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周六山和风暴山
周六感觉到来自风暴身上的冰冷气息, 像是雪花一样融化在她的鼻尖。
最后,她只记得自己匆匆地逃离了岸边,朝着家里走去。
她越走越快, 在心里小声说:风暴,雨衣太小了,不可以两个人的。
风暴听见了。
第二天周六坐在门槛上等它回家, 她谨慎地躲在了屋檐下,没有穿雨衣。
她认为今天一定不会有一只钻她雨衣的风暴了!
她听见了水声,没看见上岸的风暴。刚刚想要环顾四周,就感觉到眼前一黑。
她抬头, 看见了一个精致苍白的下巴, 还有很漂亮的喉结。
感觉到了她的困惑。
穿着雨衣的风暴低下头。
是的, 它把她罩在了自己的雨衣里。
她的雨衣很小, 它的就足够大了!
周六:“……”
她在心里面小声抱怨被它暗算, 却并没有真的生气。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她完全被它的气息包围、笼罩住, 像是被一场雪覆盖住了。
她移开了视线,想要马上跑出去。
但是它伸出触手, 一下子就把她拉了回来。她跌坐回了原地。
它说:雨还大呢。
等雨停了吧。
于是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它低头看着她, 足足看了一场雨的时间。
有什么好看的?
风暴说:就是很好看啊!
……
风暴不喜欢寂静之地。因为这里凄凉又寂寞,只是过去旧日时光的影子。但现在有人等它回家了, 家里的灯总是亮着。
它的身上总是湿漉漉的, 家门口的地毯就换成了吸水的垫子;它喜欢潮湿的一点环境, 周六说过段时间去雪乡定做一个超大的鱼缸。
它有了一个新的“家”。也就不愿意再沉在深海里了,今年捕猎了两三次后它就不再长时间去海里了。
因为它不想周六总是出门等它。
风雪很大,她等一会儿脸蛋就变凉了。
它用雨衣罩着她, 也不会很快暖和起来。
它伸出触手摸一摸,第一次希望风暴之心是滚烫的。
虽然很喜欢用雨衣把两个人罩在一起,但还是等到天气暖和一些吧。
周六问它吃饱了么?
它今年吃了两头蓝鲸,完全足够了。
但风暴还是在她头顶说:吃不饱就把她当点心吃了!
……
起初,周
六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去习惯这里的生活。
从一座城市搬到另一座城市,都需要适应那里的气候和风土人情。更何况这是有诸多恐怖传说的寂静之地。风暴说周六夜里最好不要出门;附近的草地还算安全,但不可以随便下水。星星湖的水非常深,掉下去就是断崖。
刚开始周六每天夜里都紧闭门户,总能听见外面呼啸的风和一些恐怖的动静。这无疑为这片土地增添了许多的恐怖色彩。偶尔风暴也不在家里,外面的动静就会特别凄厉。
对于传说中的死亡岛,她还是很有敬畏心的。
有一天夜里周六睡不着,悄悄打开了一条窗户缝往外看。她以为自己会看见什么妖魔鬼怪,结果她看见了恐怖的触手掀起巨浪,看见了模糊庞大的鬼影——
嗯,其实就是看见了一只怪叫的风暴。
谁让风暴季结束了,而这只风暴又有许多旺盛的精力需要消耗。
她打开窗户,和风暴面面相觑。
风暴的触手安静了。
烈性犬如果不消耗完精力就会去拆家。而寂静之地如此崎岖的水下地貌,来源就很可疑了。于是周六不再遵守宵禁了,晚上就爬出来看风暴拆家。
后来风暴去深海里捕猎了。
周六发现它一离开,风也不凄厉了,世界也安静了。
寂静之地也岁月静好了。
周六再也不相信恐怖传说了!
……
一开始周六有点怕星星湖的水下断崖,她总小心翼翼地不去靠近小岛边湿滑的土壤。
但渐渐的,周六发现自己如果失足滑下去——
会掉进风暴的怀里。
某个清晨,周六在湖边用清澈的湖水冲地毯。
幽深的湖像是一个会吞噬人的深渊,她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如果你凝视深不见底的湖底。
湖底会传出愤怒的声音:你干嘛在我的头顶洗地毯啊?
周六:“……”
她慢慢开始在湖边散步了。
湖边有种长满了毛絮的草,风暴非常凶残地警告周六,千万不能碰。
周六认为草上可能沾满剧毒,沾上就中毒身亡。某一次她不小心碰到了,心中忐忑。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毛絮草上扑簌簌的绒扬起,飞得很远。变成了湖边的一片簌簌的小雪。
风暴说不能碰。
——因为它的触手沾上这种小东西就很难洗!
这里不是恐怖的死亡岛。
这里充满了风暴毛茸茸的小秘密。
……
家里的卧室有很多间,风暴的卧室就在她隔壁。但晚上睡觉的时候,窗户边总是会悄悄伸进来一只触手。因为有点漏风,周六把它放进来了。风暴还是挤在周六的房间里睡。于是周六就把卧室搬去了客厅,这样就足够宽敞了。
家里的电器也被周六按照教程装好了。
周六是个理科生,她的数学能考140分,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天才。她看教程一看就会,家里的电器全都是她自己安上去的。
风暴觉得周六是个很厉害的人类。她拧一下,就让灯泡亮起来。她拍拍电视机,画面就会亮起来。
从前在海上,它是海洋上的霸主;现在在岸上,周六是生活的天才。
装东西的时候她咬着笔,它就蹲在她的身边,她说的一切它都听不懂,它只在旁边按照她的要求递东西。变成人了,变弱小了。但它发现这样也不错,因为它小一点,周六就变大了。
它就可以看见她在发光了。
电视机在叽叽哇哇地响,风暴凑过去,英俊的面容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但因为过于潮湿的水汽,电视机在它靠近之后就吱地一声接触不良冒烟了。
周六幽幽地转过头。
风暴立马缩回了触手,假装无事发生。
周六在看书。
风暴开始一圈圈地玩她的滚筒洗衣机。
它想把自己的触手伸进去。
周六:住手!
隔了一会儿,周六想要去洗衣服的时候,想到了什么,她不放心地往里面一摸——
风暴的触手被她打了出来。
这种心情有点像是养大狗或者大猫。你总会在奇怪的地方摸到它们的尾巴。
风暴目露凶光,发出了“杀死你”的声音。
但周六已经有办法去克制风暴了。
她丢过去了一件外套,一下子就把它给封印住了。
风暴可以凶残地撕碎衣服,但它不会弄坏周六的东西。所以每次风暴都只是在衣服底下怒目而视。
几个月的周六:谨慎、小心,不敢动弹,怕它撕碎她。
现在它说杀死她。
她悄悄想:可能是在撒娇。
……
风暴现在正在学习当一个人类。因为显而易见,周六不可能学习当一条鱼。
所以只能恐怖的风暴来学习如何迁就人类了。
它站在周六的身后学着刷牙。
周六刷着牙感觉到了有东西从身后缠了上来,凉凉的,顺着她的家居服往上爬。
回头看见风暴正在一边用两只手刷牙。一边用两只触手缠上了她的腰。它注意到她的视线,转过头,漂亮的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吃下一口牙膏。咋啦?
周六:!
周六说做事要专心。尤其是不要这样突然缠住她。
风暴说它的触手有自己的想法。
它总是可以分心干很多事情。比方说一边洗脸一边缠着周六的腰,比方说一边削苹果,还可以伸出触手绊倒她。不管做什么,它都喜欢用一只触手关注着她。
也不全是苦恼了。至少周六剥蒜,那只触手就顺手剥了葱。她塞过去一把姜,它还能啪地一下拍碎。
年底的气温越低越低,寂静之地不再下冻雨,雪花扑簌簌,风大得要命。风暴就完全不去海里了,因为怕周六去等它,出门的时候会被吹跑。
周六说想要出去看看雪。风暴就把她塞进风暴号里,带着风暴号出去看一圈雪,再把她送回来。它总会走在前面,因为这样就可以挡住大部分的风雪;它总是牵着周六,因为怕她被吹跑。
周六说她有一百斤重,但风暴总认为她轻得就像是蒲公英。
她要去堆雪人,冻得脸蛋红通通的。
突然,她感觉到雪小了。
不是风暴的雨衣,是风暴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它说:看什么看?快堆!
风暴也学着她那样堆雪人。不过周六堆的是雪人。它堆的是雪山。
它将自己的两座雪山命名为:周六山,风暴山。
等到回到了家里,周六赶紧去泡了一个热水澡。
风暴也学会了和周六那样去洗澡。
虽然它天天泡在水里,但它喜欢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它也要洗。
周六给它开了一瓶蓝色的沐浴露。它从不用。它非要用周六粉红色的那一瓶。一次就用掉很大一瓶。而等到回到湖里之后,星星湖的水面上就会出现很多的沐浴露泡泡。
周六说它是学人精。
她没有听见声音。
好一会儿,她听见它说:因为我喜欢周六的味道。
她回头,看见了一双漂亮的眼睛。
窗外,飘雪的世界里,周六山和风暴山安静地屹立着。
……
风暴是只恐怖的海怪。它可以拖回来一座岛屿,引发一场海啸,却很难做一些精细的事情。比方说打理自己的头发。它的头发总是湿漉漉、乱糟糟的,像是一只从水里爬出来蹲在家门口的大号野猫。
周六把自己的发卡给了它,虽然别上去之后很可爱。但是总要修剪一下的。
尤其是冬天到了,头发上湿漉漉的部分就会变成冰渣子。
风暴是绝对不可能去雪乡剪头发的,如果别人拿着剪刀靠近它,它一定会目露凶光用触手把人给抽飞。于是,周六就去简单地学了一下怎么修剪头发。
电视上没有教人剪头的教程,只有《如何给你家金毛修出完美毛发》。
应该……差不多吧。
风暴的个子太高了,她让它坐在沙发上,这样就矮她一个头了。
周六很专心。她做事的时候总是很
认真的。
风暴很不专心。它总是被她身上的味道干扰,不受控制地去看她扫来扫去的发尾,不由自主地从发梢注意到了她的耳垂。心不在焉地又去看她的眼睛。
它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了一只金毛,一只萨摩耶,唯独没有看见一只风暴。
它很不满。
突然,周六被往前一拉。
她猝不及防,以为自己会跌倒,一股强韧而坚定的力量却缠住了她的腰。
它的触手将她环绕其中,有的缠住了她垂下来的发丝,有的缠住了她的衣摆。将她充满占有欲地拉进了怀里,它完全将她笼罩住了。
冬天的雪夜里如此寂静。她想起来了在雨衣下的对视,但比那个时候更加强势一些,因为它只是在雨衣下看她,却没有将她拉进怀中。她感觉到了属于风暴的气息,像是暴风雨、海啸,潮湿地席卷而来。
它再次抬起头。
这一次还有萨摩耶么?
它看见了她眼睛里的自己,一场狂风,一场暴雨,已经完全是风暴了。
风暴满意了,它把自己的脑袋凑过去。
示意她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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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群山的回响
发现家里电视机上有电视剧后, 风暴突然对去外面到处乱杀失去了兴趣,它染上了网瘾。也不缠着周六给它讲故事了,它喜欢蹲在电视机前面看电视剧。经常看到凌晨电视机还是亮的。
周六夜里半梦半醒地起来, 发现风暴的被子里很亮。是它悄悄躲在被子里看电视。
海里连虎鲸追海豹都是稀奇事,人类之间的矛盾纠结就太精彩了。
周六开始搜索:章鱼会近视么?
周六爱看刑侦剧,风暴喜欢看狗血虐恋情深。
最近酒城很流行一部强取豪夺的电视剧。大雪天气里, 周六就和风暴一起窝在沙发里追剧。
周六很不喜欢强取豪夺的桥段。她性格阴郁,不喜欢被逼迫,她认为自己如果是女主角的话,大概率会半夜拿刀捅死男主。
看电视剧的时候, 她温柔地织手套, 认真地构思如何在雨夜杀死男主然后抛尸荒野。
风暴经常看看电视, 又去看看周六。
看着看着, 周六忍不住代入自己的经历。周六看向了旁边的风暴。
事实上, 如果风暴一开始逼迫她的话,她大概率不会忍受, 很可能会和它鱼死网破。
风暴注意到了她的视线。
它的第一反应是谨慎地缩回了触手:别杀我!
——不对。
谁杀谁呀!
网瘾风暴其实只是喜欢看电视剧里的情情爱爱的桥段而已。它认为里面的人互相扇巴掌又不打死对方的行为很有意思。
而且,周六要是陪它一起的话, 它还可以看周六脑子里的版本。
故事里被怪物抓走的少女,应该在死亡岛上绝望痛苦, 和怪物展开一场你追我逃的戏码,但实际上他们老窝在一起看狗血虐恋大戏。
周六想着杀死男主抛尸的一百种方法。风暴在旁边给她削苹果。
它说不需要那么麻烦。它可以把周六的男主给吃了!
它就是男主了!
……
每个月他们都需要坐船去雪乡采购新鲜的食材。
因为乱动, 风暴的头发最后被剪短了许多, 不过露出了漂亮又凌厉的眉眼, 看起来更加不好惹了。走在大街上行人纷纷绕道。毕竟个子直逼两米的大高个很有压迫感,还长得如此凶残,剪短头发后的风暴穿上冲锋衣, 让人很想说一句:大哥别杀我。
周六就很文静了。
周六去里面买菜,让风暴等等她。等她出来的时候,风暴蹲在那里,前面就有人排队来交保护费了。
周六问风暴。
它也不知道啊,它只是在那里一蹲,就有人去它前面排队交钱了。
它有点生气地问周六:它是不是被当乞丐了啊!
年底了菜市场会关门,需要囤很多食物,周六自己一个人买不完那么多的东西,就让风暴去帮她买点肉回来。她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给钱。
风暴给钱了。
它花了八块钱买了一车鸡鸭鱼。
之所以是八,因为风暴只有八条触手,它只会八以内的加减法。
周六按照市价挨个把钱还了。
然后光速拉着风暴逃离了菜市场。她怕警察把他们抓走!
她越跑越快,一开始小跑,后来是狂奔。
风暴跟在后面,个子高腿长,完全就是在走的。
广场上有飞过的气球,她的脚步停了下来,风暴走过去,把她架了起来,让她去够气球。她抓到了气球,但在周围人的目光当中脸渐渐地变红了。
她小声说让它放下来。
它不肯,它非常喜欢把周六顶在脑袋上,变成人没有那么大了,架在脖子上也不错。
它架着她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世界变小了,风声变大了,人流从他们旁边穿过。
她抱住风暴刺扎扎的脑袋,感觉自己已经社会性死亡了!
但她看见了玻璃窗倒影里的自己。
她发现自己在笑。
喔。
周六在笑。
是因为和风暴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觉得快乐么?
……
周六在语言学校招生简章前面停下。她在琥珀镇的时候就抱回来了一些教材。但她发现如果不去上这里的语言学校的话就拿不到证书。但这里开学后,一周要上三天的课,他们的家离得很远,往返很麻烦。
因为停留了太久,风暴听见了她的心声。
它直接把她拎起来,扔到了招生办的桌子前。
骨节分明的大手把表格拍在她面前:快写。
离开的时候老师频频看向周六。
尤其是发现她是个哑巴后,老师很想问:同学,你需要法律援助么?
他们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地离开。
风暴说可以每周送她上学,接她回家。
周六很怕给人添麻烦。
但风暴说:周六的事,都不算麻烦。
她曾考上了枫叶城最好的大学,但她选择了杀死那个男人。她付出了很惨痛的代价,一度万念俱灰,那些关于未来的念头,早就一起死去了。但现在,她开始期待明年会发生的事了。
退潮后,雪乡的海边露出大片滩涂。很多人提着桶、扛着铲子,三三两两在海边赶海,还有人租售各种工具。
周六穿着雨鞋,提着桶,走在滩涂上。风暴跟在她后面。
周六捡到了蛤蜊,花蛤……怎么还有一颗宝石啊。
潮水一浪一浪地往前推,别人捡走了海鲜,周六捡走了发光的钻石、黄金。
她回头。
风暴扭过头,假装无事发生。
她问风暴不捡点什么么?这里有很多漂亮的宝贝。
风暴停了下来想了想——
它捡走了周六。
……
他们沿着海岸线往回走。远处,雪乡的灯光开始亮起来。
她听见了一声尖锐的呼啸。还没来得及抬头,夜空中突然炸开一朵巨大的花。
周六才发现今天已经是酒城的新年夜了。很久以前,枫叶城每年也会放烟花。她一个人站在窗前,总觉得烟花真吵,早点结束就好了。
她不知道幸福是什么。
但她转过头,看见了身后的风暴。
它看见她回头,以为她冷,在暗示它。
于是,它拉开了冲锋衣的拉链,把她罩在了里面。
周六:“……”
他们就用这个奇怪的姿势蹲着看完了整场烟花。
回到家之后,已经很晚了。
周六知道风暴的八只袜子。
她半夜爬起来,轻手轻脚地绕过地上的一二三四八条触手,打算往挂在床边的袜子里塞礼物。
但她一摸——
每一只袜子里都是满的。
有海底的宝石,有很漂亮的项链,她慢慢地打开,开到最后一个。
那是一捧美丽的粉色小花。
如果“爱”这种东西有银行。
那一
贫如洗的周六在今天夜里变成了千万富翁。
……
风暴想让自己的人类快乐。它不明白这种欲求是从何而来。它从前并不在意她开心不开心,但现在她的一举一动都会牵动它的心。从前她只有饥饿、疲倦这种状态才可以传递给它,但是现在它能够感觉到她更多的心情。
如果她忧郁,它会感觉到焦躁。如果她开心,它的触手也会感觉到雀跃。
她吃掉的那截触手,拥有如此巨大的威力么?
整个冬天寂静之地都非常冷,周六不爱出门,总是待在家里。风暴认为自己养的人总是不爱动弹,鱼不动弹就要死了,肉质也会变差。
而它的人类不动弹就会变得忧郁,显然不够健康。于是等到天气好一些之后,它就总是把她带出去。
周六被风暴带到了对岸,踩上了雪地。那包围着星星湖的,被雪覆盖的群山如此美丽。
她在雪地上漫步。风暴说春天到来的时候,山上会有莓果和蓝莓。行走在寂静群山中,她一脚踩空,风暴没有扶她,而是看着她发出了一声不大的“啊”。
周六以为自己的声音很小,结果,她听见了群山的回响:啊——!
那是周六第一次发出如此大的声音。
她不可思议地回头望向了群山。
她一开始不敢大声;但她越朝着山里走过去,胆子越大,发出的声音越大,群山的回响也就越响亮。
她发出的每一声,全世界都在热烈回应。
风暴!风暴!你听见了么?
听见了。
其实对于风暴而言,她的心声每一次都很大声。
她的声音像是春天的小鸟,她的歌声像是夏天氤氲的海潮。
她的渴望像是野火,她的希冀像是星星。
不过,全世界,只有它能够听得到。
这正是风暴心中最隐秘的骄傲。
……
冬季快要结束,风暴说,它要把周六丢去海上当诱饵。
大部分的生物只要感应到了风暴的气息就会跑得远远的。但人类和鱼类都不会怕周六,这个时候它就可以从海里冒出来吃掉对方。周六可以给它当诱饵,进行钓鱼执法。
虽然听起来很危险,但风暴说它吃不饱。
周六同意了,她认为自己也可以帮它做一些事情的。她穿好了密不透风的冲锋衣,带上了一把刀。
周六以为他们会去危险的海中央,她以为会看见危险的鬼鲨,或者鱼人之类的生物。但没有,他们穿越了群岛、大海。周六被带到了一片大陆上。
她屏息凝神,以为自己会看见危险的野兽。
她看见了春天草长莺飞,万物复苏,柔软的草地上一望无际的花原。
她听见了动静。
她警惕地回头。
一只小兔子跳过去。
风暴从海里冒出头来,脑袋湿漉漉的。
它让她快点跟上它。
喜欢么?下次还带你出来玩。
哦不,当诱饵。
周六笑起来浅浅,因为她不知道要怎么大笑。
她走路的步子也是慢的,内敛的,她从不快步奔跑。
但风暴走得太快了,她必须跑起来,穿过群山、花从,才能追上它。
它虽然叫做风暴,却是周六的太阳。
有太阳的地方总不会潮湿得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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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杀死我,带我走
在星星湖群山的后面, 是一片被迷雾笼罩的寂静之海。
春天到来后,他们经常去附近的海域玩。周六喜欢上了钓鱼,因为她知道自己钓上来的鱼全都是风暴挂上去的。
风暴带着她去看渔民打渔, 他们就在海滩边散步、赶海。被人看见了就假装是普通人,一起手拉手散步。赶不回家就留在附近的渔村里住上一夜。
要是没有渔村,也可以找块礁石地。
周六在岸上, 风暴就在海里。她点燃一盏灯,和海里的庞然大物一起看天上的星星。
风暴知道哪里的日出最好看,哪里的海域里有夜光水母。
最危险的海中断崖,风暴也带她去了。她的帐篷小小的在上面, 风雨飘摇的夜晚也不会害怕, 因为底下有只风暴, 总是期待她从断崖上掉下来、掉进它的怀里。
第二天周六还是掉下来了。
风暴说是她睡觉自己翻下来的。
春季冰雪开始消融。丰沛季的海洋经过了一整个季节的休眠, 变得富饶而丰润, 逐渐温暖的海风带来了丰富的渔业资源,海面上出现了许多往来捕渔的船只。周六会拿一些东西和他们换一些好吃的鱼类。偶尔, 还会给他们指一下路。
周六还遇见了一只迷路的海豹。看方向,应该是从北方迷路到了这里。
风暴和周六都很想养一只海豹, 但家附近的雪全化了。
好可惜啊。
触手和周六如是叹息。
他们把海豹送回了北方。
他们几乎去遍了这附近所有好玩的地方——除了那片被迷雾笼罩的寂静之海。
风暴从来没有带周六踏进去过。它也从来不提。
但周六隐约知道,那大概和风暴的家乡有关。
开春以后经常会有船只试图进入这里。如果他们试图靠近这片寂静之地, 狂风会把他们卷走;但如果在被警告后仍然要进入寂静之海,风暴就会去杀死他们。
周六知道了那片被迷雾笼罩的寂静之海, 是风暴的逆鳞。
它拒绝任何人进入, 自己也从不踏入那里。
周六没有试图询问过风暴的过去, 她是很敏感细心的人。她隐约知道那里是风暴的故乡。她想,如果有一天风暴想告诉她了,她自然就知道了。她不会像是好奇的猫一样去探究这个问题。
因为她直觉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会是对方心里的疮疤。
她看见过风暴的人形, 腰腹部有一道恐怖的疤痕。不过风暴总离她太近,它个子很高,老是喜欢把她笼罩在里面,所以周六一直到春天才发现。
她想要去碰,风暴很自然地躲了躲。
周六问是不是海里的鲸或者别的怪物弄的。
风暴说:谁能伤害如此强大的风暴呢?
于是周六知道了,是它自己弄的。
她知道枫叶之心是传承下来的。酒神之心也是传承下来的。附近的雪乡,每隔百年就会有一场酒神的祭典,谁能喝下最多的烈酒,就会成为新的酒神。
但风暴之心不是。那是一颗因为愤怒而觉醒的心脏。
要在如何痛苦和愤怒当中,才能觉醒如此不熄的怒火?
她自己淋过雨,想给它撑一把伞。
……
偶尔会有迷路到寂静之地的船只,这里有气旋和狂风形成天然屏障,迷路的船只会主动离开;但如果执意穿越气旋、也要踏入这里,就会遇见恐怖的风暴了。
周六见过那些被狂风卷走的船,也见过风暴回来时身上沾着的血腥气。
风暴会让周六去看电视剧,看完了,也就解决了。
这是万物复苏的季节,也是在这样的一个春天,全部的风暴族全都死光了。每到这个季节风暴的脾气就会很差,它的破坏欲也会呈现几何倍地增长。
尤其是去年它吃掉了欺诈之心。它变强了,脾气就更差了。
风暴从前并不认为这样有什么不好的。这附近如此崎岖的地形全是这样造成的。
但今年,它不想伤害周六,不想毁掉他们的家。所以感觉到风暴之心躁动,它就会远远离开。
它不让她看,它说:我会把你吃了的!
周六就知道了,它不想伤害她。
她就待在家里等风暴回来。
某天夜里,周六听见了外面很大的动静。她拉开了窗帘,看见了狂风暴雨席卷了整个世界。她知道那是狂怒的风暴。这里的天气和风暴的心情息息相关。
她听见了外面有熟悉的脚步声,但是等了很久都没有看见风暴回家 。
她推开了门,却看见了门槛上坐着一只很大的风暴。它正在家门口焦躁地看着外面的雨。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进家门。
她靠近。
它说:杀死你!
周六想:风暴,我有点冷。
非常暴躁的它就安静了下来。
它迟疑了一会儿,把周六抓进了怀里,拉开拉链把她罩了进去。
它仍然很暴躁,周六想把脑袋从它怀里冒出来,它就重新把她按回去。
但周六很快就不动了。
她转过身,抱住了它冷冰冰的高大身躯。
风暴安静了下来,它的狂躁和愤怒在一瞬间如同潮水般褪去。
它的风暴之心安分了下来,但随之而来的,是另外一种奇怪的感觉。它感觉到了她很小一只镶嵌在了它的身体中间,她温暖的体温、呼吸,让它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它看见了她的红润的唇瓣。
像是那种很柔软、美丽的花瓣。
我有很多的好奇。
星星在天上,为什么没有她的眼睛明亮。
我嗅到了香味。
没有花开,为什么如此芬芳?
她是一条小鱼,还是整个星星湖?
我的触手缠住了她的腰。
她为什么恰如其分,可以安放进我的怀里?她应该是我的小拇指,但为什么牵动着整颗心?
在她的眼睛里,有所有问题的答案。
最后,躁动的风暴之心兵败如山倒,风暴仓皇地移开了视线,还好它足够高,周六完全看不到它脸上的表情。它把她拎回去用被子裹好,让她不要在这种天气里生病了。
去年那场感冒风暴现在还记忆犹新!
周六却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她说,其实她可以理解它现在的状态。因为她每次生理期来之前就会很焦躁,风暴现在就和那个时候差不多,每到特定的时间就会很焦躁。
风暴知道生理期是什么,因为电视上演了。而且前段时间周六也来生理期了。
它高大的背影立马僵住了。
那是人类的排卵期。
这种事也可以拿出来随便说的么?人类真的好奇怪啊!
它瞪她,潮湿碎发下的漂亮眸子看起来有点凶。但显然,周六的声音是从心里出来的,她自己也控制不住,像是一个个泡泡一样飞出来,她还在围绕着它,想什么生理期不生理期的事情——
它突然问:周六,你以为我不能拿你怎么样了么?
窗外雨声淅沥,房间内只有他们的呼吸声,暖黄灯光将沙发前高大的影子拉长,触手安静而无声地环绕住她。雨声氤氲出潮湿而私密的氛围。周六安静了下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脸也烧了起来。
她皮肤白,看起来就格外明显,她缓缓缩回了被子里去。
……
星星湖上的生活平静而幸福。还没有到开学的时间,周六有很多的空闲时间,她开始整理土地。春天到了要种一些蔬菜,小番茄、小白菜。一畦一畦的田地被收拾了出来。而去年冬天播下去的草籽,很快就被春风一吹,一夜之间就冒出来了毛茸茸的尖尖。星星湖上的家渐渐地拥有了一片茂盛的花海。
偶尔走过的石块边上开满了蓝色的婆婆纳。
春天阳光正好,周六喜欢在湖边洗头发、看书。
她在湖边投下的影子总是会吸引它的视线。
那触手会小心翼翼举起来一朵花别在她的脑袋边上。
家里的花泛滥成灾,风暴偶尔出去的时候,狰狞的触手上也经常会多出几朵小花花。
生活也许就会这样一直平静下去,周六认为自己大概需要很多年以后才会知道寂静之海、风暴之心的秘密。但她也没有想到,二月底,他们就真的踏入了那片寂静之海。
风暴本来是不想带周六去的。那里是风暴族的墓地,是它内心深处的禁忌,而且,那里非常危险,尤其是对于脆弱的人类而言。
风暴让周六留在家里,但仿佛是感应到了什么,周六没有乖乖听话。从它要离开开始,她就隐隐感觉到了不安,她的第六感一直很准。
所以风暴在下午的时分离开,周六就悄悄开船跟在了它的后面。
像是一个锲而不舍的小尾巴。
它想甩掉她,这非常简单,风暴号的动力不强。
但被甩掉后,风暴号也没有回去。
周六就让船留在原地,从下午固执地等到了深夜也不肯离开。
她知道有一些秘密也许不应该去探究,就像是潘多拉的魔盒,蓝胡子的故事。而且,风暴明显不愿意任何人知道它的过去,执意跟过去,它很可能会被激怒。
如果是几个月前,周六会选择明哲保身。
但她感觉到它的状态不太对。所以就算是这样做会惹怒风暴,让它对她产生芥蒂,她也要跟过去。
她知道风暴对她有种超乎寻常的保护欲。有她在的地方,它总会安全回来。
风暴的确有点生气,它并不想她跟过来。
但它拿周六没有办法,它的杀死你已经没有用了;它的触手变成了她的花洒,而她是绝对不会恐惧自己的花洒的。
它从海里面冒出来,冰冷的视线和她对峙着。狂风搅动着黑色的海水,那冰冷粗壮的触手仿佛是地狱当中才应该出现的东西。它故意凑近她的鼻尖,发出了威胁的低吼。
周六在风暴号上看着它,也用鼻尖凑近了庞然大物。
她温柔地说:
杀死我,或者带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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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哄哄它
寂静之海是风暴的逆鳞, 是它从来没有带人踏入过的内心世界。它曾经用愤怒和凶残筑起高墙,这是它保护自己的方式。如果有人入侵,它的第一反应就是杀死对方。但它听见了她的心声, 感觉到了她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担忧。
风暴,你的人类很担心你。
它发出一声低低的、喉咙里类似于暴躁野兽的声音。
最后还是带着周六进来了。
如果她虚弱、胆怯,她一辈子都不会踏入这里。但周六不想总是当那个被保护者。偶尔, 她也想要站在它的身边。如果你痛苦,我不应该视而不见。
这是周六的坚定和固执。
踏入寂静之海,就遇见了终年不散的迷雾。周六待在风暴号上,几乎看不清前面的世界。这里有很多林立的海牙一样的小山。让航行变得很困难。她看见了周围的世界越来越黑, 最后几乎只有她的风暴号发出的微光。
再往前, 就很危险了。
风暴在一座断崖前停下, 把周六放在了上面。
别乱走, 很危险。
要是受伤了, 那就杀死你!
周六看见了它的身影去往了迷雾的深处。周围很黑,风暴塞给了她一盏灯。她在断崖上搭了帐篷, 这里的风都是静止的,断崖下长满了一种荧光色的蘑菇。
她就看看书, 听听周围的风声。
就这样等了两天,风暴仍然没出来, 渐渐的,约定的最后期限也过去了。
周六尝试了用海螺呼唤它, 周围静悄悄的, 她感觉到了一丝不安。周六并不是那么听话的人, 她想要去找风暴,于是爬下了断崖。她知道这附近的迷雾很容易迷失方向,就从风暴号上翻出来了一些荧光色的毛线, 那是织围巾的时候剩下的。
她沿途遇见了钟乳石就缠绕上去打记号,这样就能够找到回来的路。
她开着风暴号,穿越了重重的迷雾。
她看见了林立的骸骨,像是一些早就死去的巨兽。她看见了巨大的、蓝色的虚影飞到天上去,它们像残留在世界上的魂魄,有着风暴族的触手、巨大的身
躯。
本来,那些虚幻的影子是非常危险的。因为那是风暴之心凝聚出来的幻象。它们会攻击、杀死所有的入侵者。但风暴忘记了,周六是它的小拇指,这里就像是接纳风暴一样地接纳了她。
她和她的船,就像是一片落叶穿行其中。
她伸出手触摸了一下那蓝色的影子,感觉到了一股暖流流入了她的脑海当中。
周六看见了一段尘封的故事。
……
很早之前,寂静之海生活着一群风暴族。它们是古老而智慧的神秘生物,生活在深海当中,大部分的风暴族一出生就拥有强悍无比的力量,它们是世界上体型最大、最古老的生物之一。不过,比起掠夺,它们更热爱智慧,所以这个种族与世隔绝,只待在偏远的寂静之海。
风暴族每次都能诞生出上百只幼崽。只不过活下来的并不多。风暴就是其中一只排行很靠后的小幼崽。
这只幼崽一出生就与众不同。和其他热爱和平的风暴不一样,它的攻击性强得可怕。比起蹲在长辈们面前听故事,它更加喜欢去打架、掠夺。
大家都说,哎呀,小风暴以后要当我们的首领了!
小风暴想,它要快快长大,比山还要高、比海还要宽广,这样它就可以保护所有的笨蛋风暴们了。
它非常强大,几乎一诞生风暴族的长辈们就预感到了,它会是下一个海洋之心的拥有者。
海洋之心一直留在风暴族当中,那是一颗宽厚、仁慈的心脏。但大家总是说,小风暴,你还太小了。他们认为这只小风暴需要上百年的磨砺,打磨掉身上尖锐的锐气,才能驾驭海洋的宽仁。
然而,关于心脏的掠夺百年、千年都不会停止。第一代的欺诈之神觊觎海洋之心,于是散播了一个预言:世界上最强大的、最恐怖的一颗心脏会诞生在风暴族当中。所有种族都猜测,那一定是海洋之心。
在预言里,那颗心脏会以摧枯拉朽之势,凌驾于所有的神之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风暴族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攻击。因为当时海洋上还有强大的泰坦族,鬼鲨族、鱼人族。它们联合在一起,攻击了寂静之海。
风暴族虽然一胎就能诞下百只,但大自然是公平的,这种庞然大物需要的生存资源太多了,所以夭折的幼崽特别多。它们虽然庞大,成年风暴的数量却总维持在五百头以内。在族群的战争中,这是巨大的劣势。
那一夜,寂静之海爆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战争。宽仁的海洋之心没能保护住美丽的寂静海,厮杀声、风声咆哮了一整夜。
风暴很强大,但它还处于幼年期。它被族中的长辈送出去,想要它活下来。但风暴不肯走。它自己跑回来了,它要杀死所有的入侵者。
在搅动的海水当中,小风暴不停地往前冲。它是风暴族的战士,它曾经认为自己无所不能,它能够杀死鲸鱼,那稚嫩的触手就可以绞死无数鬼鲨。但它救得了一只救不了另外一只,它试图把更加幼小的弟弟妹妹保护在身后。直到自己的触手断裂,直到被撕咬得遍体鳞伤。
风暴想要杀死所有的入侵者,但太多了,太多了。那些敌人就像是潮水一样地涌过来。
它筋疲力竭、再也挥不动触手了。
对于性格尖锐的小风暴而言,它宁愿在战斗中死去。但它听见了有人在喊它。在巨大的撞击声中,它感觉到了温柔的触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把它扔了出去。它猜是妈妈,是哥哥,或者是某一只讨厌的风暴族。
海水在爆炸中把它推远。
小风暴,往前走!
小风暴,别回头。
巨大的爆炸声中,寂静故乡四散崩碎,沉入了迷雾笼罩的海底。
你听过大海温柔的海风声,你尝试过听见过大海痛苦的呼啸么?
那是所有的风暴族被撕碎,触手掉落,痛苦地蜷缩起来,以为蜷缩就可以逃避被撕碎的命运。哀嚎和痛楚从风里传来。它们这个种族可以用触手感知彼此的情感,于是,它感受到了全部、所有风暴族的痛苦和悲伤。
那一天,在哀嚎里它拥有了滔天的愤怒,用无比的愤怒觉醒了风暴之心。
凭什么?凭什么死的是它们?
它杀死了初代的欺诈之神,一代代地追杀欺诈之心的拥有者;它把鬼鲨族杀得只剩下了一群只会爬的低级鬼鲨。它毁掉了鱼人族的心脏,愤怒地把它们的脊椎骨全都打碎,让这个种族永远只能爬行。它毁灭掉了曾经强大一时的泰坦族,让这个种族从此灭族。
它制造了前所未有的风暴。
还不够!它的愤怒无法平息,永远无法平息。
但是没有用了,它想要保护的风暴族全都死光了。
等到大海平息。
小风暴抱着捡回来的一截触手,嚎啕大哭。
它的八只触手不停地想要抱住亲人的触手,它不停地想要吃掉那截触手,这样亲人的意识就会永远留在它的身体里了。但它们的意识还是像是星星一样飘远了。
它拖着触手往前走,然而往哪里走呢?
它还是幼年期,却在那天已经长大了。
它拥有了风暴之心和海一样的悲伤。
梦里蓝色的家乡永远地沉寂在了身后的大海里。
……
周六看见了一个蓝色的虚影,那是一只小许多的小风暴。
它一直往前走。它嚎啕大哭,遍体鳞伤,找不到回家的路。
渐渐的,它变成了成年体,拥有了强大的体魄和山一样高的体型。
它变得暴戾而孤僻,强大而残忍。它的心中有永不熄灭的怒火。它和预言里一样,的确觉醒了一颗最强大、暴戾的心脏。它只在无人处安静下来,像是一片落叶一样漂泊在海上。
没有家了,也就永不靠岸。
周六曾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吃掉了它的触手,却没有被杀死。她不懂这一点小小的仁慈从何而来。
现在她知道了。
因为——
风暴想家了。
吃掉了我的触手,共享了我的情绪,是不是在世界上,出现了第二只风暴?
周六在那片消散的幻影尽头,看见了真正的风暴。
……
对于风暴而言,寂静之地里充满了痛苦的回忆。每次踏入这里,都会经历一场梦魇。它总会回想起刚刚失去亲人的夜晚。
它走不出寂静之海,逃不出这场梦魇。
其实,风暴听见了海螺声,但不愿意让现在的样子被她看到。
它习惯了作为强大而无所不能的风暴而存在,它是狂风、是暴雨,是毁灭,带去灾厄的不祥。
虚弱的、痛苦的部分,已经作为“弱小”在那个夜晚死去了。
它宁愿被畏惧、恐惧。
它只想让周六看见它无比强大的样子,不愿意让她发现一点弱小。
所以它躲进了黑暗的岩洞里。
当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它往黑暗里藏了藏。
它近乎粗鲁地说:“出去!”
周六停在了洞口。
对上那饱含愤怒、像应激的凶兽一样的眼神,她没有靠近,而是坐在了洞口。
她很熟悉那样的眼神,因为曾经的周六也有同样的眼神。
你也有一颗风暴之心么?你也曾经在绝望当中诞生出无边的愤怒,以为杀死他们、毁灭自己,就可以结束一切么?
周六也有一颗风暴之心。她穿着雨衣一下一下地杀死那个男人,她以为杀死他,妈妈就可以得到幸福。毁灭自己,就可以割肉还母。
她记得那段时间,镜子里的周六总会露出这样绝望的眼神。
她安静地坐在岩石上。
风暴想把她扔出去。如果她开口安慰,如果她伸手触碰,流露出那种“你真可怜”的眼神——它会暴怒。因为它憎恨同情,就像憎恨自己的弱小一样。它不需要任何人怜悯那个死在多年前的夜晚
的小风暴。
但它不想伤害她。它只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个样子。不想让她用那种可怜的眼神看它。
所以如果她能安静地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它会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暴躁。它会想办法,等那股翻涌的愤怒过去,能控制住那些触手,就把她安全地送回家。
但一片安静中,周六突然对它说:我有点嫉妒你,因为从来没有人爱过我。
哦,不是。
狂怒的触手一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那一瞬间,它在小哑巴面前熄火了。狂怒就像是遇见了一团柔软的棉花,还不小心烧焦了她。她看起来很可怜,背影小小一只孤单地坐在洞口。
它想要把她丢出去的触手变成了想要安慰她,手足无措地像是遇见了烫手山芋。
毕竟风暴已经习惯了,被揭开的疤痕血淋淋,它很强大,可以忍受。而她那么小一只。
它很痛苦,但要不要先哄哄她?
周六背对着它,继续说下去。她吃掉了它的触手,能够共享它的一部分情感。所以她也变成了孤独地扛着触须回家那条路上的小海怪。
那恐怖的触手安静了下来。
世界一片寂静,只有小哑巴的心声流淌出来——
她看见了纯粹的、可以付出生命的爱。那是她没有体验过、误以为是传说和神话的东西。
它失去了一切,孤独地在世界上像是最后一只鲸。但同时,它也拥有过绚烂的全世界。
它在回忆当中看见了痛苦。
周六在回忆中看见了很多很多的爱。
说这些当然不是因为周六真的嫉妒它,她感觉到它不再那么抗拒了,慢慢地靠近了它的触手。她走得很慢,摸索着,在黑暗里靠近了它。
她讲起来了不被爱的周六,被遗忘的周六。她得到过一点点的爱,大概只有小拇指头那么大。她从不愿拿自己的匮乏来博得同情。但现在,她却愿意借助这种方式来接近它。
她问:没人爱周六,连你也要推开她么?
这一瞬间它变成了在雨天抛弃猫咪的坏人。
你凶残、你暴怒,你是十宗罪。但你怎么能在雨天抛弃一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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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吻和触手
风暴那凶残的触手迟疑了一会儿, 打断了她。它怀疑她在安慰它,并且深深戒备着被同情、怜悯。虽然有点怀疑她的企图,但她的样子看起来很可怜。
——什么叫没人爱她?
人类不爱, 风暴爱。
它把周六拽进了自己的怀里,有点粗鲁地呼噜了一下她的脑袋。
她感觉到了一阵暖流,被一股奇怪的力量包围了。
它闷闷地说:你吃了我的一部分, 就成为了我的一部分。
它只剩下了一点点美好的记忆,那是小海怪最珍贵的财富。它吝啬地只在夜深人静、深海底下掏出来回忆,现在它愿意拿出来和她共享。
于是,周六感觉到了排山倒海的悲伤, 还有排山倒海的爱。
风暴说:好了, 现在, 至少有一百只风暴爱过你了。
周六露出了一个细小的笑。
他们安静地依偎在了一起。
大海的潮汐声如此宏大, 在如此宏大的声音当中, 世界会冲淡个人的悲伤。因为拉到很高很高的星空和宇宙,悲喜就变得很渺小很渺小。
周六说:风暴, 你说过的,所有的风暴都可以通过触手共享情感。你痛苦, 所有的风暴都会感觉到痛苦;那你快乐,所有的风暴也会一起感觉到快乐和幸福。
周六的确是在安慰它, 但它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抗拒了。
说释怀太隔岸观火,说遗忘太轻佻。
周六慢慢地说:那就和我讲讲那些风暴们吧。那些爱看星星的风暴、喜欢哲学的风暴。从前, 它们活在你的心里, 现在, 它们也活在我的心底里了。
那只会因为思念家人嚎啕大哭的幼崽已经去死了,身后只剩下了一只永远凶恶示人的风暴,它再也没有和人提起过自己的家, 因为恐怖的咆哮会变成咽回去的、永远不会出口的哽咽。
心里的疤一层层结痂,最后无坚不摧。
它沉默了很久。
就在周六以为它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听见了身后传来的,低沉沙哑的声音。
它的语气仍然很凶恶,听起来和从前一样危险;它是不会说自己“想家”的。
但每一句话里,风暴都在想家。
周六曾经没有家,她不知道想家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所以,她想:如果我想家的话,我会开始想风暴。
“……”
世界安静了。
风暴的心是钢筋铁骨,遍布荆棘,踏入必然要被撕得粉碎。它拒绝任何人,露出尖锐的獠牙。但在这个下雨的夜晚,猫以躲雨的借口进来了。
它感觉到自己被击中了,胸前却没有伤口。
从前,它可以放纵自己永无止境地痛苦下去。但现在它在迷失中找到了自己的锚点。
它发现自己不再是孤独的一只风暴了,它还要回去给小哑巴遮风挡雨。
……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们仍然依偎在一起。
直到气温越来越低,风暴推推她:先回船上去。
这里的迷雾它很难走出去,可能还要花上一段时间。但对于风暴而言,它已经习惯了。就算是再激烈的痛苦,也会被时间冲淡,它会渐渐平静下来。
它把周六送回了风暴号上去。然后打算回到黑暗的海水当中,和每一次那样独自穿行在这片记忆之海。它是狂风骤雨,世界上没有东西可以打倒它。
但周六在心里喊它:风暴!
她点亮了风暴号的灯,只要沿着毛线标记的记号,周六就能够找到回去的路,而且,她不会受到那些幻影太大的影响。她挥挥手,让风暴跟着她的船。
庞然大物的背影迟疑了一会儿。
周六说海里有暗礁,她的船容易搁浅。
于是,它实在是不放心她独自离开,还是跟了上去。
小小的船,明亮地穿行在这片黑暗的迷雾之海,身后跟着一只恐怖的庞然大物。
每一年,这里的迷雾都会变成风暴的梦魇。这里的虚影都是风暴之心的所凝聚出来的思念,一遍遍上演着那一夜的惨剧。
于是,简单的识别方向变得很困难,走出一百米,却像是要跨越千山万水。
它曾无比痛苦,却不能死去,因为它活下去是所有风暴们最后的期待。所以它只能一次又一次地伤害自己、伤害世界,在寂静之海刻出一道道裂缝,像是一道道充满仇恨和怨恨的伤疤。
它伤害了世界。
那伤害也就同样地出现在它的身上。
但周六在前面。她就像是星星一样地牵引着它往前走。
如果迷失方向,就抬头看看天上星。
时间的风沙,大海的狂啸,都磨灭不了她的光亮。
周六是风暴的星星。有星星的地方总不会失去方向。
……
一路上,他们都在说话。
周六从前很讨厌示弱,她像是刺猬一样宁愿竖起全部的刺。但同样的,她很清楚,世界上让人活下去的往往不是“我爱你”,而是“我需要你”。所以这个时候,她愿意短暂地变成被雨淋湿的猫。
如果它偏航,她会说:风暴,我有点冷。
它就会安全地回到她的身边。
风暴本来很抗拒提起那些过去,但周六说,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
她帮风暴记住了所有的风暴族。不过,不是所有的种族都有名字的,风暴族只有排行。所以本子上就记录了风暴一号、二号……听起来怪像战斗机的。
寂静之海本来是风暴的禁忌,踏入者死。但周六说,人类每年都会去扫墓、纪念自己的亲人,还会给他们烧东西过去,希望他们在另外一个世界过得很好。
他们可以定时去寂静之海,就像是探望还活着的亲人那样。
风暴没有吭声。
它本身就是风暴之神,怎么会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许久之后 ,她听见了闷闷的,沙哑的声音,问她能不能烧一台电视过去?
其实,风暴认为世界上最好的是周六来着,但不能和人分享,它要藏在触手下面。
迷雾中,虚幻的影子一个个消失在他们的身后。
回家的路上,他们都在谈论着这些曾经的禁忌。
伤口闷在心底里只会慢慢地腐烂,只有通风、透气,才能慢慢愈合。
周六说风暴是她的家,风暴说它才不会收留她!
但它又紧紧地跟着她,保护着她。
穿越了寂静之海的迷雾,外面正是一个丰沛的春天。
在这个春天,他们的心再也没有了距离。
……
风暴能够感觉到周六对它很重要。但它凶残暴戾地独自漂泊在海上很多年,不了解人类的情感,也不清楚那些复杂的情绪。它在童年时期就失去了所有的亲人,自然也就没有健全的认知。
它知道爱和家的写法,但爱有很多种,它只能模糊地感到自己想要靠近周六。
所以它从怪物变成了人,它想要从庞大变小一些。
这种模糊的感觉在她走进它的心灵后更加地强烈。
它知道自己从此就拥有了一个新的家。
它会像是保护风暴族一样地保护她。
它发誓用生命保护她。
但它仍然不知道那是因为什么。
在路上,周六说:
——忘记问你了,为什么突然要回寂静之海呢?
她坐在船边,海里的风暴突然冒出来,用触手有点粗鲁地摸了一下她的脑瓜。
虽然那是噩梦,虽然回家就回到了痛苦里……但,它想带出来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它递过去了一颗很小巧的,蓝宝石般的心脏。
那是故事里出现过的,珍贵的海洋之心。
曾经,这颗心脏保护不了风暴族,但至少可以保护好一个人类。
发现周六想要拒绝,风暴直接把东西不太温柔地塞进了她的怀里,消失在了海里。
它说:你不要,我就杀了你!
周六总说自己是一粒沙。
但它想告诉她,她是天上掉落在人间的小星星。
最后,周六也没有吃下去这颗心脏。周六是生活在陆地上的人类,她对海洋没有特殊的感应,而且她也和故事里的风暴一样,完全没有大海的宽仁。这颗海洋之心是死去风暴族们留下的遗物,她认为有很重要的意义,于是小心翼翼地保管了起来。
他们是被世界抛弃的两颗砂砾,却成为了彼此的星星和太阳。
她不知道要如何回应这份心意。
她不是那么外向的人,却在此刻想要走过去,给海中那个恐怖的大家伙一个额头吻。
但现在风暴在海水里,它的本体也不知道哪里是额头。
所以,她最后吻了一下它的触手。
“……”
那海中凶残的怪物安静了下来,它的狂躁在一瞬间如同潮水般褪去。
它的本能早就已经被她深深吸引。它总不受控制地在她看书的时候挡住她的阳光,在下雨天用外套把她罩在里面;它跟随那颗星星走出迷雾的时候,比起熟悉的痛苦,它还感觉到了陌生的心悸。但这件事也许要很久后才会被发现。
因为有的感情会被伪装成保护欲。
直到现在,它不可思议地看着周六、看看自己狰狞的触手。
它完全忘记了自己那颗躁动的风暴之心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控制不住的力量、痛苦和躁动全都消失了。它只记得她柔软的唇,亲吻它的触手的时候,比花瓣还要柔软。
它看看周六又看看自己的触手。
亲吻触手在风暴族的含义是——求偶。
一瞬间,就像是神给泥塑一份神光,画师给龙点了睛。
一场甘霖降临了这干涸痛苦的世界,啾地开出了一朵小花。
那带来狂风暴雨的恐怖怪物嗖地消失在了海面上。
第26章 大象和兔子
大象和兔子走在一起。
走着走着。
兔子突然对大象说:你好, 嫁给我。
大象大受震撼。
虽然它很爱自己的兔子,尽管它早已怦然心动,但它还没想过那是爱情。
风暴和周六的体型差距实在是太大了。这只庞大的风暴经常像是看蚂蚁一样地看周六, 曾经它想要看清周六的表情,还要凑到眼前去。它当时很怕弄丢周六,因为把她丢进海里和大海捞针没有区别;而风暴垂下来的阴影, 就是专属于周六的大平层。
尽管她是一只兔子。
但当被亲吻的那一刻,贫瘠的土壤千百年来开出第一朵小花苞,还是啪地炸开了心花怒放。
周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想要找风暴却找不到它的影子, 它消失在了海里, 连一根触手都找不到。
那天北方下了一场雨, 那是史上最温柔的暴风雨, 刮来了粉色的花瓣雨。
许久之后, 海里发出了声音:你不觉得,你有点小么?
凶残的, 扭捏的。
周六:?
她惊讶地看见了海鸥被惊飞扑簌簌地上了天空,所有的鱼群跳出水面, 阳光普照大海,折射出绚烂的光芒。她不知为何大海在喜悦, 却感觉到了拂面的春风。
风暴别别扭扭地出现了——
其实风暴认为他们不合适。
她个子那么小,相当于四十分之一风暴。
它的性格太暴躁, 也从未想过拥有一位伴侣。它带回了周六, 慢慢捡回来了一点爱的微光。但这样的狂风暴雨, 真的能够去爱一朵陆地上的花么?
它总是浇水太多,一不小心就把家里的花全都浇死了。
它擅长毁灭和制造海啸,是世界上最合格的狂风。但作为伴侣, 它太粗鲁、凶残。它曾经也会爱,也能够照顾好所有的弟弟妹妹们。但全族死光后,它渐渐忘记了如何温和、柔软。
它甚至连好好说话都快要忘记了,不披上尖锐的壳,它甚至不会表达。
在心底最深处,还有一个问题。
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还能拥有幸福么?
它曾经失去过一切,再也没想过去拥有幸福的虚影。
庞然大物低头看着周六。
它想要推开她——
狂风呀,暴雨呀,它怎么舍得拒绝自己的兔子?
不过,它打算给周六一点考虑的时间。
一个月就刚刚好。
这只风暴的时间流速和常人显然是不同的。它的“一个月”在当天夜里就到了。
晚上,周六准备洗脸,莫名其妙就像是小鸡仔一样被拎起来了。
镜子前,他们面面相觑。风暴把她拎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身上,又拿下来;它把她上上下下仔细看过了,又拿自己的触手和她的身躯比划大小。
那八只触手张牙舞爪地包围住了她。
它伸出了恐怖的触手,低头露出阴狠的表情,凑近她说:我很凶。
它说:我很不温柔,很可能哪天一不小心就把你给吃了,你就不害怕么?
它说:而且,我不会放你走了,就算是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
它矜持道:我可以给你一次反悔的机会。
但风暴想,要是她反悔了,它就马上变脸,抓住她,杀死她!
周六没怎么听懂。但明白了它是问她会不会离开她。
她假装自己要逃走,果然看见了身后气急败坏的风暴。她笑眯眯地在门槛上坐下,递给了风暴一粒牛奶糖。它非常生气地蹲在她的脑袋顶上,伸出触手,打算狠狠给她一个教训。
就听见了她的心声:好啦,我现在把唯一一次反悔的机会用掉了。
患得患失,魂牵梦萦。
在那一刻,风暴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想变成和她一样的人。
我想要蹲下来,变小一点,变成和你一样的存在。
这样就可以恰恰好地牵住你的手。
十指相扣。
……
风暴族对于情感是非常忠贞的,它们一生只认定一个爱人,死去了就会让爱人吃掉自己的触手。
风暴开始认真研究人类对于伴侣的要求。
它知道有一种引导型伴侣。
它不知道什么叫引导 。但它带来海啸的时候一般会顺便引发一下闪电和雷击。
它认为自己是引雷型。
它最近在研究周六看的科教频道,试图找到共同话题,所以它学会了一些物理知识。
它认为自己还能导电。
所以完全可以认定为引导型伴侣。
恰好,周六的语言学校开学了,她每周都要去雪乡上三天的课。它就开始每天接她上学放学。
于是,海边的渔民们每天都能看见那只恐怖的海上风暴,总觉得自己命不久矣;而雪乡每周都有三天要刮暴风雨,固定早上七点半。尤其是快迟到的时候,狂风和海啸呼啸而来,又在人家以为要发生海难的时候突然消退。
雪乡的人们说,那是月亮影响了今年的潮汐。
其实是因为风暴要送周六去上早课啦。
它想和电视里一样学着给她做饭,什么爱心便当之类的。
它有很好用的八只触手,但它讨厌火。它是海洋生物,总是往里面加入超级多的盐。它认为口味刚刚好的,和海水一样。它给周六一碗鱼汤,周六喝了一整夜的水。
爱人如养花,风暴差点咸死它的花。
风暴还是没学会做饭,但它学会了勒索邻居。本来,每年雪乡就要往海上送过来很多的美味作为祭品。它开始往家里带很多新鲜的大餐,问就是自己做的。凭本事抢来的,怎么不算自己做的呢?
每天放学,周六总能够看见在学校门口等着她的风暴。它皱着眉头,看起来不喜欢来来往往的人类,不过,那有点凶悍的视线在看见她的一瞬间就会亮起来。
周六喜欢这个时刻。大概是孤单生活久了,她喜欢这种感觉,有人等,也有家可以回。
它学会了撑伞,带着一把大大的雨伞,能够罩住周六和它。
周六的书包给它拎着,它不让她提东西,只需要她跟在它身边就行了。
为了方便联系,周六拉着风暴去买了手机。
这样她在学校里风暴也可以联系她了。
风暴想起来电视剧里的人类都喜欢叫对方亲爱的、宝宝。它有点想要改备注。
周六以为它要叫她宝宝。
不,恐怖的,人形也很凶的风暴用触手戳戳她。
它想让周六叫它宝宝。
不叫就杀死她!
快叫!
风暴让她把手机里的备注也改成宝宝。
它手机里对周六的备注则是一串乱码。
只有风暴自己能够看懂那乱码。
意思是:我的风暴之心。
周六凑过去想要偷看,被风暴按住了脑袋。
她问它备注了什么?
路灯下,纷飞的雨丝在跳舞。
风暴扭过头来,盯着她。碎发下,凌厉的眉眼当中,全是她的倒影。
她听见了一个好听的嗓音:宝宝。
我的小拇指,我的整颗心脏。
她感觉到了一种陌生的情绪,听见了自己放大的心跳声。
氤氲的雨丝被路灯照亮。
她感觉到了目眩神迷的光晕。
…
周六不能理解爱情。因为她的父母吵得一地鸡毛,她一度认为爱是故事里古老传说。她一直到现在,才能确信风暴是在乎她、认为她很重要的。她没有渴望过爱情。
因为她是爱情面目全非后,结出的一颗苦涩的果子。
她敬而远之,认为那是不可信的谣言。
他们大概会这样幸福地生活下去,直到很多年之后,白头偕老、生死与共。
她才能恍然意识到爱情来过,并且从未离开。
但她又不是石头、木头。当风暴改变的时候,她也发觉了那不同寻常之处。
它耐心不好,脾气也很差。但她能够感觉到,在面对她的时候,那些尖锐锋利的部分在慢慢地软化。就像是从前,它是绝对不会安静地在原地等她。它哪有那个耐心,看起来很像是宁愿把学校炸了的类型。
她看见了玻璃窗外连绵不绝的雨。
看见风暴皱眉低头看手机,试图给她发消息。
风暴的触手很难操控滑不溜丢的屏幕,所以总是敲出一堆乱码。
像是猫用脸滚键盘。
而它手机里的唯一联系人就是周六。
所以每当收到乱码,她就知道,风暴想她了。
周六喜欢在学校留很久,那是从前独自生活时养成的习惯,但现在她每天都会按时离开。
回家的路上,他们经常会玩些小游戏。
糟糕的是,他们的好胜心都非常强,风暴穷凶极恶,周六寸步不让,玩着玩着总是会急眼。它打她一下,她打它一下。但因为手没有它的多,周六总是被气得跑出去很远。风暴还格外喜欢逗她。
这一次也一样,她被逗急眼了,冲过去用脑袋顶了它的后背一下。
她以为它会顶回来,立马警惕地看着它。
但它看了看她,抬手。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遭到重击的时候。
它突然在她头顶上揉了一把。
她像是突然被顺下去耳朵的兔子,惊讶地看着它。
真不打回来呀!
学校离开港口有些远,他们会特意绕路去逛逛街。
风暴不喜欢人类的食物,因为大部分食物都不够咸,它倒是很喜欢奶茶,因为糖分足够多。它不会用嘴喝的,而是直接掀开盖子,把触手塞进去。一秒就喝完了。
所以周六每次都要点八杯,因为每只触手都要尝尝。
夜晚的霓虹灯次第亮起。
逛街太久就有点走不动了。
从前风暴会直接把她架起来,让她社死。
但现在它停了下来,蹲下来,让她上来。
它背着她。
慢慢地往前走。
背着她,就像是背着自己的全世界。
它拎着她的大包小包。
她在心里小小声。
风暴风暴,你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
不许问!
风暴风暴,你的耳朵怎么那么红?
你要死啊!杀了你!
这条路漫长,希望永远没有尽头。
……
它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总想变小。
我是世界上最后一只猛犸象。
因为爱上你,我开始想要变成一只兔子。
第27章 我的音音
偶尔风暴会和周六一起去学校旁听。这只海怪的耐心很差, 完全不理解一节课为什么要坐45分钟。不过它可以玩周六的头发,玩周六的手,那时它就会很安静。
凶残的海怪有种不同于人类社会的锐利野性, 走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尤其是那种危险的气质,让风暴看起来很吸引人。总有人悄悄地打量他们。按理说,应该会有人想问风暴联系方式的。
但风暴学会的第一句酒城语是:你想死?
它学会后就到处和人说。
和老师说、校长说, 和路边的小孩说。把人吓得哇哇大哭,风暴就满意了。
因为它到处说你想死,周六在学校的待遇特别好。
毕竟学校里到处在传他们涉黑。
其实风暴是想要认识一些字的。比方说周六的名字。
不过开始认字后,风暴发现, 周六的笔记本上的写的字不是周六, 而是闻音。
它问了周六, 知道了这个才是正式名, 于是风暴不再叫她周六了, 它开始叫她音音。
当雪乡的潮汐退潮,海滩上就出现了很多周六和风暴, 密密麻麻像是世界末日。
有谣言说,星期六会有一场暴风雨, 那是风暴神要淹没雪乡的日子。
但星期六到了,无事发生。
后来海滩上又出现了很多的闻音、音音。
于是谣言消失了, 大家都说:哪来的恋爱脑!
……
风暴是完全听不见这些诽谤的声音的,它是狂风暴雨, 怎么可能是
那种会被情感操控的类型?它非常看不起电视剧里那些被情感支配的角色。
它开始学习写我想你。
但想的笔画怎么那么多?!
风暴偶尔会去附近处理一些在春天意外苏醒的怪物。它每次出门周六都会叮嘱很久, 她会打手语告诉它万事小心, 它觉得她真的很啰嗦,谁能够伤害到强大无比的风暴呢?
它说知道了、知道了。
却总是故意把那些脆弱的海怪说得很恐怖。
就为了听她多叮嘱几句。
它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实际上听得嘴角疯狂上扬。
它学会了在清扫完了之后, 在海边掏出防水袋里的手机,给周六发消息报平安。
虽然是一堆乱码,但管他呢!
它认真地发:音音,我要回家了,想你想你想你。
反正她又看不懂,它可以发一百个想你!
风暴仍然会出去清理一些挂着欺诈之神旗帜的船只,毕竟那是世仇。但现在它学会了拍照,它经常在厮杀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掏出手机,拍一下所有的战利品,问周六有没有想要的。
就像是去超市看见了新鲜的蔬菜问她要不要买一点。
每次回家记得带礼物,这是风暴学会的伴侣守则。
而且,现在它不是孤身一人,要学会养家糊口了!
它把所有珍藏的宝贝和钱都交给了周六。
这样它就会变得很穷。
进而可以和周六讨要零花钱。
进而顺利成章地把脑袋放在她的肩头蹭她。
但如果她问它是不是在撒娇,风暴就会立马杀死你!
……
变成傻瓜的不止风暴一个。每次收到它报平安的短信,都是满屏幕重复的乱码,看起来非常惊悚。但周六知道它安全回来了,总会去星星湖边接它。
风暴无比喜欢那一盏小小的灯。
它会悄悄游过去,准备从后面吓她一跳。
结果忘记藏起来湖上的影子。
周六喜欢这个大家伙。它凶残的个性,全缝的天衣,漏洞百出的计划。
但和它在一起,周六很愿意当一个笨蛋。
她会很配合地假装被吓到,开始逃跑,它就变成人在后面狂追。
追着追着就到家了。
它顺手就把她拎回家,头碰头在一起开始看今天晚上的肥皂剧。
狂风暴雨的夜晚,家门口总会下起一场鱼雨,那是风暴往家里补充食材。
那个时候,他们更是笨蛋中的笨蛋。
周六出来捡鱼,她让风暴往盆里扔,往盆里扔呀。
她举着盆,那恐怖的触手犹豫了片刻,实在是瞄准不了。
你别动,你别动呀!
最后,周六被一只有她整个人那么大的鱼差点砸中。
那是她过去几个月里遇见的最大生命危险。
那些鱼有的被做成了熏鱼,有的被周六送给了附近的渔民。剩下的实在吃不完,全便宜了雪乡的小猫小狗。
周六说想要荡秋千,第二天起床花园里就多出了一个很结实的秋千;她不舍得买的衣服、家具,总是在某一天突然出现在家中的某个角落。
周六问风暴。它就说不知道!
不过如果有什么心愿,可以试着许愿。
万一有好心的神路过这里呢?
于是,她在心里面许愿:好心的,路过的神呀,我希望永远和风暴待在一起。
风暴听见了。
它翘起了嘴角。
它说:好,仁慈的神同意了!
……
三月份,星星湖附近的群山星星点点长出了很多的莓果,一场春雨后,还冒出来了许多的蘑菇。周六就带上大篮子,他们顺着湖水穿过峡谷,采摘沿岸的莓果。
山路湿滑,还长满了苔藓。周六去摘一朵蘑菇的时候,试图去踩一块看上去很结实的石头,结果潮湿的天气里石头是裂开的,她直接滑下去,摔出小腿上血呼啦啦的痕迹。
风暴气急败坏地背着她回家。它凶神恶煞地说她完了,今天就要杀死她。
但回家后,它卷起她裤腿的动作却很小心翼翼。
周六很能忍疼的,但如果有人很在意她的话,那些不在意的小伤就会变得很疼了。她有点不好意思说疼,却下意识地缩了缩腿。
然而一抬头,就撞进了一双有点危险的黑眸里。
风暴的眉眼总会带着一点张扬的少年气。那是人类所不能具有的野性。笑起来的时候会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美丽,而这种美丽藏在危险的眉眼下,显得很诱人。那是周六第一次看见它沉下眸的样子。
风暴高大的身躯笼罩着她,有点强硬地拖过来她的小腿。一言不发、一圈圈给她缠纱布。
因为这场意外,周六走路就有点一瘸一拐了,她自己不在意,风暴看起来就很阴沉了。
它有点自责,应该全程走在她的后面。
不管她走到哪里,它都很不放心。
尤其是周六晚上去洗澡的时候。现在风暴也有了一些常识,纱布不好沾水的,尤其是那种暴露性的伤口,家里没有那么大的防水贴。
它的声音很认真:音音,你还能不能自己去洗澡?
周六一瞬间脸就红透了。
她啪地把门关上了。
不用帮忙!
周六把水声开到最大,也许是水温有点高了,脸上的热气始终不散。
等到周六出来了,风暴还是有点不放心。她想要逃跑,它皱眉把她拉回来、很自然地把她扣在怀里。它经常这样做,尤其是看电视的时候还喜欢把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于是它也如此自然地掀起她的睡裙边边,检查了一下纱布没有沾水。
比起少年气的眉眼,那超过常人的体型很有压迫感了,从背后覆盖住她可以把她罩得严严实实。冰冷有点侵略感的气息笼罩住她。她能够感觉到微凉的气息撩过自己的耳侧。而且,虽然只掀到了膝盖,那也是睡裙而不是睡裤。
仿佛感应到了她的耳朵变红了。
它这才意识到了什么,视线扫过她的耳垂。
它停了下来,似有若无地问:怎么了?音音?
风暴,你快松开。
风暴身上的危险感是一种天然的底色,就算再隐藏,本性也是掠夺。
它很听话地松开了,不过松得很慢。
在她想跑开的时候,它皱眉,用触手护着她不要摔倒。
后来,她爬不上去的陡坡,所有湿滑的地面,全都会被风暴背着走。
周六说吃一堑长一智,不会让它再担心了。
但长教训是周六的事。
想要保护好她,是风暴的事。
周六还是很喜欢和它一起去散步。腿好了之后,她可以走着走着突然跳上它的背,风暴也不会生气,只会抱怨一句,然后护着她不要掉下来。
它的触手可以杀死敌人,也可以拎着她的运动鞋和书包。
她的心从前是刺猬,现在变成了一只雀跃的兔子。
在这个春天,周六感觉到了一种陌生的,被纵容着的感觉。
……
每周三次去语言学校上课,总是会被拖堂。
周六心急去找风暴,没带伞干脆冲进了雨里。
急匆匆赶来后,果然被骂了。风暴有点生气地用触手把她拉进伞下,说她要死。她笑眯眯地抬起脑袋,让它帮她擦干脸上的雨水。就这样一路被念叨回到了家里。
周六发现她其实很喜欢风暴这样讲她,她很羡慕被人啰嗦念叨的样子,现在也有人念叨她了。她不觉得生气,反而觉得幸福。因为她感觉自己不再是被吹散的蒲公英。
她的心声太大声,以至于那暴躁的触手停顿了片刻。
它低下头看着她。
风暴不明白那种情绪是什么。
后来很久之后它才知道,那叫做心疼。
风暴想让自己的音音,成为世界上最幸福快乐的人类。尽它所能,只要它有。
就像是完全没有必要报平安,因为相隔不过几海里。
但几海里的距离已经足
够感受到牵挂和思念。
就像是雨也完全不大,也要头碰头挤在一起躲雨。
因为想要挨得近一点,宁愿当两只都被淋湿的笨蛋。
放假的时候,周六给风暴织了超大的、不封口的袜子。这样它庞大的触手可以套上去,就像是她之前织的红围巾一样,风暴总喜欢在自己的本体上叠加周六同款装饰品。
看起来有点奇怪,但风暴超级喜欢,这只恐怖的海怪恨不得出去和所有人炫耀。
黑暗里,轮船边出现了庞然大物的阴影。
它截停船只没有什么含义。
只是为了——
看见了么?音音给我织的超漂亮袜子!
你好,看一下我的袜子!
不好看就杀了你!
恐怖传说中的怪物举着自己的袜子满意离开。
它蹲在了礁石上,认真打字。
它要发一千条短信,告诉她全世界都觉得漂亮。
第28章 想要亲亲它
风暴族也有语言, 只是没有记录下来的文字。它们的文明流传于各自的思维精神当中,以触手为媒介进行交流。风暴很聪明,学习语言的速度很快, 因为想要读懂周六发给它的所有短信。
在一整个春天,他们都过得很平静幸福。偶尔还会摘一些白色的花一起送去寂静之海,风暴烧了很多的小说书籍过去, 因为那些爱讲故事的风暴们会喜欢。
在频繁的探望当中,某些尖锐的痛苦正在被缓慢抚平。
它仍然时常狂躁,却再也没有失控过。
这只海怪变得平和了很多。因为比起去外面肆虐,它更加愿意留在周六的身边, 如果有停泊的港, 谁愿意在坏天气留在外面淋雨呢?
它再也不是没人要的野生风暴了!
但这种平静的前提是不能触碰它在意的人和事。
……
时间进入四月。某一天, 风暴发现, 周六的手机里, 弹出来了一条短信。
因为要上课,周六会频繁往返雪乡, 那艘风暴号也从不躲避任何人的视线。所以,周六就被盯上了。关于心脏的争夺是永不休止的。有人给周六送了一张空白支票。当时周六没放在心上。
短信对面发来了一张图片。是一枚强效针剂, 一针下去就连几头蓝鲸都可以放倒,只要推进去就有强大的麻醉效果。
如果周六按照要求做了, 事成之后就是数不清的钱,还可以带她离开这里, 回到枫叶城。夹在书本里的空白支票就是他们的诚意, 周六可以随便填数字。
风暴非常生气, 表情变得很阴沉。平日里它的眉眼因为过于张扬,有一种张牙舞爪的少年气,但现在沉下来, 就有一种山雨欲来的阴郁危险感。
这只触手怪被称之为暴君是很有道理的,至少在海上兴风作浪多年,从没讲过道理。它完全不在意被暗算,因为过于强大,这只海怪完全瞧不起任何阴谋诡计。
周六也看见了这条短信。
周六不想要任何人伤害风暴,自从知道了从前风暴族灭族的事后,她就明白了力量争夺的残酷性,所以她总要等它回家才能放心。
发消息的人大概认为她是被迫和那只恐怖的风暴生活在一起的,但显然他们的情报很落后,看口吻甚至不知道风暴已经可以变成人形了。
毕竟寂静之地极难接近,他们并不知道风暴有人形,这才光明正大地往她的书里面塞支票,完全不在意当时风暴就在旁边。
周六发消息约他们见面。
她打字:拿出你们的诚意来,我不想填那张支票。
不是我想要多少钱,是你们能兑现的上限是多少。
看见这段话里的贪婪,他们的顾虑也消失了。周六顺利地把人约到了咖啡厅。来见她的是个中年男人,她看见了对方的灰色衣服上有一个小小的标志。又是那家远洋航业的员工。
黑暗里的触手嗖地捂住了男人的嘴,把他拖进了黑暗的巷子里,连呼救声都没发出来就被扔进了大海里。
……
回家的路上,周六在想怎么办。她认为远洋航业作为最大的航海公司,让这样一家公司倒台,没那么简单,可能要回去从长计议。
但海里的那只风暴不这样想。整个大海都阴沉了起来,风雨中,那只庞然大物似乎变回了周六一开始见到的那只阴沉的海中巨怪。其实它在其他人眼中一直很恐怖来着,只是因为老是撒娇,让周六忘记了它本体有多凶残。
一到家它就阴沉地让周六快去收拾行李。
周六问它干嘛。当然是去杀死他们!
一般来说,故事的走向会是这样的,周六会被抓走然后用她来威胁风暴。但显然,没那么好的脾气!那颗狂躁的风暴之心,想要杀谁,当天就要杀,连一分钟都不想等。
风暴打算带着周六直接从海上去远洋航业的总部,一天一夜就能到。
看见周六迟迟不动,它发出了危险的声音,催促她快点去。
但周六看了一下车票。
周六拉了一下它的触手:坐火车去好像只要五个小时。
她和狂怒的海怪面面相觑。
……
最后还是坐上了火车。这家公司的大本营在不夜城。那是一座非常发达的大都市,从雪乡转车过去五个小时就到了。周六被风暴拉着上车的时候还像是在做梦一样。
远洋航业的选址很偏远,在郊外孤立地建了一座工业区。胆敢招惹风暴之心,是因为他们认为那是一只海怪,躲在大陆内部肯定没有问题。
而且不夜城的地势很高,海啸怎么也淹不到总部来。
想不到吧,它变成人了!
周六下了出租车,已经看见了山中整个工业区的全貌。她认为他们至少要掩人耳目一下,或者让她混进去拿到门禁卡,搞清楚一下状况。毕竟这家公司势力很大,是有武器的。周六还有点紧张,想要临时去买一把电棍或者电锯之类的。
电锯?什么电锯?
她身后的雾气里,那只恐怖的海洋暴君直接变成了本体,庞大的触手,如同传说中的克苏鲁神话降临。整个庞大的工业区一瞬间就变成了迷你级。
它用触手尖尖拍拍周六的脑袋:好啦,想买电锯等结束后再去买。
在尖叫声中,那恐怖的触手直接滋啦破开了最高层办公室的玻璃。
就是你想诱惑我的音音?还空白支票?
风暴遵守的规则是最原始的,动物性的。
它不在乎任何规则,就像是海啸掀起巨浪,不会管是不是工作日。
在警报声、尖叫声中,世界像是陷入了末日。
工业园的中央是一座祭台,是曾经的欺诈之神。大概是丢失了心脏后还没有来得及推倒,地下还残留着血迹斑斑。那巨大的蛇头雕被风暴粗暴地折断。
在狂风中,一场暴雨落下。
本来风暴变回本体,不是在海里,行动会有点迟缓。周六用打火机引燃了一捧文件,浓郁的烟雾引燃了烟雾警报器。一瞬间,整个大楼的报警装置都开始喷水。
风暴的触手就变得更加丝滑了。
周六跟在风暴的身后,触手保护着她。
她进入了最高层的办公室,看见了墙上的各种资料,有风暴之心,酒神之心,甚至还有枫叶之心的,全都非常详细。另外一面墙上,还有非常多偷拍周六的照片。显然,他们已经盯上周六很久了。
那一瞬间,风暴就陷入了暴怒的状态。
它毁掉了一整面墙,一言不发地就去杀人了。
在捍卫自己的音音这一点上,它是绝对的凶残、毫无人性。
周六想要查探清楚这家公司的底细,往深处走了走。
在进入一间办公室的时候,她突然听见了滴滴的声音。
转过身,周六发现了一台仪器。
周六顺着那台仪器看向了自己的心口,是她挂在胸口当吊坠的海洋之心。她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不安——
如果今天他们不过来,迟早有一天这些人会发现她身上的海洋之心。
远洋航业,完全是一家披着航海公司的外皮,到处寻找神之心脏的公司。
这台仪器的存在,能让他们找到遗落在四处的心脏。只要得到任何一颗,以这家公司的做派,恐怕平息已久的心脏之争会再次被挑起。
那一瞬间,周六想到了寂静之海的故事。
她没有犹豫,立马去找底下的触手:风暴,毁掉这里!
刚刚开始,周六对于人类的文明社会里的秩序还是遵守。她会觉得风暴直接摧毁这里是超乎她预期的,因为完全不符合社会规则。但现在她突然意识到,文明社会说弱肉强食,弱者就活该沉海,强者贪婪,却可以得到一切。你还要遵守这个秩序么?
周六曾经失去了一切,好不容易得到了幸福,每一天都小心翼翼;如果有人想要毁掉这一切,伤害风暴,她会不择手段,杀死他们。
风暴是破坏者,秩序崩坏者。
周六也是。
它伸出了触手,她跑过去,牵住了它的触手。
那是世界末日般的情景。子弹和尖叫都在乱飞。
恐怖的海洋暴君摧毁了这里,它杀死了这里的主要负责人,那是周六从网上查到的,在这片工业园里,展开了一场大逃杀。普通员工没有被针对,因为周六放走了他们。
但主要负责人就惨了,黑暗里、四面八方的触手都会飞出来,把他们杀死。
它如此庞大,却像是无所不知,总能够精准弄死他们,那狰狞的触手就成了最恐怖的存在。
这场大逃杀持续了一整天。
中间,那恐怖的触手停了下来。
去自动售货机买了瓶饮料递给了周六。
远洋航业的老总消失了,整个公司大楼拦腰折断,重要的数据库和机房全都被粉碎。据说那天大门被打开,纷纷扬扬的资料从大楼倾泻而下。人口贩卖、海上献祭……
一夜之间,不夜城南那片罪恶、血腥的商业帝国就此落幕。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几个比较大的董事全都惨死家中。
有人说看见了恐怖的触手,有人说看见了一个穿着雨衣的女孩。最后那个恐怖的怪物牵着女孩的手,一起离开了黑暗的街道。
它的触手沾了血,女孩子还用矿泉水帮忙冲来着。
就像是世界上最普通的一对。他们做的其实和世界上千千万万普通人一样,在捍卫自己的小家。而且,因为周六有一点隐藏的正义感,她没有伤害任何一个普通人。
……
理所当然的,周六和风暴都被通缉了。
缺点就是他们被通缉后,住不了酒店了。问题也不大,因为远洋航业的老总有很多的房产。人已经死了,房产还没有被查抄。他们直接找了其中一处暂住。
大概是地处偏远,长期没人住,别墅里的电器都有各种程度的损坏,电灯也时灵时不灵的,一进门,灯闪烁了两下就直接灭了。
周六要上去看看电灯泡,没有梯子,她喊风暴来帮忙。
风暴直接搂住了她的腰,把她单手抱了上去。
现在它可以很好控制自己的人形了,所以她就是直接坐在了风暴的手臂上。
她愣了一下,才去检查灯泡。等到确定了只是接触不良,她让少年把她放下来。她被放在了窗台上,它就这样看着她,凑近了一些,把她圈在了怀里。
那漆黑的眸子危险地垂下,从她的睫毛看到了红唇。
其实,风暴有点困惑。因为她自从亲吻了它的触手后就再也没有亲过它。它感觉有点委屈。它认为自己还算合格的伴侣,而且还很认真学习了人类的文字。都会用洗衣机了。而且走着走着也不会突然冒出来触手了。
她都给它织了那么多漂亮的袜子,为什么不继续亲它呢?
那目光逡巡着,徘徊在她柔软的唇瓣。
直到她被逼到了角落里,它才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
它说:好了,音音,我去洗澡了。
它垂下了眸子,藏起来了那一点点的低落。
最近,它似乎总是这样突然靠近她、把她圈在怀里。周六并非没有察觉。然而在熟悉的家、熟悉的生活模式当中,亲密变成了习以为常的日常。现在呆在异国他乡,来到了陌生的环境,一切就似乎不太一样了。
在异国他乡的雨夜,窗外潮湿的雨水淅淅沥沥。静谧的小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花园里淡淡的玫瑰香味传来,很像是来度蜜月的情侣。
她呆了一会儿。
想起来了风暴的衣服没塞进行李箱,就去了街边的超市买了件衬衫回来。一回来,就看见了到处找她的风暴。它的表情很阴沉,显得有些焦急,发现她只是出去买东西后,瞪了她一眼。
这只恐怖的海怪很凶残,但在面对情感的时候也会陷入患得患失。
因为风暴族全都死光了,它不知道要怎么获取她的欢心。
人类的电视上教的,比方说在雨夜淋雨在楼下当众告白。
它问过周六了。
周六说那个男主是白痴。
可见电视剧完全不靠谱!
风暴的触手可以毁掉一栋楼,解决掉大部分的问题,却在面对她的时候,所有的强大都失去了效果。
周六能够感觉到它的心情有点低落。
那种情绪正在从它身上源源不断地传递给她。
它坐在沙发边缘,垂着脑袋,头发还在滴水。眼尾微微垂着,双向来凶悍的眼睛此刻只盯着地板,看起来有点郁闷。
她走过去,停在它的身边,悄悄地去勾它的触手。
它不理她。
她摇晃了一下它的触手。
它说:杀死你!
但当她拿出毛巾想帮它擦头发的时候,也没有躲开。
她感觉到了毛巾底下有点扎手的发丝,和它的脾气一样刺扎扎、支棱棱的。
在夜晚朦胧的光里,它分明的轮廓显得很好看。那黑发下,漂亮的眉眼虽然凶悍,却莫名显得有点沮丧,危险的部分都变成了一只垂头丧气的大狼狗。薄薄的唇抿着,也不看她。
周六很少去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
我的风暴呀。
我有点想要亲亲它。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100个小红包~
第29章 它的触手好冰
那低落的大狗狗听见了。它的触手一瞬间就像耳朵一样竖起来了。如果可以摇晃的话, 现在一定会疯狂摇晃。危险的黑眸亮了起来,简直比星星还要明亮。
它听见了什么?
如同长期雨天一瞬放晴。
它立刻停下来,紧接着把自己漂亮的脸蛋凑了过去。
但周六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心声吓到了, 逃一般地松开了毛巾和它的脑袋,嗖地逃往了楼上。
它注视着她的睡裙拂过它的膝盖,飞一般地逃开。
它不语, 只是一直笑。
先是微微勾起嘴角,最后笑得越来越放肆。
周六逃跑了。她知道风暴能够听到她的想法。她不会说话,打手语很难沟通,这一点很方便。她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但心声不像语言。她可以控制自己说什么话, 却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那是完全出于内心渴望的, 就像是兔子一样突然冒出来。
她蹬蹬地跑上了楼, 却听见了身后的笑声。
脸先是绯红, 紧接着耳朵和脖子也一起烧起来了。
她被笑得恼羞成怒, 钻进了被子里蒙住脑袋。
她想要假装无事发生,只是一段意外的小插曲。风暴又不是聋子瞎子, 它听见了她心里的声音。所有的暴躁和郁闷都瞬间消失了,虽然最后她没有亲它, 逃跑了,但那又怎么样?
它听见了信号, 那是冰雪消融、春季到来的讯息。
恼怒的她很久不敢下楼。
她有点困惑,又有点迷茫。
她推开窗户想要透透气 , 却看见了无人的院落里, 绽放的玫瑰。
……
如果周六先喜欢上风暴, 她是绝对不会去告白的。
她也许会把这件事藏在心里一辈子。
因为比起虚无缥缈的爱情,她更加在意现在稳定的关系。她很爱身边的大家伙,她喜欢它的触手、喜欢和它毫无障碍的沟通。在一起的每一天, 她都觉得幸福。至于这种爱究竟是什么,她从不深究。
设想一下,如果周六先喜欢上风暴,也许到了白发苍苍,他们依偎在一起,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才会在心里小声地对它说:风暴,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这种个性,是从小形成的。因为天生哑巴,很难表达出自己想要的。渐渐地,她就习惯了不去表达。她渴望什么,就会藏起来。
就像流浪小狗捡到了自己心爱的骨头,会先挖个坑藏起来。
因为只有藏起来,才不会害怕失去。
但风暴能够听见她心里的声音。
一点点冰雪消融的变化都会被捕捉到。
它会坚定不移地朝着她的方向走去。这种意志如同海啸,稳定地往前推进着。
……
追杀总是来得很快。远洋航业背后牵扯到了很多的大资本,他们的暂住地点很快被发现了,不得不连夜离开。
不夜城到处张贴他们的通缉令,走到哪里都会被认出来。所以,他们去摊位上买了两张面具,周六戴上了兔子的,风暴戴上了大象面具。
一开始通缉令上是一对模糊的监控画面。
后来是兔子和大象一起对着镜头比耶。
虽然看起来很像是兔子杀人魔,大象杀人狂的组合,但拍得很不错。
那是离开那天晚上,他们路过了大头贴机器时拍的。
风暴比周六高两个头,它得弯下腰,把她圈在怀里,使劲把脑袋往她的肩头挤,这才能够拍下同框照。
还嫌弃高度不够,它干脆直接把她一把端了起来。
风暴按住她不许动,因为一动特效就没了!
逃亡路上,他们买不了车票,总不能走回去。于是,周六去了不用抵押证件的二手车行买了一辆车,这样可以一路开回酒城。
风暴认为车里的空间太小了,简直像是寄居蟹的壳。
它坐在副驾驶,经常她开着开着就发现风暴不见了。
周六问风暴风暴。
车顶就会传来一声咚的敲击声。在呢,在车顶。
偶尔也会在其他的地方。
周六下车的时候,它会从黑暗里突然冒出来。
她看了看黑暗的车底。又看了看风暴。
她开车开始小心翼翼。
理所当然的,周六没有驾照。毕竟她入狱前还是未成年。
这个组合相当法外狂徒了。但通缉令都上了,就不用在意交通法规这种细节了。
这辆看起来相当危险的车就开上了城际公路。
周六的驾驶技术进步特别快。她学会了漂移,可以甩掉好多辆追过来的车;而且如果她快撞了,就会有只触手及时把车拎起来。
但她很担心车顶的风暴,比方说过桥洞的时候就特别怕把风暴甩出去。
哦,没关系。
因为那只触手会用难以想象的丝滑直接从车窗滑进来。
像是一种巨型液体猫。
他们都把这次的逃亡当做了一次大陆上的旅行。为了减少一点麻烦,他们就往偏远的地方开。天气渐渐地温暖了起来,尤其是不夜城附近气温高了很多。
他们还会在半路停下来,去附近的集市上买点特产、当地流行的服饰回去。小汽车穿行在一望无际的荒漠上,扬长而去。
周六知道风暴生活在大海当中,它没有见过广阔大陆上的植被。
羚羊追着落日奔跑。
他们就追着羚羊跑。
风暴看见了一株长满了刺的植物。它问周六这是刺猬么?那是仙人掌。
别摸!
他们看见了狮子,风暴说那是大的猫。
周六说不可以摸!
但那触手很自然地把狮子按在了地上,它问她想不想摸。
在风暴面前,它说狮子是猫,那就是猫。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会儿。她也摸到了狮子毛!
它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突然伸出手摸了一下她的脑袋。
风暴发现她在偷看它了,不是偶尔,是经常。
现在周六不用追着风暴跑了。她可以载着它一直往前开;如果想要追逐落日,她可以钻出来,趴在它的肩头,眺望远处的红日。
她悄悄地偷看那漂亮的侧脸,在风暴低头的时候,又假装去看远处的落日。
旷野的风吹拂过。
兔子小姐和大象先生在公路上朝着酒城开去。
留宿的时候,公路附近的小旅馆是最方便的,因为不需要查看证件。
本来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直到前台嘀咕了一句:“又是来一对来开房的!”
孤男寡女,荒郊野岭,戴着面具。
平静的逃亡生活,因为这一句话而变得惊心动魄。
风暴不知道开房是什么,但周六当然知道。她知道在人类的语境里,这句话带着什么样的暧昧和暗示。
她很自然地在脑子里想一遍。
风暴听见了。
昏黄的灯光下,它停了下来。
低下头,危险的眸子看了她一眼。
她立马就像是心里面装了一只惊慌的兔子。
自从那天心声泄露后,她就开始欲盖弥彰地开两间房。
就像是拉开了一堵墙的距离,就能重回平静的生活里去。
她逃一般躲进了房间里,希望那些念头都沉静下去,希望回到那个平静的冬天。
她想找回自己的冷静。
就像是往开水里摸一块冰。
夜渐渐深了,外面传来了一些混乱的动静。周六能分辨出来是枪击声,在模糊的黑夜里格外清晰,不过很快就消失了。这是经常有的事,因为一路都有人来追杀他们,尤其是晚上停留在旅馆的时候。
她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不知道为什么,她来到了窗前,悄悄撩开了窗帘。
夜色下,窗边靠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发现偷看的视线,那危险的眸子扫了过来。
那一瞬间她就像被野兽盯上。
不过发现是她后,那充满危险气息的怪物,立马偏了一下头,冲她笑了一下。
也许是季节的变化,大地的回春。
她心跳漏了一拍,嗖地拉上了窗帘。
都怪这个季节太坏!
……
她想藏起来自己的小狗骨头。藏到窗帘后面、门后面。
但是,隔了一会儿,她的房门被敲响了。
一个熟悉的、低沉的嗓音响起:音音,有人追上来了。
这种时候不能一个人住,在风暴身边才是最安全的。于是她打开了门。
然而,狭小的旅馆不太干净,斑斑点点的床单,散发着一股古怪的味道,实在是不知道要睡在哪里好。环顾四周,它蹙眉,最后干脆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
它的下巴抵在她的脑袋上,低声说:睡吧。
就像是从前一样,周六可以睡在风暴怀里。
在狭小的、肮脏的旅馆房间,熟悉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衫传过来。在那宽阔的怀抱里,身后就是熟悉的沉重呼吸和稳定心跳。她很难不去注意身后的风暴。
她希望自己不要去想,心声却总出卖她。
她想:它的呼吸好大声。
可怜身后怪物立马屏住了呼吸。还好,风暴可以不用呼吸。
她想:它的触手好冰。
身后的怪物悄悄地往回缩触手。
她注意着那有点凉的触感,滑过腿弯。
思维是逸散的、无法控制的。人的一天甚至有几万个念头飘过。那些逸散的想法不为人知,就会很快消散。但这个种族是完完全全可以靠着思维交流的。
突然,它不动了。
它扫她一眼。
她的脑袋就被读完了。
她惊慌失措地开始环顾四周。
她试图转移注意力。但这家路边的可疑小酒店能是什么好地方,这里的床是粉色心形,上面有可疑的黑色皮圈;床头柜的抽屉没有关严,露出一点方形包装的边角。
她很紧张,越紧张就忍不住去想。
她又害怕被风暴听见。
心理防
线的摧毁,只需要头顶传来一句幽幽的:音音,你……
声音格外沙哑。
紧绷的心弦在此刻咔嚓一声断了。
她立马扑上去,捂住了那薄薄的唇。
闭嘴!闭嘴!
飞扬的裙摆扑过去,像是扼住了狮子的猫。
那明显体型比她大很多,非常有压迫感的怪物就这样被她轻易地扑倒,从一只狼变成了犬。因为她的神态太生动漂亮,绯红的脸和闪闪发光的眼睛,还有那该死的红裙子。扑过来的一瞬间,狂风暴雨都陷入了寂静,什么风啊,雨呀,全都忘光了。
脑子一片空白。
它缓慢地、轻轻地握住了她的小腿,低声哄她:好,我不讲,我不讲。
音音,能不能先下去?
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生怕自己一松开就会陷入社死的情景。内向的人都很要面子,据说她的星座是土象。她是有点宁死也不肯丢脸的,她不肯松开。
……
好一会儿,她听见了身下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
音音,我……我有点渴。
我去洗个澡——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100个小红包~
第30章 亲吻她
周六这才注意到他们的姿势, 她几乎整个人都骑在了它的腰腹上。明明手指下的体温是冰冷的,却一瞬间烧了起来。
她收回了按住它的手指。它缓慢地坐起来。眼神里仿佛有一场狂风暴雨正在酝酿。
对视当中,有些渴望在蒸腾。
它要用很强大的意志力才能控制住自己的触手不要立马缠上去。最后, 那汹涌的黑眸垂下来,扭过头移开了视线强迫自己不去看那花瓣一样的唇。
她就像是被掀翻的猫。
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
听见脚步声,它垂眸说:音音, 想进来陪我洗澡的话,就继续跟过来。
哦,她停下来了,看着那淋浴间的门关上。
现在, 所有的触手都在张牙舞爪地想要缠上她, 品尝那甜美的味道、汲取柔软的汁水, 蠢蠢欲动。疯狂而渴望。它觉得很渴, 但水解不了渴。它知道自己渴望的另有所在。
狂风暴雨想要疯狂地吞噬, 叫嚣着侵占和掠夺。
将她全部吃下去。
洗澡的水声淅沥。
外面的她还在心里小声抱怨着,就像是在家里时抱怨毛线被缠坏, 或者风暴又浇死了她的花。她觉得这样不公平。因为她的想法它能听见,她却听不见风暴的心声。
这是一件多么不公平的事。她无处躲藏、无所遁形。
其实, 吃下了它的触手后是可以听见的。但因为人类不习惯用思维直接沟通,也没有那么多的神经突触, 所以她很难直接读取风暴的想法。
她的心声那么好听,此刻却像是密密麻麻的蜘蛛网, 随着抱怨一层层地结网, 织出来密密麻麻, 湿漉漉露水般的欲念。
她还在心里面抱怨着想要听它的心声。
刷拉——
浴室门打开了。蒸腾的热气当中,它出来了,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触手缠上了她的小腿, 缓慢的圈住。掀起了裙摆,很自然而坚定地钻进了裙底,冰凉的、很有存在感和威胁地触碰着她的腿弯。明明叫嚣着想要吃掉她,却点到即止、若即若离。反而有种举重若轻的危险感。就像是野兽在吞吃前,用牙齿轻轻舔舐过血管。
它低下头,垂下了长长的睫毛,遮住了里面汹涌的暗潮。
那沙哑的嗓音低声问:音音,你真的想知道,我在想什么么
夜雨淅沥。热气氤氲。
像是被狮子叼住的兔子,心声戛然而止。
寂静的夜里,只剩下了两个人的心跳。
……
第二天,他们很默契地再也没有选择这种小旅馆了。宁愿去野外去搭帐篷住。从前在海上漂流,也已经习惯了这样。很快,他们离开了不夜城,到达了边境的小镇。不远处就是大海了。
自从那天后,周六就有点躲着风暴走。她总回避它的眼神。不过,风暴有自己的办法。
在进入小镇后,他们的车抛锚了,很快遇见了最后一次追杀。
风暴是很难受伤的,毕竟肉体非常强悍。但如果触手沾了血,在晚上是很难看出来是不是它受伤了的。
它抓住了机会,立马去找周六:音音,我受伤了。
周六看见了那流血的触手什么都忘了。她丢下了车,拉着风暴去了附近的药店买了消毒水和纱布。她在心里面抱怨着它不小心,担忧着它的伤口会不会难以愈合。
它安静地听着,注意力却全在她垂下来的睫毛上。音音的睫毛也像蝴蝶。
周六扭开了瓶矿泉水,想要帮风暴冲洗干净伤口——
但突然,她愣住了。
她盯着风暴的那只触手,明显残缺了的一截。
吃下欺诈之心的时候就应该长出来的小拇指,如今仍然残缺着。
显然,它忘记了这件事。
它立马下意识地把触手往身后藏。
她却已经抓住了它的触手。
他们对视着。
狂风呀,暴雨呀,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为什么不肯长出新的小拇指?
——你不是心知肚明、清清楚楚么?
升腾的欲望沉寂了下去。就像是年轻的皮囊陷入疯狂的爱欲,又最后会在岁月当中,沉淀成为最纯真的爱。
在这个寂静的夜晚,他们坐在街边,对视着。
最深沉的表白不是我爱你。
是我永远不会再拥有新的小拇指。
地上的影子慢慢地靠近,在这个雨夜里,缓缓地依偎在一起。
它的鼻尖蹭过来,冰冷的呼吸和温暖的体温交缠。几乎要唇齿相依。
几乎。
因为下一秒,周六就躲开了。在那双寒星般的黑眸注视中,她仓皇地移开了视线。
在寂静的街道上,她听见了头顶有节奏的呼吸声,却不敢抬头。
其实她的逃避一直有迹可循。周六很少去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她看向自己的心灵深处,以为会有欣喜,结果她被更多的恐惧淹没了。那些恐惧太多,以至于爱被挤压得无处安放。她手足无措,在这个雨夜,她强迫自己不要抬头。
她努力地控制着自己保持冷静,不去看它失落的眼睛。
周六说:我、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她说:风暴,我曾经爱过一个人。
失落的眼神渐渐地变成了垂下来的小狗耳朵。它的表情嫉妒又落寞,直到周六说——
那个人是她的妈妈。
……
妈妈,是周六关于爱的全部理解。
每个孩子生下来天生依恋自己的妈妈。周六一出生,爸爸就因为天生残疾,对这个孩子很嫌弃,只有妈妈会管她。周六对爸爸没有任何感情,却没有办法不爱自己的妈妈。
但那个女人不爱她。
供给她吃穿住行,却从不肯爱她,妈妈总是问:你为什么是个哑巴?
妈妈走得太快,小哑巴总追不上她。
离婚后,那个女人再也没来探望过她。
一个女人,如果带着一个哑巴女儿,是很难再次结婚的。女人受不了别人的非议,也想要有新的、圆满的家庭。她什么都想要,只好割舍自己的女儿。
她毅然而然地上了车,离开了家乡,丢下了周六。
小周六攒了很久的钱打电话给妈妈,她发不出声音,电话一接通就想哭。但她是哑巴,哭了妈妈也听不见,只有眼泪不停掉。
她在电话的寂静中,用抽泣无声地质问妈妈: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
妈妈不回应她,嘟嘟地挂了电话。
如果那个女人一直那么狠心就好了。但妈妈天生更爱自己的孩子,周
六总能按时收到打过来的生活费和学费。
周六想去爱,但那个女人不要她。
周六想要去恨,但每个月都有雷打不动的钱寄过来。
妈妈嫁给了那个家暴男。后来周六才知道,妈妈每寄给她一次钱,都要挨丈夫的一次打。
走投无路的妈妈向她哭诉。周六能怎么办呢?那个时候她十八岁,她花的每一分钱都沾满了妈妈的血。她恨不下去,爱得痛苦。
她没有成年人那么多的办法,也没有钱去请律师。于是在雨夜里穿上了那件雨衣。她拿着水果刀的时候一点也不害怕。因为她想用这种方式自焚式解脱痛苦。
血溅在她的脸上,她想,如果永坠地狱,就再也不会受到爱的折磨。
她十八岁杀死一个男人的时候,没想过自己还能有未来。
她一度以为割肉还母,就能够得到解脱。
但当在警笛呜咽中,她回过头,有没一瞬间想过妈妈会爱她呢?
周六也有过片刻的渴望。
如果我付出一切,你会停下来,爱我一次么?
结果,她看见了妈妈的肚子。
原来,在周六孤注一掷的时候,妈妈已经有了新的、健康的孩子。
这次,不会再是个哑巴女儿了。
那一刻,周六彻底解脱了。
有人想要浴火重生;
有人却只愿引火自焚。
她想摧毁自己的肉身,还掉这一身血肉。沉入深海,永远不再来这一遭世间。
……
在遇见风暴之前,十八岁的周六没想过好好活下去。
她得到了爱,她以为那是火柴。
她愿意在幻觉中死去,却真的活下来了。
她拥有了一个小小的家,名字叫“风暴”。
那就是周六的全部、所有。
她不知道爱情是什么,她只想维护那安全稳定的小家。
这场阴雨从出生下到了现在。当光照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不是前进,而是恐惧。
周六对于爱的全部理解都来自于自己的妈妈。
这唯一关于爱的关系,给她留下了无比深刻的阴影。爱情和亲情是不一样的,但周六这辈子只被妈妈爱过,那吝啬的,施舍的爱,就是周六认知里的全部。
当她看见那残缺的小拇指的时候。她应该欣然接受,去吻它、爱它。
但她是周六。她遍体鳞伤、死灰复燃中走来。
她才接受了短短几个月的新生,就要她抛却过去的十九年的疤痕。她没有那么健全的人格,在选择为了妈妈杀人那一刻,她的爱已经把自己给烧成灰烬了。
她恐惧,退缩了。
她不敢面对风暴,不敢去看那小拇指。她感受到了那纯粹的,狂风暴雨般浓烈的爱意,却像是乞丐一样自残形愧。
周六讲完了属于她的一千零一夜。
她也知道自己在今天犯下了大罪。如果有人热忱地爱你,至少你不应该落荒而逃;就算不知如何回应,也不应该伤害一颗爱她的心。
周六想:她不是一个很好的人。她不值得那样的爱。
雨夜的街道上,她戴着兔子面具,一直往前走。
一开始是走路,后来变成了在雨中狂奔。
她失魂落魄,却没有眼泪。
当你知道哭只会被嫌弃后,就不会再使用这种拙劣的,索要爱的手段了。
但是渐渐的,她发现外面下着大雨,自己的头顶却下着小雨。
她以为是屋顶在漏雨。
抬头却看见了,是蹲在她头顶的触手在漏雨。
它顺着她的视线,看见了漏雨的部分,下意识地捂住了那个缺口。
看什么看,杀死——
不,杀死我吧。
周六又换到了另外一个地方躲起来。
这一次她跑得更快,穿过大街小巷,找到了一个犄角旮旯,认为它找不到她了。
但很快,脑袋上就一沉。
许久之后,它忍不住说:音音,我们一定要蹲在垃圾桶边上么?
这个夜晚,她不停地换地方,想要躲开它。
它不停地出现在她的头顶。
她想要独自一人。
那正好,风暴又不是人。
她一次次推开它的触手。
它一次次地挡在她的脑袋顶上。
她的心千疮百孔,又一次次被拼起。
……
在那一天,风暴看见了自己绝望的爱人。
她竟然认为它会抛弃她。它已经认定了她是一生所爱。风暴这个种族的情感是很忠贞的。它喜欢上了就不会放手,除非它死去。
风暴安静听了完周六的故事。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寂静之海。
风暴语气很平静地说,如果是在刚刚被灭族的那几年里遇见了周六,就算不杀死她,它也绝对不会爱她。它最多会留她一条命,把她送回岸上。
如果你刚刚死灰复燃,怎么敢去爱呢?
你想要拥抱自己的爱人,低下头却发现自己身上千疮百孔,正在往外漏着水。
距离寂静之海沉没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它的周六却只有十九岁。
它蹲下来,阴影罩住了她的脑袋。
那触手安抚地拍拍她。
亲爱的音音。
你说你懦弱,你说你是在爱里面的胆小鬼。
不,你是英雄。
在周六的故事里,妈妈不愿意回头,不是因为周六不好,是因为她羞愧。
那个周六孤注一掷,玉石俱焚,愿意赌上一切去成全自己爱的人。那是很伟大的牺牲,周六是真正的英雄。
她不敢面对你,是因为在英雄面前,懦夫总会自残形愧。
她如何面对你呢?她只给了你一点点的爱,你却付出了全部。
世界上还有比爱周六更加好的事情么?
周六说自己是懦夫,风暴说周六是英雄。
她说自己不值得爱,风暴说,她的真心比星星还要珍贵。
……
周六坦白了自己犹豫、怯弱,期待一场狂风暴雨再次摧折她。
但她抬起头,天衣有缝的触手下,只漏下来了几滴细雨。
如果我恐惧新生,不要怜悯我。
但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另外一个自己。
没有人看见周六的渴望。风暴能看见。
没有人能感同身受。
除非你也曾如此走出那片寂静之海。
同样遍体鳞伤,同样死灰复燃。
同样无数次想要死去,又不甘挣扎。
上天啊,请赐予这一对小儿女,永不分离的权利。
她扑进了它的怀里。
这一刻,属于他们的新生已经降临。
兔子面具下,开始下起来了一场无声的雨。
那雨慢慢地往下滴。
最后变成了一场无声的呜咽。
她终于愿意掀开面具去看它。
面具下是一张全是眼泪却没有表情的脸。
它的触手是强效粘合剂。
她可以在今夜碎成一千片,又在它的眼睛里重新被拼凑起来。
她渴望它。于是它低下头,亲吻她。
吻她的柔软的下巴、面颊,额头,还有发红的鼻尖。
在灰尘中挣扎,又绽放出新生。
它说,今天晚上的周六是苦苦的。
它要在以后每天的早餐里都加上很多的糖。这样往后余生,尝起来都会很甜了。
……
他们沿着潮湿的林中小路,踩着潮湿绵密的落叶,朝着远处卷着白浪的蓝色大海走去。
她趴在它的肩膀上。
周六说自己可能会退缩,可能会逃避。她不是一个坚定的,很好的爱人。
风暴说,它喜欢她的一切。她的退缩,她的逃避。她的毛线袜子。
她恐惧爱,渴望爱,又不敢主动接触爱。她害怕被抛弃,被丢掉。她会无数次推开、逃跑。
所以她需要一个甩不掉的爱人,像是八爪鱼一样。
八爪鱼说:你好。
长路漫漫,互相依偎。
风暴说想让她唱歌给它听,就像是在海上那样。
她在心里面唱起了一首童谣。
那是小时候妈妈给她唱的,她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去回想。
然而,趴在它的肩膀上,她感觉到了一种小时候才会有的安心。那时候她很小,以为妈妈爱她,爸爸爱她,所有的风雨都会被隔绝在外。她以为一辈子流离失所,不会再有那样的时刻了。
但在此刻,趴在它肩上,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她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宁,于是不由自主哼起了那首童谣。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虫儿就这样飞过了潮湿的树林,蜿蜒的小径,飞向了辽阔的蓝色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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