冰冷,他怎么捂也捂不暖那双冰冷的手,只有胸膛的起伏在表示着他在活着,他在呼吸。


    “球球,说一会儿话,好不好?”


    他忍受不了这种孤寂的寒冷,偌大的房间里面,只有床头的一点昏黄的灯光照耀在这一方小地方。


    “我……要说什么?”


    余赋秋空洞的眼神忽然转向他,“只是这么一会儿,你已经受不了了吗?”


    他歪了歪头,“自从失明以后,我的世界都是无尽的黑暗,我看不见,摸不到,我一个人留在这样的环境很久很久了。”


    “你只是一会儿,就受不了了。”


    “做人不能这样的,长庭知。”


    长庭知的脸色‘唰’的一下子变白了。


    他紧攥着余赋秋的手腕,鼻头一酸,“不,不是这样的……”


    余赋秋的失明也是药物所致的副作用之一。


    他被长庭知强制带回家里之后,心脏的疾病急剧恶化,一度要濒临死亡的境地,左成双不得不使用副作用最危险的药剂。


    但最害怕的后果也出现了。


    余赋秋失明了。


    他的解释终究是徒劳的,现在的余赋秋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他。


    左成双冰冷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我很早就告诫过你了,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吃,温煦也和你说过很多遍了。”


    “这么多的药打进去,但凡是一个正常人都接受不了,更何况他还是个精神疾病的患者。”


    这一切的质问将他的私心全都剖开来。


    一览无余。


    ……


    电话拨通出去的那一刻,长庭知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有多久没有主动联系过褚宝梨了。


    那是自己在世界上的血亲,他曾质问为什么褚宝梨要反对他和余赋秋的婚姻,质问他为什么要欺骗自己余赋秋已经死了。


    但现在想来,褚宝梨是为了保护余赋秋。


    他的姐姐比他更早知道他是什么样子的人。


    当余赋秋的生命力像握不住的细沙从指缝里一点点溜走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无人可求。


    视频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褚宝梨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冷漠,却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庭知?”


    “……”


    长庭知没有说话,他看着怀中的人,声音嘶哑:“姐。”


    “……”


    视频那头的褚宝梨愣了一下。


    她很快看到了长庭知怀中的人,顿时摒住了呼吸。


    她早就应该猜到的。


    长庭知不可能会信任她的说辞,坚信余赋秋还活着。


    这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但看见余赋秋还是被抓了回来的时候,一股无名火在褚宝梨的心头涌起,但她竭力克制自己,“你还想干什么。”


    “……”长庭知声音嘶哑:“他不太好。”


    “吃不下东西,吃了吐,只能打营养液维持生命,医生说是心理问题。”


    他顿了顿,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面挤出后半句:“他不相信我,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不信我。”


    视频那头的褚宝梨沉默了。


    长庭知几乎可以想象褚宝梨此刻的神情。


    但褚宝梨什么都没说,她只是问:“赋秋呢,让他接手机,你,出去。”


    “姐,我……”


    “出去。”


    褚宝梨冷淡。


    他将手机交给了余赋秋,亲了亲余赋秋的额头,他站在门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里面隐约传来、隔着一道门、温柔的说话声。


    “赋秋,是我,是姐姐。”


    褚宝梨的声音轻柔,像是春风拂过水面。


    余赋秋听到这个声音,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听说了,我知道一切的。”褚宝梨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有我在,有姐姐在,你不是一个人。”


    余赋秋的手动了动,抓过手机的那头,像是抓住了一个从遥远的、正常的世界抛来的线。


    “姐姐……”


    他的声音嘶哑而微弱,却带着一种许久未曾有过的、近乎哽咽的尾音。


    “嗯,我在。”


    褚宝梨应的很自然:“你知道吗,春春前几天干了一件非常好玩的事情,他偏偏要把家里的窗帘洗掉,后面发现窗帘缩水了,挂上去短了一大截呢,然后啊,我又给春春量了身高,医生说他恢复的很好,已经可以正常行走了,都长高了好几厘米呢。”


    “还有一件事情,我记得很深刻,那时候的你把春春带我家来,他摇摇晃晃地走,走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哭,就仰着脸看着你,等你来抱,你每次都心软,都不舍得让他多走几步,”她顿了顿:“庭知在旁边说,他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走路……你说……”


    “你说,没关系,摔跤太疼了,他不用学那么快,反正我一直在。”


    余赋秋的眼眶慢慢地红了。


    “……春春现在,”余赋秋开口,声音嘶哑而轻,“还会摔跤吗。”


    “会啊。”褚宝梨说,“小孩子哪有不摔跤的。但他现在摔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继续走。”


    褚宝梨又讲了一些别的。


    她好像只是随意地拣着记忆里的碎片,一片一片,毫无章法,却每一片都带着细碎的光。


    她讲起很久以前,余赋秋还和长庭知在一起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刚搬进新房子,两个人蹲在地上组装婴儿床,说明书看不懂,零件少了一个,长庭知把螺丝拧错了方向,余赋秋在旁边笑,笑得靠在长庭知肩膀上直不起腰。


    “他说你是来帮忙还是来添乱的,”褚宝梨学着长庭知当时的语气,但学得不像,“你说,我是来监工的。”


    她讲起春春第一次叫“爸爸”。


    那天长庭知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春春已经睡着了。


    余赋秋给他热饭,随口说了一句“今天春春好像叫爸爸了,但不太清楚,不知道是不是在叫你”。


    长庭知放下筷子,去了婴儿房,在床边坐了很久。


    第二天他顶着黑眼圈出门,余赋秋问他怎么了,他说怕春春半夜醒了再叫,他睡着了听不见。


    “他那时候,”褚宝梨斟酌着用词,声音很轻,“其实是个很好的爸爸。”


    余赋秋沉默着。


    他不知道这些。


    或者说,他曾经知道,但那些记忆像被浓雾吞没的岛屿,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


    他记得春春的第一次笑,第一次走路,第一次生病时整夜不睡地守着——可那些记忆里,长庭知在哪里?


    他以为他一直不在。


    他以为那些漫长而孤独的日夜,只有他自己。


    “不是的。”褚宝梨像是听懂了他在想什么,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他那时候只是太笨了,他以为拼命工作、给你们最好的生活,就是爱你的方式,他不知道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自己也没有被好好地爱过,所以他不会。”


    余赋秋没有说话。


    “我不是替他开脱。”褚宝梨顿了顿,“他后来做的那些事,每一件都不可原谅。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们曾经真的相爱过。那些日子不是假的。”


    余赋秋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一些。


    他想说,那又怎样呢。


    曾经相爱过,就可以抵消后来的背叛吗?曾经是好的父亲,就可以抹掉对春春的伤害吗?曾经许诺永远的人,转头把温柔给了另一个人,那些许诺还算数吗?


    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听着褚宝梨继续讲,讲那些他忘记了、或被痛苦掩埋了的、曾经真实存在过的温暖。


    讲长庭知笨手笨脚给春春换尿布,被滋了一脸水还不敢动。


    讲春春第一次发烧,长庭知连夜开车去医院,在急诊室外面来回走了两个小时,把地板都磨亮了。


    讲某个下雪的冬夜,春春睡了,他们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一部无聊的老电影,长庭知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暖气太热,手心都出汗了,谁也没舍得松开。


    “你那时候跟我说,”褚宝梨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也带着一丝怅然,“你说,你终于有一个家了。”


    余赋秋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无声的,汹涌的,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没入枕头。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为那些失去的记忆,为那个曾经相信过永远的自己,为那个他以为永远消失了、却原来真实存在过的、被他遗忘的“曾经”


    “……我忘了。”他的声音破碎得像风中的纸屑,“我什么都忘了。”


    “没关系。”褚宝梨轻轻说,“忘了也没关系。”


    “那些事情发生过,就是发生过。你忘记了,它也在那里。”


    余赋秋攥紧被角,攥到指节泛白。


    “春春记得。”褚宝梨说,“他记得爸爸给他讲故事,记得妈妈唱歌哄他睡觉。他现在那么黏你,不是因为你是他妈妈,是因为你一直都是。”


    “你给他的那些爱,他没有忘记。”褚宝梨的声音温柔而笃定,“你也没有。”


    她的语气里带了一丝很复杂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心软,而是一种近乎无奈的了然。


    “他爱你。用一种很扭曲、很病态、让人窒息的方式爱你。他自己把这份爱糟蹋成了这个样子,然后现在他站在废墟里,不知道该怎么重建。”


    “他不会爱。他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他的童年是逃命、挨打、像野狗一样活着。你把他从那条巷子里捡回去,教他什么是家,什么是被在乎的感觉。你让他以为,他终于可以拥有什么了。”


    “所以他怕,他怕你再离开他,怕你再回到那条巷子里,他不懂什么是放手,他只知道,他好不容易抓住的光,死也不能松开。”


    余赋秋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把手机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像攥着溺水前最后一根浮木。


    “可他……”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像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可他……”


    他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褚宝梨轻轻说,“他把你伤得太深了,那些伤口不是他几句后悔就能抹平的。你没有义务原谅他,也没有义务再给他任何机会。”


    她停顿了很久。


    “我只是在想……”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怅然。


    “他等了你十七年,从那条巷子到现在,你们在一起十五年,你离开两年,他疯了两年。他把整个房间贴满你的照片,不是炫耀战利品,是他怕自己会忘记你的样子。他把定位器放进你身体里,不是因为你逃走,是因为他受不了再失去你一次。”


    “他做错了所有能做的事,用错了所有能用的方式,他把你推得越来越远,然后在自己挖的深渊里,仰头看着站在岸边的你。”


    “可是赋秋……”


    她轻轻叹了口气。


    “他渴求了你十七年。这十七年里,你离开过,你恨过他,你爱上过别人,你忘了他——可他一直没有停止过想要你。”


    “现在你就在他身边。他伸手就能碰到你,转身就能看到你,你吃不下东西一天天瘦下去,他坐在书房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不敢进来,怕你看到他又害怕。”


    “他笨,他偏执,他极端。他不知道该怎么爱你,只能用他唯一会的方式——占有、控制、不放手。”


    “可是……”


    褚宝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如果你觉得累了,倦了,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纠葛了……那就放手。”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保护自己是对的,你没有义务去拯救一个毁了你人生的人。”


    她顿了顿。


    “我只是问你一句——”


    “就像你渴求了十七年的人,好不容易回到身边。”


    “你真的甘心,就这样放手吗?”


    电话挂断很久之后,余赋秋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蜷缩在黑暗里,眼泪无声地流了又干,干了又流。


    他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但他第一次,在梦里没有梦到那个雨夜的小巷,没有梦到少年时伸出的那只手,没有梦到后来的冷漠和背叛,没有梦到囚笼、定位器、和那些被挖出的血肉。


    他梦到了春春。


    很小的春春,刚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朝他扑过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妈妈——妈妈——”


    他蹲下身,张开手臂,把那个温热柔软的小小身体接了个满怀。


    春春在他怀里咯咯地笑,软软的手指抓着他的衣领,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星星。


    “妈妈,”梦里的春春说,“你不要哭呀。”


    余赋秋醒来时,发现自己的手正轻轻按在心口。


    那里依然会痛,每一次心跳都带着隐隐的、酸涩的钝痛。


    但好像,不完全是以前那种想要停下来的痛了。


    是一种他还不太明白、也不知道该如何命名的痛。


    像一颗埋在冻土下的种子,被一缕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的暖意触碰了一下。


    还没有发芽。


    但土已经不那么冷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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