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变小一点的风暴
周六很久之后才问风暴:那欺诈之心呢?怎么办?
习惯了用凶残来面对世界的风暴, 感觉很不自在,八条触手都不知道要怎么放了。
铁骨铮铮——哦不,风暴没有骨头。但总之就是坚硬的风暴, 宁愿去杀一万只鬼鲨也不想和她解释自己为什么失态。
于是,它就干脆抄起她就朝着大海狂追过去。
它说那些该死的鬼鲨和人类,然后假装狂怒地用触手卷着她和小船, 像暴风雨一样地冲去了大海,追杀欺诈之心去了。
她想要说些什么,风暴就急切地用触手捂住她的嘴,它想起她是用心说话的了。于是立马掀起了一场海啸, 这样外面的风雨声太大, 她的声音它就听不见了!
风暴风暴!
闭嘴。
你走反啦。
“……”
晚上休息的时候, 风暴没有和从前那样来周六的房间里。她站在甲板上往下看, 深色的海水下看不见风暴的影子。
周六不会去嘲笑风暴。因为她自己也有点不知所措, 她不知道要怎么告诉风暴:我很高兴。
她悄悄地爬上了楼。
窗户边出现了一把小伞。
摇了摇。
海底下的庞然大物看见了。
隔了一会儿,窗边的小伞下, 就挤过来了一只别扭的风暴。
……
周六的小船门上多出了一个弹孔,船身也被撞了, 但没有太大的损坏。等到下一次到了酒城的港口,找船工修一修就好了。这一次没有多少损失, 也平安回来了,不过, 周六还是有点睡不着的。
聪明人喜欢权衡利弊, 笨蛋才会二选一。但世界上的聪明人, 总会被笨蛋坚定不移的选择给打动。
但对于生活在陆地上的人类而言,丢失了稀世珍宝是一件天大的事,更何况是欺诈之心这样重要的东西。她想着这件事怎么也睡不着, 她不想以后风暴因此后悔。
她趴在窗户边问风暴怎么办。
后悔?风暴根本不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因为风暴一点也不认为自己丢失欺诈之心。它曾经杀死过不止一位神明,掠夺的心脏不止欺诈之心一颗,神都可以杀,为什么怕弄丢?那只鬼鲨最多往北方逃,逃去冰川就毁掉冰川,去往地下就沉到千万米的深处。
周六想,当风暴的敌人是很可怕的。但她从风暴的身上感觉到了一种强大的力量,就像是所向披靡的狂风。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海浪被撞开,乌云被甩在后面。
好像只要和风暴在一起,就永远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
风暴问过周六为什么那时不吹海螺。
后来在追杀的路上,它想,可能是因为它总说周六是它可以替换掉的小拇指。
风暴发现了自己的变化。它在变得柔软,它不愿意承认。但这一次它发现周六很重要,重要到再也不能忽视、被遗忘的地步。
而它发现有些话不表达出来,她可能真的会认为自己是一粒可有可无的小石头。
在通往爱的路上,每个人都是重新开始。
它在笨拙地学会收敛自己的刺。就像是一开始风暴不知道拎周六要多大的力气,凶残的触手总是把她甩出去,现在它就能够很好地把她抱起来而不弄痛她。
它想要告诉周六,但徘徊在她的小船边、蹲在她的甲板上,始终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不过,它知道周六经常会偷偷凑过来蹭它表达喜爱。于是那天夜里满天繁星的时候,她坐在船顶看星星。山一样庞大的风暴悄悄地靠近了她。
它沉默了很久,有点别扭。
它可以凶狠、狂妄和暴怒,却很难变成一阵春风。
它下定了决心。
那一座山凑过去,用自己庞大的脑袋猛地蹭了周六一下。
周六回过头。
周六被拱到了海里去。
要不是最后风暴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就要发生一场事故了!
她并不知道这场暗杀背后的重大意义。
不过,夜深人静的时候,周六感觉到了那触手悄悄地凑近,她屏住了呼吸。
那凶残的、总是挥舞的触手悄悄、小心地蹭了蹭她的脸蛋。
然后乖乖地靠在了她的身边。
哦,我的风暴呀。
就像是家里有一只脾气超坏的大猫,某一天悄悄地蜷缩在你的枕头边睡觉。你不敢呼吸、睁开眼,像怕惊飞蒲公英一样小心翼翼。
周六是一株不会说话的植物。
她感觉自己正在发芽。
……
走路要小声一点,千万不能把秘密说出来,不然就会吓飞那只猫。
她怀揣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风暴风暴,我想吃三文鱼。
风暴风暴,船有点晃,帮我稳一下。
风暴风暴,太高啦,帮我把衣服挂上去!
虽然风暴的八条触手真的很合适当个撑衣杆,但显然它的尊严更加重要。
风暴刚刚想拒绝——
但要是不帮周六挂衣服,她恐怕要觉得自己是一粒小石头了。
它只好狂怒地爬起来挂她的毛巾、袜子和外套。
人类总要穿很多的毛线,那些衣服非常迷你。风暴的触手尖尖叉着一个个往上挂。它大概是十宗罪里暴怒的代名词,总是很容易生气。但它看见了她朝着它笑了。
周六从未体验过“幸福”,所以她迟钝地不知道这是什么,她伸出手朝着风暴挥舞。
感觉到了一种让人眩晕的美好。
于是她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它的暴怒被浇灭了。
小人的迷你衣服,挂在绳子上飘啊飘,还怪好看的。
夜里它想要进周六的房间,她要求风暴必须把触手上的水甩干。风暴很生气,它从前就是湿漉漉地进来的。但它僵持了一会儿,还是乖乖
地去甩了触手上的水。
它愤怒地冲进去,想要把周六拎起来。
结果刚刚伸出触手,它就听见自己的围巾织好了。
哦!
原来甩干水是为了不让红围巾滑下去。
她认认真真地给它的触手系好。这样,他们就有一模一样的红围巾了。
十一月的寒风呼啸,海上飘雪了。
生活在南方的周六第一次看见这样绵密的雪花,她从船舱里跑出来。
他们头碰头挤在一起。
周六在看雪,风暴在看他们的红围巾。
在海面的倒影里一模一样!
风暴打算每天都甩干水再进来。
这样,它也许会得到更多的红围巾。
……
小船的门被打坏了,现在是风暴的触手来充当的门栓。
周六问风暴会不会冷,因为气温已经很低了。风暴说它不怕冷,因为它经常会去北方的冰川带,那里的气温很低,风暴不会被冻结,它触手甚至可以拖着冰山走。但它不许周六出来了。
船上储备了足够的炭,周六就窝在一楼烤火,看外面海上的飘雪。
风暴就“缠”着周六给它讲故事。
它的触手会把周六圈在里面。
周六讲起了那个卖火柴的小姑娘的故事。她总是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自己的火柴,害怕风一吹就灭了;风暴告诉周六,她拿的不是火柴,是一场山火,是澳大利亚烧几天几夜的那种,风越吹,火越大。
周六想:那是火灾吧。
风暴喜欢这个词。
它要当周六的火灾!
但当一切期盼都落在了地上,她感觉到了一种很脚踏实地的感觉,她不知道那其实叫做“幸福”。
……
他们日夜兼程,像是流星一样飒沓地穿越在蔚蓝色的星海里。
但离欺诈之心越近,尘世里的事情就会不可避免地打扰了他们。
海上漂过来了一些尸体。大概是海上的风浪太大,冲散了沉海的绳子,尸体浮了起来。周六很熟悉这种捆绑的方式,和当时那些被丢下海的犯人一模一样。
这是在祭祀欺诈之神。那只逃跑的鬼鲨去了哪里呢?
周六猜,那一天出现的船是远洋航业的余党,也许是回来寻找回心脏的。当她看见这些尸体的时候,几乎能够百分百确认和这家公司逃不开关系。
人祭是为了唤醒欺诈之心的力量。远洋航业在最近几年里勾结了许多的海盗,到处竖起欺诈之神的旗帜,周六猜测也许当时把自己沉海的哨塔,背后也有这家公司的影子。
周六并不是一个同情心泛滥的人。相对而言,她还有点冷漠。
但当冰冷的夜里,看见海面上漂过来的尸体,男的女的都有,很年轻,甚至有的比周六还要小。她还是本能地感觉到了愤怒。
她知道这没什么用,但她还是来到了海边的一具尸体前,用手盖住了她的眼睛,企图让她安心地去。然而海上太冷了尸体早就冻僵了,她没能让女人合眼。
有段时间她曾经仇恨过所有人。她并不怎么喜欢人类社会。她觉得人都是很自私很坏的,但当看见这些尸体的时候,她的愤怒空前地燃烧了起来。
这个合不上、那个也合不上。
她固执地继续试图往下走。
她以为风暴不会理解这种复杂的感情。
但在她想要继续把手盖上去的时候,风暴用海浪推开了那具冻僵的尸体。
它用触手把他们推向了寂静的北方。
不能理解么?风暴大概是世界上最能理解这种感情的存在了。
从前它也有很多奇怪的同族。它们有的爱唱歌,有的爱极光,甚至有一些喜爱“哲学”:你是谁,你来自哪里,星星的那一头是什么呢?
我们可以从鱼变成鸟,飞到星星上去么?
风暴不是都喜欢自己的同族的。
有的真的很啰嗦。而且,为什么一条鱼要飞到天上去啊!
但当它们都死光后,那些喜好和憎恶,全都消失了。
它从前没有名字。
后来整个风暴族就是它的名字。
周六感觉到了无声的低沉正源源不断地从风暴身上传递过来。那是一种很缓慢的悲伤。不汹涌,而是沉寂在深海底很多年的、没有被触碰过的,像是大海的潮汐一样缓缓漫上来。
她没有问风暴。
她和风暴在船边看着尸体被推远。
在平静的海浪里,他们会被推向北方,那里很少有生物存活,可以陷入一场不被打扰的安眠。
……
去吃掉欺诈之心,去杀死他们吧。
结束这场血腥的献祭。
从世界上抹杀掉欺诈的名字。
顺着漂下来的尸体,很快就找到了欺诈之心的位置。废弃的、全是鬼鲨的海上基站边,停着几艘船,崭新的,挂着蛇头旗。有人在甲板上走动,有人举着望远镜往这边看。
这一次风暴再也不敢把周六放在外面了。它把她带在了身边,用触手卷起来,藏在自己的身体里。
周六能感觉到震动——风暴在加速,海水被撞开的声音越来越急。然后是一声巨响,像是船被掀翻了。然后是尖叫、碰撞和东西被折断的声音。
风暴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厮杀有多可怕,这不是它英雄无敌的证明么!它从前还总吓唬周六呢。但这一次不仅有鬼鲨,还有人类。
它捂住了周六的眼睛。
那好吧。
周六感觉到了它的好意,但她不害怕,心里还很平静。因为她认为那些人死有余辜。
她投桃报李地想,那以后看到有人吃章鱼小丸子,她也会捂住风暴的眼睛。
风暴听见了。
风暴暴怒,大开杀戒。抽空用触手打了一下她的脑袋。
这个夜晚,海水被染成深色,月光下像一片翻涌的墨。不过天亮的时候就结束了。
它直接找到了那只特殊的鬼鲨,吃掉了。
周六问,吃下去欺诈之心会怎么样?
风暴会变成新的欺诈神么?
当然不会。风暴之心是现存最霸道、强大的一颗心脏。所以它可以轻松地吞并欺诈之心而不被影响,它只会变得更强大。
但也许是临死前的反扑,他们放了一把火,周六感觉周围烫了起来。她让风暴去海里,赶紧藏进海水里。等到周六回到了风暴号上的时候,身后的那座着火的基站全都沉了下去。
罪恶、欺诈全都消弭了。
……
深色的海面下,庞然大物安静地漂浮着。
那颗心脏被风暴之心吞噬,巨大的力量让它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充盈。
其实很多的神都有人形,但风暴从来没有想过。它喜欢自己在大海里流畅的体型、强大又灵活的触手。在遇见周六之前,它都不认为自己会和人类发生交集。
但在吃下欺诈之心后,它隐约想起来了周六的小屋,它每次只能挤进去两根触手;它有了红围巾,还想要和周六一模一样的手套和帽子。
它的体型太大,游动一下就是好几百米,必须要回头等周六很久。
它想变小一点,这样就可以走得慢一点。
她就不用总是追着它跑了。
这种模糊的想法在月光下渐渐地变得清晰起来。
周六迟迟没有看见它出来。是那颗欺诈之心出了什么问题么?
她等待着。
却感觉到了船上很明显的一沉,有东西上来了。周六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了背后投下了阴影。但比起风暴而言,这个阴影就小了很大一圈,几乎是个人形了。
她警惕起来,那东西来到了她的身后。
它极为高。能够从影子上看出来,四肢的位置变成了触手。
当然了,触手有八只。
她的肩头挤过来了一个漂亮脑袋。
那是个人形生物。身材超乎常人的高大,一靠近她就感觉到自己被全部覆盖住了;它的长相非常漂亮,但看的时候没有人会试图评价它的外貌。因为会给人一种很强烈的危险感。
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但腰上稳稳地缠绕上了一只触手,她就动不了了。
她认出来了。
因为它说:杀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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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朝着蓝色大海奔跑
本来, 周六已经很熟悉风暴了,她再也没有害怕过它的触手。但当她对上了有点危险的眼睛的时候,她感觉到了有点陌生, 它凑得那样近,他们的面颊几乎贴在一起。
是恐惧么?不是的。但她忍不住想要把脸往红围巾里躲。
几乎是本能的,它立马凑得更近了一些, 漂亮的眼珠子盯着她,一直到她被逼到了角落。
平常风暴也喜欢这样做。
因为它总感受不到她的呼吸,要凑近才能确认她还活着。
这个重复了几百次的动作似乎没什么不同。
她能感觉到那冰冷的呼吸,鼻尖都几乎要凑在一起。温热的和冰冷的交缠在一起, 它的眼神直勾勾地和她对视着, 要不是还有围巾, 都不知道要往哪里躲了。
风暴也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周六。从前它都很大一只, 根本看不清周六的五官, 它的眼里周六就是个迷你小人。现在它变小了,几乎和她一样大了。
它终于发现了她的眼睛和清澈的海水一样明亮, 像是有星星掉在里面。
它没有审美。但是真好看啊!
它想看清她眼睛里的星星。
于是越凑越近。
她的鼻尖也是柔软的,还有花瓣一样的唇。
原来周六是星星、花瓣。
不过, 幸好,风暴还控制不好这个形态。
它慢慢地松开手, 放过了周六。
……
也许是炉子里的炭火烧得太旺了,雪花飞舞着, 它一松开, 她就像是一阵风一样地跑到二楼躲了起来。就像是风暴从未把她当做鱼类看一样, 周六也从未把风暴当做人类看。在周六的眼里,风暴有点像小狗,有点像大猫。
被猫看、被小狗看, 哪怕凑到鼻尖看,也只会觉得可爱;但现在风暴像是一个“人”了!周六受到了很大的惊吓。是惊吓么?
雪花呼呼地吹,她悄悄地探出头,看下面甲板上的风暴。很高大,很漂亮,有种野性而恣意的美,它当鱼的时候躯体就是很完美的战斗机器,但人类很难看出来它美不美、强不强;而变成人形后所有的危险都变得直观。像是太平洋上狂烈的风。
不过,它正在折腾它的触手。
风暴的八条触手无处安放,它时常会有一条触手变得特别大。
它认为周六是它的小拇指,这样它的八条触手就对应了八根手指。
那么问题来了,它的脚呢?
脚的位置要放几根触手呢?人形根本不合理!
聪明的周六建议它手脚各两根触手,这样四肢就平分了。
风暴尝试了一下。
风暴不会走路了!
它郁闷地回到了海里,因为它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体型了,继续待下去就要压垮周六的小船了。而当它接下来想要变成人形,去戴它的红围巾,却怎么也变不回来了。
风暴狂怒。
因为它本来想要今天夜里变小一点进周六的房间里去的。它想进去很久了,而且它很喜欢周六的枕头套,它想钻进去睡觉。可惜整个房间它只钻得进去两只触手!
它在船边游来游去,怒气冲冲地说欺诈之心果然是充满了欺骗和奸诈的心脏。
它像是小狗一样绕着周六的船转圈圈。
最后,周六只好从床上拆下来了一个枕头套,盖在了它的触手上面。风暴不吵了。它嗅到了上面周六的洗发水的气味。它觉得睡在这上面和睡在周六身边的感觉一样。
……
再漫长的旅途也会有一个终点。
风暴还没有完全消化这颗欺诈之心,它甚至都没有长出新的小拇指。毕竟是可以传承很多代的神之心脏,至少要花上一两周的时间去深海才能完全吸收。
然而,在这样的天气里把周六独自留在海面上是很危险的。
风暴打算先把周六送到附近的人类城镇里。
它想要变成人形后就可以和周六肩并肩走在一起了。
但当准备把周六送去镇上的时候,风暴突然意识到,这段旅程可能要结束了。
它在海里面徘徊了很久。
在风暴原本的计划里,它从来没有想过以后。从前它只想着长出新的小拇指后就杀死她。
那现在呢?
对风暴而言,它已经独自这样生活很多年了。在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它失去了所有的亲人,风暴的全部仁慈和柔软也就一同死在了那个夜晚。它总是厮杀、愤怒,带去死亡。它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她是生活在陆地上的人类。
它是生活在深海里的风暴。
她总不能一直被它带着在海上漂泊。风暴季结束后,它会经常去深海里捕猎。
如果带她回家——风暴的家在寂静之地,它的家是一个巨大的岩洞,那里并不适合人类生活。
而且,那是整个风暴族的墓地。
是风暴死去的故乡。
那里已经沉寂了很多年了,它再也没有让任何生物打扰过那里。
它徘徊了一会儿。所有高兴的触须都渐渐地沉寂了下去。
风暴知道在周六原来的计划里,她想要回到大陆上,重新得到一个新的身份。她想要上大学、按部就班地找一份工作,过普通但幸福的一生。
那是小小的周六在逃跑后,蜷缩在它的身体下,做的第一场梦。
那时候风暴不理解,也不在意。
但现在风暴徘徊在她的小船边再次想起的时候,它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难受。难受到它想要蜷缩起来触手。
它想让周六过得好一些。
它知道附近的酒城很好,在北方沿海都有酒城富裕的小镇,那里的气候很好,到处都是美酒和鲜花,生活着许多的人类,比大海上恶劣的环境要好许多。
……
周六也没有想过未来。这段美好的旅程她每一天都很珍惜,所以也就很少去想明天要发生什么事。但当风暴告诉她,它打算把她先送到酒城去的时候,她还是愣了好久。
对于回到陆地上,周六感觉很迟疑,她告诉风暴身份证明的事。
风暴拍拍她的脑袋。
周六是唯一一个得到风暴之心祝福的人类,当她踏入酒城的土地的时候,酒神会接纳她的。风暴和酒神是邻居,风暴可以用未来几个风暴季的平静来换酒神的祝福。
周六会变得很幸运。
很久之前,周六想逃跑。在海洋中间的时候,有段时间她吃不到新鲜的蔬菜,总是会牙龈出血。她总是想回陆地上去;后来呢,她发现和风暴在一起很快乐,她觉得在陆地上漂泊,没有身份也留不下来。在大陆上无处可去。也许那个时候,风暴是她无可奈何的选择。
但现在风暴祝福了她。
她有了新的身份,回到陆地上会过上很富足的生活。
但周六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高兴。
她像是一朵小雪花,从云端往下落,慢慢沉到外面无声的大海里去。
她听见了寂静的雪地里,雪落下的声音。
还有自己张开嘴,没有发出的一声“好”。
她又变成了冻土下面,不会说话的植物。
她知道风暴带着她速度会变慢,它时常要停泊,总是要停下来。
她习惯了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只是她躲在了房间里,很久都没有睡着。
……
风暴去海上带回来了很多的钱、很多宝石全都塞给了周六。还有珍贵的皮草。
它从她念的那些的广播里得知,在陆地上只有钱可以换食物。
但是风暴还是有很多的不放心。
她走在它的身后,它都要经常回头看她在不在,现在她要去陌生的大陆上生活了。
它好像要把自己的心遗落在陆地上去了。
它徘徊在她的船边。有着许多想要说的话。
周六周六,大陆上现在是冬天,要穿得足够厚,不要被风吹跑了。
离开风暴后,你要勇敢一点,有需要就要表达
出来。
只要你吹起海螺,风暴就会来探望你。你可以住在离海边近一点的地方。可以修好那艘小船,那样偶尔风暴路过,就会去找你。
如果不高兴了,要喊风暴。
如果被人欺负了,也可以告诉风暴。
周六安安静静的。
突然,她问:
如果想你了呢?
……
雪花就这样静静地飘落。
它在海上,像一座岛;她在窗户边,像一粒星。
她把脑袋抵在玻璃窗前,于是它也靠近了她。
隔着玻璃窗,她的额头和它靠在了一起。
再漫长的旅途总有结束的一天。
离别的那一天,海浪依旧。
她知道风暴要消化欺诈之心,所以她这段时间是必须去人类的城市里待着的。
她一步三回头地往前走。
她看向大海,反复地询问:一周后你会来看我么?
他们做好了约定。
要是周六在大陆上过得不好,或者遇见了很坏的事情,风暴会回去,把她带去另外一座城市。从南到北,直到找到一座繁花盛开、美丽的城市。
那时候,风暴会长出新的小拇指。
周六会过上新的生活。
……
骗人的,周六没有过上新的生活。
她进入了这座名叫琥珀的小镇。这里盛产一种透明的金色蜜酒,因为色如琥珀,就被叫做了琥珀镇。下雪的海滨小镇十分美丽。周六以为办手续会很麻烦,当她踏进事务所的时候,一切顺利得像是一场梦。
她在自己的证件上看见了一个麦穗的标志。
那是酒神的赐福。
但周六知道,那不是酒神,是风暴。
她找到了一家酒店暂住,就开始寻找附近正在出租的房子。
她的运气很好,第二天下午就找到了正在出租的露台房。
房子装修很精致,拉开窗帘就可以看见远处的大海。楼下就是大型商超,车水马龙很有烟火气。因为在四楼,也不吵。不过,房租很贵。风暴给她带了很多的钱。第一天她就去银行开了户,收拾好全部的钱去银行存,发现换成酒城的货币,足足有好几十万。
风暴的宝石她一个都没有卖掉。因为这些钱已经足够她生活很多年了。
酒城的文字和枫叶城完全不一样。虽然平常能够连比划带猜地听懂一些日常对话,但文字就很复杂了。她去了镇上唯一一所语言学校交钱领了教材、全套的教学磁带。
但她没有去语言学校,而是选择了自学。
简单安顿下来后,她就时常去海边。
也许是酒城的文字太难学了,周六开始失眠了。
睡不着她就去大海散步。
不过下雪的冬天太冷了,周六就时常待在海边的一家咖啡厅里。
她一直在等待。
……
骗人的。风暴没有长出新的小拇指。
它吃掉了欺诈之心,但再也不愿长出一根新的小拇指。
……
见面那天,重逢的他们在海边说了很久的话。
她穿上了新的外套,还有毛茸茸的帽子,看起来比在海上的时候面色要红润了一些。它听见了琥珀镇飘雪的夜晚、新租的那间小房子,咖啡厅遇见的一只猫……
周六在岸上过得很好。
那风暴呢?
风暴当然是长出来了新的小拇指,和从前一样在大海上所向披靡。
它杀死了若干鬼鲨,遇见了一头蓝鲸。
他们坐在一起,但风暴悄悄藏起来了残缺的小拇指。
它看起来和从前一样凶残。
天色越来越黑,周六该走了。
回去吧,回到大陆上去。
它伸出触手去推推她。
她依依不舍,它就把她一步步地往大陆上推。
风暴朝着她挥挥。
周六知道,带着她,风暴就总是走不快,它总要停泊。而她不如风暴那样强悍,她需要温暖的环境,风暴总要照顾她。她不喜欢给人添麻烦。周六这样的人,是不会主动麻烦他人的。
她的心还没有那么坚定,因为她刚刚从卖火柴的小女孩的除夕夜走出来。她还不习惯脚下踏着的不是碎冰而是大地。她不像是被爱滋养长大的人那样,可以理所当然地提出要求。
她总很理性。如果思念,她会藏起来;如果想要,她会咽回去。
但她听见了它的想念。
在它转过身朝着大海游过去的时候。
那声音在大海上震耳欲聋。
“……”
她应该离开的,回到那座飘雪的人类小镇上去。
但是她一步步地离开,听见的想念也就越大声。
她停下了脚步。
回过头,看见海边的身影之时,周六想要勇敢一次。她从未告诉过风暴,她想留下来。她从未告诉过它,她想要和它待在一起。她怕想的太大声,会被拒绝。
挫折和痛苦不会让人更勇敢,只会变成冥顽不灵的刺。
但爱会。
她转过头,朝着蔚蓝色的大海跑去。红围巾在飘雪的海风中飞舞。
她跑得那样快,几乎追逐着蓝色浪花。
风暴!风暴!
带我回家。
……
它听见了。
它停下来了。
它看见她朝着大海跑来,就像是随时会被大浪一个浪头打翻。
它回头朝着她过去。太着急太急切,甚至急出了人形。
就这样乱七八糟地、用五条腿朝着她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写了两天,燃尽了……[爆哭][爆哭]评论区前100掉落小红包
第18章 风暴的小狗尾巴
风暴的人形很诡异, 周六也对这个样子的它感到陌生。但当对上了那双眼睛的时候,她感觉到了熟悉的安全感。是风暴呀,她于是没有害怕和局促了, 顺利地冲进了它的怀里。
它不想带她走的,狂烈的风不为谁停留。
但她说风暴风暴!
哎,那就拿她没有办法了。
风暴没有打算告诉周六小拇指的秘密。那要用什么来继续生活在一起呢?对于风暴而言, 它需要一个欲盖弥彰的理由。
它听过一个古老的传说。总之讲就是抓过来的一个人可以讲一千零一个故事。如果她可以和传说里一样讲一千零一个故事。它可以不吃掉她;要是她可以每天给它唱歌,它可以对她好一点。
有多好呢?不许问!
至于全部的故事都讲完了,那时风暴将想出新的、天衣无缝的借口。
风暴季即将结束,等到冬天过去, 就是新的丰沛季。每年这个时候, 对风暴而言是进食和捕猎的季节。它会长久地停在寂静之地。它打算带周六回那里。
风暴风暴,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总是下雪, 总是寂静, 总是……那并不是个多么好的地方。
它停了下来。因为它看见了她闪闪发光的眼睛。
周六没有所谓的家。父母离婚后的老房子时常断水断电,她放假也经常只能住在学校宿舍里。她对于漂泊的感受异常深刻, 而她唯一能感觉到了稳定和幸福的地方,就是和风暴的小船。
现在他们要回家了!
他们行走在海边。
周六发现了风暴在偷偷学她走路。
在沙滩上大大的影子缓慢地, 有点笨拙地学她抬腿、交换脚步。
风暴这种生物都是在海里游的,它可以借助着触手攀援, 但学人类走路就很困难了。
周六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就像是从前在沙滩上,她总追不上海里的它, 它就会停下来等她。
从同手同脚到渐渐流畅, 风暴越走越快。
突然, 她感觉到自己被一只触手圈住了腰。
它把她举起来,想要和从前一样顶在头顶;不过现在的风暴没有那么庞大了。
它干脆直接把她架在了脖子上,让她坐在它的肩膀上。
高大的风暴身躯足够把她扛起来走。
她大惊失色, 想要喊风暴却只发出了一声“啊”。
它却不肯放她下来。
生活在一起有很多麻烦和困难。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在一起。
……
风暴号就停泊在琥珀镇的港口中,坏掉的门也委托船工修好了,收拾好在琥珀镇的行李退房。他们踏上了回家的路。
风暴
四肢的部分还是触手,因为实在控制不好手脚,它打算就这么凑合过了。要是周六不喜欢,它就“杀死你”。但周六说它很漂亮。
虽然有点诡异,但更加诡异的样子周六都见过了,她感觉自己的审美已经风暴化了。
周六说,到时候给它买一些短袖什么的,可以方便它把触手伸出来。
但它不喜欢短袖。它想穿周六的衣服。
周六一转身的功夫,它就开始往周六挂在旁边的外套里钻。
周六去收拾带回来的行李了。她发现楼下静悄悄的,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她下楼一看,发现风暴被外套封印了。
她的外套很小,风暴钻不出来。
它很大一只暴躁地坐在原地,但稍微一用力就会弄坏周六的衣服,于是也不敢动弹。
发现她靠近,外套底下发出一声“杀死你!”。
她把风暴解救了出来。
但她刚刚转身没多久,风暴漂亮的脑袋不死心地凑近了那件衣服,又钻进去了。
她冲过去救出风暴。
不过事不过三,在它的触手再次蠢蠢欲动的时候,她“啪”地把它的触手给打开了。
周六说她不会来救它第三次了!
风暴发现了周六的变化。她从前不会这样“打”它,她对风暴很好,说话也从来不大小声。如果需要风暴做什么,她也会“请求”它。
风暴应该很恼怒的。
但她的眼睛好漂亮。
好吧,它的触手从外套上缩回来了。
变成人形后,它没有那么庞大恐怖了。
高大的风暴变得很小很小,小到刚好可以平视她了。
小几乎是寓意着弱,风暴没有那样遮天蔽日的影子了。它应该很不习惯的,但它发现这样可以看她看得更清楚了。
而且,它感觉自己只比她大一点点,和周六几乎是一样的了。
它试了一下,探出去,自己的影子刚好能全部遮住她。
周六发现它在伸出触手试图和她的影子比大小。
她转过身,风暴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它的人形也有快两米的身高,对于周六而言很宽敞的船,骤然变得低矮、拥挤。它的长相很有侵略性。那是很张扬的、野性的美。眉眼深邃,那双漆黑的眸子看人的时候,那股微妙的危险感,就像潮水般无声地漫过来。
但它现在很乖巧地屈着身体坐在她的身边,像一只好奇地到处左摸摸右摸摸的大型犬。
她本来有一点局促的,但它三番五次钻衣服让她的局促如同冰块般融化。她警惕地抱走了周围所有看起来可以卡住风暴触手的东西,不然她又要下来救它了!
风暴还没有适应在室内的感觉。它知道自己的体型很大,触手随便一挥就会弄坏周六的家具。所以一直就保持着那个姿势。东西被没收后,在室内也不能兴风作浪了,它就用触手悄悄去勾她的影子。
周六发现了。她觉得这样有点可爱。
她愿意下来多救它几次。
但她不敢想得太大声,因为它知道了一定会“杀死你”!
……
周六把容易打碎的东西全都收起来了,把柜子椅子全都搬开,腾出了很大的一片空地给风暴。
它终于可以舒展自己了,慢慢地坐直了一些。
其实它可以回到大海里的,那样会舒服很多。
但它不肯走,非要待在这个束手束脚的小盒子里。
它知道了周六在小铁盒里会做饭、看书,她还会去一个潮湿的盒子里洗澡。
洗完就会变得很香。
它能够嗅到芬芳的气味,捕捉到她的存在,哗啦啦的水声里,它感觉自己完全被她给环绕住了。
它的触手蠢蠢欲动,像是被潮水吸引一样地想要靠近她。
真奇怪,从前她很渺小的时候,它从未有这种感觉。
是它那个时候触手上的嗅觉失灵了么?
她出来了,带着潮湿的水汽。
不过它按捺住了蠢蠢欲动的触手。
周六从箱子底下翻出来了一件很大的男士外套,那是出去打劫的时候带回来的,因为很厚实就被她留下来了。她想,下次路过城镇的时候要给风暴多买些衣服,冬天到了,也要穿得暖和一点。
只要和周六一样的,风暴都会喜欢。
以后他们的家也要大一些,家具也要买大尺寸的,这样它就不用蜷缩在小椅子上了。
她想着那些琐事,未来就在她的眼睛里闪闪发光。
周六说他们是同伴。
风暴没吭声。
它直觉自己并不怎么想当周六的“同伴”。
……
周六很习惯每天夜里被风暴挤。她去沙滩睡、去房子里睡,还是小屋里,它都要霸道地占据三分之二的空间。对于周六而言,它的若干触手,只会给她带来车水马龙睡在大街上的热闹感。
她对此如此熟悉,在今天夜里却睡不着了。
她感受到了它冰冷的呼吸,还有那强有力的心跳声,像是大海的潮汐。
周六扭过头,看见了一双深黑色的、漂亮的眼睛。
风暴想要和周六睡在一起很久了。它喜欢她的枕头。但她的小床太小了,它睡上去周六就没有地方躺了。卧室很小,风暴的存在感就很强。
它凑近她看半天。疑惑她为什么还不睡觉。
风暴长相精致,那双漆黑的眸子会给人很强的非人感。她告诉自己那是风暴,是那个熟悉的庞然大物,现在和从前没什么不同,但当它凑近的时候,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感觉到了紧张。
从前它庞大又恐怖,周六却只觉得它的触手很可靠、安心。她可以在它身上睡觉,可以在它的怀里躲雨。不过,如果一直是那样的话,她大概不会因为它的靠近而局促。
她的心里有一只惊飞的白鸽。
但她不知道鸽子从何而来。
这只风暴的脾气并不好,性格也很暴躁,从前如果她远离它,它一定会暴躁地用触手把她拎起来,告诉她“杀死你”。
不过,很快,它察觉到了她的紧张。
它想要靠近却选择了远离,想要“杀死你”却选择了扭过头。
风暴缓缓地后退。
它一直退到床头柜的位置,保持了一个很安全的距离,然后很乖地不动弹了。
因为它听见周六有点紧张。
不过,那并不是因为它长得可怕。
她的心里有被惊飞的白鸽。
慢慢的,周六发现它不再靠近,她看见床边不远处蹲着的高大身影。
它打算在她的旁边蹲一个晚上来着,它完全不介意就这么凑合一夜,因为它只是想和她待在一个空间里。在这里它可以嗅到她的洗发水香味。
很大一只,很乖巧。
于是周六也就不紧张了。她去柜子里翻出来了一床被子给风暴。这样它就有临时的床了。她把自己的枕头分了一个给它。风暴很喜欢。
……
熄灯了,她重新躺回了黑暗里。
她感觉到有只触手靠近。
她屏住呼吸,在黑夜里睁开了眼睛。
喔,我的风暴呀。
那只触手悄悄地牵住了她的一根手指。
然后就很乖地安静了下来。
它是狂烈的风,触手总是张牙舞爪、咄咄逼人。
不过如果你害怕,也可以偶尔变成垂下来的小狗尾巴——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前100掉落小红包~~
第19章 收好你的触手!
回家的路程变得很热闹。
周六说男女授受不亲, 如果它变成人形的话,就不可以一起睡。
风暴认为这是毫无道理的,她从前不仅和它睡在一起, 还睡在它的脑门上。
它就从不介意她的人形!
周六说变回本体就可以睡在一起了,甚至可以和从前一样把铺盖搬到它的怀里去。
它变回了本体回到了大海里。这个时候
夜里躲起来的周六冒出头来,爬到了它的身上, 不仅坐在它的头顶,还想要把脑袋凑过去蹭它的触手。
痒死了。
它嗖地缩回了自己的触手。
风暴说:不给蹭!男女授受不亲!
他们是两个种族,完全不同的生命,但变成人形的那一刻, 它就认为他们一样了。所以就算是变成人会变弱小, 它也喜欢变成人形蹲在她的身边。
周六不怎么和同龄人打交道。面对人形的风暴, 反而没有在那庞然大物面前那般自在。她在它的目光下走路要同手同脚, 睡觉总是要躲进被子里。
就像是风暴被蹭触手会很不自在一样。她对上了那双漂亮的漆黑眸子也会感觉到羞怯。
她给风暴准备了新的房间, 但它从来不去睡。
去往北方的路上,某一天她清早起来打开门, 吱呀一声,她看见了门边淋着雪的风暴。
它蜷着高大的身躯。
周六问它为什么不去海里?
风暴不吭声。
那当然是因为——它想要和她待在一起。
风暴说它完全不怕冷, 在门口和在海里也没什么区别。
但她的心开始融化了。
谁能永远拒绝一只小狗呢?
亲爱的周六,你掉的是这个风暴, 还是那个风暴?
她想:只要是风暴。
周六的卧室里多了一张新的床铺,她开始织一个很大的毯子作为风暴的床垫。
周六的心里有一只白鸽。
于是鸽子就扑棱棱地飞走, 飞到了遥远的北方。
……
在北方的传说中, 寂静之地是一片死亡岛。那里很寒冷, 这样的天气里,必须拥有一台发电机和一些取暖设备;现在大地也被雪覆盖,所以还要储备一些蔬菜和水果。而且那里买东西不方便, 于是一路走,每当遇见了集市,周六就会上岸去采购。
风暴只要去深海里捕猎,随便找个地方睡觉就行了,但人类需要的东西就很多了。
每年风暴季结束这段时间都会山呼海啸、到处下暴雨,但是今年风暴要在海边帮着周六提着大包小包上船。
它那带来灾难的触手现在带来的是锅碗瓢盆……怎么还有一车白菜啊!
风暴狂怒地举起了那车白菜,发现周六拎着热水壶追不上,顺手把她抓起来放在了白菜上一起拎回家。
周六正在按照清单,买回来一整个梦想中的家。
风暴和大陆唯一的交集就是制造海啸。它和人类唯一的关系就是作为天灾让人倒大霉。但它有点想上岸了。它不能像是从前那样拍拍水面催她了,因为人类的集市很远,她听不见它的呼唤。
有一次她回来晚了,风暴在海边焦躁至极。它想要上岸去找周六,但刚刚走出去两步,就看见了她气喘吁吁地推着推车回来。原来是东西太多,在路上散了一路,她一路捡一路狂奔,才按照约定的时间回来。
它不喜欢这样。
风暴认为自己的人形完全可以混入人群中,简直天衣无缝。
它算无遗策,学会了和人类一样走路,就是走得有点诡异;它的身高将近两米,四肢的位置全是触手。走一步地上就全都是滴滴答答的海水。
周六觉得风暴的天衣上全是缝。
就算是它长得很好看,那也不能只看脸不看四肢啊!
很快,他们就达到了最后一站雪乡。不远处就是寂静之地了。周六想要在这里把洗衣机、电冰箱这些大家具全都买齐了。
风暴一定要跟去,它努力变出了人类的手脚。
周六给风暴买了件和她一模一样的外套。穿上衣服,风暴看起来完全就像是一个人类了。他肤色苍白,长相野性而张扬。额前碎发带着潮湿的气息,像刚打完架的野猫。眉骨高,压着一双黑得过分的眼睛,偏偏眼尾微微上挑,盛满了野性张扬的光。他个子很高,几乎要比她高出两个头。
一切都很完美,而且因为长得太好看,让人挪不开视线……还是挪开了,因为英俊的风暴身后飞出来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们走着走着,周六就眼睁睁看着风暴身后陆陆续续飞出来三四五只触手。
周六想要把那只按回去,很快另外一只又冒出来了。
风暴停下来和周六理论。
它认为这样已经很可以了,要是被发现了它就变成原型。
周六说这样就买不到东西了。
风暴说:它把所有人吓跑就不用付钱了。
——真有道理。
这样,应该……可以出门了吧?
周六不确定地想,但是她才迟疑了一步,就被飞过来的触手给一把卷走了。
他们踏入了雪乡。
周六在城市里独自生活了很多年,在人群中她总是内敛而冷淡的,因为热闹和她没什么关系,生活的重担让她从不关心身边发生的任何事。那是一种灰扑扑又暗淡的感觉。
但现在她已经完全忘记了,因为她要关注风暴的脚下会不会突然冒出来几只触手!
上楼梯遇见扶手,风暴会突然冒出第三只手扶楼梯;遇见地上有坑,风暴会自然地伸出第四只手提溜周六;它蹲下来那就完蛋了,触手像是九尾狐的尾巴一样散开。
本来,周六才是对人类世界更熟悉的那一个,但显然更加有底气的是风暴。它完全没有不适应周围陌生环境的感觉,它像是一阵狂风,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后面拽着一只忧心忡忡的小尾巴。
风暴风暴,收好你的触手!
周六周六,你走路快一点嘛!
……
买东西竟然要排队。
风暴理解不了陆地上的规则。它杀人就从来不排队!
它的触手开始蠢蠢欲动,显然是想从衣服下飞出来去抽别人的脑袋。周六感觉到了,她赶紧拉住了风暴的袖子,它瞪了她一眼,眉眼下压,看起来马上要惹事了。
眼见着一场血案即将发生,千钧一发之际,周六突然伸出手拉住了它的触手。
她的手小小的,柔软地牵住它。
风暴立马就忘了要找人麻烦的事。
它感觉到了她柔软手心的温度。
它的注意力完全被转移了,开始试着用好触手多牵周六的几根手指。它试着和她的手交叠在一起、用触手去碰她的指甲。
牵手就是风暴的缰绳。
这只恐怖的风暴会安静下来,那些躁动全都消失了。
它可以暂时拥有一点好脾气。
你不能指望野兽在人类社会还要学会过马路看红绿灯。
红灯亮了,风暴往前走,发现周六不走,它没觉得哪里不对劲,以为她走不动了,回头就把周六夹起来往前走。
周六无法反抗,她心里的声音也被风暴完全忽略了。
红灯停,绿灯行?
什么?风暴什么时候能行!
她就像是被大型犬拽着一路狂奔的主人。她很想拉住缰绳,但显然走慢一点她就要被拉走了!
它发现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们。
风暴停了下来。
风暴目露凶光。怎么?想打架?
一只路霸、一只彻底的流氓。
周六性格内敛。走在大路上从来不会吸引别人的目光,她习惯了被当做孤僻的影子,永远徘徊在角落。风暴却热烈而狂放。它路过了她,就像是狂风一样地卷走了她。
她再也不能孤僻和内敛了。
她像是一个无助的盲人,被导盲犬拉着在城市里狂奔。
不过,前面的风暴停下来了。
它在一个棉花糖的摊位前驻足,它发现周围的人手里都有这种花花绿绿的东西。
周六来之前给了它一些钱。它买了两个,然后在原地乖乖等着她过来。
它不吃,全塞进了她的手里。
别人有一个,周六就要有两个!
周六已经不那么爱吃糖了,但不妨碍她拿到时觉得高兴。
她跟在了它的身后。
其实这样也很好。
她牵挂着一个人,也这样被人牵挂着。
……
风暴很不喜欢这个干燥的、全是人类的世界。这里只有地上有一点水,简直不是鱼待的地方。
但是这里有很多周六需要的东西。他们穿越在家具店、电器市场。周六选好东西就会让人送到港口。
买东西的时候用手语并不方便,有的店主会直接摆摆手不做她的生意,还有人会故意欺负她不方便讨价还价。这都是周六习以为常的日常。
但风暴在。它才被周六用棒棒糖哄好,直接从周六的身边探出头来,露出阴狠的眼神。它漆黑的眸子有种冰冷的危险感。
它藏在阴影中的触手蠢蠢欲动,仿佛随时会把人拉进黑暗里绞杀。
于是世界就全是好人了。
风暴告诉周六要拿出气势来,一进店门就要说“杀死你”,这样其他人就会把东西乖乖送上来了。
它絮絮叨叨让她胆子大一点,抬头挺胸,要凶悍一点。
它说她这样好脾气很容易被欺负。
她继续拿棒棒糖试图哄它。
但看起来很好骗的风暴却安静了下来。
变成人之后它发现自己能够看清楚她的表情了。
风暴发现人群里的周六是不一样的。她比他们在海上生活的时候要沉默得多,像是一只生活在雨季的蘑菇。她没有在海上那么快乐。但并不是此刻,而是过去的阴影笼罩在她的身上。
它突然问:在没有风暴的时间里,是不是总被欺负?
她愣了好一会儿。
那当然是有的,弱势群体之所以弱势,是因为他们真的会被歧视、欺负。
它从她的脑海里看见了小时候的周六被人围着大喊“小哑巴”,一群小孩学着她说话的样子“啊”个不停。它看见了小小的周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要足够不起眼,才不会被关注到残缺。
它握紧了她的手。
以后被欺负了,要在心里大喊风暴,听见了么?
它知道在她心里面在想一只导盲犬和一个盲人的画面。它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它也可以当周六的“导盲犬”。
周六慢慢跟在风暴身后,牵着它的手。那些都已经过去了,她早就能保护自己了。
她讨厌人群,不喜欢这个世界。
但如果风暴在她身边的话,她总会忘记讨厌这件事。
她想,如果小时候,风暴是小孩子们的守护神就好了。
风暴说,它不想当什么破孩子的守护神。
它走在她的身后,用影子将她完全罩在里面。
……
最后一站,周六拉着风暴去了服装店。
风暴被她按在试衣间,触手像是尾巴一样蜷在阴影里。
周六说抬手它就乖乖地抬手。
不过,到底抬哪一只啊?
风暴的注意力一直在周六身上。她总让它低下头,于是它就低着头了,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的鞋子和袜子。它发现周六的袜子上的雪绒花很好看。
风暴不喜欢什么衬衫领带外套的,但它发现自己有了新的喜好。
它拉了一下周六的袖子,漂亮的脑袋凑了过去:
周六周六。
我想要八只袜子,可以给我买么?
第20章 送你一座岛
风暴是海洋里的恶霸, 在大陆上惹是生非的能力也是数一数二,但周六给它买了很多袜子。它提着她的大包小包就乖巧地跟在了她的身后。既不惹事,也不暴怒了。
周六给它讲了圣诞老人的故事。
风暴更喜欢自己的袜子了。因为别人可以在床头挂一只袜子, 它可以至少挂四只!
他们逛了很久的街,直到走遍了大街小巷,天上也飘下来了雪花, 才回到了船上。
……
寂静之地是一个由三个环状岛屿组成的群岛。在北方的传说中,那是恐怖的死亡岛。那里常年下雪,有着深不见底的深潭,虽然叫星星湖, 但其实一脚塌下去就会坠入无尽深海;就算在岛上, 这里的土地也是泥泞的沼泽。每当夜晚峡谷的风穿梭, 听起来格外凄厉。
而这群岛更远一点的地方, 就是寂静之海了。那里一片死寂, 还有终年不散的迷雾。
这片寂静之地,自从风暴族死得只剩下一只后, 哀嚎的风徘徊了不知道多少个日日夜夜。刚刚觉醒风暴之心的时候,风暴的暴戾难以想象, 它会杀死靠近这里的一切生物。这里鱼群绕道,海鸟绕行, 连鲸都会在几十海里外都会调转方向。
风暴号穿过了风雪,踏上了这片土地。
周六听见了外面呼啸的风声, 看见了外面那片凄凉寂静的大地。
风暴每年冬季会回到寂静之地。它住在星星湖底巨大溶洞里, 那里全是海水, 人类不能呼吸;岸上的沼泽又格外泥泞,行走很困难。如果停泊在湖边,峡谷间狂烈的风又不停地刮, 连冒出头都会被吹跑。
不过,周六认为这些都是可以克服的。她可以暂时住在船上,等到春天他们可以找个避风的地方建一座小房子。
周六曾经想要活下去,只因为不甘心死去。她并不认为生活的本来面目有多美好,她的世界总是下雨。她有了一点期待,感觉到了微小的幸福,她认为这就足够了。想要抵达幸福的生活经历一些困难算什么呢?
风暴却并不是这样想的。
它让她暂时留在避风的峡谷里,它要临时出去两天。现在的风暴号上已经很拥挤了,夜里,周六就挤在一堆的乱七八糟的家具中,在船上画新家的设计图纸。
然而,第二天下午,风暴迟迟没有到来。她忍不住去担心它出了什么意外。一直到日暮时分,周六听见了外面巨大的动静,轰隆隆,震耳欲聋。
她的小船都因此而剧烈地摇晃了起来,她以为那是一场海啸,匆匆从窗户边探出头来。
对于周六而言,生活总是艰难的。要经历很多的痛苦才能得到一点点的回报。而生活的一个大浪头打过来,那一点回报又会很快被冲走。
要独自走多久的路才能看见幸福的微光呢?
她已经从旅途中感觉到了一点幸福。于是接下来经历更多的困难才是应有之义。
她正等着一场大浪打过来。
但她看见了——
一座移动的岛!
那画面如此震撼。她愣在了原地。
在这荒芜的世界里,那座绿草如茵的小岛显得格格不入。小岛上甚至有一座漂亮的小楼。那仿佛是从她梦想的春天里拖回来的岛屿。
风暴的世界冰雪覆盖,只有光秃秃的水下溶洞,不适合人类居住,所以——
它送了她一座岛。
她冲出船舱,爬上了岛。
她朝着它跑过去。
她像小鸟一样飞到了它的怀里。
风暴风暴!
有了稳定的住所人才能安定下来,有了家心也就不再漂泊了。
她几乎忘记了它现在是人形。
在雪乡附近的寂静之地,住着一位坏脾气的风暴神。寂静之地不适合人类生存,海上恐怖的风暴也不知道要怎么养好一只人类。
它去过了雪乡,知道了人不能只是拥有一个屋顶。它去了很远的地方找到了一座土壤肥沃的小岛。这还不够。它又去找到了酒神。于是岛上多出了一座漂亮的房子。
它不知道“家”意味着什么。
但当她飞进它怀里的时候,它的心里也倏忽闯进来了一只美丽的蝴蝶。
从前它很庞大,她只能蹭蹭它的触手。现在它变成人形了,她踮起脚就可以抱住它。它能够完全感受到她的温度、呼吸和心跳。她如此柔软、温暖。
像是拥抱一只蝴蝶,只能
浑身僵硬,完全不敢用力。
从前这只凶残的海怪无欲无求,纯粹坏脾气。没有人能够讨好它。因为住得很近,每一年酒城都试图往海上送各种祭品,美酒、佳肴,但都被潮水无情地推回了岸边。
但现在,它有了欲求——
它想要自己的人类开心。
……
周六对未来有很多的憧憬和期许。小岛上的土地很肥沃,周六计划春天到了可以种一些菜,这样就不用去雪乡买了。围绕着小楼的那一圈,她想要种一些漂亮的花。
你呢?你有什么想法么?
风暴没有期许。
住在海边还是海底、山洞还是小岛,对风暴而言都无所谓。
它坐在她身边,扭过头,没有吭声。
风暴的期许是周六。
……
一整个冬天,他们都在忙着安顿自己的小家。
小楼有两层,墙壁很厚实,是北方雪乡常见的尖顶建筑风格。密封的落地窗,二楼还有个很漂亮的露台。室内装修也很有雪乡的本地特色,屋顶有烟囱,一楼有壁炉。除了基础的家具外,地下室还有一整套的净水系统,只是还没通电,把发电机接进去就能用了。
只不过,小楼没有住过人,地板和家具表面都有点薄灰,搬进来之前总要打扫一番。
风暴建议周六,它可以用海水淹没小楼,在湖里面刷一刷,那样就干净了,而且非常快。
周六拒绝了将新家沉湖的提议!
风暴认为那些桶呀、抹布呀,非常麻烦。但在周六忙上忙下的时候,还是去帮忙了。周六的个子没有那么高,风暴就是她的楼梯;周六擦不到的玻璃,风暴就要出马了。
它的触手上甚至有吸盘。
周六说它是打扫卫生的天才。
风暴瞪她。
周六说要将小船上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全都搬回新家里。
一车白菜它认识,怎么还有一车干尸?
周六说那叫腊肉,腊肉啦。
凶残的风暴很不喜欢听指挥,它性格暴躁,如果别人命令它,它会感觉到很狂躁。那触手就会蠢蠢欲动地飞出去把人抽上天。
但周六在心里喊:风暴风暴!
它就不由自主地过去了。
从前她遇见危险了它才愿意过去帮忙,也会因为她没事喊它而感觉到恼怒。但现在只是一个搬不动的柜子、拖不动的沙发,甚至她看见了一只冰冻蜗牛都要喊它!
蜗牛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好吧,在寂静之地这种没什么活物的地方,发现冰冻蜗牛的确有点稀奇。
它发现自己没有觉得不耐烦。
风暴应该很恼怒的。
但她的眼睛好漂亮。
像是夏天的星星湖。现在还是冬季,没有繁星,为什么会有星星落在她的眼睛里?
……
每年冬季,风暴都会去寂静之地的深海之中捕猎,经常几个月都不会浮出海面来。它在那片黑暗里游弋、捕杀、进食。偶尔,它会在那里陷入那场醒不来的噩梦。醒来之后,它会非常狂躁。
它拥有一颗异常强大的风暴之心。那是现存最霸道、最暴烈的心脏。代价就是永远躁动。风暴季的时候有飓风和海啸,但风暴季过去了,深海就成了唯一的出口。它在黑暗里厮杀,撕碎一切,把那些无处发泄的破坏欲留在深海。有时是深海里的怪物,有时什么都没有,它就在黑暗里横冲直撞。
它是不会记得浮上水面的。
但现在寂静之地多了一座岛、一只人类。
和往年一样,风暴去了几万米的深海当中捕猎。回来时已经是一周后的凌晨了。它认为周六已经睡着了,结果发现周六还在等它。
风暴告诉周六,这附近很安全,深海里也没有威胁它的存在。
它说:不许等,再等就杀了她!
但下一次它上岸,家里的灯还是开着。
于是风暴就学会了按时回家。
在深海当中是没有时间观念的,因为那里没有日夜轮转,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几天和几个月的感觉都是差不多的。它知道了一天就是数八万下,如果超过了好几个八万下,周六就会很担心它。
风暴也在那八万下当中,担心着陆地上的她。
“家”是什么东西呢?就是牵挂。
……
风暴说自己很强大。
周六说她吃掉了它的小拇指。
因此,她总担心它在海底睡着了被吃掉。
……
风暴又去深海了。
一个人待在飘雪的寂静之地,总会觉得孤单。她就会格外地想念风暴。它现在学会了会在每天天黑之前浮上岸来。周六在家里等久了,偶尔也会去岸边等它回家。
下冻雨了。
寂静之地冬天的冻雨,扑簌簌的很有重量,风大雨急,总会吹翻她的伞。风暴说她在湖边撑伞会变成蒲公英飞走。
所以她现在不用雨伞了,每次出门都会带雨衣。
风暴号的船灯在天黑后准时亮起,暖黄的光在飘摇的雨丝中晕开。她站在光里,刚刚抖开雨衣准备往下套——
就听见了上岸哗啦啦的声音。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雨衣的下摆就被什么东西顶开了。
她的雨衣里钻进来了一个湿漉漉的漂亮脑袋。潮湿碎发下的黑眸就这样盯着她,从她的眼睛、鼻尖慢慢看到了唇瓣,下巴,又重新盯回了她的眼睛。
它离得那么近。
带来了海里的潮湿气息。
呼吸咫尺之间。
一场雨,罩住了两个人。
干什么?
喔,想要离周六,近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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