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91章[VIP]
轰隆的雷声划过天幕, 剧烈的响声让长庭知一抖,他下意识的把余赋秋捞进怀里,这近乎成了他的本能动作。
但他没有摸到熟悉的体温, 只剩下冰冷的空气, 他心中一惊,手脚贸然出现了冷汗,他睁开眼, 原本本该窝在他怀中的余赋秋不见了踪影。
他快步走进浴室,没人。
阳台,没人。
房间里所有能藏身的地方,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都没有人。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开手机调出监控, 画面里, 余赋秋在一个小时前,摸索着下了床,他看不见,石膏的腿也尚未完全好,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下床的时候摔了一觉, 所幸地板上铺着地毯。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试探虚空里的陷阱,然后,他消失在画面的边缘, 那方向是——
长庭知几乎是跑过去的。
衣柜的门虚掩着, 里面没有开灯,不, 不,有一束灯。
那是长春春的手表。
——和火灾里那被摧毁的一模一样。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种熟悉的、独属于他自己的衣物和余赋秋衣服混杂在一起的气息。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濒死的小动物发出的、破碎的呜咽。
长庭知的心脏狠狠一缩。
他伸手打开灯。
最里面的那扇衣柜门大开着,里面悬挂他的一排排西装和大衣,余赋秋就蜷缩在那个狭窄的空间底部,身体紧紧蜷缩成一团,双臂死死地抱着他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把脸埋入那堆布料里。
长庭知没动。
余赋秋在抖。
他以为姐姐的电话能给余赋秋带来一些安慰感。
可只是过了几天。
长庭知站在原地,一时间不敢上前。
“……球球?”
他在叫他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
他想要上去拉起他的手臂,却看见上面青紫的针孔愣住了。
余赋秋的身体猛然一僵,他没有抬头,反而更紧地蜷缩起来,把那张脸埋进怀中的衣服里面,嘴里发出含糊不清,断断续续的声音:“不对……不对……”
余赋秋只感到周围的空间似乎都迷糊了起来,他瞪大眼睛想要看清手中的衣服,但是他看不清,他看不见。
不见了,不见了。
他的衣服,他的气味。
不对不对。
不是他。
“气味不对……不是这个气味,不是他……”
他听不见长庭知的声音,他使劲地埋头在长庭知的大衣里面用鼻子蹭来蹭去。
他抱着长庭知的衣服,却在说气味不对。
长庭知想要去拿余赋秋怀中的衣服,只是在看清标签后,他蹲下来的动作僵住了。
这个款式的衣物,他已经很久没上身了。
不如说这件衣服自从他掌握这个身体之后就再也没有穿过,上一次穿过这件衣服的不是他。
是另一个长庭知。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余赋秋又说话了。
“呜……”他小声发出小兽般的呜咽,“没有人……没有人可以保护我了……”
他的指尖死死地掐住那件大衣,指节泛白,“死了……都死了……”
他蜷缩的更厉害,像一只无力挣扎的困兽,只能用这种方式把自己藏起来:“他死了……那个爱我的他,死了……”
“我早该明白的,”余赋秋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等了好久好久……”
“巷子里的雨好大,我伸出手想要去抓住他,可他不见了。”
“抱我的那个人不见了……亲我额头的那个人不见了,说永远不会抛弃我,不会离开我的人……”
他停了很久。
然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消散了。”
“没有人了…”
他不再说话,只是把自己更深地埋在衣柜里面。
长庭知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余赋秋找的不是他的衣服,找的是另一个长庭知的衣服。
但他现在找不到那个人格了。
所以他躲进了衣柜里,试图残留着“长庭知”气息的旧衣服,试图从虚无里面抓住一点安慰。
长庭知慢慢地伸出手,他想抱他。
把他从那堆冰冷的衣服里面捞出来,把他搂金怀中,用体温告诉他——我还活着,我还在这里,你不要害怕。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布料,都能感觉到那下面瘦得硌手的骨骼,和无法停止的颤抖。
然后下一秒。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整个房间的死寂。
余赋秋的后背狠狠撞在衣柜的内壁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他却像感觉不到痛,只是拼命地往后缩。
“不要——!不要碰我!”
他脸上满是惊恐,泪水盈满了眼睛,他剧烈地摇头:“好黑……怪物……它们要吃了我。”
“别过来!”
“求求你,别吃我——!”
“好黑好黑,好多人在看我,别看我,别看我……”
他疯了一样把大衣盖在自己的身上。
他根本没有办法睡觉,他只要一闭上眼,耳边全是窃窃私语的声音,那些讥讽、恶心的嘲笑声,那些人的脸幻化成怪物,要吃了他。
它们要撕开他的衣服,要吃了他!
“庭知,救救我,救救我——”
他渴望记忆中那道身影的重新出现。
长庭知的手似乎被冻僵了,再也没有办法往前一步。
他想说话。
但他此刻才绝望地发现,一切语言都是徒劳的、苍白的。
他的喉咙似乎被人掐住了,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他想说我也是长庭知。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那不对。
他不是他。
“球球……”
“我不是……我不是怪物,我是……”
他的声音沙哑,他说不下去了,他不知道我是后面应该接什么。
他是长庭知,是毁了余赋秋婚礼的长庭知,是在他体内装上定位器的长庭知,也是让余赋秋在玄关处坐到天亮,让他被柯祈安伤害,让他失去一切希望的长庭知。
现在的他也是被余赋秋捡回去的长庭知,笨拙地学着给春春换尿布,为了听一声“爸爸”在婴儿床边坐了一夜的长庭知,也是和余赋秋十五年的长庭知。
可这两个长庭知,是同一个人吗?
他不知道。
余赋秋也不知道。
“……我把你找回来的……我把你留在我身边的……我把我能都给你了……”
长庭知干涩着声音,等余赋秋精疲力竭,陷入沉睡之后,他才敢上前拥抱余赋秋。
“……我也可以保护你的。”
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情绪在心头蔓延开来。
他抱着余赋秋,跪在床边,一声又一声地哄着余赋秋,揉着他眉间褶皱。
床边的小夜灯把两个人的身影拉的极长,直到天明才消失不见。
……
“春春。”
长庭知坐在车子的前面,看着后视镜里面的儿子,他沉默了半响,还是轻声问:“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长春春眨巴着眼睛,晃悠着小腿,他现在可以正常行走了,但是行走的时间不能过久,而且这个后遗症还是在的,不能长期剧烈的运动,所以外出的大部分时间还是坐轮椅。
“……看不出我不是你爸爸。”长庭知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深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
长春春没想到长庭知会这么直白地说了出来,他原本带着笑意的脸逐渐变得面无表情,点了点头:“嗯,自从妈咪回来后,我开始想起来很多的事情。”
“你不是我的爸爸,但你也是我的爸爸。”
长春春靠在车上,眼睛里飞快地倒映着往后开的景色,“爸爸,你在我五岁的时候就和我说过,不论以后你是不是你,都要我保护妈咪。”
“我那个时候还不懂你的意思,但我现在明白了,爸爸他……可能很早就知道了你的存在。”
“你知道妈咪怀孕的事情吗。”
长春春的眼很像长庭知,眼尾狭长,不笑的时候给人以一种很强的压迫感。
“……”
长庭知陷入了沉默,在他得知余赋秋流产的时候,他整个人差点喘不上气,半夜看着他肚子上明显的两道疤痕,他静默着,只能用指尖一遍又一遍抚摸那边。
还好,起码现在,他有挽回的余地了。
长庭知现在还是认为,余赋秋肚子里还有他们的孩子。
“我……”他艰涩道:“我,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长春春声音尖锐了起来,他的手抓着座椅的皮套,“妈咪肚子里是双胞胎,那时候根本没流完全,又遭遇那么严重的火灾,他能活下来都是奇迹了,你根本不知道……”
“不知道沈爸爸对妈咪的重要性,你就是自私、胆小鬼,妈咪后面的精神状态已经不太好了,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必须要吃药才能勉强的入睡,他每天看着你和那个人的照片、信息来麻痹自己。”
“你却让妈咪失去了他最爱的工作,让妈咪进行所谓的‘赎罪’。”
长春春虽然年纪小,但他什么都知道。
他气的浑身发抖,“你这让我、这让妈咪怎么去接受你?”
长庭知的指尖蜷缩了起来,他的喉头犹如被堵着。
这一刻,他想,如果自己消失,让他们两个心心念念的长庭知出来,是不是就好了?
“爸爸,这样的你,让春春真的很害怕。”
长春春陡然生出一股无力感,他索性别开眼睛,“其实,你的心思我都知道,妈咪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是个很有自己原则的人,爸爸让妈咪怀孕有了我,就是为了让妈咪全身心照顾家庭,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妈咪经历过那些,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
车子缓缓开入了别墅内,长春春抬眼,看着这近乎一模一样的房子,尤其是在落地窗的时候,他微微愣了一下,就好像妈咪抱着小小的他在落地窗前等着爸爸的日子就在前不久。
长春春自己打开了车门,缓慢地走了下来。
在打开那扇门的时候,他的心脏是紧绷的。
余赋秋没有睡着,他睁着那双无神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对时间的感知越来越迟钝,怀中抱着的依旧是昨晚的那件大衣。
门被吱呀一声开了。
余赋秋瞎了之后,其他感官敏锐了起来,他早就听到了车子回来的声音,只是一直没有反应而已。
长庭知的脚步顿了一下,走到了余赋秋的床边。
他不敢触碰余赋秋,昨晚余赋秋对他的抗拒让他的手僵在半空,随后一双小手扶起了余赋秋。
“猜猜我是谁!”长春春奶声奶气地声音在余赋秋的耳边响起。
余赋秋眼睛一眨,感知着那双小小的双手。
“春……春?”
“答对啦妈咪!给妈咪一个奖励!”
长春春脱下寒气的外套,慢慢地爬上了床,在余赋秋的侧脸亲了一大口,然后亲昵地把头埋在他的脖颈里面,手缠绕着余赋秋的长发。
他太久没有触碰自己的妈咪了。
妈咪去福利院碰到沈爸爸的时候,被暴怒的爸爸发现了,在那之后,妈咪就被带走了,他一直没能机会见到妈咪。
可是为什么……
现在的妈咪,看不见他了?
余赋秋慢慢抬起眼,漆黑的眼里倒映出长春春的模样。
他抽搐了一下,伸出手想要触摸长春春的五官,慢慢地摸索着。
“春春,让妈妈摸摸你。”
长春春把自己的脸颊贴在余赋秋的手掌心,“春春,在这哦。”
余赋秋抚摸着长春春的面容,他的指尖轻轻颤抖,触及到温热肌肤的时候,他才有了实感。
是他的春春。
春春九岁了吧。
现在长什么样子?
胖了还是瘦了?
多高了?
他还能……看到春春吗?
没关系,这样就好,陪在春春身边就好。
“如假包换的春春哦,妈咪。”
泪水从余赋秋的脸颊上落了下来,像是枯木逢春,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嗯,是妈咪的春春。”
长春春站了起来,他让余赋秋摸着自己直起来的双腿,感受着肌肉的收缩,余赋秋的呼吸一窒。
“妈咪,不要一直自责,春春现在复健的很好,都可以运动了,你看我小腿肌肉的力量。”
“很棒,春春真的很棒,是妈咪的骄傲。”
余赋秋仰起头,他虚虚地抱着长春春,“前面都是妈咪的错,如果不是妈咪……”
如果不是他硬是要去对抗剧情,春春或许就不会被柯祈安盯上,也许就不会双腿残疾,也就不会经历这些了吧。
“不是的妈咪。”
长春春坐了起来,又亲了亲余赋秋的侧脸,把脸搭在他的胸口,听着心脏的跳动。
“只要在妈咪的身边,就是春春最幸福的时刻。”
长春春从书包里掏出了一本故事书,“爸爸给春春请了家教老师,春春认识了很多字,今天不给妈咪讲小山羊的故事,全新的故事,全新的开始,给妈咪讲一个小兔子的故事,好不好?”
余赋秋一愣,无限的心酸蔓延了上来,他点点头,“好。”
长春春在读故事书,他刚开始认字,读的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有时候还会读错,但他读的很认真,每一页都要念完才翻。
余赋秋听的很认真,他有时候会轻拍长春春的背部,鼓励他继续往下读。
就像以前无数个日夜。
“……小兔子说,‘妈妈,我跑得再远,你也会找到我吗?’”
“兔妈妈说,‘不管你跑多远,我都会找到你,因为你是我的小兔子呀。’”
读到最后一句话,长春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所以妈咪不管你在那里,春春和爸爸都会找到你,因为你是我的妈妈呀。”
那些遥远的、模糊的、仿佛被时光浸泡得褪了色的记忆,随着长春春稚嫩的声音,一点一点从余赋秋心底的某个角落浮上来。
他看不见,但他能听见——听见那细细的、认真的、偶尔会磕绊一下的读书声,听见翻书时纸张的轻响,听见身边那个小身体偶尔挪动时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听见了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春春还很小,小得可以整个抱在怀里。
每天晚上,他也是这样窝在床边,抱着那个温热柔软的小小身体,一字一句地读故事。
读到春春的眼皮开始打架,读到那个小小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读到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绵长。
那时候的长庭知,偶尔也会在门口站着,听一会儿,然后悄悄走开。
或者加班回来太晚,会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他们额头上各落下一个吻。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他以为那些记忆已经被痛苦掩埋,被绝望腐蚀,被时间冲刷得一干二净。
可原来没有。
原来那些东西一直都在,只是埋得太深太深,深到他自己都忘记了。
余赋秋再也忍不住,把孩子抱进自己的怀中,无数次小声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长大。
对不起,没能保护你。
对不起,让你看见妈妈那个样子。
对不起,让你每天小心翼翼地靠近。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这么久。
长春春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挣扎。
他反而把余赋秋抱得更紧了一些,小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余赋秋的后背,像余赋秋曾经无数次对他做的那样。
“妈咪。”长春春凑近他的耳朵,认真地说道:“如果妈咪不快乐了,不开心了,那么就去做自己想要的事情。”
“春春一直在妈咪的身后。”
“妈咪你知道吗,春春许下的九岁生日愿望是什么吗?”
是——
希望余赋秋永远开心幸福,平安顺遂。
第92章 第92章[VIP]
长春春的到来像是一场及时雨, 给余赋秋予以春天的气息,他的状态比先前好了很多。
只是余赋秋依然睡不着,能稍微吃一点东西, 但吃多了还是会吐出来。
身体上的气色好了一些, 精神状态也不会和以往一样半夜大喊大叫。
只是他从抱着的大衣变成了长春春怀中的那个小玩偶,玩偶的耳朵歪歪斜斜地被缝了起来。
余赋秋情绪失控的时候会把脑袋埋在玩偶中,似乎在疯狂汲取着谁残留在上面的气息。
他们仿佛回到了以前, 长春春陪伴在他的身边,但哪里又好像不一样了。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屋子后院的草坪上,带着春末特有的暖意。
余赋秋坐在长椅子上, 膝盖上搭着一条浅灰色的薄毯, 漂亮却苍白的容颜,鼻翼微微翕合, 琥珀色的眸子半眯着, 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白皙的肌肤上透落一地的阴影。
长春春蹲在天气脚边的草地上,正认真地用小手扒拉着什么。
“妈咪!你看!”长春春抬起头,小手举着一朵刚冒出头的花朵,献给了余赋秋:“爸爸种的花儿,开啦!”
“是妈咪喜欢的蓝色, 嘿嘿。”
余赋秋看不见, 但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伸出手,摸了摸长春春柔软的发顶,嘴角微微扯出一个上扬的弧度。
“嗯……好看的。”
阳光倾洒在两个人的身上, 这幅画面太过美好, 忍不住让人屏住呼吸,生怕惊动了这幅美好的画面。
余赋秋缓缓抬起手, 让阳光透过缝隙洒在脸上,久违的温暖,让他有些恍惚。
“余先生。”
突然,身边有个动静,他下意识地望着声音源头。
长春春停下了拔草的动作,看着来人。
“长先生让我把小少爷带去书房,有事情和他说。”
那个人的声音似乎有些耳熟,但余赋秋的大脑在药物的作用下,能思考的范围实在有限,他睁着那双眼睛。
良久才点了点头。
“妈咪,那春春先去,你在这里等我哦。”
余赋秋坐在长椅上,他已经习惯这种一个人呆在空间里愣神的日子了。
“余先生,长先生让我们给您量尺寸。”
长庭知对余赋秋的日常几乎是亲力亲为,在每个季度,都会给他量身定制不同的衣服。
明明苦日子都过来了,这样子做又给谁看呢?
余赋秋没有动静。
量衣服的工作人员早就听说过长庭知找回了妻子。
他只在电视上看过余赋秋,从没见过真人。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余赋秋,美人低垂着脑袋,眼神茫然,漂亮得如同一个琥珀,长发柔顺地垂落在身侧。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长庭知找回了妻子后,却从没公开过余赋秋的近况。
市面上能找到的都是三年前余赋秋的照片。
那些照片体现不出面前青年十分之一的美。
工作人员良久才回过神,他发现自己看的时间太久了,也许是眼神太过灼热,余赋秋疑惑地抬起头,下一秒和他对视了。
在那双眼里看到自己的影子,那瞬间,无数阴暗暴虐的想法从心底喷涌而至,他想要把眼前这个人占为己有。
但也只有一瞬。
他怎么敢和长庭知竞争,那简直是不要命了。
“来吧。”
美人轻声说,温柔的声音如同四月的春风,拂去人心中所有的繁琐。
“好,好的。”
工作人员听见自己咕咚吞咽口水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上手,在他靠近余赋秋的时候,一股好闻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差点晃神。
好不容易量完了,他已经晕头转向,“余,余先生,我,我和长先生报备下。”
余赋秋没有应声,他乖巧地坐在椅子上,还维持着量身体的姿势。
余赋秋察觉到身旁还有人,“还有什么事情吗?”
“余赋秋。”
一道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跟在设计师旁边的工作人员,摘下了他的帽子,只能听到风吹摇曳的声音。
“我想你应该记得我。”
“施铜。”施铜看着余赋秋的模样,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那双无神的眼睛,他的语气里带上了幸灾乐祸:“我还以为你过得很好。”
“眼睛瞎了,腿瘸了……”他发出一声讥讽的笑声:“小安便成为如今这样,全都是你的错。”
他越靠近越看清这张脸,就越恨,要不是因为这张脸,小安怎会如此自卑?在过去几年一直疯狂地整容,只为了能让自己更像余赋秋,能和长庭知在一起。
余赋秋神色没有一点波澜,柯祈安变成如今这样,和他有什么关系。
“当初你本该死在那场木屋雪山之中才对!你本来就是剧情出现的bug。”
余赋秋的眼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这才抬眼看着施铜。
“你怎么……会知道。”
“你以为你来这个世界,是偶然?”
余赋秋想起左成双给他看的视频中,柯祈安入狱前对着镜头说的那些话。
“不不不,全都是长庭知的手笔。”
“他和系统做了一个交易,把你带来这个世界,你没有觉得很多事情都很相似吗?”
施铜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咒,那些梦中剧情的点点滴滴全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那么多小说的结局,最后都是长庭知和柯祈安在一起,而他从局外人变成了局中人。
“你真是可怜啊,”施铜嘲笑道:“世界的时间线已经开始了好几次。”
“是,我们所在的世界就是个小说,但偏偏长庭知有了自我意识,他爱上了你,爱上了看书的你。”
从施铜的口中,他得知了一个不一样的真相。
他本该有个幸福的家庭,不存在强,奸,不存在抛弃,也不存在殴打。
他的出生是父母爱的产物,他是在全家的期盼中出生,而并不是罪恶的产物。
他在某一天看了这本书,偏偏书中的主角攻觉醒了自我意识,察觉到有外围的世界,并且爱上了身为读者的他。
他以一个其他者的视角,看完了余赋秋的生活。
然后,在长庭知差点杀了主角受的时候、逼得系统出现,和系统做了一个交易。
颠覆了余赋秋所有的生活。
他要余赋秋爱上他,他要拉余赋秋下水,拉入无尽的泥潭,然后他在现身,成为余赋秋的救世主。
所以余赋秋的人生被偷走了,他成为罪恶的产物,被卖入精神病院,那些买卖余赋秋的客人全都是长庭知。
在那间冰冷地下室的人,也全都是长庭知。
所以在余赋秋绝望的时候,长庭知出现了,他把余赋秋带了出来。
他拯救了余赋秋。
而长庭知和系统做的交易是——
身为虐文主角受全部的伤害都被赋予余赋秋的身上。
他代替柯祈安成为了这本虐文的主角受。
而原本的长庭知也全都知道,他也很早知道自己体内存在的第二个人格。
所以他在那个落雨小巷子中,出现了余赋秋的面前,仰起脸,抓住了余赋秋的衣角。
把这个人彻底的融入自己的生命中。
他就是要在余赋秋的生命中刻印下永远抹去不掉的痕迹,让余赋秋深刻的爱上他。
而第二个长庭知出现,就是要折断余赋秋所有的退路,彻底让余赋秋离不开他。
余赋秋紧攥着衣角的手僵在了原地。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出生是个错误的选择,周围所有的人都在告诉他,如果不是因为他,他妈妈的人生就不会如此的悲催,如果不是因为他,他就不会成为拖累妈妈,把妈妈带入无间地狱的人。
如果不是因为他,长庭知可以少受很多苦,根本就不用和他一起挤在二十间的床铺,根本就不用蜗居在地下室,如果不是因为他,长春春根本不会双腿残疾。
但是现在有人和他说,他其实是被期待着出生的。
他的爸爸妈妈是期待他出生的。
施铜看着余赋秋逐渐苍白的神色,心中却没有丝毫的快意,这是他去见了柯祈安,柯祈安告诉他,只有这么说,才能帮他报仇。
……
原来他,本来是可以不用受那些苦的吗?
想起自己为了凑足上学的学费,起早贪黑从十几公里的山路爬起来然后去镇上卖报纸,穿着破旧的棉袄也不敢停下脚步,因为他要读书,他要走出大山;想起自己被父母殴打,也蜷缩着不敢还手,在和大黄抢吃食,只为了自己能不饿着肚子;他以为母亲被接走了,自己可以吃饱穿暖了,可是最后依然是被抛弃在大雪纷飞的路途之中。
他害怕黑暗、害怕挨饿,他已经变得很懂事了,很乖了。
原来,这一切,他其实可以不用经历的吗?
回想着长庭知的种种,他还奇怪,短短两年过去了,怎么长庭知忽然来找他了,怎么就这么爱上他了。
原来是这样的吗?
他还是想把他困在身边,连他最后的人生都不放过?
施铜没听清余赋秋说的话,他慢慢上前才听清了余赋秋的话。
余赋秋喃喃自语:“柯祈安说得对,遇到你,真的是万劫不复。”
他代替了柯祈安成为了虐文的主角,所以全部的伤害都被他承担了。
从来没有人问他是不是愿意,没有人。
他的手慢慢抬了起来,在心脏的部位紧紧捏着,呼吸急促起来,豆大的汗滴落了下来,剧烈的疼痛带来绝对的清醒。
长春春都是长庭知来困住他的手段。
他总要在最后的时间,为自己博取一点点哪怕只有片刻喘息的空间。
他抬起那双无神的眼睛,问:“你费尽心思潜入这里,不仅仅是为了和我说这个吧。”
施铜微微笑道:“是的,我们需要玩个游戏。”
“玩一个,二选一的游戏。”
作者有话说:
大家除夕快乐!
明天不更新哦,明天下班回来就要十二点多啦!
今天聚餐,下班就十一点多了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平安顺遂,暴富暴富暴富!!
第93章 第93章[VIP]
“长总, 这份文件签署的……”
秘书斟酌再三,还是把文件的签署递给了长庭知,最近几天, 总裁的状态又好像回到了以前的那个样子。
总裁有个前妻, 大家都知道他们之间的恩爱纠葛,这两年,秘书一直跟在长庭知的身后, 长庭知近乎是变了一个人,像个机器人,丝毫不知疲倦, 全年几乎都呆在办公室。
他过去两年最常做的就是去别墅给总裁的孩子送一些复健用的东西, 他早知道总裁有孩子,但没见过这个孩子。
他第一眼见到这个孩子的时候, 长相漂亮精致, 简直就是画中走出来的小仙童。
但这个孩子和总裁几乎一样,阴郁,不爱说话,面色苍白,双腿残疾, 小小的身子坐在偌大的轮椅上, 看见陌生人进来会尖叫着往回退, 摔倒在地上。
去的次数多了,秘书才发现孩子的手中总是抱着一只已经变得破旧的小熊。
总裁似乎很少来看这个孩子,如果在过去两年, 总裁将名下大部分的财产转移到这个孩子的名下, 秘书以为总裁都忘记了这个孩子的存在。
但自从一个冬天过去后,总裁似乎变了一个人, 他开始变得鲜活,变的有人情味道,甚至脸上都有了笑容。
他说他找回了他的爱人。
他的爱人?
秘书在春天到来后,去了总裁的家里,发现了那个貌为惊人的青年。
他才发觉,总裁说的爱人就是他的前妻。
不,不对,不是前妻。
上次有个合作商失口说了这个,总裁虽然表面没什么变化,但事后那个合作商所有的合作都被终止,如今已经到了结算破产的阶段。
总裁说他们没有离婚。
他有自己的孩子,他有自己的妻子。
他家庭和睦。
让所有想要给他介绍女儿/儿子的人望而却步。
长庭知愣愣看着这张文件。
他发觉自己的记忆有片刻的断落,这份文件不是他的签名。
秘书也发现了,总裁的字是凌厉,而这份文件上的字却是柔和。
长庭知的心中诡异地升起了一个念头,他揉了揉眉心,“没什么,只是我最近太累了,我重新签署下。”
他签完文件,点燃了一支香烟。
自从春春回来了后,余赋秋变的很黏他。
他们仿佛又回到了以前,他抱着春春,在客厅那扇大的落地窗前,开着一扇小灯光,等着他的回来。
只要听到他车子发动的声音,两张小脸就会贴在玻璃窗前,眼神亮亮的看着他。
在长庭知打开门的瞬间,一道温热的身影就会扑进他的怀中,毛茸茸的脑袋拱在他的脖颈间,余赋秋抬起脑袋,也不顾长春春在场,垫着脚尖就在他的唇边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他有时候回来晚了,长庭知走到门口下意识的抬头看落地窗,那里依旧会有一盏小灯,他轻手轻脚打开门,看见的是余赋秋安静地睡颜。
脸颊塌陷在沙发一边,蜷缩着身体,怀中抱着那件风衣。
他们明明都回到了以前的模样。
现在的余赋秋满心满眼都是他,他也不会想着再往外跑了,即使不锁着,余赋秋也会乖乖地呆在他的身边,晚上睡觉的时候乖巧地躺在他的怀中。
但长庭知总会半夜惊醒,总会梦到两年前吞噬余赋秋的那场大火,总是会梦见姐姐冷着脸,把余赋秋的骨灰洒在他的身上,冷声问他是不是满足了。
他只有不断地亲吻余赋秋,不断地在他的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他们身体交融,在余赋秋体内感受到自己,他才会从那种惊恐感中找到了实感。
有什么东西是能让他们再次捆绑的?
让别人知道,余赋秋是他的?
戒指?
不,不对。
长庭知茫然地抬起头,抽完手中的香烟:“鲍秘,你说……还有什么是能让别人知道他是我的。”
“总裁……什么叫他是您的?”
秘书一头雾水。
“就是……提起他这个名字,看到他这个人,都可以联想到他的另一半。”
总裁这是想官宣了?
秘书下意识地答道:“那不就是结婚证吗?”
结婚证?
长庭知一愣,眼神凝视着秘书,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您看xx和xxx,他们官宣结婚很久了,孩子都三四个了,大家一提到xx那下意识不就是xxx吗?”
“而且有了结婚证,你们就是法定的伴侣,是最高法律都认可的关系,有什么比这个更有约束力的呢?”
长庭知眼神越来越亮。
对啊,结婚证。
因为在过去两年,他一直没找到余赋秋,余赋秋失踪超过了两年,更何况褚宝梨那里有余赋秋的“死亡证明”。
所以法院判了他丧偶。
他才发觉,自己原来已经和余赋秋没有关系了。
更何况,他们之前的结婚证,是长庭知和他拍的。
不是他。
不是他。
不能这样。
怎么可以这样呢?
长庭知嘴角微微勾起。
“对啊,就是结婚证”
“只要法律认可了我们,还有谁能阻止我们,拆散我们呢?”
他没有签署离婚协议书,就是不作数的。
长庭知抽完了一支烟,又重新点燃了一只。
褚宝梨和其他人的话全在他的脑海中重新浮现出来。
可是,一张结婚证,真的可以让他们回到之前吗?
其实那个答案呼之欲出,但是长庭知下意识的逃避了,修长的指尖敲击着办公桌,发出清脆的响声,“鲍秘,今年年终奖翻倍。”
秘书愣住,虽然没搞懂老板怎么忽然给他加倍了,他压制住自己上扬的唇角,面色镇静道:“谢谢老板。”
……
长春春在书房里,并没有找到长庭知的身影,他缓慢地扶着栏杆一步一步上前走的时候,推开房门,却只看到一片空白的时候。
他忽然发觉到了什么。
爸爸的占有欲这么强,自从妈咪回来后,除了医生和保姆,不可能有任何人过来,更别提设计师了。
等等——!
他眼睛尖锐地看见了书房最中央的桌子上放着一张银行卡。
他想到了在那天的傍晚,夕阳把房子的院子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
余赋秋安静地坐在花园里的长椅下,这是他被允许出去后最经常呆的地方,长春春每次复健结束后,都会来这里寻找余赋秋。
“温叔叔不亏是左叔叔的师弟,春春的腿感觉好了很多了,妈咪。”他丢掉拐杖,在余赋秋的面前绕着花园的石子路走了好几圈。
他终于又能感受到自己双腿肌肉的力量,而不是和过去两年一样,他的双腿只能无力地垂落在地上,他想要前进,只能匍匐着身体往前爬,他感受不到双腿的存在。
余赋秋静静地看着长春春,长春春已经九岁了,眉眼渐渐长开,依稀可以看出余赋秋年少时候的轮廓,但那双眼睛像极了长庭知——深邃、专注、笑起来眼尾上扬。
“春春。”
余赋秋看着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儿子的脸颊,那触感温热而温柔,是他在这所房子里面唯一感受的温暖,唯一可以暂时喘息的时候。
落日的余晖照在了余赋秋的脸上,为他漂亮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辉,那双眼里的温柔似乎都要溢满了出来,里头清晰地照耀出长春春的身影。
他看着长春春围绕小石子路走一圈,再走一圈,期间有踉跄,但他始终没有动,只是那双眼睛紧紧围绕着长春春的身影。
“妈咪!”听见余赋秋在喊他,长春春兴奋地从另一头跑过去,小脸上出了薄汗,红扑扑的,他小心翼翼地蹲在余赋秋的面前,小手搭在他的双膝上。
余赋秋伸出手,将他鬓角的汗一一抚摸过去,感受着肌肤的温度:“嗯,很厉害。”
“辛苦了,宝贝。”
他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长春春愣了一下,随即低下了头,揉了揉眼睛,“没事哒!春春要成长为男子汉,为了更好的保护妈咪!”
“春春会比爸爸更加厉害的!”
“还有妈咪……”长春春抿了抿唇,忽而小心翼翼地抬头,“春春那时候什么也不记得了,好像有坏人在控制春春,春春没有认其其他人为妈咪,春春的妈咪永远只有你。”
余赋秋一愣,想起了在长春春受到伤害变痴呆的时候,喊柯祈安为妈咪,反而一看到他就害怕的瑟瑟发抖。
这也是……剧情的控制?
但不得不承认,长春春跟在长庭知的身边,确实比他身边要好。
那种情况下,他自己的身体衰竭,精神状态要维持吃着药物才勉强维持着神智,沈昭铭更是大笔大笔的钱往里面砸,才堪堪维持余赋秋的生命。
他名声尽毁,名下的资产尽数被冻结,这样的他,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能照顾好长春春呢?
长庭知随意开口一个数字,就可以把长春春照顾的很好,给长春春最好的治疗。
但余赋秋从养了长庭知开始,就给长庭知存了一张卡,每年会定期往里面攒钱,这原本是给他娶妻生子的钱,但自从长春春出生之后,他就把这张卡作为长春春以后的财产了。
“妈咪不在乎那些了……”余赋秋轻叹一声,指尖揉了揉长春春的乌发:“只要你健康平安,没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了。”
“妈咪。”长春春仰起头,眼睛亮亮的,“只要一直呆在妈咪的身边,我就是最幸福的小孩。”
余赋秋的动作顿了顿,手指从春春的发滑倒了脸颊,轻轻地揉着他的眼尾,阳光从他们的身上缓慢移动,把影子拉的很长。
“妈咪……想和你说一些话。”
长春春眨了眨眼,有些疑惑,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好。”
余赋秋看着他,心里泛着一阵阵钝痛,春春太小了,他才九岁,不懂什么是永远,不懂什么是离别。
他从兜里掏出了一张银行卡,递给了长春春:“春春,这是你出生开始,妈咪就给你攒的钱,以后每年也会按时打进来,密码是你的生日……”
“你不要害怕,也不要担心。”
余赋秋没有错过长春春眼底那股惶恐和慌张,长春春趴在他的膝盖上,怔怔地看着余赋秋的动作。
“里面也有很多哥哥姐姐叔叔阿姨给你的压岁钱,妈咪只是……提起把它交给了你。”
“春春也是大孩子了,大孩子也有支配自己宝库的权力了。”
“妈咪,不……”
长春春喉头哽咽着,心中骤然升起一股不安的感觉。
但余赋秋只是笑着揉了揉他的眉心:“以前一直拉着妈咪裤脚的孩子,现在也长这么大了。”
“很抱歉,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你变成这样,也是我的错……”
“你小时候那么喜欢奔跑,去捉小鸟,去感受大自然,如果不是因为妈咪,你就不用这么痛苦地过这两年,不用痛苦地去接受这一切……”
“小时候没能好好的陪伴你,对不起,春春。”
“以前的你小小一只,刚出生都没妈咪的小臂大,妈咪错过了你很多的成长时刻,对不起。”
“看着你蹒跚学步到拽着我的衣角喊妈咪,从每晚都要撒娇讲小山羊的故事……至今都没有再次给你讲完一遍小山羊的故事,对不起。”
“春春……妈咪真的……好想看着你长大啊。”
“陪着你一点点长大,就是我生命里最幸福的事情。”
“想看你青春期的叛逆,想听你去分享初中高中乃至大学甚至以后工作上的事情。”
“想看你慢慢成长为温柔又勇敢的大人。”
想看你遇到相爱的人,想看你的孩子又是长什么样子。
我真的……好想陪伴你长大。
余赋秋摸着心脏,那里传来阵阵的疼痛。
“以后……”余赋秋笑着开口:“如果妈咪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记得按时吃饭,不要挑食,天冷了要多穿衣服,不能只要风度不要温度,晚上睡前要记得刷牙,不然会有蛀牙。”
“还有。”余赋秋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小手温热而柔软,让他舍不得放开:“妈咪不奢求你读书多用功,也不用只考第一名,要学会做人,要善良,要诚实,要对得起自己的心。”
“如果遇到了喜欢的人,要学会爱TA,尊重TA,把他当作生命的唯一,好好对TA。”
“最重要的一点是——”
“妈咪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春春可以做一个自由随性、平安顺遂的普通人。”
“每天开开心心、吃饱饭,睡好觉,这就够了。”
“如果妈咪不在你身边了,你想念妈咪了……”
余赋秋喉咙紧了紧,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妈咪其实是变成了天上的星星,在天边看着你。”
“这样你就不会害怕了,春春会知道,无论你在那里,只要抬头,就能看见妈咪。”
长春春的眼泪无措地掉落了下来,他趴在余赋秋的双膝之间,“妈咪,你为什么要说这些,你是不是又要走了,又要抛弃春春了?”
余赋秋的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他低头,把脸埋在长春春小小的肩膀上,抱紧这个小小的身躯,“不是……”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妈咪怎么会不要春春呢。”
只是——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妈咪只是怕,怕妈咪太累了,会不小心睡觉,睡得很久。”
“那我就不睡觉!”春春抽噎着说,“我陪着妈咪!妈咪不睡,我也不睡!”
余赋秋被他天真的话逗笑了,笑容里却满是苦涩。
他摇了摇头:“傻孩子,怎么能不睡觉呢?你要好好睡觉,才能长高,才能长大。”
他顿了顿,把春春重新拥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小小的发顶。
“春春要好好长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祈祷,“要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要去看妈咪没看过的风景,要去过妈咪没过上的好日子。”
至少要替妈咪好好活着。
因为妈咪真的很想……陪你长大。
第94章 第94章[VIP]
“宝宝, 看看妈妈。”
余赋秋只感觉自己身处在黑暗之中,周围伸手不见五指,静的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声一声, 缓慢而沉重。
整个世界都睡着了,只有他还醒着。
不,也不是醒着。
只是存在着。
他只是存在着。
忽然, 寂静的黑暗中响起这道温柔的女声。
余赋秋慢慢地抬眼,这是他失明之后,第一次看见了光亮, 很刺眼, 他下意识地想要闭上眼,但对光明的渴求让他反而睁大眼睛。
努力地想要看清眼前女人的面容。
隐约模糊的光线渐渐散去后, 他看清了女人的面容。
只单单一眼, 他的内心就浮现出无尽的依恋。
这是他的母亲。
他们眉目近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女人长发柔顺的披散着,她怀中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睁着漂亮的大眼睛,伸出手, 想要去抓住女人垂落的头发。
女人温柔一笑, 黑色的卷发被婴儿的小手缠绕着, 婴儿咯咯笑着。
“看见妈妈这么开心呀?”女人的鼻尖蹭了蹭婴儿的脸颊,唇角荡漾起一抹笑容。
这时候,一双深厚的大手从身后抱住女人, 稳稳地托住婴儿。
“这孩子, 好像你。”
“他出生在秋天,是我们期待了很久的宝贝。”
“叫赋秋好不好?”
也许是爸爸妈妈的港湾分外的美好, 臂膀大的孩子在睡梦中都发出甜甜的笑意。
那画面逐渐拉长。
余赋秋睁大眼睛,想要去抓住画面中的人,但他最后只抓了一道虚空。
他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画面逐渐的远去。
“你是在爱里出生的,你有爱你的爸爸妈妈。”
施铜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仅仅是因为长庭知的一己之私,他为了走入你的生命,把你留在身边,和系统达成了交易。”
“替换了你的一切,你来到了这个世界,来到了他的身边,相反,剧情所有的发生都要在你的身上。”
“你逃离不了。”
余赋秋崩溃了,他第一次怀疑自己。
在被大火吞噬的时候,他没有怀疑自己。
在被柯祈安伤害的时候,被长庭知冷漠对待,被全网辱骂,名声尽毁的时候,他没有怀疑自己。
在起死回生后,得知自己心脏所剩时间不多,他也没有怀疑自己。
在被长庭知抓了回去,关了起来,双眼失明,腿都瘸了一条的时候,他没有崩溃。
他出生在那样的环境,他自小被虐待长大,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反而以为是上天给他的新生。
听到了他的愿望,给了他一个家,让他有了自己的孩子,让他可以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可是,现在却被告知,这一切都是有意为之。
他原本就有很幸福的家庭,他有爱他的爸爸妈妈,他不是罪恶的产物。
他,他本来有个幸福的人生。
他后悔了。
当所有联系都被一次性切断的时候,他的理智开始崩塌。
他以为,长庭知真的是想要好好和他过日子。
在过去两年,春春的变化他都知道了。
长庭知的变化他也看在了眼里。
那些深夜无数次辗转反侧,小腿抽筋,黑暗中孤身一人的害怕惊恐,长庭知总是会伸出手把他抱在怀中,驱赶黑暗。
他身心俱疲,看着长春春越来越好的状态,他想,这么和长庭知走下去也未尝不可。
可是施铜无情的揭穿了一切。
这一切都是长庭知赋予他的。
他本可以幸福平安过完一生。
他想到了柯祈安那些恶毒的话语,他说他会万劫不复,他会下地狱的。
余赋秋想,他说的没错。
在他第一眼看见长庭知,把他捡回家,还妄图贪恋长庭知的怀抱,试图把虐文改成甜文的时候,他就要为他的贪婪付出沉重的代价。
如果不是因为他,长春春就不会遭遇双腿残疾的悲剧。
如果不是因为他,剧情或许会顺利的进行下去,他根本不用遭受这些。
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陪伴长春春长大?
有什么资格等待他的小树回来呢?
小树,他的小树。
更何况,他现在是一个连身份资格都没有的人,他的户口被注销了,他一直是一个黑户,十七年的光阴,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始的起点。
施铜揭露了真相,反而让余赋秋内心紧绷的那根弦最后松弛了。
他像是一只要断掉风筝,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他和世界的联系只有那个很细很细的绳子。
但现在,这根绳子也断了。
温煦和他说过,长庭知彻底融合了两个人格,他的小树再也回不来了。
还说春春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余赋秋虽然看不见,但是每天春春都会来看他,和他说说话,像是春天啼鸣的鸟儿,叽叽喳喳,充斥着生命力。
这就够了,这就够了。
他早已经无法陪伴长春春长大了,只能在有限的时间,能在长春春的记忆中留下更美好的痕迹,就够了。
他希望自己可以把最好看的一面留在长春春的生命中。
他生病的样子一定很丑,还好小树没有看见这样的他。
他和长庭知相差年岁太大了,那时候就应该知道,他们走不到最后的。
只是他妄图一直抓着长庭知,把他留在自己的身边。
他对长庭知,有爱有恨。
恨他毁了自己的人生。
爱他是无法割舍过去十五年的光阴。
如果再来一次,他一定不会在那个雨天,把长庭知带回家。
他会把长庭知还给柯祈安,还给他的主角受。
如果爱上长庭知要遭受这么多苦,放弃这么多的东西。
余赋秋是不愿意的。
他发现自己想起长庭知的时候,想起的却是他们携手走过的春夏秋冬。
这是这些时间汇集了起来,成为一条小河,将他包裹,让他舍不得放手。
可是他已经没有留恋了。
和他携手走过的长庭知已经消失了,长春春他虽然留有遗憾,但更多的是坚信长春春会幸福的成长下去。
“离开吧,离开了,你就可以回去,回到爸爸妈妈的身边了。”
施铜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引诱着余赋秋向前。
余赋秋从来没有想过还可以离开这个世界。
他好累啊。
他想要回到妈妈温暖的怀抱。
他从未有过享受到的。
一直以来都是他在无尽的付出,可现在——
他想。
让我拥有一下吧。
一下也好。
……
废弃的仓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的腥气,头顶一盏摇摇欲坠的白炽灯发出昏黄的光,将整个空间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几块区域。
余赋秋站在仓库的中间。
“来吧,开始游戏吧。”
施铜将蒙住他眼睛的布条揭开,将他重重地往前推了一把。
“你蒙住我,又有什么意义?”
余赋秋回头,那双无神的眼睛淡淡地‘看着’他,“我一个瞎子,能出什么?”
施铜的手一顿,爆发出大笑:“抱歉抱歉,忘记你是个瞎子了。”
“现在呢,因为你,害的我要重新修复剧情。”
施铜仿佛变了一个人,神情逐渐癫狂,语气也开始变得疯癫起来,和余赋秋记忆中的施铜差别很大。
他心一沉,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两步。
“明明你乖乖消失不就好了,为什么要出现bug,明明长庭知都和我达成了交易,为了保全主角受,保全剧情的完整性,我才能获得这个世界的能力。”
“可是,你让剧情偏离了,长春春就不应该出生,那场车祸怎么没撞死他,那次摩天轮怎么没让你死掉?你怎么没死在两年前的大火中?!”
“但幸好,你代替柯祈安成为了主角受,只要你修复剧情,一切都还来得及。”施铜喃喃自语道,脸上扩大出扭曲的笑容,“对啊,既然都扭曲了,那么只要死掉一个,由主角受选出新的主角攻不就好了吗?”
余赋秋被施铜强制带来的时候,手腕被粗糙的麻绳勒出红痕,膝盖还在轻微的发抖,勉强支撑着身体的重量,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所以现在,选择权在你的手中,左边是长庭知,右边是沈昭铭。”
施铜心情很好地哼着歌,他抬起手,手里转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刀锋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一道冷光,像是毒蛇吐着蛇信子。
余赋秋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指尖传来一阵疼痛,他下意识地缩回手,但却被抵住了虎口,冰冷的刀刃抵在他的掌心,只要他一挣扎,刀锋就会划开他的掌心。
“哎呀呀,真是对不起,手误了。”施铜像是可惜道:“这么漂亮的手。”
他伸出指尖在余赋秋的脸上轻轻滑动着:“我早就应该察觉到,能在大火中存活下来,甚至烧伤过后,竟然还能有漂亮的脸,主神真是偏爱你,我选错了人,一开始就应该知道是你来成为主角受的。 ”
“你的主角受是什么很有价值的东西吗。”余赋秋冷冷地说道,手在刀刃上触碰着,任由指尖的鲜血滑落在地上,“要经历这么多让人恶心的遭遇。”
“被囚禁、被背叛、被伤害,甚至被强。暴。”
“失去孩子、失去爱人。失去自由,失去尊严。”
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甚至还要被剥夺我的人生。”
“才能遇到所谓的真爱。”
“这有什么意义?”
“如果这就是主角受的待遇,那我宁愿从来没被选中。”
“这种得到的垃圾,我不屑一顾。”
他面色冷淡,只是在提及过往的时候,声音才会带上一丝丝的情绪。
“那又怎么样?”
施铜笑道,“你没有选择了,你在第一天就做出了选择,我现在只是来修正剧情的,所以。”
他后退一步,展开双臂,像是在介绍一场盛大的演出。
“现在,游戏规则很简单。”
他指了指左边的长庭知。
“他。”
又指了指右边的沈昭铭。
“他。”
两个人都昏迷着,显然是被下了不少的迷药。
“两个人,你手里有一把刀。”他走上前,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刀柄被握住。
余赋秋丧失了视觉,其他感官的敏感度被无限制的放大,金属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凉得刺骨。
施铜退到几步之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吐出淡淡的烟雾。
“我给你一分钟。”
“一分钟后,你要在他们之中选择一个。”
“活下去。”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另一个,则死。”
“不,不是死亡,是彻底消失于这个世界上。”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模糊了他的脸,只留下那双闪烁着恶意的眼睛。
“选择吧,余先生。”
“当然,一分钟,他们也即将醒来,有他们自己辩解的时间。”
“让我看看,你最后的爱,到底给了谁。”
余赋秋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刀。
他的目光虚无,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长庭知。
沈昭铭。
一个是他曾经深爱,但却又恨的人,一个是他以为可以倚靠,可以度过余生的人。
一个囚禁了他,折磨了他,把他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一个救了他,陪伴了他,给了他重新活下去的希望。
倒计时开始了。
余赋秋的脚步在原地,没有动。
“……球球?”
熟悉的称呼和语气的尾音,让余赋秋浑身颤抖。
他嘴唇嗫嚅着,喊着长庭知的名字:“小……小树。”
长庭知微愣,他的全身被绑着,动弹不得,“我在,球球,不害怕,我在。”
“赋秋!他骗你!”
沈昭铭的声音一下子将余赋秋拉回了现实,“真正的长庭知早已经死了,被他吸收了,他是长庭知,不是你的小树!”
“他做了那么多的错事,那么多伤害你的事情,你还要去选择他吗?”
沈昭铭深吸了口气:“长庭知,我求求你放过赋秋吧,他已经够苦了,为什么还要在这种事情骗他?”
“球球。”长庭知出声道:“如果我真的让你这么痛苦,你就亲手杀了我,让你自由,好不好?”
他神情眷恋,“我陪伴你十五年,我已经很满足了,做人不能太贪心的。”
“如果这么做能让你开心,我愿意。”
“只是春春,需要你多照顾了,我……”他喉头滚动了两下,“过去两年,我没有照顾好春春,对不起。”
“也许我没有弥补的时间,但是你可以陪伴他长大,就足够了。”
余赋秋动了。
他朝着左边走了过去。
施铜的眼睛亮了,嘴角勾起得意的笑容,果然还是要选择这个疯子,毕竟他们纠缠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
但余赋秋没有在长庭知的面前停下。
他越过那把椅子,走到长庭知的身后,然后转过身,面对着他。
长庭知低垂着脑袋,看不见神情。
余赋秋无神的眸子看着他,凝视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是透明的笑。
没有温度,没有恨意,只有一种疲惫到极致后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随后他抬起了手。
重重地在长庭知的脸上打了一巴掌。
长庭知的脸被打偏了过去,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醒了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在死寂的仓库里清晰可闻。
长庭知的睫毛颤了颤。
余赋秋看着他,继续笑,那笑容让人心头发寒:“你的戏,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长庭知缓缓抬起头。
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眼神清明,哪里有半分迷茫的迹象。
他看着余赋秋,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长庭知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余赋秋,看着那双空洞的、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球球……”
“够了。”
余赋秋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种自导自演的戏码,真的够了。”
“为什么还要假装成他?”
“假装成那个……我爱的小树?”
长庭知的脸色变了。
“球球,我没有假装,我已经知道错了,我在学着变好——”
“变好?”
余赋秋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某种陌生的语言。
“你已经知道错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绑住的、握着刀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青筋隐隐。
“你知道我等他,等了多久吗?”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等了那么久,久到我都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可是,他被你扼杀了,彻底的消失了。”
“不,没有,球球,他没有消失——”
“我,我就是他,他就是我,我们,我们结婚证上都是这样的,你还记得吗?”
“我们是一体的,你能爱他,为什么不能爱我?”
“和你结婚的是他,也能同样是我。”
长庭知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急切的点头,“对,我们是夫妻,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们是被认可的,我们——”
余赋秋空洞的眼神看着他,随即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没有名字了。”
他说。
长庭知愣住了。
余赋秋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几乎是透明的弧度:
“我的身份,被注销了。”
“在官方的记录里,余赋秋这个人,已经死了。”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
“我现在只是个黑户。一个不存在的人。一个活着的……死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长庭知脸上,看着那张脸一点点变得惨白。
“所以,和你结婚的余赋秋,早就死了。”
“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不是质问,不是指控。
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早已存在、却从未被正视的事实。
长庭知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他想说什么,想说“我不知道”,想说“不是我做的”,想说“我可以帮你恢复”
——可是看着余赋秋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那些话,太苍白了。
苍白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这是事实。
这是他亲手造成的事实。
他以为这样,就可以切断余赋秋所有的退路,让余赋秋乖巧安稳地呆在自己的身边。
可是——
可是——
余赋秋不再看他。
他看着自己的小腹。
那里微微隆起。
他以为自己是假怀孕。
可是在一周前,温煦和他说。
他真的怀孕了。
但他的心脏已经负荷不起这个小生命了。
余赋秋扯出一个凄然的笑容。
“这里有我们的孩子。”他抬起长庭知的手,摸到自己的肚子上,似乎可以感受着那里的胎动,“曾经,这里有一对孩子,我拼命恳求你别走,你却还是走了,在那个雨夜。”
“是你亲手害死了我们的孩子,但这里又有了一个新生命。”
“但你凭什么认为,我还会让他出生?再受你的折磨,在成为你囚禁我的枷锁吗?”
长庭知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站起来,想冲过去,想解释,想道歉,想抱住他——可是他被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球球……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流。
余赋秋看着他,看着这男人,此刻像一条狗一样被绑在椅子上,涕泪横流地求他原谅。
“仅仅是因为你的爱,我就要失去一切,我就要去遭遇这一切,我就要被虐待长大,我就要承担这一切,而你拥有一切,凭什么?!”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因为你,我被强制送去了精神病院,那些折磨我十几年的噩梦,都是因为你,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救赎我,就可以进入我的生命,可是你问过我没有?”
“我不愿意我不愿意我不愿意!”
“我只是想要一个爱我的爸爸妈妈,想要一个幸福的家庭,想要一个平静的人生而已,和普通人一样平凡地度过一生,这就够了。”
他忽然觉得很累。
累到连恨,都懒得继续了。
“长庭知。”他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真的很累了。”
“累到……不想再演下去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
刀锋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冷光。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冰冷的金属,像是在抚摸一件老友。
长庭知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他开始拼命挣扎,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不——球球——不要——”
余赋秋没有看他。
他只是把刀缓缓举起,刀尖对准自己的心口。
那个位置,曾经装满了对这个人的爱。
后来装满了恨。
现在……
什么都没有了。
空的。
“我要去陪我的爸爸妈妈了。”
他扯出一个笑容。
“如果再来一次,我宁愿和你不会再相遇了。”
刀尖刺入皮肤的瞬间,他只感觉到一阵冰冷的、几乎像解脱一样的疼痛。
温热的液体涌出来,染红了他的衣服,染红了他的手,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长庭知的嘶吼声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耳边响起的呼喊声逐渐模糊了起来。
余赋秋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然后他看见了一道白光——
那道白光里面,面容温柔的女人和俊美高大的男人在冲着他微笑,伸出手向他张开拥抱。
“赋秋,来爸爸妈妈这里。”
他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真正的平静。
他缓缓闭上眼睛。
身体向后倒去,落入无尽的、温暖的黑暗里。
刀从他手中滑落,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血,还在流。
汇成一条细细的、暗红色的溪流,朝着未知的方向,缓缓蔓延。
像一条终于找到归宿的、疲惫的河流。
第95章 第95章[VIP]
刀尖抵在心口的那一刻, 长庭知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比喻,是真的空白。
像是有人按下了删除键,所有的声音、光线、时间、空间——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余赋秋把匕首插入自己心口, 扯入一抹苍白的笑意。
单薄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里近乎透明, 像是一碰就会碎掉的纸片。
那张脸上是近乎解脱的平静。
他想要解释,这不是他策划的。
他根本没想到,他一睁眼就到了这个地方。
他想告诉余赋秋, 不是这样的,他知道错了,他会放他自由的, 只要他好好活着。
他不知道怎么样去爱人, 只能凭借自己浅薄的见识去爱余赋秋。
他也在学习。
可是……
为什么不给他一个机会?
漫天的血喷涌而出,温热的血飞溅在他的脸上。
长庭知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了。
整个世界在他的眼中都跟老电影一样被缓慢缓慢地放大。
余赋秋的身体往后倒下。
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些日子余赋秋是怎么一天天瘦下去的, 看见了他吃不下去东西时痛苦的表情, 看见了他萧瑟着说“不治疗”时候的恐惧,看见他抱着自己旧衣服蜷缩在衣柜里,喊着“怪物”时的崩溃。
看见了他刚才那一瞬间,脸上那种——
终于可以解脱的笑容。
他把他逼到了这一步了吗。
原来,他们之间已经变成这样了吗?
他想起左成双在治疗余赋秋的时候, 看着新行的药剂, 他问了一个问题:“你想让他怀孕吗?”
怀孕。
意味着另一个细小生命的开始。
他想要, 他当然想要。
他想要和余赋秋有一个自己的孩子,想亲自抚养着这个孩子长大,想和余赋秋一起看着这个孩子从牙牙学语到成人。
但是他忽略了左成双的警告。
——余赋秋的心脏情况已经有了不可逆的损伤。
已经不可能负担起一个小生命了。
但每次晚上他看着余赋秋, 情到深处时候余赋秋抓着他的衣角, 会无意识地喊着别人的名字那刻。
他所有的理智都崩塌了。
他用药物调理,看着余赋秋一天比一天好的气色, 他以为自己已经被余赋秋接受了。
可是这一切都被打破了。
长庭知挣扎着,爆发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力量,他暴力地扯开绳子,绳子磨入皮肉,鲜血顺着手腕留下,他都没察觉。
他把长春春都带来了余赋秋的身边。
他是余赋秋唯一的孩子,世界上最深的牵挂,他们血溶于水。
长春春都没有留住余赋秋。
他还能怎么留住余赋秋?
他还有什么是可以……挽留余赋秋的?
他抱着怀中的身躯,敢睡着那体温的流逝,他想要止住心脏的血,可他的手颤抖着,掌心全都被鲜血浸泡着。
“不……不要离开我……”
泪水盈满了他的眼眶,他看不清余赋秋的脸了。
但他却可以看见那个解脱般的微笑。
他在笑。
但他的笑不是给他的。
是给死亡的。
“球球……你别离开我……我求你了……”
声音似乎撕破了喉咙,他只能发出嘶哑如同老旧风琴的声音。
“我错了——”
“我不该关你的。”
“我不该那样对你的——”
“你醒来好不好,你把刀,把刀刺入我这,好不好?”
他拼命地想要抬起余赋秋的手,拿起落在地上的刀,放置在自己的心口,只要一用力,尖锐的刀就会刺穿他的心脏。
可那双手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
余赋秋仿佛知识安静的睡着了。
“你要走就走,我让你走,我不关你了,我不找你了——”
他的眼泪滴在余赋秋的脸上,混进那些血迹里,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鲜血。
救护车的鸣笛声响彻天际,打破了仓库的寂静。
长庭知看着被紧急手术然后推入重症病房的余赋秋。
他颓废地坐在椅子上,手上的鲜血已经结痂了,头发凌乱,鲜血飞溅在脸上,看起来分外的狼狈。
他的眼神一直紧紧盯着余赋秋的心电图,生怕下一秒,余赋秋的心电图就归零。
医生的话在耳畔回荡着。
孩子是留住了,但大概率保不住,余赋秋的心脏情况太差了,又遭受了刀尖的刺破,心脏的情况急剧恶化,除非是心脏移植还有一线生机,否则随时都有可能走。
长庭知在门外,一直不肯离去。
泪水止不住地从他眼尾滑落。
他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身体越来越冷的温度,耳边重复着自己的呢喃。
“别走……别走……求你了别走。”
在去往医院这条路是长庭知走过最长的路。
医护人员一直在止血,竭尽全力去维持余赋秋的生命。
长庭知第一次感知到了自己的无力。
有钱又怎么样?
有权有势又怎么样?
他们有了孩子又怎么样?
他还是留不住余赋秋。
留不住自己的爱人。
他只能跪在救护车上,握着余赋秋冰冷的双手,“你不要抛下我……不要扔下我……”
“醒来,球球,球球……你看看我。”
“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他喃喃道:“你走了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他想起十七年前那条巷子里,那个青年朝他伸出手,把他从泥泞里拉出来。
他想起那些挤在二十人大通铺的冬夜,余赋秋把唯一的被子裹在他的身边,然后把他抱进怀里,那双手捂住他的耳朵,为他挡去外面吵闹的鼾声。
他想起春春出生那天,余赋秋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他说:“庭知,我们有家了。”
他想起那些他亲手毁掉的日子,那些他冷漠以对的夜晚,余赋秋在玄关处等他到天明的孤独身影。
他以为拥有他。
他以为只要把他关在身边,只要不让他离开,他就可以永远的拥有他。
可他现在才明白。
他从来没有拥有过他。
他只是在亲手,一点一点,把他杀死。
“我让你走……我真的让你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成沙哑的呜咽。
“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
长庭知把脸埋入他的掌心,像以往很多次那样,每次只要这样,余赋秋都会温柔地揉着他的头发,然后亲亲他的唇角。
可是——
这一次却没有动。
长庭知从来没有这样哭泣过。
从来没有这样求过任何人。
可此刻,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只要他活着。
哪怕活过来是为了离开他,哪怕活过来是为了恨他,哪怕活过来是为了再也不见他。
只要他活着。
“球球……”
“只要你活着……”
“十几年,我都愿意等。”
他听不见外面的任何声音,只是虔诚地跪在救护车上。
一遍又一遍的祈祷神明。
“别走……”
“求你了……”
“别走……”
……
长春春做了一个梦。
一个和他以前的梦截然不同的梦境。
梦里的世界,是从一阵笑声开始的。
那笑声很轻,很远,像是风吹过风铃的声音。
眼前的白雾慢慢散去了,他看见了阳光。
然后他看见了和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妈咪。
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头发长长的,眼睛弯弯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长春春看到这个女人的第一眼,心生好感。
可是他明明没有见过这个女人。
一个年轻的男人,坐在女人的身边,手里拿着一个switch。
“他很早就想要这个了,连晚上在睡梦里都喊着要这个。”
“上次答应过他,这次考试进步就给他买。”男人笑着。
然后——
“爸爸——”
“妈妈——”
“我回来啦!”
一个声音从门口炸开,带着跑调的欢快。
长春春转过头,他看见了妈咪。
但那不是他熟悉的妈咪。
那是——
那是一个大概十几岁的少年,背着书包,校服歪歪扭扭地穿着,领口敞开两颗扣子,因为跑的太急切,脸上都是汗,碎发贴在额角。
手里抓着半根冰条,正一边跑一边往嘴里塞。
“球球,说了多少次了,别跑这么快。”女人嘴里责怪着,但却下意识地揉了揉他凌乱的头发,把他的书包放在沙发上。
余赋秋嘿嘿笑着。
“今天考试了?老师告诉我了。”漂亮的女人弯下身,看着余赋秋。
少年的余赋秋有些心虚地嘿嘿笑着,从书包里拿出了一张试卷,挽着女人的手臂嘟着嘴撒娇:“妈咪,我,我,嗯……”
他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有些难过:“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后桌说我作弊,但我根本没有,他故意把纸条扔我这里,然后举手和老师说,老师根本不听我辩解,我……”
长春春垫着脚尖,看到了那份夹杂在余赋秋手里的试卷。
上面写满了,但在试卷的总分上写一个大大鲜红色的“0”
余赋秋小心翼翼地抬起眼,想要看妈妈的表情。
可是妈妈的表情没有出现他表现中的失望,而是温柔着摸了摸他的头。
随即男人出现在他的身后,“赋秋,看,这是什么?”
余赋秋看着梦寐以求的switch,眼睛都亮了,他伸手想要去拿,但随即手又僵在了半空。
“可,可我没进步,还,还考这么差……”
男人弯下腰,把他抱在怀中,抱着余赋秋转了几圈,“你是不是没作弊?”
余赋秋坚定地点了点头:“你们告诉过我,没做过的事情就不能认,我都会试卷上的内容,为什么要认?”
“那就可以了,咱们问心无愧。”
“不管你有没有进步,只要你健康快乐,这就是我们最大的愿望。”
女人拿出红笔,把0改成了100,“谁说宝贝没进步呀?这不是满分吗?”
余赋秋笑的开怀,窝在父母的怀里撒娇,“妈妈天下第一好!”
“诶?那爸爸呢?”男人故意板着脸。
“因为妈咪是第一好。”余赋秋眨了眨眼:“你娶了妈咪这样天下第一好的人,所以爸爸是天下第二好,还是你赚了。”
阳光从窗户照了进来,照在他们的身上,三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飘的满屋子都是。
长春春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妈咪。
他认识的妈咪,总是安静的,总是小心翼翼的,总是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除了和爸爸以外,就再也不会理直气壮地撒娇,从来不会这样理所当然地要求被爱。
他所认识的妈咪,从旁人来看,是温柔的,是漂亮的,也是脆弱的。
他即使看见妈咪和爸爸在一起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妈咪是满足的,是做好了随时放手的准备。
他没想过自己的未来。
没想过和爸爸、和春春能长期走下去。
他只是想自己在有限的时间可以去陪伴他们。
然后自己守着这些回忆蜷缩起来,在无尽的黑暗中。
妈妈从来没有和他提及过外婆外公。
妈妈说他没有家,他的妈妈不要他了,他的存在就是个错误。
他是不该存在的存在。
但面前的这个少年——
他可以在妈妈的大腿上蹭来蹭去,可以把鞋子扔的到处都是,可以在考试没考好的时候用那种心虚又讨好失望眼神看人。
因为他知道,他知道无论他做什么,爸爸妈妈都会接住他。
他知道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爸爸妈妈都会爱他。
他知道他有一个可以随时回去的地方,有一个可以随时撒娇的人。
可这一切——
都被长庭知摧毁了。
长春春知道这个真相的时间,心脏还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拧着。
那他的存在——
是不是成为阻碍妈咪的枷锁了?
妈咪渴望一个家。
有了他。
那个房间慢慢变得模糊,三口之家拥抱的背影慢慢变远。
长春春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可是他什么都抓不住。
他只能看着那些画面一点一点消散,看着那个会撒娇,会脸红,会理直气壮地对着外婆说‘妈妈天下第一好’的少年,消失在白色的雾气里面。
那个余赋秋似乎有所感应,他在外婆的怀抱里抬起头,与身后的长春春对上了视线。
然后长春春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近,就像是在耳边。
“春春。”
长春春猛地睁开了眼睛,呼吸急促。
那道声音仿佛还在耳边,但现实的耳朵里面充斥的是嘈杂滴滴仪器的响声。
“爸爸。”
长春春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到颓废地坐在长椅上的长庭知。
他面色灰白,身上还沾染着余赋秋的鲜血,在这里整整坐了一天一夜。
眼神空洞,双手是止不住地颤抖。
“春春……”听到了长春春的声音,长庭知才像是有了一点点的生命力,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我……我要怎么办……”
他仿佛一个迷茫的孩子,甚至求助于自己九岁的孩子。
“球球……他真的好狠心。”
“他真的这么恨我吗?”
“我真的这么……十恶不赦吗?”
“我做错了,我真的做错了,我在改啊,我真的再改啊。”
眼泪从他的眼尾滑落,滴落在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节上面,他看着躺在隔着一墙玻璃病房的余赋秋,他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胸膛的起伏近乎微弱,一点儿反应也没有,仿佛只是安静地睡着了。
“可他为什么……不给我机会,他为什么连改的机会也不给我……”
“我笨啊,我不会爱人,我没有‘长庭知’聪明,和球球一开始相遇的,为什么不是我,过去十五年,我只能像个阴暗的阴沟里的老鼠,偷窥着他们……”
因为剧情的操控,他掌握了这具身体的主动权,但丧失了在过去十五年和余赋秋相爱的点点滴滴,等他全部融合长庭知的记忆之后,一切都晚了。
一切似乎都变得不可挽回。
他开始变得偏执、疯狂,只是为了能把余赋秋留在身边。
“你怎么……舍得让我,让我们单独留在这个世界上?”
“没有了余赋秋,长庭知该怎么活下去呢?”
剧情有一句话说的不错,是因为余赋秋选择了他,他才成为了主角攻,是余赋秋赋予他选择的权力,给了他被爱的勇气。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破碎,最后变成了嘶哑的呜咽。
“他宁可死,宁可把刀捅入自己的心脏,他也不要我。”
“可是这次真的不是我干的,我怎么舍得让他自己伤害自己呢?”
“我情愿现在躺在里面的人是我,也不会是他。”
“我就这么让他恶心吗……”
“我就这么想让他逃吗?”
“十七年啊,十七年啊,春春……”
人生能有几个十七年?
“我从那条巷子里被他捡回去,我跟着他,我守着他,我们在一起……”
“那两年他不在,我疯了,我真的疯了……我把他的照片贴满了整个房间,我每天晚上对着那些照片说话,我告诉自己他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的。”
其实长庭知早在一年之前就找到了余赋秋的踪迹,他近乎病态的找私家侦探,全天拍摄余赋秋的生活,无孔不入。
自然也知道余赋秋在过去和沈昭铭在各个地方留下了他们的足迹,病态地见证他们拥抱甚至亲吻。
沈母的事情也有他的插手。
可是他没想到,在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后,沈昭铭毅然还是要和余赋秋结婚。
这个消息如同一根导火索,彻底点燃了他积攒了两年的黑暗,吃了大批的药物也依旧压抑不住他扭曲的念头,他把余赋秋抓了回来。
“球球真的回来了……”
长庭知喃喃道,“可他不记得我了,他不认识我了,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再看一个陌生人,像看一个怪物。”
“我以为……只要他恢复记忆,我们就会回到以前,他会一直爱我,永远爱我……”
“可是我……”
长庭知忽然明白了‘长庭知’沉睡前的那句话。
所有罪恶的因果,都由他来承担。
长庭知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那是一种无声的、压抑到极致的崩溃。
长春春静静地站在他的面前,看着他的爸爸。
他看见爸爸的泪水从指缝里流出来,落在地上,看见爸爸像一只受伤的、找不到归路的野兽。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父亲。
他伸出手,轻轻地擦去长庭知脸上飞溅的鲜血。
长庭知浑身一颤。
他愣愣地看着长春春。
“爸爸。”
长春春轻轻叫了一声。
“妈咪……是太累了。”长春春慢慢地说:“春春知道,妈咪每天晚上睡不好,一直在做噩梦,妈咪吃不下东西,吃了就吐,可是为了春春,他还在努力地吃。”
“妈咪抱着春春的时候,会哭,可是妈咪哭完的时候,会摸摸春春的头,说没事。”
“妈咪太累了,累到不想再累了。”
“爸爸你见过妈咪扑到外公外婆怀里撒娇的场面吗?”
“和春春见到的妈咪都不一样,妈咪和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满足的,总是打算在时候到了,就会离开的。”
“妈咪总是小心翼翼的,他像是数着日子,在仅有的时间去感受所有的美好,可是这和在家里是不一样的。”
“春春虽然年纪小,但能感受到的。”
“爸爸,你的爱对于妈咪来说,太沉重了,太极端了。”
“妈咪从很早的时候就告诉你了。”
“春春……”
他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来,断断续续的,“爸爸……爸爸不知道……爸爸以为……以为只要留住他……只要不让他走……”
他说不下去了。
长春春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只小手,轻轻擦去了长庭知的泪水。
过了很久很久,长庭知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他看向安静躺在床上的余赋秋。
“如果……”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如果妈咪醒了……”
他没有说完。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他醒了,他要怎么做?
放他走?他不甘心。
不放他走?他会再死一次。
他站在悬崖边上,进退都是深渊。
长春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着那扇玻璃。
“爸爸。”他轻轻说。
“只有活着,才有资格谈爱。”
“如果死了,那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长庭知愣住了,看着面容近似自己又相似余赋秋的孩子。
他脑海中响起了褚宝梨那句话。
“你要让春春,再一次失去他的妈妈吗?”
“然后和你一样经历没人爱的童年吗?”
第96章 第96章[VIP]
长庭知想, 他就是做错了。
他真的不会去爱人,他自以为是的爱对于余赋秋来说,就是一个沉重的枷锁。
他摸了摸脸上已经凝固下来的鲜血, 面前重新浮现出余赋秋的模样。
在他的目光看到满目掌心变成褐色的血之后, 那些属于他但对于他来说又陌生的记忆随着余赋秋模样的出现,从脑海最深处浮现了出来。
火——
漫天的火光。
在房子里面,滚滚浓烟之中。
他拼命地想要打开精神病院的房门。
但是里面被余赋秋用锁链死死地反锁住了。
“不, 不要——”
长庭知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他。
是他亲手把余赋秋送入精神病院的,为的就是把余赋秋逼入绝境之后, 在走入他的生命, 将他从满身淤泥的地狱中拯救出来,让余赋秋满心眼里都是他。
长庭知的掌心出了细密的汗, 根本抓不住那边的门把手, 门上也被余赋秋洒了油,他根本抓不住。
一股绝望感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将他彻底淹没。
这不可能。
他们明明昨天还在那张床上耳鬓厮磨,余赋秋还抓着他的衣角在撒娇。
今天,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余赋秋往自己的身上倒着油, 任由火逐渐蔓延在他的身上, 他感知到了被锁链锁住的大门正在被人疯狂的撞击着, 他侧目,凌乱的长发披散在身后,透过锁链的孔, 他对着长庭知灿然一笑, 对着口唇说。
“再见了。”
精神病院的拍卖场对于余赋秋的身心造成了巨大的重创,他的精神也摇摇欲坠, 将长庭知当作自己幻想出来的人。
所以长庭知和系统做了交易。
分裂出了第二个人格。
将所有他对余赋秋做的一切都遗忘,让他们真正去相知相遇相爱。
那场火灾和毅然将刀捅入自己心脏的余赋秋的脸重新融合在一起。
不要——
不要——
长庭知想要呐喊,但是他的喉咙却发不出一点点声音。
他不断地和上苍祈求着,不要让余赋秋离开他。
他只要余赋秋留在他的身边。
但就在这一刻——
他好像全都懂了。
褚宝梨让沈昭铭在大火之后带走余赋秋。
她祈求长庭知对余赋秋再好一点,甚至——
放过余赋秋吧。
也是他自作自受,把余赋秋的户籍曝光,让他被迫注销了身份,成为彻底的黑户。
是他毁了余赋秋十五年来的努力,也是他毁了他热爱的事业。
一切都是他的错。
他只是想要把余赋秋留在自己的身边,和他回到以前,想要余赋秋和以前一般爱着自己。
可他——
看着满目的鲜血,他的大脑在这一刻骤然变得空白,耳朵旁边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下来。
他都干了什么?
他忽然想到了施铜。
有长春春在,他们的感情也逐渐向好的方向发展,余赋秋怎么可能会毅然选择自杀?
施铜说了什么?
施铜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所有的答案都指向了一个可能性。
施铜把一切都告诉了余赋秋。
余赋秋本来有那样幸福的家庭和人生,却因为他,这一切都被破坏了。
没有感受过幸福,没有期待,那还谈什么以后呢?
长庭知浑身颤抖着,心脏近乎痉挛般止不住地疼痛,伴随着呼吸,那种硬生生血肉分离让他的大脑越发的清晰。
他伸出手,想要去拥抱余赋秋。
可他不敢。
他的手会弄脏余赋秋。
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触碰余赋秋呢?
他的指尖最后落在了冰冷的玻璃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我……”
他嘴唇蠕动着,慢慢地说出了几个字。
在那几个字落下的时候。
余赋秋的心脏仿佛有了跳动一般,心电图开始缓慢地攀升,发出嘀嘀嘀的声音。
他的声音发着颤抖的哭音,深吸了口气,想要抑制翻涌上来的痛楚。
可是看见了那个心电图,他却再也忍不住,看着被他硬生生打断的小腿无力地垂落在病床上。
长春春说得对。
人一旦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只有活着,才能有他拥有想要的一切。
才能提及爱。
才能提及——
他的喉头艰涩地滚动了两下,“我,我给你……自由。”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如果离开我,能让你……”
能让你活下去的话,我,我愿意放手。
他看着戴在余赋秋无名指上的那枚银色的戒指。
彻底融合了长庭知记忆的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别人都说他很聪明。
他自小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手段狠辣,否则下一个成为尸体的——
就是他。
但他却觉得自己也很笨。
他还是学不会去怎么爱一个人。
或许一开始,他就应该让自己的第二个人格,永远存在着。
余赋秋说错了一点。
他不是错误的bug。
也不是错误的错误。
真正的错误。
是他。
……
“奇迹——”
“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挺过来,简直是可以写入论文的程度了。”
“病人意识苏醒了,心率也上来了——”
长庭知坐在椅子上,愣愣地看着医生给余赋秋做检查。
他的样子实在是太过狼狈,还是长春春说了一句话,他说:“爸爸,你也不想妈咪醒来,‘看’到你是这副模样吧。”
他才惊觉。
对,他不能给余赋秋落下不好看的印象。
他,他要干干净净地去见余赋秋。
他刮了胡子,把脸洗的很干净,穿上余赋秋最喜欢的衣服,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个青春洋溢的大学生,但是眼底下的乌青却是怎么也遮不住。
他紧张地不安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很久以前,余赋秋曾经靠在他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说:“你穿白衬衫最好看,像大学里面的大学生。”
末了,他又孤寂地笑了笑,“对啊,你本来就是大学生。”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久到他都快忘记了。
可他没有忘。
长庭知对着镜子,把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好,把领子翻平,把袖口挽起来。
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余赋秋最喜欢的花。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护士和医生低低的交谈声,他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花握得更紧了些。
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照在病床上。
余赋秋醒了。
他靠在升起得床头,脸色依然苍白,吸着氧气,那双眼睛睁着——那双空洞的、看不见东西的眼睛,正对着窗户的方向。
他似乎听到了门开的声音,脸微微侧过来,朝着门口。
长庭知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余赋秋眼睫毛低垂着,肌肤近乎是浸水般的瓷白,整个人是一个精致漂亮的手办。
长庭知的脚步下意识地放轻了,手里捧着那束花。
“球球——”
他开口,声音有些抖。
余赋秋的脸对着他的方向,没有表情,只是睁着那双眼睛空洞的望着他。
长庭知又走进了一步。
余赋秋的身体猛地僵硬住了。
他的嘴唇张开,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那是一种无声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尖叫,像是被扼住喉咙的困兽。
他的身体颤抖着,整个人往床头缩着,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想要推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别——别过来。”
余赋秋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尖锐而破碎,让长庭知面色一僵。
“球球,是我,我——”
他越靠近,余赋秋抖的更厉害。
他失去了视觉,反而是嗅觉越发的敏感。
感知那道气息越发的靠近,余赋秋甚至拔掉了手上的针头,挥舞着拒绝他的靠近,把自己抵在床头。
“昭铭——!”
那个名字像是一把刀,狠狠捅进长庭知的胸口。
“沈昭铭——你在哪里,你在哪里,救救我——”
他喊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在长庭知的面前,喊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长庭知僵在原地,手中的那束花落在了地上。
像是那一晚落在泥泞里面的白色栀子花。
门被猛地冲开了。
沈昭铭冲了进来——
他快步走到床边,在余赋秋惊恐的尖叫声中,轻轻地、稳稳地,把他抱在怀里。
“在。”
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是一块磐石,“我在。”
余赋秋在他的怀里剧烈地颤抖着,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衣服,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他的呼吸急促而破碎,整个人缩成一团。
“昭铭……昭铭……”他反复呢喃着那个名字,声音颤抖。
“没事了。”沈昭铭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没事了,我在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
赋秋的颤抖慢慢地平息下来。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整个人软在沈昭铭怀里,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
长庭知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白色的花瓣,清冽的香气。
是他最喜欢的。
是他亲手捧着,想要送给他的。
可是他连靠近一步,都会让他发出那种无声的尖叫。
沈昭铭抬起头,看了长庭知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继续轻轻拍着余赋秋的背部。
长庭知看着这一幕,整个人动弹不得。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么把余赋秋抱在怀里,余赋秋会冲他撒娇,会冲他生气,会冲他发出自己所有的爱意和情绪。
可现在。
这个位置——
已经不是他的了。
第97章 第97章[VIP]
“长先生。”医生面色凝重地将长庭知推了出去, “现在为了病人病情着想,您,还是先出去吧。”
“……”
长庭知无措地摸了摸自己的袖口, 艰涩地滚动着嗓子, 手中的花瓣落在地上,像是凋零的梨花。
他看着蜷缩在沈昭铭怀中的余赋秋,半响才艰难地点了点头, 快步地退出了病房。
“庭知。”
温煦关上了病房,走了出来,“你也看出来了, 赋秋每次面对你的状态不是很好。”
“他这次醒来近乎是个奇迹了, 我们都不知道他怎么可能在这种情况下醒来的。”
其他人不知道。
但是长庭知知道。
是他告诉余赋秋,如果余赋秋醒了, 他就放余赋秋自由。
只要余赋秋活着, 他会给余赋秋一切想要的。
“他的心脏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最好的办法是做配型心脏,但你也知道,这并不是有钱就可以解决的东西。”
“更何况……赋秋的求生意志不强烈,即便换了心脏, 他没有活下去的念头, 也是白搭。”
“所以……凡事都要做最坏的打算, 在赋秋这最后的时间……我说话直白点,你就不要出现在他的面前了,只会加重他心脏的恶化。”
那飞溅的鲜血, 那几乎变成一条直线的心电图, 还有感知到他气息就蜷缩起来的余赋秋。
长庭知深吸了一口气,苍白着脸, 精心整理的面容依旧乌青,他嘶哑着声音说:“…好。”
他只能像阴暗里的老鼠一样。
不能靠近自己的爱人。
因为他,他的爱人会加速死亡。
……
“不怕,不怕。”沈昭铭拍着余赋秋的肩膀,声音温柔,“我在这里。”
漂亮的青年埋首在他的怀中,在阳光照射下皮肤近乎透明,长而尖翘的睫毛微微颤抖着。
沈昭铭下意识放低了呼吸,生怕下一秒,就会打碎这个漂亮又脆弱的玩偶。
余赋秋在他的抚摸下,缓慢地捋顺了呼吸,他有些喘不上气,心脏的功能受损,心率比普通人低,连反应都慢了半拍。
他这才微微抬眸,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他的眼睛隐约可以感知到光源了,但依旧很模糊,他眯着眼睛,想要看清眼前人的面容。
但依旧什么也看不见,他只得摸着手,去抚摸沈昭铭的脸。
直到感受那炽热的呼吸,他才惊觉缓过神,“昭……昭铭。”
“嗯。”沈昭铭低低地笑了声,“是我。”
“你知不知道……真的吓死我了。”沈昭铭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你怎么能把刀刺向你自己……”
“明明……你在奥克兰和阿德莱德都没有过……”
他的语气停顿住了。
余赋秋苍白着面色,摇了摇脑袋:“我一直没和你说,也是我回到了这里,才响起来的,我,我病情复发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不是身体上的,我,我精神有问题,我一直没敢告诉你,断药时间太久了……”
他不敢告诉沈昭铭。
有谁会愿意和一个精神病患者长期共同生活呢?
沈昭铭心口一酸,轻叹了口气,把余赋秋抱入怀中,“对不起,是我没能力保护好你,让你又回到了那个牢笼。”
他们的关系很微妙。
超越朋友,却又不是恋人。
是余赋秋一直不敢踏前一步,他比沈昭铭大十岁,还有了一个孩子,又是个精神病。
更何况……
他真的很累了。
没有力气和精力再去接受一段全新的感情。
“是因为……”沈昭铭抿着唇,没有敢说出长庭知的名字。
其实在过去两年,他不是没尝试过和余赋秋提及这个名字。
过去两年,长庭知的事业越做越大,甚至在海外都有他的投资,商业杂志,金融节目都有长庭知的身影,即便他们生活在偏僻的小乡村,也会听到长庭知的消息。
沈昭铭提及过,但余赋秋一旦意识到什么,就会捂着耳朵,蹲下身来惊恐的大叫着。
“长庭知?”
余赋秋眨着涣散的眸子,说着这个让他感到精疲力竭的名字,他慢慢地抬起手,喘着气感受自己胸口缓慢地心跳,那里还插着管子,他不能大幅度的挪动。
“是,是因为他。”
余赋秋淡淡地说,如果不是施铜告诉他所谓的真相,他或许会看在长春春上,继续和长庭知纠缠在一起。
可是他得知一切,看见了自己的爸爸妈妈,忽然他不想了。
他觉得好累。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已经没办法再耗下去了。
在最后这段时间,他希望自己能做一些快乐的事情。
沈昭铭咬着唇,“我,我们再等等,一定有治疗方法的好不好?”
余赋秋却缓慢地摇了摇头,“无非就是心脏换一颗,或者用人工心脏来代替我心脏的泵血,可是——”
“那会活的很辛苦,我不想一辈子带着管子、带着电池、吃着排异的药物活一辈子。”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很清楚。”
他也有自己的原因,如果不是因为他贪婪,就不会有后面的故事了,明明他可以放手成全一切,明明长春春可以有更健康的身体,不用去遭受残疾的痛苦。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春春,想想春春好不好?”沈昭铭看过那个孩子,融合了余赋秋所有优点的孩子,他乖巧地坐在轮椅上,歪头,对着他笑的场景。
“春春告诉我,他再过不久,可以重新回去读书了,他才九岁,正是上三年级的时候,他,他还说下次家长会,让你去替他开,他会考的很不错,让老师在你面前多夸夸他。”
他接到了长春春的电话,长春春会定期告诉他余赋秋的情况,然后和沈昭铭分享他和余赋秋在未来的期望。
“春春还说……以后要你抱孙子呢,让你儿孙满堂。”沈昭铭笑着说,笑意盈满了眼眶,他起身,把打开的窗子给微微光上,只是拉开了窗帘,任由阳光透过窗户照射下来。
照耀下来暖洋洋的。
“然后呢,他说他读了安徒生童话,已经会讲辛德瑞拉、白雪公主的故事了,虽然他一直问我白雪公主的名字就叫白雪公主吗?”
“这些问题我都不知道,需要你来告诉他。”
他坐在椅子上,握住余赋秋的手。
很冰。
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又全部瘦了回去。
“春春虽然小,但其实他什么都知道。”沈昭铭轻叹了口气,长春春懂事的简直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
“他吃的很好,睡的也很好,长庭知念着他是我们的孩子,不会亏待春春的。”余赋秋轻声道:“更何况,春春会是他唯一的孩子。”
他摸着自己有些显肚子的小腹,这个孩子,来的太不是时候了。
他终究没办法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
“我已经竭尽我所能给春春留下了我可以给他的东西,他会过的很好。”
余赋秋似乎是思考了很久,才慢慢仰起脸,“我再是妈妈之前,是我自己,是余赋秋。”
“所以,不能回去啦。”
他笑着笑着,睁大眼睛想要去追寻光源,但眼眶却逐渐的湿润了,真奇怪,他明明不想哭的。
可是,泪水却是止不住地往下流淌。
“在过去的两年,在新西兰、澳大利亚,我活的很好,那里四季如春,你带我去看遍这个世界,然后呢我被他带了回去。”
“我才知道,我已经是一个被注销身份的人,我是一个没有身份的黑户。”
“我身体很不好,单单是吃药就要花费大价钱,这样的我,春春跟着我,他能有什么好日子?能有什么未来可以看?”
“难道要出去告诉别人他的母亲是个精神病,然后因为我,他双腿残疾吗?”
余赋秋摇了摇头:“不一样的,昭铭,你自小就很幸福,你没有经历过那种没钱、只能寄宿在地下室,甚至去捡别人不要的饭菜才能勉强填饱肚子的日子。”
“钱真的太重要了,长庭知可以给他一切,也可以给我一切,剥夺我一切。”
“可是我很笨啊,我没有学历,没有技术,只能去做最底层的体力活去挣钱,我好不容易自己的事业有了一点点的起色,只要他一句话,瞬间化为泡沫。”
“我不能再这么自不量力了,这样的经历,有一次就够了。”
“更何况,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脏入口,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现在是个瞎子,一条腿还瘸着,这个样子,太丑了。”
“我不想春春最后看见的妈咪,是这个样子的。”
“所以呢,还是算了吧。”
“我真的很累了。:”
“我想要在最后这一段时间,给我自己一点喘息的空间。”
给这段摧残的人生,画上一个句号吧。
“……”
沈昭铭张了张口,但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
他说不出一句话。
过去两年的相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余赋秋的性格呢?
一旦决定好的事情,不会再改了。
余赋秋看着人很温柔,骨子里也很温柔,但是在自己决定好的事情上,却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那你想……过什么样子的生活呢?”
他滚动着嗓子,半响才挤出了这句话。
“过什么样子的生活……”
余赋秋呢喃着,想起了小学时代,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问题“你长大想要成为怎样的人?”
他想要过上能吃饱穿暖,可以住不漏雨漏风的房子。
老师告诉他,这个叫普通人。
所以他在黑板上写下了“我想成为一个普通人,平凡的过完一生。”
余赋秋的眼里照射着阳光。
他说:“我想过……平凡的生活。”
第98章 第98章[VIP]
“你真的甘愿吗?”
左成双被放了出来, 他活动着手腕,站在书房办公桌的面前,冷淡地看着长庭知。
自从余赋秋醒来和得到了温煦的警告后, 长庭知都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才敢小心翼翼地打开病房,借着月光看着那张他深爱的脸庞。
仿佛只能这样,才能扼住他满腔的痛苦和爱意。
他又回到了以前, 用全部的工作来麻痹自己,但这次不同的是,他不用再从噩梦中惊醒, 因为他每天还可以看见余赋秋, 哪怕只有一秒。
可是,就在某一天, 他像往常那般去医院看余赋秋, 但打开房门的时候,只有一张空荡荡的床铺。
他疯了一样去质问护士,护士说;“那间病房的病人,在早上就和他的爱人走了。”
“他的爱人?”
长庭知拉着护士的衣袖的手一僵,“他的爱人……”
护士怪异地看着长庭知, 看出了他眼底的乌青, 她心想这个神经病也真是辛苦。
她把签字单拿了出来, 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沈昭铭】三个字。
这三个字打破了这段时间,长庭知自己给自己所缠绕的所有幻想。
余赋秋是真的……
不要他了。
“不是我甘愿不甘愿的问题。”
长庭知眼眸微微下垂,新长的胡茬还没清理干净, 刺刺的。
“是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我本以为, 只要让他恢复全部和我相爱的记忆,我们就会回到从前, 他只是暂时地忘记了一切,只是不在我的身边,只要我在他的身边,那么一切都会终归正轨。”
“我找了他两年,我把他带了回来,我还把春春也带了回来,就当一切都变好的时候,他要在我和沈昭铭二选一,我清醒的时候,看着他向我走来,你知道我那一刻在想什么吗?”
左成双的动作一顿,看着长庭知伸出指尖,抚摸着桌上摆放着余赋秋照片的相框,照片里的青年眉目弯弯,漂亮的不似人间物。
“我在想,神终于又一次眷顾了我,我的念想终于得到了回应。”
“可是他却在我的面前自杀了。”
长庭知的笑容哀伤,眸光看着青年笑意盈盈的脸庞,他已经多久,没有看到这个笑容了呢?
他不知道。
心头的苦涩从喉头蔓延开来,在唇齿间弥漫,他甚至可以尝到轻微的铁锈味道。
“我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只要他活着,只要他活着,我甘愿……给他一切。”
“在两年前的那场火灾,他给我说的最后一句是我们好聚好散,在他眼睛瞎了,都不惜要逃离,甚至差点被河淹死的时候,他和我说也是让我放他走。”
“甚至……在他自杀前,看着我的眼睛,也告诉我……”
“他要走,他要自由。”
“他说他不要我了,他后悔救我了。”
“我能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长庭知将手中的文件扔落一地,眼睛赤红,红血丝如同蜘蛛网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眼球,“我以为春春可以绑住他,可以让他留在我的身边。”
“可是,他连生命都不要了,更何况我们的孩子呢,更何况我呢?!”
“你都是自作自受。”左成双冷眼看着满地的文件,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我那时候在下药注射的时候我就和你说过了,你还强制让他怀孕,只会加重他心脏的负担,现在心脏恶化成这样了,连基本的手术条件都不满足。”
余赋秋肚子里的孩子像是一个寄生虫,汲取余赋秋身上所剩无几的营养,但他的身体情况已经不允许他再做手术了。
这个孩子,只能跟着他一块慢慢地死去。
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这么相爱的一对爱人。
“所以,放手吧,对你,对他,都好。”
……
长春春的生活进入了正轨。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斜进教室,在木质的课桌上切出一块块金黄色的光斑。
长春春坐在靠窗的位置,握着铅笔,一笔一划地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字写得有些歪,但他很认真。
每写完一行,就会停下来,用橡皮把不够好看的字擦掉,重新写一遍。橡皮屑落在桌上,小小的,像冬天的雪花。
教室里很安静。
长春春写完最后一行字,放下铅笔,抬起头。
窗外的树叶在动。
那是一种很轻很轻的晃动,像无数只绿色的小手在风中慢慢摇摆。阳光穿过叶子的缝隙,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箔,落在窗台上,落在他的本子上,落在他的脸上。
有一片光刚好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洋洋的,像被什么轻轻握住。
他看着窗外的那棵树。
那是棵梧桐树,叶子大大的,一片叠着一片,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响声。
那声音很轻,很好听,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着悄悄话。
这是妈咪离开他的第五个月。
他想到妈咪现在应该到了瑞士的阿尔卑斯地区吧。
他在这半年,忽然成长为一个小大人了,开始重新去接纳这个世界,他开始重新上学,重新和人接触,重新开启自己的人生。
他很少再拉着长庭知的衣袖撒娇,也不再晚上的时候要缠着长庭知去给他讲故事,他现在晚上也不再打开那盏小夜灯,连最喜欢的灰色小熊都被他整理好,放在衣柜的最深处。
他虽然才十岁,但他已经要求爸爸给他安排更多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课程。
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快速成长,成为保护妈咪的那个男子汉。
这半年,妈咪和沈叔叔去全世界旅游。
然后在他们旅游的地方。
长春春会看到爸爸的ip也跳到了那里。
他知道,爸爸始终还是没放下妈咪。
……
半年来,长庭知养成了一种病态的习惯。
每天凌晨三点,当整座城市都沉入最深的睡眠,他会准时醒来。
然后他会走到书房,打开那台电脑——
屏幕上,是一个加密的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只有一个字:他
他点开它。
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上千张照片,几十个视频。每一张照片,每一个视频,都来自同一个来源——余赋秋的社交媒体。
那个账号是公开的。
沈昭铭帮他注册的,沈昭铭教他用的,沈昭铭陪他一起发第一条动态的。
第一条动态很简单,只有一句话:“开始新的旅程。”
配图是两个人的影子,在海滩上拉得很长很长,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长庭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认出那个影子——左边那个,微微侧着身,好像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那个姿势他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
那是余赋秋。
是那个会在他靠近时尖叫着躲开的余赋秋。
是那个会缩在别人怀里才安心的余赋秋。
也是这个——会在阳光下拉出长长影子、会对着镜头微微侧身的、正在开始新旅程的余赋秋。
他的手悬在鼠标上,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点开了第二张。
照片里,余赋秋坐在洱海边的一家咖啡馆门口。
阳光很好,照得他整个人都亮堂堂的。
他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比在医院时长了一点,软软地垂在额前。
他微微仰着脸,眼睛闭着,像是在感受阳光的温度。
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配文只有两个字:真好。
长庭知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笑,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伸出去,隔着屏幕,想要碰一碰那个嘴角。
可是碰到的只有冰凉的玻璃。
他收回手,继续往下翻。
照片里,余赋秋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站在布达拉宫前面。
他的脸被高原的阳光晒得有点红,鼻尖也是红的,但眼睛特别亮。
那双空洞的、失明的眼睛——
长庭知愣了一下。
不对。
那双眼睛——好像在看着镜头?
他放大了照片,仔细看。余赋秋的眼睛微微眯着,瞳孔的方向——确实是朝着镜头的方向
他往下看配文。
配文是沈昭铭写的:“今天复查,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很多,虽然还看不清楚,但已经有光感了,赋秋特别高兴,非要来布达拉宫前面拍照,说要记录下来。”
长庭知的手指微微颤抖。
光感。
他已经有光感了。
他……他在好起来。
不是因为自己。
是因为沈昭铭。
因为沈昭铭带他去看最好的医生,因为沈昭铭陪他做康复,因为沈昭铭让他安心、让他放松、让他可以好好地活下去。
长庭知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没有哭。
只是很久很久,没有抬起头。
下一张。
照片里,余赋秋站在一片冰雪世界里。
他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大围巾,只露出一张脸。
脸被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沾着一点雪花。
他的身边站着沈昭铭,一只手揽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高高举着自拍杆。
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背景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和绚烂的极光。
配文:追光成功!感谢昭铭蹲了三天,终于蹲到了!
长庭知近乎病态地看着余赋秋的脸,很久很久。
再打开一个文件夹。
视频。
长庭知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画面里是一条长长的石板路,两边是古老的日式建筑,偶尔有穿着和服的游客走过。
镜头晃了晃,然后对准了走在前面的一个人影。
余赋秋。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走得很慢。
风吹过来,扬起他的衣角和头发。
他停下来,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听什么。
“赋秋。”画面外传来沈昭铭的声音,带着笑意,“回头看镜头。”
余赋秋转过头,对着镜头的方向。
那双眼睛——
长庭知屏住呼吸。
那双眼睛,正对着镜头的方向。
虽然还有些涣散,但已经能看出来,他在努力地看。
“昭铭?”他轻轻叫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你在拍我吗?”
“嗯,在拍。”沈昭铭说,“好看。继续走。”
余赋秋嘴角弯了弯,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你别老拍我,拍风景。”
“你就是最好的风景。”沈昭铭说。
余赋秋愣了一下,然后——然后他的耳朵红了。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长庭知看着那个红了的耳朵,看着那个压不下去的嘴角,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碾碎。
在他面前,余赋秋永远是小心的、谨慎的、怕做错什么的。
偶尔有笑,也总是淡淡的,不敢太张扬。
可是在这个视频里——
他会害羞,会脸红,会听见情话就低头偷笑。
他像一个普通人一样,被爱着,被宠着,被小心翼翼地对待着。
而那个给他这些的人,不是他。
第五站、第六站、第七站……
长庭知一张一张翻下去。
巴黎的塞纳河畔,余赋秋靠在栏杆上,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威尼斯的贡多拉上,余赋秋坐在船头,手伸进水里划着玩,笑得像个孩子。
希腊的圣托里尼,余赋秋站在蓝白相间的房子前面,背后是无边无际的爱琴海。
他穿着白色的亚麻衬衫,风吹起他的头发,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非洲的大草原上,余赋秋坐在越野车里,裹着毯子,看着远处迁徙的角马。
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倒映着那片辽阔的土地。
每一张照片里,他都在笑。
浅浅的笑,深深的笑,看着镜头的笑,看着别处的笑,被阳光晒出来的笑,被风吹出来的笑。
每一张照片里,他都在好起来。
气色好了,脸上有肉了,眼睛里有光了。
每一张照片里,都有另一个人。
有时是沈昭铭揽着他的肩膀,有时是沈昭铭在他身后,有时只是两只交握的手,有时只是两个依偎的影子。
长庭知翻着翻着,手开始发抖。
不是愤怒。
是——
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羡慕,像是嫉妒,像是后悔,像是——
像是终于明白,有些东西,真的回不来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一张一张闪过的照片,看着那个越来越鲜活、越来越像“余赋秋”的余赋秋,眼眶慢慢红了。
凌晨四点。
凌晨五点。
天快亮了。
他还在翻。
翻到最新的一张。
那是昨天发的。
照片里,余赋秋坐在一片花海里。
不知道是什么花,紫的、白的、粉的,铺天盖地。
他坐在花丛中间,手里捏着一朵小花,放在鼻子前面闻。
他的眼睛半眯着,嘴角弯弯的,阳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柔柔的。
配文只有一句话:原来活着,可以这么好。
长庭知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很久。
原来活着,可以这么好。
这句话像一把刀,准确地、狠狠地插进他心口最软的那个地方。
在他身边的时候,余赋秋只想死。
在另一个人身边,余赋秋说,活着可以这么好。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肩膀开始抖。
没有声音。
只有抖。
过了很久很久,他抬起头,看着屏幕上那张笑脸。
他伸出手,隔着屏幕,轻轻地、轻轻地,摸了摸那个嘴角。
“那就好。”他说。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那就好。”
窗外,天亮了。
……
长庭知每晚都要看余赋秋发在社交平台上的照片,然后他会确定他离开后,自己飞过去,走一遍余赋秋走的路,去感知着余赋秋的所感知过的一切。
似乎只有这样。
他才能确定,余赋秋在自己的身边。
但是这次,他真的忍不住了。
酒店的房间在十七楼。
长庭知站在对面的楼里,隔着一条街的距离,透过那扇半开的落地窗,看见余赋秋坐在窗边的沙发上。
距离太远了,他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看见他穿着那件米白色的毛衣——是他衣柜里从来没有见过的,大概是沈昭铭给他买的。
他看见他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柔软地垂在额前。
他看见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
然后沈昭铭走进了他的视线。
沈昭铭端着一杯什么东西,走到余赋秋身边,弯下腰,把那杯东西递给他。
余赋秋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对着沈昭铭的方向——
他在笑。
即使隔得这么远,长庭知也能感觉到他在笑。
沈昭铭在他旁边坐下来,伸出手,轻轻拂了拂他额前的头发。
那个动作那么自然,那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余赋秋没有躲。
长庭知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看见那两个影子挨得很近,有时交叠在一起,有时分开,有时其中一个站起来,走开,又走回来。
他看见余赋秋的影子靠进沙发里,那是个很放松的姿势。
他看见沈昭铭的影子微微前倾,像是在和他说着什么。
他什么都听不见。
但他看见了余赋秋抬起手,碰了碰沈昭铭的脸。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一片落叶。可长庭知看见了。
他的眼眶倏地红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余赋秋也这样碰过他的脸。
在那些挤在出租屋里的夜晚,在他们还什么都没有、却什么都有的日子里。
那时候余赋秋碰他的脸,眼睛里全是光。
现在那些光,给了另一个人。
夜里起了风。
他看着那盏灯熄灭了。
这才敢从楼里下来,坐着电梯,来到了余赋秋酒店房间门口。
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门口。
他伸出手,悬在门上,距离那冰冷的门把手只有一寸。
没有落下去。
就这样悬着,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
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得他的衬衫作响。
他的手指已经开始发僵,可他还是没有落下去。
然后他听见了门里的声音。
很轻,很模糊,隔着门板几乎听不清。
但他还是听见了——是沈昭铭的声音。
“他这半年一直在接受非人一样的治疗……只是想要让另一个人格出来……”
长庭知的手猛地一颤。
他眼皮一跳。
这半年他的确和疯了一样,到处去世界寻找可以把已经消除人格重新找回来的方法。
他想,是不是这样,他就可以不用受这种折磨了?
是不是另一个长庭知出来了,余赋秋就会原谅他,就会重新回到他身边了?
他开始和以前的余赋秋一样,接受大剂量的药物治疗。
因为药物的副作用,他的大脑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恍惚之间,他看到了余赋秋,想要伸手去触碰余赋秋。
但最后却只能徒劳的抓住一片虚无。
但在此刻,他的心脏猛跳。
他想要知道余赋秋是怎么说的。
期待他的回来吗?
还是——
他屏住呼吸,把耳朵贴近门板。
沉默。
很长的沉默。
长到他以为里面的人不会再说话。
很轻,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无所谓了。”
长庭知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我们,早就结束了。”
“他最后怎么样,也已经与我无关了。”
那声音那么轻,那么淡,淡得像一缕烟,像一阵风,像他从来没有在他生命里存在过。
长庭知的手缓缓垂下来,手臂上还残留着密密麻麻的针孔,嘴里还残留着他前不久才吞下去的药物的苦涩感。
他靠在门边的墙上,慢慢滑坐下去,坐在地上,坐在那条暗红色的走廊地毯上。
他没有哭。
只是靠着墙,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廊灯。
灯光晃得他眼睛发酸,但他没有眨眼。
他想起十七年前那条巷子,那个朝他伸出手的少年。
他想起那些挤在出租屋里取暖的冬夜,余赋秋把唯一的被子裹在他身上。
他想起春春出生那天,余赋秋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
他想起那些他亲手毁掉的日子,那些冷漠以对的夜晚,那些在玄关等到天亮的孤独身影。
他想起那把刺进心口的刀,那声惊恐的尖叫,那个缩在别人怀里才安心的颤抖。
他想起这半年来,他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躲在屏幕后面,看着余赋秋一点一点好起来,一点一点笑起来,一点一点变成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那些笑,都不是给他的。
那些好起来,都不是因为他。
他拼了命想要挽回的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被别人好好地爱着,好好地活着。
而他,只是一个站在门外、连敲门都不敢的——
陌生人。
作者有话说:
应该还有几章就完结了,我加快速度,这太长了()
第99章 第99章[VIP]
半年的时间很长, 却也很短暂。
“赋秋,我……”
在登上飞回Z国的飞机的时候,沈昭铭抓住余赋秋的手腕, 眼眸微动, 他们这半年走遍了欧洲、中东、南美洲、非洲,只差世界最两端的地方还没有去。
就在沈昭铭满怀心情的去制定下一个计划的时候,余赋秋却说:“足够了, 这就足够了,昭铭。”
他抓着余赋秋的手腕,眼中的一汪深情似乎要将余赋秋沉溺其中。
这半年, 他们仿佛很多亲密的情侣一般, 记录下对方在彼此生命中的痕迹。
就在那句话即将脱口而出的时候,余赋秋却回过了头, 细长的指尖抵在沈昭铭的唇口。
他扬起一抹微笑:“谢谢你, 昭铭。”
“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沈昭铭嘴唇蠕动着,慢慢放开抓着余赋秋的手腕,如同往常一样回应道:“嗯,一路顺风。”
“我们终究会再相见的。”
……
阳光从玻璃门里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金色的光带。
余赋秋站在收银台后面, 低着头, 慢慢地、仔细地擦拭着台面。
他的动作很慢, 因为眼睛还没完全好——医生说还要再恢复一段时间,但已经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和光影了。
足够了。
他抬起头,透过那扇玻璃门, 看向外面的街道。
那是小镇唯一的主街, 不宽,两边是老旧的房子和几棵很有些年头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 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人跟他说过,这条街到了秋天特别好看,满地的梧桐叶,踩上去沙沙响。
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家”。
现在他懂了。
这家店很小,只有二十几平米,摆着几张木头桌椅,墙上挂着些手写的菜单和旧照片。
卖的是最简单的吃食——甜点。
店名是他想了很久才定下来的,就叫“巷口”。
他回到了捡到长庭知的地方。
这个是所有开始的地方。
这个小城镇不大,没有地铁、交通都是免费的,最晚是七点,位于甘肃陇南下面的一个贫困县。
这个小城镇景区可以爬山,自然风光也很好,但是也没有改变这个小城镇节奏的慢生活。
大多是以老年人居多,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也就是过年这段时期,这个小城镇会热闹一些。
长庭知是被他在巷口捡到的。
所以他取名叫巷口。
余赋秋低下头,眯着眼,慢慢地擦拭着台面。
这间店和长庭知在京州送给他的店铺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那家店大了些,这家店小了点,他在门口也装了一小路的青石,在门上挂了一串小风铃。
他自己所带的钱没有那么多,能盘下这家店,所剩下的已经不多了,长庭知给他的钱,他全都拿去捐款了。
所以门口的青石小路还有些凹凸不平,但却是他自己一个一个精挑细选出来的。
在店的墙上挂着他旅行拍摄下来有趣的照片,在另一头的橱柜里面,还有他在世界各地带来的纪念品。
他擦着擦着,手停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长庭知站在那家小店的面前。
那时候他们还年轻,还什么都没有,挤在出租屋里吃泡面。
有一天长庭知兴冲冲地跑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图纸,摊开来给他看。
“球球,你看!这是我画的!以后我们开一家这样的店,卖你最喜欢吃的小蛋糕。店面不用太大,够我们俩忙活就行。门口要种一棵树,让客人在树荫底下吃。还要养一只猫,懒洋洋的那种,天天趴在门口晒太阳……”
他记得自己当时笑得不行,说你连饭都不会做,还开甜品店?
那个人理直气壮地说,你来做,我来收钱。
咱俩分工明确。
那家店,后来当然没有开成。
那些年,那些人,那些话,都像风一样散了。
可他还是开了。
用长庭知给他画的歪歪曲曲的图纸、用他们相遇的初遇、用他们第一次求婚的青石——
算了。
余赋秋摇了摇头,不再想。
小城的好处是小,所有的信息流通的很快。
一个漂亮的年轻人在这里开了一座小城的消息如同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座小城。
老年人不知道网络,也不关注娱乐圈的消息,自然不知道余赋秋和长庭知那些事情。
他们只知道,这个年轻人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开一个甜品店?
真正一开始接触这个年轻人的,是一直在这个社区工作的夏阿姨,她要登记每一个流通人口。
她第一次打开了这个小门,看见了藏在橱柜后面的年轻人。
当她第一次和这个年轻人对视的时候,她才知道真的有人长得和雪山上的精灵一样,在她和年轻人聊天的过程中。
她才发现面前这个漂亮的年轻人腿脚不利索,甚至连眼睛视力也不好,最为显著的他已经隆起的肚子——
“你,你一个人怀着孕来这里?”
夏阿姨语气忍不住埋怨:“你老公呢?他心真大啊。”
余赋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他本以为自己这个孩子会随他一同消散于天地之间,可是在过去半年间,他感受着越来越明显的胎动。
他心脏已经无法提供更多的血液了,这半年,他不得不倚靠人工手段才能维持心脏的转运,因此孩子的营养并不是很足,明明该七八个月大的肚子,此时看起来就和五六个月差不多。
他本身就瘦削,宽大的衣服一遮盖,倒也一时间看不出来。
“我老公……”
他想起小树。
那个明媚的长庭知。
他弯了弯唇角,“他,去世了。”
夏阿姨原本要骂的声音堵在喉咙口,面上怜悯。
就这样,他们一来一回,开始熟悉了起来。
原本余赋秋就打算住在这个小店身后的阁楼上,但经过夏阿姨的介绍,他搬到了夏阿姨的小区,一个朝南的小房子。
夏阿姨经常请他来家里吃饭,俨然把他当作了自己的孩子,时不时和余赋秋捞家常。
“球球!”
在余赋秋一次准备关店回家的路上,他碰到了夏阿姨。
正值下班的点,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的格外长。
夏阿姨挥了挥手,手中沉甸甸买的蔬菜和肉,“下班啦,回家吃饭!”
她亲昵地拍了拍余赋秋的肩膀,把手里的车厘子塞进他的手中,新鲜的,上面甚至还挂着水珠,“今天来了一批很棒的货,还好我手速快,不然可抢不过那群老头老太太。”
“走,回家给你炖玉米排骨汤,再来一个野菜,很好吃的……”
夏阿姨对着余赋秋喋喋不休。
在听到回家两个字的时候,余赋秋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慢慢地露出了笑容,他的视力还是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但他已经对这座小城足够熟悉了,拄着盲杖也能行走自如。
他想着是自己一个人回到了这个地方,静静等待死亡的降临,这个这座小城的热情,又将他从濒死的死亡线上再一次拽了回来。
夏阿姨好奇地摸着他的肚子:“我大孙女的预产期什么时候啊?”
余赋秋摸着鼓起的肚子,夏阿姨的手还贴在他的肚子上面,就在下一秒,他们感受到了胎动。
“呀呀呀呀!小丫头这么快想出来啦?”
夏阿姨眉目弯弯,“那奶奶给你多煮点好吃的,你可别折腾你妈妈了,他一个人带你,很不容易的噢,你乖一点。”
原本从未期待过这个生命降临的余赋秋心头开始一动。
他没去做三维,不知道里面孩子的长相,是男孩?女孩?
会是和他一样在秋天出生吗?
还是要在夏天出生呢?
它长得像自己还是长庭知多一点?
它叫什么名字?
它是不是和春春一样,那么乖呢?
余赋秋在这个世界无父无母,唯一的牵挂也被他亲手割舍了,可是这个瞬间,在听着厨房咕咚咕咚冒泡的沸腾,汤的香气在空气弥漫。
他好像——
又有点开始期待这个世界了。
甜品店的生意不温不火,够维持他自己的温饱,基本都是节假日的时候,来这里爬山的人,会想带点特产回去,这个时候余赋秋的生意会比较忙。
直到他店铺的对面开了一家小学,甜品对孩子们的吸引是致命的。
加上他漂亮外貌和温柔的性子,生意反而是好了起来。
无奈之下,余赋秋只得去雇佣个人。
他就这么静静地擦拭着台面,涣散的眸光看着门口。
门口的风铃响了。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走进来。
是个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背着一个旧书包。
他站在门口,有些拘谨地看着店里。
“请……请问,这里招店员吗?”
余赋秋愣了一下。
他确实贴了招聘启事在门口,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来。
“招。”他说,“你坐。”
年轻人坐下来,有些紧张地搓着手。
余赋秋给他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
“以前做过吗?”
“做过的。”年轻人点点头,“在学校的食堂打过工,也在外面的餐馆干过一段时间。”
“学校?”余赋秋问,“你在上学?”
年轻人的脸红了红,低下头:“嗯……刚毕业,回家想考公,想先找一份工作干着。”
余赋秋看着他,心里莫名软了一下。
“哪个学校?”
“县城的师范。”年轻人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不是好学校,但我能考上已经很不容易了。”
“为什么不容易?”
年轻人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说:“我家里条件不好,小时候差点读不起书,后来有人资助我,才一直念到现在。”
余赋秋的手指微微一顿。
“资助?”
“嗯。”年轻人的眼睛亮了一点,“是一个好心人,从我小学开始一直资助到我高中毕业。每个月按时打钱,还给我写信,鼓励我好好学习,要不是他,我早就辍学了。”
余赋秋看着他,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那个人……”他慢慢问,“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摇摇头:“不知道,他一直没告诉我名字,只让我叫他‘哥哥’,我写的信都是寄到一个地址,后来那个地址变了,就联系不上了。”
他从书包里翻出一个旧旧的笔记本,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信纸。
“这是最后一封信,我一直留着。”
“每当我沮丧的时候,我都会翻出来看看。”
余赋秋接过来,低头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有些潦草:
“好好学习,考上大学。”
落款是:一个希望你过得好的人。
余赋秋盯着那封信,盯着那个字迹,盯着那个地址——
他的手开始发抖。
那个地址。
他的手开始发抖。
那个地址。
是他以前二十人大通铺的地址。
那个字迹。
是他自己的字迹。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你……”他的声音有些抖,“你叫什么名字?”
“林远。”年轻人说,“树林的林,远方的远。”
余赋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年轻,还什么都没有,却坚持每个月从微薄的工资里挤出一部分,寄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孩子。
让那个孩子不要辍学。
“好名字,好名字……”
余赋秋慢慢地笑了,“我所作的,终究是有回报了。”
年轻人愣住了。
他看着余赋秋,看着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看着那张有些苍白的脸,然后——
他猛地站起来。
“哥——!你是那个哥哥——?!”
余赋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年轻人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绕过桌子,扑通一声跪在余赋秋面前,抓住他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哥……哥我找了你很久……我到处找……那个地址变了……我问了好多人……我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你了……”
余赋秋的手在发抖。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摸了摸那个伏在他膝上哭泣的年轻脑袋。
“长这么大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嗯……”年轻人抬起头,满脸是泪,却笑得灿烂,“哥,我考上了……我考上大学了……我听你的话,好好学习了……”
余赋秋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充满朝气的脸,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真诚的笑——
他紧绷了太久的神经,终于在这一瞬间,放松了一点点。
只是那么一点点。
但也够了。
“起来。”他轻轻说,把年轻人拉起来,“别跪着。”
年轻人站起来,还在抹眼泪,又哭又笑。
“哥,你怎么在这里?这是你的店吗?你怎么……你怎么看起来不太舒服?你眼睛怎么了?”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余赋秋有些招架不住,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慢慢说。”他说,“以后有的是时间。”
年轻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以后?哥你是说……你愿意留下我?”
余赋秋点点头。
“愿意。”
年轻人又哭了。
余赋秋看着他,心里那堵砌了很久的墙,好像终于有了一道小小的裂缝。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那个年轻人擦干眼泪,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这些年的事——他怎么考上大学的,怎么一边读书一边打工的,怎么一直留着那些信,怎么到处打听那个地址,怎么以为自己再也找不到那个“哥哥”了。
余赋秋静静地听着。
听他说起那些年,那些自己都快忘了的、每月按时寄出的汇款单,那些写在信纸上的鼓励,那些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孩子的牵挂。
他曾经以为,那些事都毫无意义。
可此刻,这个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的年轻人告诉他——
那些事,改变了一个人的一生。
他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第100章 第100章[VIP]
他原来在某种时刻, 也成为了别人活下去的动力。
余赋秋看着在橱柜后面忙着的林远,忽然笑了。
“阿远,你现在住哪儿?”
他的租金便宜, 但他的房子小, 一室一厅一厨一卫,没有更多的房间了,倒是能让林远住客厅, 长期这样也不是个办法。
“赋秋哥,我是这里的人。”林远不好意思抬起来了脑袋,挠了挠头:“我回来…也是照顾我病重的妈妈。”
他的神情晦暗了下去:“她的病, 医生说以保守治疗为主, 我本来就是想要在他的身边好好照顾她,谢谢你, 赋秋哥, 如果不是你,我也没办法在家里和医院之间来回跑。”
余赋秋看着林远,仿佛看到了在雪中迷路的自己,他看了看自己最近越来越好的营业额,静默了下, 下个月给他涨工资吧。
林远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孩子。
“喂, 球球啊。”夏阿姨给余赋秋打了电话, “什么时候回来?你叔叔念着要你给他念报纸,我们大字不识一个,老头子你干嘛?那是给球球买的!只有城里才有, 你怎么还偷吃……”
听着电话那头絮絮叨叨的吵闹声, 余赋秋想起了在梦中的爸爸妈妈。
他想到,他和爸爸妈妈生活在一起, 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呢?
就在这个时候,风铃传来清脆的声响。
林远对着门口说:“小朋友,要下班了,明天再来吧。”
余赋秋低头算着今天的账目。
忽然,林远神色怪异探出了脑袋:“赋秋哥,来了个客人。”
余赋秋头也没抬:“打烊了呀,让他明天再来吧。”
“他,他说来找您的……”
找我?
余赋秋想着,知道他来这里的人不多,难道是沈昭铭?
这么想着,他看着面前的身影,神情顿时愣住了。
那道小小的身影被夕阳的余晖无限制地放大,余赋秋的眼睛很久都没有眨一下,似乎不敢确定门口那道身影。
“妈咪。”
长春春推开了门,在风铃清脆的声音中显露在余赋秋的面前。
这半年,他长得很高。
原本还有些瘦削的脸蛋此刻变得饱满,眉目长开了,继承了余赋秋和长庭知所有优点的长春春,走在路上都是会引起路人频频侧目的模样。
除了走的缓慢一点,任由谁都看不出他曾经残疾的模样,他扔了拐杖,走路和正常人一样。
“春、春?”
余赋秋手中的账目啪的摔在了桌面上,他不可置信地伸出手,想要去摸孩子的脸庞。
但他又很快缩回了手,现在的他,因为怀孕,肚子有些隆起,小腿有些浮肿,穿着厚重的衣服,整个人看起来苍白不已,他不想让长春春看到这样的自己。
长春春却上前一步,展开双手抱住了余赋秋。
已经一米五的长春春抱着余赋秋还有些吃力,但他仍然稳住了重心。
“让妈咪看看我。”
他应该是跑来的,脸颊上还有细密的汗,喘着粗气,脸蛋红扑扑的,他把自己的脸轻轻地放在余赋秋的掌心中。
余赋秋颤抖着指尖,描摹长春春的五官,每摸一下,心脏的酸涩就多一分。
“他们都说我越来越像妈咪了。”长春春眉目弯弯。
“是了……是了……你是妈咪的孩子,长大了长大了。”
“没想到我居然可以活到现在,看到这样的你,我感觉我没有遗憾了。”
余赋秋小声地说。
这才注意到他背着一个小小的包。
长春春骄傲地把书包递到余赋秋的面前,“妈咪!这是我的家庭作业,自己亲手制作的书包哦!”
在书包最中心,缝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花朵,这是余赋秋最喜欢的花,它处于最中间,像是藤蔓般生长。
“还有这些哦!”
长春春装作没看见余赋秋手臂上的伤痕,他咬着唇,低下头,从包里拿出很多的奖状。
看着上面一张又一张的奖状,余赋秋的眼泪终于是忍不住流了下来。
他的孩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成长的这么优秀了。
他看见了一本相册,他慢慢翻开了相册。
才发现这是长春春从半年前到如今参加所有活动的照片。
每一张照片上都标注了拍照的日期。
“爸爸告诉春春,妈咪在出去散心了,我不可以打扰妈咪,我怕自己忍不住,所以整理了这半年的相册,等到时候给妈咪看!”
翻着那一张张照片,余赋秋知道自己到底错过了多少长春春的成长。
他看着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
忍不住把他抱入怀中。
他以为,只要自己远离了京州,他就可以不去关心长春春,他以为把长春春留给了长庭知,他就可以放下一切,安心地等死。
可是他发现,自己还是放不下一切,没有办法不去关心长春春。
他有很多话想说。
想说对不起,想说妈咪错了,想说这些年妈咪好想你,想说你长这么大了,想说你怎么就……怎么就这么大了。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抱着,紧紧地抱着。
长春春乖乖地让他抱着,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以前余赋秋拍他那样。
“妈咪不哭。”他轻轻说,“我在这里。”
余赋秋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就在这时——
肚子猛地一抽。
剧烈的疼痛毫无预兆地袭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腹部狠狠拧了一把。
余赋秋闷哼一声,整个人软了下去,手紧紧抓住长春春的肩膀。
“妈咪?!”长春春慌了,“妈咪你怎么了?!”
余赋秋咬着牙,说不出话。
又一阵疼痛袭来,比刚才更剧烈,更凶猛。
他低头一看——
羊水破了。
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流下来,浸湿了裤子,滴在地上。
“春春,别怕……”余赋秋的声音虚弱了下来,“林,林远,打,打120……”
长春春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眶已经红了,但手很稳——他拿过旁边的电话,一个一个数字按下去。
“120……我妈咪要生了……羊水破了……她很疼……我们在……”他抬头看林远。
林远报出地址,长春春一字不差地重复给电话那头听。
“他们说马上来……”长春春放下电话,驱动轮椅到余赋秋身边,抓住他的手,“妈咪不怕……马上就来……”
那只小手在抖。
但握得很紧。
余赋秋看着他,看着他明明害怕得要命却拼命装作勇敢的样子,心里又疼又软。
他想说什么,却被又一波疼痛堵了回去,只能用力回握那只小手。
林远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一会儿跑到门口看救护车来了没有,一会儿跑回来给余赋秋擦汗,一会儿又蹲下来握住他另一只手。
“哥你坚持住……马上就到……我听见声音了……真的有声音了……”
他的声音也在抖。
他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
可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他找了那么多年的恩人,是他发誓要好好报答的人。
他不能慌。
他不能让他出事。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林远腾地站起来,冲到门口大喊:“这里——!这里——!”
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冲进来,动作迅速地检查、抬人、往外跑。
“家属跟上!”
“我是!”林远冲上去,“他弟弟!”
“我是!”长春春也冲上去,拼命往前,“他儿子!”
医护人员愣了一下,看着这个孩子,和这个年轻得不像话的大学生。
没时间多问。
“上车!”
林远抱起长春春,跳上救护车。
车门关上,警笛拉响,车飞快地驶向医院。
车厢里,余赋秋躺在担架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被咬出了血。
医护人员在他身边忙碌着,量血压、打针、监测胎心。
林远跪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
“哥你看着我……你看着我……别睡……”
长春春趴在另一边,小手紧紧攥着余赋秋的另一只手,眼泪流了满脸,却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余赋秋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
他先看见的是林远。
那个他多年前随手帮过的孩子,此刻正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抖得比他还要厉害。
他又看向长春春。
“妈咪不怕……”长春春说,声音抖得厉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春春在这里……远哥哥也在这里……我们都陪着你……”
余赋秋的眼角有泪滑下来。
不是疼的。
是别的什么。
他用尽力气,轻轻握了握那两只手——一只大的,一只小的。
“好……”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妈……妈咪不怕……”
又一波疼痛袭来,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
林远把他抱得更紧,长春春把他的手指攥得更紧。
“马上就到了!”林远朝前面喊,“医生!还有多久!”
“五分钟!”
“哥你听见了吗!五分钟!再坚持五分钟!”
余赋秋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只是用力握着那两只手,一下,又一下。
疼痛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比一波凶猛,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没。
可他没有松手。
他知道有人在握着他。
一个是他帮过的孩子,一个是他生下的孩子。
他们都陪着他。
救护车一路呼啸,穿过城市的街道,冲向医院。
医院门口,担架被飞快地推进急诊室。
林远想跟进去,被护士拦下。
“家属在外面等!”
“我是他弟弟!”
“外面等着!有事叫你!”
门关上了。
林远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把那个小小的孩子轻轻抱住。
“没事的,”他说,不知道是在安慰长春春,还是在安慰自己,“哥一定会没事的……”
长春春在他怀里,把眼泪憋了回去,他也回抱着林远,“没事的,没事的。”
林远把他抱得更紧。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上的灯亮着,红色的,一闪一闪。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些每个月按时到来的汇款单,那些写在信纸上的鼓励,那个从未谋面却改变了他一生的人。
“哥……”他轻轻说,“你一定要好好的……”
长春春在他怀里。
他只是看着那扇门,看着那盏红灯,一动不动。
等着。
手术室的门紧闭着,门上的红灯刺眼地亮着。
林远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抱着头,指节泛白。
长春春在他旁边,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一眨不眨。
时间过得很慢。
慢得像有人把每一秒都拉成了一分钟。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
一个医生快步走出来,脸上的表情让林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谁是家属?”
“我!”林远腾地站起来,“他弟弟!他怎么样?!”
医生看着他,语速很快:“病人大出血,失血量太大,现在心脏泵血功能跟不上了,需要紧急输血。但是——”
他顿了顿。
“产妇是RH阴性血,我们血库的库存不够。”
林远的脑子“嗡”的一声。
稀有血型。
他听过这个词,但从没想到有一天会落在自己最重要的人身上。
“那……那怎么办……”他的声音在抖,“抽我的!我什么血型都行!”
医生摇头:“血型不匹配不能用。我们已经联系周边血库了,但最快也要两个小时。他现在的情况,撑不了那么久。”
两个小时。
撑不了那么久。
林远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就在这时——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那脚步跌跌撞撞,像是一个不会走路的人在拼命跑。
林远抬起头。
他看见一个人正朝这边冲过来。
那人头发凌乱,衬衫虽然烫过,但有了褶皱。
他眼底乌青,布满血丝,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长庭知。
他冲到手术室门口,一把抓住医生的手臂,力气大得医生都疼得皱眉。
“他怎么样了?!”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医生被他吓了一跳,但很快稳住:“你是?”
“我是他丈夫!”长庭知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他到底怎么样了?!”
医生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林远和长春春,快速说:“产妇大出血,需要输血,但他是RH阴性血,我们血库不够。”
长庭知愣住了。
稀有血型。
余赋秋是稀有血型。
他知道的。
他怎么会不知道?他们在一起那么多年,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个血型会让他——
他猛地松开医生,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
他的手在抖。
整个人都在抖。
“我去筹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认识人……我能找到……我去筹血……”
医生看着他这副样子,有些不忍:“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
长庭知吼出来,吼完又软下去,扶着墙才能站稳。
他看着医生,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求你……求你撑住他……我去找血……我很快就回来……求你撑住他……”
他松开手,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长春春。
“爸爸,你去吧,这里有我。”
长庭知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跌跌撞撞地跑进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狼狈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那个男人冲过来的样子,那种不要命似的、像是整个世界都要塌了的样子。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长庭知。
他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但他知道——那个男人,是真的在用命爱他哥。
“哥哥。”
长春春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远低头,看见那个小小的孩子正抬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里面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爸爸会找到血的。”长春春说,“爸爸一定会救妈咪的。”
林远蹲下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嗯。”他说,“一定会。”
长春春点点头,又转头看向那扇门。
红灯还在亮着。
他和爸爸,都在等。
长庭知是最后一个赶回来的。
他冲进医院的时候,整个人狼狈得不像样子——头发乱成一团,衬衫被汗浸透,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起皮。
他一口气跑到手术室门口,看见林远和长春春还在那里坐着,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血……”他喘着粗气,“血够了吗……”
林远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
那张脸上,全是汗,全是灰,全是泪痕。
“够了。”林远说,声音有点抖,“血够了,医生刚才出来说,情况稳住了。”
长庭知愣住了。
他愣了很久。
然后——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没有声音。
只是抖。
长春春慢慢地走到他身边。
他伸出小手,轻轻放在爸爸的背上。
“爸爸。”他说,声音细细的,“你做到了。”
长庭知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那个小小的孩子,紧紧地抱进怀里。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只是抱着。
林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手术室的门还关着,红灯还亮着。
但血够了。
血够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的笑意。
“手术成功。大人孩子都没事。”
长庭知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他扶着墙,看着那扇门,看着门里隐约推出来的病床——
余赋秋躺在上面,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
活着。
他还活着。
长庭知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脸,眼泪不停地流。
……
余赋秋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天花板。
白色的,很亮,有些晃眼。
他眨了眨,视线慢慢清晰。
然后他听见了呼吸声——很轻,很细,像一只小动物在安静地睡着。
他慢慢转过头。
长春春趴在他的床边,小脸枕在手臂上,睡得正香。
小小的身体蜷缩在陪护床里,一只手还搭在余赋秋的被子上,手指轻轻蜷着,像是握住了什么东西不肯松开。
余赋秋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他想起很久以前,春春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这么大一点,也是这么安静地睡着。
那时候他整夜整夜地守着,生怕他哪里不舒服,生怕自己一眨眼就错过了什么。
后来他错过了很多。
很多很多。
可是现在——
这个孩子在他身边。
守着他,等着他,替他担心,替他害怕。
余赋秋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轻轻伸出手,想摸摸春春的脸。
手刚伸到一半,余光看见了另一边。
一个小小的婴儿床,就放在他的病床旁边。
透明的塑料箱里,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裹在襁褓里的小东西,正安静地睡着。
那是他的孩子。
是他怀胎八月、差点拼了命才生下来的孩子。
余赋秋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看了很久很久。
那皱巴巴的小脸,那微微蜷缩的小手,那若有若无的呼吸起伏——
那么小。
那么脆弱。
那么像当年的春春。
他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慢慢伸出手,想碰一碰那个小小的襁褓。可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太小了。
他怕自己碰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旁边传来轻轻的响动。
余赋秋转过头,看见长春春正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地往他这边看。
然后那双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妈咪——!”
长春春的声音又惊又喜,整个人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妈咪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医生说你今天会醒,我一直等一直等,等到睡着了——”
余赋秋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反握住那只小小的手,轻轻地、轻轻地捏了捏。
“嗯。”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妈咪醒了。”
他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努力装出一副很成熟的样子。
“妈咪你饿不饿?”他问,“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流食,我去给你买!”
余赋秋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走到门口了。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婴儿床里那个小小的宝宝。
“妈咪,妹妹好小。”他说,眼睛亮亮的,“我会保护妹妹的。”
然后他推开门,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仪器轻微的滴答声,和婴儿床里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余赋秋靠在床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看了那么久。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那扇门。
门关着。
可他知道,门外有人。
从醒来那一刻,他就知道。
那道目光穿过门板,穿过走廊,穿过空气,落在他身上。
那么熟悉。
那么小心翼翼。
那么——
不敢进来。
余赋秋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有输液留下的针眼,还有淡淡的淤青。
那只手,曾经在那个雨夜里,被另一个人紧紧握着。
林远都告诉他了。
说他怎么跌跌撞撞冲进来,怎么红着眼眶说“我去筹血”,怎么在手术室门口跪下来哭。
说他的头发乱了,衣服脏了,脸上全是泪痕,整个人像是流浪汉一样。
说他一直守在门外。
三天。
整整三天。
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余赋秋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又低下头,看着婴儿床里那个小小的孩子。
那是他和他的孩子。
是他们两个人的。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进来吧。”
门外没有动静。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我知道你在。进来。”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门被推开了。
长庭知站在门口。
他显然是收拾过了,但也遮盖不住脸上的疲倦和眼底的乌青,衣服甚至混乱之中扣错了一个。
余赋秋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他站在那里,不敢进来。
只是看着余赋秋。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全是疲惫,全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点——不敢表露的期盼。
余赋秋看着他。
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模样。
看着他和十七年前那条巷子里、浑身是血躺在地上的孩子,慢慢重叠。
他的喉咙动了动。
“站那儿干什么。”他说,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进来。”
长庭知像是被这句话定住了。
他愣在那里,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进来。
每一步都那么小心,像是怕惊动什么,像是怕下一秒就会被赶出去。
他走到床边,停下来。
离余赋秋还有一米远。
不敢再近了。
余赋秋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没有说话。
只是慢慢转过头,看着婴儿床里那个小小的宝宝。
长庭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也看见了那个小小的婴儿。
皱巴巴的脸,小小的手,安静地睡着。
那是他的孩子。
是他和余赋秋的孩子。
他想走过去看看,可脚步刚抬起来,又停住了。
他不敢。
他怕自己没资格。
余赋秋没有看他。
但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是个女孩。”
长庭知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眼泪不停地流。
余赋秋依旧没有看他。
但他慢慢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婴儿床的边缘。
“你不过来,怎么看她?”
长庭知愣住。
他愣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婴儿床边。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
那么小。
那么软。
那么像——
像很多年前的春春。
他伸出手,悬在襁褓上方,抖得厉害。
不敢落下去。
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腕,轻轻把他的手放了下去。
长庭知转过头。
余赋秋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很疲惫,很苍白,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叫余愿安。”
余赋秋淡淡开口,看着面前酣睡的婴儿。
这或许是上天,又一次给了他活在世界上的牵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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