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小周六和风暴神
据说, 人频繁梦到往事,就是要和过去告别。
也许是告别的时刻到了,周六开始在海上频繁梦见那过去泥泞的十八年。这应该是一场噩梦, 但家里有只八爪鱼。每当周六想要独享私人时间的时候,总有一只触手前来骚扰她。
做梦也是一样的。
发现周六总是做噩梦后,它开始频繁地入侵她的梦境。
噩梦里的小周六追着妈妈的车跑, 跑着跑着就被一只给触手捡走了。
那只大大黑影有八只恐怖的触手。
它给小时候的周六做饭,烧了她家的房子;
它给小周六买衣服,买了一车的袜子。小周六坐在超市推车里问它,那上衣呢?
它给小周六塞了过量的糖。她长了蛀牙, 看牙医的时候呜呜哭。
那恐怖的风暴八只触手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它左顾右盼一番, 差点把牙医给吃了。
她家因为没有交电费停电, 触手说自己有办法, 就去了屋顶上引雷。轰隆, 她家被雷劈了!
梦里的小周六很害怕。她觉得是章鱼小丸子吃多了,被冤魂索命。
也不是没有好处了, 至少在寂寞的夜里,小周六看电视的时候身边会有一个巨大的黑影。
晚上, 那恐怖的触手怪还会给她讲睡前恐怖故事,把她吓得一整夜睁着眼睛不敢睡觉。
小周六被人欺负, 那黑影就出现了,用触手把欺负她的人全都吃了。
一边吃还一边告诉小周六:看谁不顺眼就告诉它, 它全吃了。
这一幕变成了她的童年阴影。
梦里的小周六一直很担心被警察抓走。它每天回家, 小周六都要让它张开嘴、伸出触手给她检查一番。确认了没吃人才把它放进来。
如果她可以把小脑袋伸进它的喉咙里, 她可能还要掀开它的脑袋,检查一下它的胃。
在那个梦里,小周六操碎了心。
她完全不记得思念妈妈了, 每天放学回家就是看厨房有没有被炸。
她知道家里面那个大家伙是吃人的妖怪,她应该去找警察叔叔。但它总给她买好多的漂亮袜子;她不会说话,它却全能听懂。家里黑漆漆的没有人陪,她蜷缩在沙发下面,那个大大的黑影就低下头,把自己的触手给她玩。
它的样子就一点也不凶了,看上去很笨拙。
有妈妈爱的孩子总是光鲜亮丽的,小周六只有不合脚的鞋,空荡荡的大码童装。贫穷和匮乏让这个小哑巴很自卑。她羡慕别人的小揪揪,漂亮的公主裙。它给小周六买了好多的袜子,一大堆奇怪的衣服。
晚上她总觉得头顶鬼影重重,那是恐怖的触手在偷偷练习给她扎蝴蝶结。
扎坏了立马把她的脑袋抚平,继续重新扎。
她的头好痛,很担心自己长大了会变成秃子。
虽然每天都奇装异服,还有歪歪扭扭的小揪揪。
但小周六好喜欢。
每次上街的时候小周六都很小心地走在后面,让大家伙不要露出它的八条触手。
你要藏好马脚,平平安安,陪在我身边。
很小的时候,小周六总是问它,什么时候吃掉我?
她的遗产是很多的糖果,还有存钱罐里的八块钱。她写了好多歪歪扭扭字迹的遗书,分配她不多的遗产。一半给妈妈,剩下的玩具和糖果,全都给风暴。
它看见了她的遗书。
那一瞬间,小周六发现这个大家伙看上去很难过。
它的影子从大大的变成了小小的。八条触手都难过地垂了下去。
风暴想拥有真正的时光机。它想要回到过去,成为守护小孩子们的神。世界上的一切风霜雨雪,都不要落在一个还没桌子高的小孩身上。
小周六说:如果你要吃掉我,我还是想说,谢谢你陪我那么久。
那个大大的怪物低头看着她。它再也不要说杀死她,或者吃掉她了。
它要说我爱你,爱你千千万万遍。
……
小学生周六有很多的心事。她怕风暴哪天会被警察抓走,或者直接消失。
每一次上学她都很担心,每一次推开门她都很害怕。
她不想长大,因为据说长大了守护神就会离开。
风暴去给她买生日蛋糕了。她却以为它要离开,背着书包在后面追。追得泪流满脸,抱住了那个庞然大物。
不管你是恶鬼、冤魂,还是守护神。
小周六哽咽说:别丢下我。别留下我一个人。
那一瞬间,世界都安静了。
风暴听见了,那是内心深处,属于周六的渴望。醒来的时候不敢说,梦里说了好多遍。
这只恐怖的风暴开始想,为什么十年前这颗风暴之心要那么愤怒、尖锐。为什么要沉溺在过去,从未看过这世界一眼?
它应该早一点普度众生,因为这芸芸众生里,有它挣扎的爱人。
整个童年里,小周六都有了属于自己的守护神。
她追着风筝跑,黑影就在后面含笑看着她。
风暴风暴!你看我,飞得好高!
海啸啊,狂风啊,都变成了和风细雨。
她追着风筝,变成了原野上最幸福的小鸟。
……
十五岁的某一天,周六推开门,看见了一个少年。张扬夺目,刺扎扎的头发。那是少年时的风暴,面容还没有成年时那么分明,显得很是青涩,薄薄的唇抿成一条弧,有少年人特有的张扬锐气。
显然,风暴还不习惯变成这么小的样子。
但这是周六的梦。它只好委屈地变成了少年时的样子,身高也从压迫感极强的将近两米,缩水成了一米八。它随便编了一个理由告诉周六。
因为上辈子周六救了它,所以这辈子来报恩。
周六想,她上辈子为什么要救一只章鱼。是在水产市场救的么?
反正不重要,它就是来报恩了。
——而且,它是风暴族,不是章鱼族!
青春期的尖锐和敏感,让她总和它吵架。她总气得跑出去很远,踢着石子往前走,但回过头,少年总在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没有因为不能说话变得自卑,因为风暴总能听懂;
她没有因贫穷变得清瘦,没有在那痛苦又挣扎的亲情里沉沦。因为一切风霜雨雪,都有风暴牵住她的手。
少年的肩膀单薄,她搂住它的脖子,就什么都不害怕。
周六在梦中渐渐地意识到了什么,原来是梦啊。
她问它为什么要跑到她的梦里去?
因为怕你做噩梦害怕,所以就变成了你梦里的守护神。
那只触手如此说。
……
十六岁,周六阻止了妈妈嫁给那个家暴男。
十七岁,初雪的季节里,打雪仗的时候,周六跌进少年的怀里,差点亲上那薄薄的唇。她怀疑是被触手暗算。
风暴理直气壮地说:这是她的梦,和它的触手有什么关系?
话是这么说的。但梦里的周六完全没有追求者,因为每一个追求者都被风暴吃了!
她问它,它不吭声,只是一直吃她的追求者。
风暴从她的追求者身上学到了很多。比方说写情书。
它写了好多的情书。在梦里的字迹好看了很多,就是偶尔会有一点错别字。
那些错别字都被强迫症的周六圈上了红圈圈。
风暴很生气地瞪着她,最后,
还是笨拙地用触手一个个纠正过来。
不过触手也有好处,别人一次只能写一封,风暴一次可以写八封。像是一个人形打印机。
周六的书包和桌洞全塞满了情书。
十八岁,周六考上了远方的大学。她知道是梦,却在梦中迷迷糊糊地认为风暴是不能离开原地的鬼,抱着风暴不舍地掉眼泪。那是长大后她第一次如此清晰表达自己的情感。
少年的嘴角疯狂上扬,得意洋洋地说:只要你亲我一下,就解除封印了。
天涯海角,都随你一起走。
十九岁,周六没有去坐牢,她去读了心爱的数学专业。
她有无比光明的未来。
他们计划在寒假的时候去海上旅行。飘雪的海上,周六看见了极光——
风暴风暴,你看!
……
周六从梦中惊醒。
她在黑暗中听见了海浪声,恍惚间以为只是在被沉海的那一天,做了一场美梦。
但当她从黑暗中摸索着走出了船舱的时候,她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眼前的一切都仿佛和梦境重叠。
风暴回过头,懒洋洋地歪头看她。
阳光灿烂,海鸥飞翔。
我做了一场美梦。
醒过来,发现美梦成真,爱人就在身边。
这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
……
周六问风暴在梦里的情书上写了什么。醒过来后,她完全记不清楚具体内容了。
等她回到了船舱后,她看见了一封信——
亲爱的音音。我开始想当守护小孩子们的神。
我对众生没有怜悯,因为我的家乡破碎在众生的争夺中。但如果芸芸众生里藏着千千万万个这样挣扎求生的你,我想当个好一点的“神”。
吻你,千千万万遍——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100个小红包~
第32章 恋爱中
五月的星星湖如此美丽, 他们回到了家。
周六常做噩梦,风暴却总是跑进她的噩梦里;不管是雨夜杀人,还是狼狈少年时, 都有只触手横插一脚。因为风暴总在梦里给她写情书,她完全不记得那些伤心事了。
她只是偶尔醒过来找不到风暴会很着急,她没有主动告诉它, 只是经常半夜去找它的触手。
风暴发现了,于是后来她每次醒过来,总在它的怀里。
醒过就能看见那漂亮的下颌线、听见那稳定的心跳,也就再也不害怕失去了。
她发现风暴身上出现了一些变化。如果在海上遇见了船只上有小孩, 它就会停下来让他们先过去, 免得巨浪掀翻他们的船。她知道那是因为它想起了小周六。
那狂风暴雨, 好像真的有了爱屋及乌的软肋。
她很清晰地感觉到了那种改变下隐含的偏爱。
那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正在被那只庞然大物用触手乱七八糟地拼凑起来。
她推开了沉重的过往, 门外正是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夏天。
他们去超市囤货,它想把她塞进购物车里推着走。因为梦里的五岁的小周六就是坐在推车里被它推着走的。周六被它的话震撼到了, 她在巨大的社恐中完全忘记了悲伤。
周六死都不要坐进去!
它低头威胁她:要么她亲它一口,要么它把她装进购物车里去。
她气得要命。但怕它真的把她举起来, 引起整个超市的围观。
于是左顾右盼了一会儿,确定没人看过来之后, 她踮起脚尖,在它凑过来的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她就像是一只蜗牛, 正在缓慢地探出壳来。
亲完了, 她以为自己会被它嘲笑。却发现它保持着那个动作, 一动不动,像是被封印住了。
好一会儿,它才回过神来。
风暴表现得很平静、很若无其事。
但周六从镜子里看见。
它在笑, 嘴角翘起,最后笑容越来越大。
只是一个吻而已,却让那碎发下危险的眸子如同星星一样亮了起来。
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愉悦的触手却出卖了它的心情。
于是周六发现,其实往前走一步没有那么难。
如果一个吻,就能够让它如此快乐,为什么不呢?
……
在一起后,似乎和从前没有很大的区别。因为风暴什么都要和她一样,所以整个家中都是情侣款。看见窗台上成双成对的牙杯时,周六想:也许很早以前,他们就已经开始亲密无间了。
和狂风暴雨当恋人,夜里很吵,因为晚上会刮飓风;白天很闹腾,因为会把她顶起来追逐海浪。
夏季到来,大海渐渐地开始苏醒。家里的那只海怪就开始像是一只狂奔的阿拉斯加,每天都有无数的精力需要消耗。而且,它甚至还不用睡觉。
周六在自闭,外面在怪叫;周六在忧郁,大海在咆哮。
周六推开门,门外静悄悄。
低精力人群忍无可忍。
她在海里大家伙作妖的时候,猛地推开门,冲过去按住它的触手,但对方力大无穷。她扑过去,立马被触手反制服。
周六耿耿于怀。猫怕水,小狗怕拖鞋,有什么能够封印住风暴呢?
终于,她研究出了属于自己的战术。
她气势汹汹地走出了门,来到了那庞然大物的面前。
她看了看它,踮脚,吻了一下它的面颊。
哦,我的风暴啊。
它安静了。
它眼睁睁地看见她亲完了就走。
一个吻,换了一整个上午的宁静。
周六觉得很划算,至少她可以安静地看一会儿书了。
结果,下午它戳了戳她:音音,到期了,快续费。
周六:“……”
电视剧上,恋人们总会给彼此晚安吻。
于是,风暴每天晚上都会拉住周六,像是一只期待的大狗狗那样低头看她,等待着她的晚安吻。
它认为人只有两只手,所以一个晚安吻;风暴有八只,她至少要给它四个晚安吻。
周六想,她为什么要教它算数啊。
如果不吻它,这天晚上周六就不要想睡觉了。
狂风暴雨,大海呼啸。
她忍无可忍,掀开被子冲出去,啵啵啵地用力亲了十来口。
她说自己已经亲完了未来一整个星期的了!
但风暴现在有手机了,学会了很多人类的名词。它知道什么叫做超前消费。亲完了这周的,它还可以预支下周的。要是下周也用完了——
它敲敲门:周六周六,我想贷款。
周六说它信用破产了。
她以为这下子总会安静了。
突然。
海里发出了一个声音:我重生了,重生到了破产前一年。
周六:“……”
周六觉得再也不能给风暴看电视了!
……
作为伴侣,风暴想和周六睡一张床,这也很正常。但是风暴就算变成人形了也很大一只,往周六的小床一坐,八条触手就占据了整张床。
周六问:那她睡在哪儿?
它看了看,把她拎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身上。
它说周六可以睡在它身上。
周六说,如果它可以把触手收起来就完全睡得下了。
风暴偏不。
它宁愿被周六挤成沙丁鱼罐头,也要用触手把她缠成一团。
周六感觉自己变成了毛线的芯,汤圆的馅。
每天她清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穿越重重的触手陷阱。
如果醒过来发现天还黑着,那一定是因为它的触手挡住了她的脑袋。如果睡着睡着经常感觉到难以呼吸,那不是鬼压床,是鱼压床。
周六说这样的爱很窒息。
触手说:不好意思,忘记你要呼吸了。
它手忙脚乱地把她从触手中间翻出来。
周六打电话去催雪乡的店铺,快点把她订好的那个特制的巨大鱼缸送回家。
这样风暴去睡那个缸,她就可以独自安眠了。
但鱼缸送到了家里后。
他们的床
就变成了那个巨大的缸。
鱼缸里的周六睡不着觉。
她问它不觉得这样像是睡在了透明棺材里么?
风暴说如果觉得不吉利的话,可以往鱼缸里加点水。
……
他们挤在电视机前,对恋爱栏目指点江山。准确来说周六是坐在一堆触手里,脑袋边挤过来一只风暴。它把她缠在了怀里。
风暴说,它是引导型恋人。
周六说,不,它是导弹型。
她是无可救药的回避型。
她遇上了导弹型的恋人。
她想躲,它追着她杀——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100个小红包~~么么,明天多发一点,今天跳去写后面的章节去了
第33章 不要乱蹭!
情侣间经常会有小摩擦, 吵架什么的。周六就很怕和风暴吵架。每当周六和风暴对上,两个人争执不下的时候,它的眼神就会发生变化, 周六就会下意识地后退。
一般倒数三二一,周六就会被举起来冲向大海。
这大大减少了他们之间的摩擦。
风暴是吵不过周六的。小哑巴虽然不会说话,但风暴词穷。风暴族的语言体系比较简单, 它会的人话都是电视上学的。吵不过,那就举起周六!
学好很难,学坏一出溜。
它现在会骂人笨蛋了。
如果周六惹它生气了,它就会说, 周六, 大大的笨蛋!
风暴不理解人类骂人要骂别人是个蛋呢?不过, 它觉得蛋其实挺可爱的。而且风暴心里面周六是个聪明蛋。她会算数, 那些长长的账单看一眼就能得出答案, 还会修电视机。
风暴是个社交恐怖分子。因为它一出现,人类就恐慌。
它是完全不在意别人眼光的。如果按照这只海怪的想法, 它很想每天把周六举过头顶,招摇过市。而它最强有力的威胁就是把周六在大街上举起来。
周六问过风暴, 它的心理素质是怎么锻炼出来的。
风暴说,因为人类和它不是一个物种的。大部分的人类在它眼里就像是周六看螃蟹一样。
周六抓到了重点。
那你是怎么爱上了一只螃蟹的呢?
它不吭声了。再问就灭口!
那亲爱的你, 是怎么爱上了一只章鱼的呢?
……
天气渐渐炎热,厚重的衣服换成了轻薄的衣裙, 天气很好, 他们总去沙滩上玩。周六喜欢在椅子上晒太阳看看书。但她总是会被泼水, 丢过来河豚什么的,她很容易被惹毛,然后追着那只触手跑。她发现自己玩不过风暴后, 就悄悄买了水枪。
它一泼她,她立马掏出水枪滋它。
风暴说要带她去海里冲浪。周六就开始收拾她的拖鞋墨镜毯子,在她还没有收拾明白的时候,就已经已经被单手抱起来,直接扛在肩上扛走了。
偶尔周六也会下水,但她总觉得游着游着就被什么东西缠上来了。她感觉不对劲,拼命往外游,身边就凑过来了一只熟悉的脑袋,很好心地问她是不是遇见了什么危险?
也有风平浪静的时候。她特意避开了家里那只难缠的风暴,去了安静的海域,游着游着就感觉自己莫名其妙被顶起来了。
它问她:为什么要在它的头顶游泳?
周六再也不要下水了!
她被气跑了,它就懒洋洋地在后面跟着她。
转过头,却发现那双黑眸正在含笑看着她。
那一瞬间,她会有种它其实很成熟、稳重的错觉。
……
偶尔它也会安静下来。那时大型野兽就露出了原本成熟稳重的样子。其实它只是在面对她的时候会这样。因为喜欢她露出生动的表情,不管是生气时瞪它,还是被逗笑时亮晶晶的眼睛,都很喜欢。
所以总想逗她。
其实,风暴也不知道爱情是什么。
只是她给它一个吻,就觉得目眩神迷,繁花盛开。
就像是小时候的风暴会被蝴蝶吸引,总想去岸上追蝴蝶。如今的风暴神也会被蝴蝶吸引。
她的睫毛在阳光下忽闪,遮住星星一样的眼睛。那是它关于美的全部认知。
它偷偷画了她的侧脸。
她以为它在画家里的那个茶壶。
它恼羞成怒,逼周六承认它的画技出众。不然它就——
她坐在花丛里,被高大的它逼迫到了角落,但它凶神恶煞地说到一半,发现自己所有的威胁都失效了。它能拿她怎么办呢?
那视线从她的眼睛看到了唇。
它想……
想吻她。
这一错神,它的蝴蝶就从它怀里飞走了,还说它画的就是茶壶!
星星湖畔去年种下的蔷薇开了,她总坐在花丛里看书。
风暴不喜欢花,蔷薇的刺超级多,它经常路过就被扎一堆刺回家;幸好它的触手很坚硬扎不进去,可以很容易弄下来。但不妨碍风暴认为蔷薇是一种刑具。至于其他的花,也很讨厌,因为它一浇水就全死了,它怕周六发现,所以经常偷偷换她的花。
养花的秘诀就是勤换花。
周六说可能是因为它是海水鱼,身上有盐分,所以才会浇死花。它就更讨厌了!
但是当她坐在花丛中,笑眯眯地看向它的时候,黯然的花朵突然被赋予了明媚的色彩。
狂风骤雨,阴暗的大海才是风暴的归宿,它习惯了那阴沉黑暗的颜色。
却在这一刻好像是一个色盲,突然看清了世界的炫目迷人。
……
周六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蘑菇。她身边出现了一条恐怖的巨蛇,这也没什么。
蘑菇扭扭脑袋,给大蛇让路。
突然,那条蛇凑过来,滋溜舔了蘑菇一口。
她震撼地抬头看着蛇。
那条蛇看了看她。突然张开血盆大口,把她的脑袋给一口吞了下去。
本来,这也没什么的。但连续一周,她每天夜里都会变成蘑菇被蛇啃。有的时候是被蹭蹭脑袋,有的时候是直接被吞进去,偶尔还会慢慢地用牙齿啃她。而且,那条蛇越来越眼熟。
蘑菇问:风暴?
蛇的动作一顿,假装没有听见。
周六终于找到了罪魁祸首,她跑去质问风暴,为什么要在梦里偷偷啃她?
但风暴不承认。
它说:音音,这是你的梦,来问我做什么?
她找不到办法制服它,干脆扑过去,将把它扑进了沙发里。
她这时才觉得这只平日里看起来很不靠谱的大狗狗,原来这么大一只。而它垂眸盯着她看的时候,那种很自然的威胁性就流露出来了。
它只好承认了:嗯,好吧,是有点想要吃掉你。
如果很喜欢一个人,你会控制不住想要一口吞下去的。它又不是木头、石头。当夜里拥抱她的时候,它的每只触手都在狂热地想要吻她、亲她,吃掉她。
好想用触手舔舔她。
好想吃掉她。
它开始走神,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是觉得她很香,在它的怀里芬芳四溢。眼神开始漫不经心地从她的眼睛看到嘴唇,到小巧的耳垂。
她说什么它都不知道了,只知道点头认错。
它很年轻,那颗风暴之心让它经常狂躁,还有极为旺盛的精力。它有狂热的爱,隐藏的欲,但都藏得很好。就算那狂热的触手们无时无刻不在渴望她。
每一次它都想狂热地吻上去。但它知道这样对她而言太快了。她才刚刚愿意踏出一步,它并不想把她吓回去。它宁愿假装自己是拔了牙的老虎,没有毒液的蛇。直到她愿意走向它,说爱它。
它安抚着自己的触手,让它们乖一点。要有点耐心。
周六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因为它已经连续说了十几个我错了。
她问:你错在哪儿了?
它说:想舔——
不对。
她抬头,黑暗里那些张牙舞爪的狰狞触手,立马嗖地收了回去,看起来无比乖巧。
它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吻了一下她的面颊。
……
夏季
到了,睡衣渐渐单薄。
周六的睡姿很安静,但她很喜欢抱着东西睡,睡熟了就会下意识地蹭蹭。冬季的时候还好,但随着天气渐渐炎热,睡衣也变得很单薄。
风暴就经常被她蹭醒。
触手上有许多神经,嗅觉、味觉。夏季睡衣单薄,经常卷上去,她还要用腿蹭它。在这个种族里,风暴算是很年轻的了,它又不是一块没有反应的石头。
它经常被她蹭得很生气,想要把她摇醒来质问她。
但她睡着了,睡颜显得那么乖巧恬静。
那晦暗的眼神,从头打量到尾,仿佛在考虑如何把她拆了吃了。
最后,它气哼哼地亲了一下她的面颊。
它把她卷到肚皮上的睡衣拉下去盖好。发现她的裙子也卷上去了,又皱眉不太高兴地拽下来。它努力不去看她露出来的一截白色边边。
那张牙舞爪的触手恶狠狠地拍开她的腿,仿佛在说,你等着吧。
它自己去洗冷水澡了。
周六醒过来总能听见水声。虽然总觉得风暴黏人,周六其实也是风暴的跟屁虫。它要去做什么,她也喜欢问一句,然后追在它后面,完全是半斤对八两。
饭桌上,她问它半夜去洗澡做什么。风暴说太热了,热死了。
气温的确有点高,周六睡前调低了空调的温度。
第二天晚上,它还是去淅淅沥沥洗冷水澡了。
饭桌上,她问它,是不是空气湿度太低了。
风暴盯着她不说话。
眼神像是一只汹涌的,随时会把她拆吃入腹的兽。
它慢慢开口,语气很坏。
它让周六晚上睡觉的时候多穿一点!不要乱蹭!
周六终于听懂了,脑袋快要低到饭碗里去,耳朵也红了。
它的心情突然变好了!
它说:音音,你的饭快要喂到鼻子里去了。
她被笑话得更加窘了。
周六晚上的时候穿上了长袖长裤,硬着头皮顶着那如有实质的目光爬上床。她小心翼翼地睡得离风暴远了一点。因为心里有事,周六这天夜里睡得很浅,一点风吹草动就醒了。
她感觉有人在看她,睁开眼,就对上了那幽幽的目光。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原来是她睡着后,很自然地把它的触手当做抱枕夹住了。
它亲昵地拍拍她的小腿,示意她自己松开。
她立马面红耳赤地缩回了腿。
风暴看她的眼神却不是那么无害而亲昵的。里面汹涌的掠夺欲喷薄而出。它撒娇般地提醒她松开,其实内心在疯狂地幻想把她的脚踝缠住,狠狠地拉近。
它必须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才能控制住那疯狂的掠夺欲。
夜晚,窗外下着小雨。
如此静谧而温馨的氛围。
她听见了那明显变得沉重的呼吸声,头顶的人深呼吸了好几次,它推推她,让她乖乖睡觉,它想去外面待上一会儿。
但外面还下着雨。
她下意识地拉住它,却又停了下来。
它的动作一顿。垂下了眸子,看向她。
黑暗里的影子像是猛兽一般呼之欲出。
那张牙舞爪的黑影慢慢地、不容置喙地将那个纤细的身影拉进了怀里。
像是野兽和玫瑰。
雨声淅沥,它的呼吸从耳后冰冷地传来,却奇怪地让人觉得很烫。她跌坐在它的怀里,裙摆像是花瓣一样绽放。她想要起来一些,但小腿却被触手缠住,不容置喙地拉回来。
周六天生一颗不解风情的脑袋,她不理解那些滚烫的热恋和激情。但在这个夜晚,听见它的呼吸声因她而不稳,看见它的眼神因压抑而变得晦暗,又因为渴望变得勾人。
她感觉到它的视线在看她的唇,因为渴望而几乎有点凝滞。
她白皙手指下坚硬的肌肉,正在紧绷着,起伏着。她感觉到那熟悉的气息,充满了侵略性地包裹着她。
她感觉到了它想要吻她。
情和爱欲就这样自然地流淌在他们之间。
她听见了沙哑的嗓音,从头顶传来:音音,帮帮我。
第34章 小船和大海
她像被蛊惑般靠近了它。纯洁的月亮女神驾驶着月亮车走过, 却在午夜被牧羊少年引诱。但那不是牧羊人,是体温冰冷的塞壬。没有羊群,裙底下的是狰狞而冰冷的触手。
眼神是滚烫的, 那饱含欲望的一眼,就像滴水的红石榴。
好听的声音在她耳边喊着她的名字,咬住她的耳垂, 沙哑道:音音,我好渴。
她被一种目眩神迷的欲所笼罩,不由自主地询问要怎么帮。它笑了。其实她坐在它的怀里就好了,但她那样可爱, 它总想要更加过分一点。
因为能够共享它的部分情绪, 她被那种欲所笼罩了。她感觉到它想要咬住的不是她的脖子, 而是别的地方。它也这样在她耳边说了, 诉说着它的渴望、幻想。
它告诉她最黑暗的掠夺欲, 语气却是很正经的。比方说用触手把她拉进黑暗的海水里,一整个月又一整年, 让她永不见天日,只能看见它一个;比方说如何品尝她。一只触手还不够, 它有好多只,每只触手都想挨个尝尝。而她怎么能冷落任意一只呢?
听见它的呼吸声不稳, 感觉到起伏的胸膛,它只是在她耳边低低地呼吸, 呢喃, 就好像是全部的黑暗幻想都成为了现实。
它露出了一个极为痞气、极有侵略性的笑。
她只是跌坐在触手上, 却像是已经被拽进了无边之海,被拉着沉沦。
她想要仓皇地躲开,手腕被稳稳地固定住了, 腰上、脚腕全都被缠住。她只能坐在它的触手上,被它咬住耳朵,眼睁睁地看着那狰狞的触手缓慢从大腿往上,隐没其中。
就像是蛇吐着信子,有毒的牙缓慢擦过苹果。
突然,它停住了。
那沙哑性感的嗓音,笑着凑在她耳边,与她低低地咬耳朵:音音,我尝到了。
好甜呀。
蜘蛛结网,缓慢地滑过,挑出漫长的丝。
她想躲,它却很快把她从清醒的边缘拽了下来,最后她只发出了一声急促的啊,就跌进了触手编织的黑色大海里。那沙哑的笑声和暧昧的低语声,夹杂着踢它,床榻的摇晃,都藏在了星星湖上的雨里。
淅淅沥沥,缠绵悱恻。
世界上最诱人的,大概就是发现心爱的人也如你般沉沦。
月亮坠入银河里。
今夜,她是小船,它是大海。
……
有过亲密的接触,氛围就大大地不同了。肌肤曾紧紧相贴,渴望和幻想曾交织。有过原始的欲望和渴望,才算是一对爱侣。
清晨周六穿着睡衣,坐在阳台上梳头发,那只怪物刚刚凑近,就被她踢了好几脚。风暴也不生气,低声下气地哄着她,希望她给它一个好脸色看。
那是万万不能的!
谁叫这只风暴弄坏了她的睡衣、打翻了她的花瓶。最后留下了脖颈上的吻痕,脚腕上的古怪红痕。
她要把它赶出卧室,出去给她当一个勤勤恳恳的花匠,干完家里全部的活!
她还要在星星湖上洗地毯,让它湖里的家充满洗衣粉泡泡。
她说完了。发现它在笑。
那只半身都是触手的怪物,凑过来说:音音,好漂亮。
周六立马把它赶出了家门。
——因为它昨天,说了一整夜的她好漂亮。
她再也不觉得那是什么好话了!
她发誓不再给它好脸色看。但隔了一会儿,看见那黑暗里的怪物挂衣服、晒被子,殷勤地浇花。偷偷地换掉她死掉的月季。
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
不过,在那只触手转头看向她的时候,她立马就瞪了它一眼。
风暴说,周六可以在它的湖里洗地毯。
因为她一路过,它的心湖里就全是洗衣粉泡泡了!
……
周六是一杯淡淡的温水。她知道生活是吃穿住行,
柴米油盐。她喜欢数学,因为数学不会骗人,只要计算就会有准确的结果。但她能够感觉到那海面下波涛汹涌的爱意,当大雨降临,她也同样被打湿了,被拽入了狂烈的风暴当中沉沦。
她想要假装自己无动于衷,却已经是不能了。
每一次收到情书的时候,她既高兴,又不知所措。
她迷茫又困顿于自己的心灵。
周六不知道爱情是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对风暴是不是更多的是一种依恋,就像自然地被太阳所吸引。
虽然看起来很凶残,也性格暴躁。但风暴从小生活在一个大家庭当中,有很多长辈,还要照顾一些小的弟弟妹妹们。它被人温柔地爱过,就算记忆模糊了,仍然天然就知道爱是什么样子的。
于是,当它真的意识到了自己的情感,它是从不吝啬于给予、表达的。
它知道人类睡觉要盖住肚脐眼,总给她拉被子;出门的时候这只恐怖的触手还总记得给周六带上一件外套。像是照顾年幼的弟弟妹妹们一样照顾她。
不过也有区别了。
风暴说它小时候总是暴揍自己的弟弟妹妹们,它就不会欺负她。
周六想,怎么没欺负了?
它低下头,笑:音音,那怎么能算欺负呢?
她立马跑远了。
等到躲到家里的窗户后面,探头出来看见那只英俊的怪物,正依靠在窗边,懒洋洋地看着她笑。明明很危险的触手,笑起来看着她,竟然让人觉得会被溺毙在其中。
她感觉到沐浴在那目光下,会缓慢地变得蓬松、毛茸茸。就像是潮湿的被子被晒得暖洋洋。
和太阳靠近,总觉得暖和。
周六计划着给风暴一封回信。
可她总有太多的犹豫、迟疑,以至于她想给它一封回信,却不知道如何下笔。
周六却没有见过爱的样子。对于她而言,也许除了哑巴外,缺爱才是天生的残疾。
他们在这个初夏,在星星湖畔的草地上散步,去探寻群山和大海之间。周六的生日到了,但是她自己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她和往常一样趴在那个庞然大物的脑袋上,去了附近的一座礁石岛上。
她回头的时候却看不见风暴去哪里了,她焦急地朝着大海跑去,几乎要吹起海螺。
她听见了有人叫她。
她回过头——
一颗流星划过天际,紧接着天空倒悬,繁星坠落。
喔,我的风暴呀。
她在夜风中,看了一场很美的星星。
风暴说,周六是天上掉下来的小星星。所以在她生日这一天,它送了她很多小星星。
她想要朝着那个大家伙跑过去,于是也就这样做了。
他们靠在一起说着生活里的琐碎小事,周六的茶壶啦,风暴穿不进的靴子啦。
他们等待着星星坠落,不知不觉间,竟然等到了黎明时刻。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她被晃眼的日出唤醒。她看见了跳出海平面的太阳,眼睛也就被太阳映照得闪闪发光,她高兴地转过头,却发现风暴一直在看她。
一万零二次日出。
风暴黑色的眸子里,倒影着是她的影子。
她感觉自己变小了。在爱人的眼睛里,变成了一轮小小的太阳,被妥帖安放。
那一瞬间,周六感觉自己几乎想要说出口——
爱或者喜欢,随便什么都可以。
但她发现自己有点茫然。
周六,也可以作为别人的太阳么?
她想要退缩,却已经被牵走了。
追在风暴的身后,听见它喊她快一点,那些不安和茫然都被妥帖收好了。就像是千万次那样,她追在它后面,它步子那么大,却总走得很慢,刚刚好够她牵住它的手。
她就觉得很安心。
时间还很漫长,周六今年十九岁,还有和风暴一起走过的漫长岁月。
第35章 奔向你的路上
时间进入六月份, 盛大的酒神祭典开始。
每隔百年,酒神的位置就会传承一次。酒城会举行盛大的祭典来选出新的酒神,继承酒神之心。对于普通人而言, 祭典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传说中的“酒神之梦”。
当馥郁的酒香弥漫开来,所有人都将坠入一场美妙的大醉, 恰如这座城所倡导的狂欢与酣醉。
今年的祭典就在雪乡举行。
周六已经提前在语言学校参加了证书考试,离开的时候听见同校学生们讨论。她走出了学校,发现雪乡已经开始到处张灯结彩,系上了彩带, 街上到处开始分发玫瑰和美酒。
周六带回家了一束玫瑰。她想要和风暴一起去, 因为据说, 手拉手走过庆典广场下的玫瑰花门, 就可以得到酒神的赐福, 得到永远的幸福。
但周六显然忘记了她的爱人是风暴神。
而且是现存的神明,拥有最坏脾气的风暴之心, 它存在的含义大概就是导弹和核武器。它去了,酒神别说赐福了, 很可能会认为它是来抢夺酒神之心的,进而和它拼命。
周六问它的名声有那么差么?
风暴说它年轻那会儿经常发个海啸来庆祝春节。
周六:“……”
那好吧。周六想要带回来一大捧玫瑰和很多美酒回来。还有风暴的靴子。她觉得风暴不应该穿靴子, 尤其是她低头看见了它一次性穿上四只靴子的时候!
这不过是生活中最平常的一天。
酒神的祭典每百年一次,如此传承了几千年, 成了固定的传统节日。
周六从未见过如此盛大的庆典。所有人都在狂欢、大笑。她也被那种气氛所感染, 她买下了小女孩卖的一大捧花, 还想要去前面挑选好看的纪念品。她看见了风铃、漂亮的毛线。
她觉得风暴一定会喜欢那鲜亮的红色。
周六总觉得还有很多的时间,生命如此漫长,长到可以织很多的围巾、袜子。可以把悸动和喜爱藏在毛线, 织进围巾里。
也许等到她二十岁、二十五岁,就能够坦然地表达自己的心意,热情地给它一个吻。
但世事无常,偶尔不会按照计划进行。
当雪乡最中心的广场上传来了一声惊呼,人群嗡地一瞬乱了起来。
也许是传承了几千年实在是太久了,也许是老酒神的力量已经非常衰微。总之,在那颗鲜红的心脏离开身体的那一刻,酒神之心破碎了!
那一刻,整个酒城,连同雪乡,大地都开始震动。
心脏碎开的瞬间,冲击波次第荡开。
雪乡受到的冲击波影响最大,几乎是一瞬间,大地就剧烈地颤抖、裂开。
当那庆典上的柱子坍塌,周六条件反射地松开了花,抱住了身边买花的小姑娘。
“大姐姐!”
周六总觉得他们可以慢慢来。
生命漫长,她会努力学会如何去爱。她能在灰烬中找回自我,然后再去好好爱它。
然而,当柱子砸下来的时候,她的时间变慢了。
当生命只剩下最后一刻,你最后悔的是什么?
虚度的青春,没有实现的梦想?
她后悔的是,在生命结束前,还没有和它说过一次爱。
在狂风和尖叫声中,建筑物轰然倒塌——
碎石四处迸溅,那被柱子击中的角落里突然发出了一阵光芒。
周六睁开眼睛。
她以为是身上的海洋之心,或者是风暴的祝福。
但当她睁开眼睛,她在自己的心口看见了一片金色的、发光的枫叶。
那枫叶的幻影腾空而起,出现在她的身体上方,又因为挡下一次而破碎。
在四散的人群,沸腾的尖叫声中。
她怔怔地看向身上的枫叶幻影。
为什么是枫叶呢?
在她无数次祈求枫叶神 ,无数次质问为什么自己是个哑巴的时候,神没有回应;所有的孩子都得到了枫叶神的祝福,只有周六没有。
她已经接受了自己是神抛弃的孩子,然而在她终于走出过去的时候——
她看见了一片枫叶。
但她没有时间去想了。
整个雪乡都在崩塌、破碎。
她放下了身下的小姑娘,朝着海边走去。
人群尖叫四散,朝着群山的方向跑去,只有周六在逆行。
她感觉到了大地在摇晃,天地在倒悬。
这不是错觉,而是酒神之心的副作用,在破碎的那一刻,它带给了所有人一场巨大的幻梦。这场大醉叫做“酒神之梦”。所有人都被这余波影响,看见了许许多多的幻觉。
周六看见了监狱里的狱警,指责她的妈妈,还有倒在血泊里的男人。
她没有被影响,而是立马看向了家的方向。
这场酒神之梦的范围如此之大,整个雪乡,甚至更远的地方都被波及到了。周六立马就联想到了寂静之海里的幻象。它们如此相似,几乎一瞬间周六的心脏就开始不安地狂跳。
风暴,风暴。
她怕风暴会陷在灭族那天的幻象里走不出来,它会彻底失控。
上一次寂静之海有周六带它出来,这一次呢?
这一次没有周六了,它的星星不见了。
它还能找到回家的路么?
她看见了那个弱小的,哭泣的小周六。
她说,你阻挡不了我了。
我已经长大了,我不需要祈求任何人的爱了。
她越走越快,抛下了那个自己。
周六越来越焦急,因为她的心里有一个大大的牵挂。
她穿越了废墟和惊恐的人群。
地震中,建筑物坍塌,大地在余波中不断裂开缝隙,有的地块很快被大海吞噬;所有人都在朝着陆地上跑,只有宽阔的大陆上才是安全的。而身后那汹涌、咆哮的大海,在这场地震中,已经变成了恐怖的巨兽,随时会收走人的生命。
潮水般人群中,只有一个逆行者。
周六找到了一艘渔船,朝着大海走去。
“那里很危险!”
那里有我的爱人。
我要找到它,带它回家。
……
很早之前,周六就有了掌控自己命运的力量。
从前,她的力量是愤怒。如果不愤怒,她不会藏在衣柜里,死死捏着水果刀;如果不愤怒,被亲人花言巧语欺骗的时候,她就不会痛苦,不会想呐喊、冲出去质问。她发不出声音,那些质问熄灭在言语里,却缓慢地点燃在她的心中。
如果命运对待她不公平,她会用自己的方式讨要公平。
她不怕杀人,就像是现在,她也不怕风浪。
她知道只要抓紧刀或者桨,她就能够赢。世界上大部分的事情都是这样,只要坚持,总会有一个结果。她可以面对一个个打过来的浪,坚定地不松手。
从前,那种力量来自于愤怒;现在,这种力量来源于爱。
她要去找到它,带它回家。
她的小船穿越了风浪,在海啸和狂风中朝着家的方向奔去。
像是破碎宇宙里孤注一掷的行星。
她看见了求救的人们,她的船桨带上了他们,却又在放下他们后,继续朝着那汹涌的大海前去。
人生在世,总有那么多的徘徊犹豫,想爱又不敢爱。
但当生命的最后一刻,发现自己竟然吝啬到没有给过爱人一个真正的吻。
在走向你的路上,我一定不再犹豫。
下次见到你,我会用狂奔的。
狂风暴雨改变不了她的意志。
发动机坏了,她还有桨。
……
当酒神破碎的那一刻,风暴就感应到了不对劲。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它径直穿越了海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前往雪乡。周六还在大陆上!
然而,酒神用生命编织的幻境,力量越强大,那种幻象就越逼真。
它被死去的亲人包围了。
风暴曾经失去过一次自己的全世界。
从前它强大得太晚了,没能够保护住自己的族人。就算复仇了,也永远挽回不了死去的家人。它的愤怒没有出口,只能永远燃烧。它是背负着惨烈的爱长大的。
它是只孤独的怪物,有藏在心里深沉的愤怒、比海还深的孤独。它的愤怒永远没有出口,它的孤独也永不能排解。
后来,它遇见了自己的小哑巴,她是风暴全部的爱。而这一次,它有了足够的力量。
它是绝对不可能、也不接受失去周六。
酒神的幻境又如何?
那只风暴发了狂,它愤怒地撕碎了整个幻境。
风暴看向了大陆的方向。
如果在它学会了爱之后再失去,它一定会用最怨恨、疯狂的一面摧毁这个世界。
它要把她带回家。
带回风暴的深处,藏起来、保护起来。
世界上再大、再大的风浪都不能再伤害到她。
……
周六在风浪中,看见了那个濒临失控的庞然大物。
无数次在幻境中迷失方向,又重新找到方向。
它呼唤着周六、音音。
那恐怖的触手正在焦急地掀起每一艘断裂的船只,寻找着每一块陆地的碎片。然而谁都看得出来,那压抑的平静下,颤抖的触手,发红的眼睛。那颗本就暴烈的风暴之心在失控的边缘。
它可以的掀起巨浪却没有。
它一个个地分辨那些破碎的船只,询问漂过来的人们:
你看见我的周六了么?
她是个小哑巴。如果大浪卷走她,她发不出声音来。
我怕她悄无声息消失在某个角落。
如果你看见了她,告诉她,风暴在这里。
你看见了我的周六了么?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它的动作停下来了,转过身,看见了周六。
隔着大海,他们遥遥相望。
它往前追了两步,然后疯狂地朝着她跑去。
周六的船桨掉落了。她的发丝凌乱了,衣服全湿透了。
狂风吹拂她的发丝。
在生命最后一刻,周六不后悔此生犯下的罪。
她只是很想要,很想要告诉它——
但就像是她说不出口的愤怒、渴望一样。
她张开嘴,发不出声音。
小哑巴在狂风中,焦急地打着手语:
我,我,爱,你。
她在一次次被浪掀翻中已经忘了还可以用心声交流,就好像她的爱人变成了一个普通人,如果不说出口,就会错过最后一次告诉它的机会。
如果你爱一个人,一定不舍得看她如此狼狈。
于是在她前面,冰冷的触手先一步抓住了她的手,它说:“我爱你。”
“我听到了。音音,我爱你。”
那些说不出口的渴望和爱,我都听得见。
他们对视着。这一刻,狂风和汹涌的大海,都在他们身后消失了。
一个是大海里孤独的怪物。
一个是不会说话的小哑巴。
心却再也没有距离地紧紧贴在一起。
他们鼻尖相抵,唇齿相依。
它的呼吸是冰冷的,她的气息却是温暖的。一开始是轻轻地啃咬,紧接着如同狂风骤雨降临。
就这样,在狂风冷雨中拥吻。
从此世间风吹雨打,再不能将他们分离——
作者有话说:把明天的更新提前发出来了,看起来会连贯一些。如大家所见,快要完结啦,再写几章收个尾~
第36章 星期六会有暴风雨
后来人们提起这场浩劫, 都无比唏嘘。
酒神之死成为了经典的剧目。酒神信仰的是豪情,如同烈酒。而这种品质在老年人身上不常见,在青年人身上常见。而老酒神当了太多年的酒神了, 就算心脏延长了他的寿命,他的豪情也早就如风中残烛。
驾驭不了那颗心脏还死死抓着不放,结局当然也就很不如意了。
而让人更加惊讶的是, 阻止酒神之心毁灭酒城的,竟然是那只恐怖的风暴神。
当雪乡的玫瑰破碎,海啸推回来了破碎的地块,幸存者们被大海的浪潮送回了岸上。
人们抬起头, 只看见了两个消失在海上的背影。
……
亲爱的风暴:
作为人类, 感谢你在雪乡彻底破碎前出手帮忙。
你说大自然的洗牌几百年一次, 曾经是风暴的故乡, 后来是酒城。
那你的风暴之心呢?有一天也会熄灭么?
如果彼此相爱, 在细水长流的日常当中,愤怒会熄灭么?
我无时无刻不在担心,
如果你也如酒神般消失。
……
亲爱的音音:
那颗心脏无法熄灭。
因为失去的故乡不再回来。
我很喜欢你在看的那本科幻小说。
如果你成为地球上的最后一个人类,在宇宙开始了新的、好的生活。
你会忘记自己蓝色的故乡么?
在月亮上望见破碎的蓝色星球。你会忘记全人类曾经的共同理想么?
不过, 不用为我担心。
因为在你身边,我时常感到幸福。
……
周六曾经很讨厌这个世界。她不认为自己会对人类社会抱有同情心。但当雪乡破碎, 她发现了自己的变化。她发现自己很想念和风暴一起走过的街道,想念热闹的菜市场和他们身边走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于是, 她去做了从前没有想过的事, 她去雪乡帮忙了。
当听见风暴和她讲起地球上最后一个人类的比喻, 周六发现,她有了一个新的理想。她再也不想见到破碎的寂静之海,破碎的雪乡了。她不想看见任何人失去故乡了。
一颗小小的种子在她的心里发芽, 但暂时无人知晓。
当经历过生死,一个人的心态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就像是现在的周六,她已经丢掉了全部的犹豫了,她只想抓紧时间,好好去爱。
她每天清晨都要给那只怪物一个吻,如果能让爱人觉得幸福,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每天从雪乡回来,她的第一件事就是奔向它。
盛夏即将到来,蔷薇绽放。
周六要带着玫瑰、带着烈火般的爱情,飞向它。不管她跑得有多快,冲进家门的姿态有多冲动,她扑过去,总能够被那只触手接住。风暴说她变成了一枚砸向它的小炮弹,还好它的触手足够多,不然完全接不住她!
但每一次,它都会早早等着她,朝着她张开手臂。她不跑过去,它还要生气的!
周六想要写情书给它。她写写改改,总觉得怎么都改不好,于是丢了一地的纸团。
她没想出一句合适的告白。但这天夜里,她发现废纸篓边上蹲着好大一只的风暴。
那些纸团全都被那只触手捡走了。
它就蹲在旁边,一张张地展开,铺平,收好。
风暴怎么能让写给自己的情书丢进垃圾桶里呢。
周六说她爱它就像是爱家里的茶壶,多有文采呀!
周六感觉自己的心变得好柔软。
她从未发现爱是这么简单的事,就算乱写一气,也会被珍惜收好。
于是她走过去,亲吻了它。
……
周六写了好多回信给那只怪物。
柴米油盐酱醋茶,袜子靴子毛线帽,全是属于周六的浪漫。最重要是提醒风暴,千万不要试图穿上她的靴子了!她的雨鞋被它的触手穿坏了好多双了!
周六再也不怕和它吵架了。
因为每当吵不过,它想把她举起来的时候,她就立马扑过去吻它。
风暴就安静了,所有的触手都乖巧了起来,被亲得仰头、连连后退。
喔,噢,音音,你慢点。
它怕她摔下去,只能任她胡来。
现在,它学会了举手投降。
这只恐怖的怪物从未认输,但它败给了爱情。
显然,只要它的音音看它一眼,它就失去了抵抗力,只能乖乖认输。
周六从不涂口红的,但如果可以亲得那张英俊的脸蛋和脖子全都是口红印,她会有一种盖章般的感觉。这里这里,还有整个脑瓜,全都是她的!
风暴喜欢被周六盖章。
但是它想要盖回去的时候,周六就跑了!
它说:周六,你有本事晚上不要回来睡觉!
周六跑得更远了。
如果爱情是单方面的,总有些寂寥。但在这个盛夏,玫瑰绽放,星星湖上每天都在冒泡泡。
暴雨的夜晚,窗外的世界被雨幕隔绝,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潮湿的雨声里,急促的呼吸呼应着彼此。
她去追逐它的唇,在狂风暴雨中也不退缩。她被咬得好疼,骂它。于是那只凶兽就温柔了下来,冰冷的触手就好像有了温度。
他们一起跌进床榻里。
欢愉和喜悦,泪水和笑容,飘荡在星星湖的上方。
……
从海上来,又回到海上去。
这一年的风暴季开始,风暴号重新启程。
他们踏上了南下的路,随着迁徙的鱼和海鸟,朝着南方去。
就像是准备去南方过冬的候鸟。
但这是有史以来,最为温柔的一个风暴季。
……
晴天。周六就坐在风暴身上看看书晒太阳。风暴喜欢给她扎麻花辫。经常周六一低头就发现自己满头都是七彩揪揪。但还好,她还很年轻,还有很多头发,可以给那只触手折腾。
风暴喜欢听周六的心声,她看书就相当于自己也看了一遍。但它的触手总是排着队催着周六翻页!
它不喜欢看权谋、政治,就爱看言情。总是催着周六去看。一大清早,它就要塞过来一本花里胡哨的言情。偶尔,他们还会玩角色扮演。但经常是它凑过来,看着她,然后就不动了。周六不明所以,问它到底在演那一章?
触手戳戳书页:56章 :颠鸾倒凤。
周六说它跳过太多了!
触手不满地翻了翻,勉为其难翻到:女主狂吻男主。
周六:“……”
它把脑袋凑过来,催她,该狂吻了,快演。
小说里动不动就七天七夜的,还有什么长达半年的发/情期。
风暴看完了。
它说风暴族也有长达半年发/情期了。
周六问它什么时候有的?
它说:刚刚。现编的。
周六再也不要和它玩角色扮演了!
比起去年,他们现代化了很多。不那么像原始人了。至少周六不想看书的时候可以给风暴放广播听。晚上船上还可以看电视。就是海上的信号不怎么好。经常要周六举着那个信号锅,海里的怪物举着周六,去脑袋顶上找信号。
哎呀,往北边一点,再高一点!
找到信号了就蹲在原地一起听会儿广播。
那只恐怖的海怪现在总不会离开小船太远。
因为走远了,wifi要连不上了。不能给周六发图片了!
他们的WiFi名叫星期六会有暴风雨。
它现在能熟练使用手机,还会发语音了。
但周六每次点开语音都是:音音咕噜噜。
因为说到一半风暴就进海里了。
它说收音效果太差了。周六说,至少要从海里冒出来再发语音呀!
当湿漉漉的风暴变成人形,趴在栏杆边给她发消息的时候,就像是传说中的塞壬。
它很喜欢这样趴在船边上,半身都在水里。苍白的皮肤,
有一点非人感的瞳孔在阳光下显得很剔透,看起来没那么危险了。但只要周六靠近它,她就完了。
它一定会把她拽进海里,把她的衣服全都弄湿。
在这无垠的大海里,她坐在船边,它游过来,仰头看着她。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白皙的脚腕被触手慢慢地圈住。气氛慢慢变得潮湿暧昧。
黑色碎发的黑眸,看着她,就连仰望的姿态也是很好看的。她能够清楚地看见水珠从喉结往下滚,经过分明的肌肉,滚入爆发力极强的腰腹处。因为身材高大,就算是这种仰望的姿态,周六也有一种被整个人都被覆盖住的错觉。
它看着她,微微偏过头,冰冷的呼吸擦过小腿内侧细腻的皮肤,落下一个滚烫的吻。她感觉到了危险,想要跑,但附近都是海水。而她的整个人全都被触手禁锢住了。她无处可逃,也在那如此直白的目光中,慢慢地,脸上烧了起来 。
周六不明白为什么风暴那么喜欢钻裙底。显然,它说想尝就是字面意思;如果它说渴,也是字面意思。她想踢开它,红着脸把它使劲往外推,小腿使劲蹬它,不过都被很平静地抓住了。
它这样做的时候总显得很平静,还总夸奖她。
如果她乱动,它就会很镇定地拍拍她的小腿,告诉她,如果不想被触手全都禁锢住的话,就别总是晃来晃去。周六很少会听话。她气得乱踢,又被单手捞起来。
她被带回了房间里,倒栽葱似地被扔在了床上。
她想回头,却被按住了腰。
裙子被掀开。
她有了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她想大喊,但发不出声音,一点点气愤的啊,也很快发不出来了。
欢愉,还是如此诚实地飘荡了起来。
小船摇啊摇。
她气哭了,嗯,也许不是气哭的。
周六对风暴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比方说不要脸。
第37章 彩虹下的誓约
周六是内敛害羞的, 而风暴是完全不要脸的。她经常会被气得丢枕头砸它,或者踢它,打它的脑瓜, 风暴就更爱了。
它觉得现在的音音脑袋上总会冒烟,这就是传说中的烟火气么?
它去告诉了心爱的音音,然后眼睁睁看见冒烟的她抄起了扫把, 气势汹汹地朝着它飞过来。
周六阴郁了十九年,在这一年变得很活泼了。
因为她要往海里丢拖鞋、扫把还有拖把!
明知道她害羞,它还老说一些让周六很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的话。
周六经常想给它的牛奶下毒,把它毒哑。
但每次她想去捂它的嘴, 风暴都会很好心地告诉怀里的她, 其实喉咙不是它的发声器官来着。
而且——它的触手还同时是味觉、嗅觉和触觉器官。
周六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每一次她想踢开它, 都会直接被扔回床上;
每一次骂它, 它都会被爽到。
还会懒洋洋地让她多骂几句。好听, 爱听。
她问它为什么总喜欢钻裙底啊!风暴很认真地说,它要是真的到了发、情的时候, 比方说人类的排卵期就会影响到它。而人类闻不到的信息素,它的触手可以捕捉到。
那时, 它的精力可能会有点旺盛。
所以它在很认真地让周六适应。
周六突然想起来了风暴季一整个季节不停的暴风雨,想起了它一年都不用睡一次觉的记录。
她安静了下来。
她开始悄悄往床下爬。
她听见了身后一声不轻不重的轻哼。
下一秒, 周六就被扔回去了。
夏季的暴风雨来得如此猛烈。
她叶公好龙,龙不答应。
……
周六也会觉得风暴很性感。尤其是穿着白色的睡衣, 看起来没有那么凶残了。懒洋洋地睁开眼看她的时候, 非人类的瞳孔, 很像是一只苏醒的,年轻的狼。
如果它不顺手把她捞起来,像是捞走家里的茶壶那样的话, 她会觉得它更性感!
它总懒洋洋地把她抄在怀里,走到哪带到哪。
周六经常抱怨它黏人,不过在阳光下,她也有点想要吻它。
风暴其实是很克制的,因为总觉得人类很脆弱。它经常担心自己力气太大,会把她弄疼。
然而,每次它想忍耐的时候,她就会觉得它很性感,进而来吻它。
风暴低下头,拍拍她的脸,问她:想死啊?
现在的“杀死你”,有了另外一重暧昧的含义。
他们和去年一样,遇见了岛屿、礁石就会停留。
但周六很不想下船!她让它发誓不会把她拖走,不然她就不肯下去。
……
重走来时的这条路,走过熟悉的琥珀镇,走过漫长的海岸线。
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漫步在海上。
周六询问它初见她时候的心情。
它说:狡猾的小拇指!
他们去看电影,学着男女主角的样子,在夜幕下的街道悄悄接吻。
不过因为太高了,周六踮脚够不着,风暴只好弯下腰。
它说:矮小的小拇指!
他们去了歌舞厅,但都不会跳舞,只好一起羡慕地旁观后出来。
周六却悄悄地换上了红舞裙。在午夜羞涩又笨拙地邀请它共舞。
那只怪物不抱怨了。
它说:喔,迷人的小拇指!
交谊舞跳成了互相踩对方的鞋子。但在爱人的眼里,红舞裙仍然变成了世界上最美丽的色彩。前前后后,踢踢踏踏。
他们旋转着。
笑声飘出去了很远。
我们天生一对,最为相配。
周六说她相信数学和概率,真神奇,他们能够相遇。
风暴说,真神奇,它竟然没有吃掉她。
它感谢那时的仁慈。
他们漫步在沙滩上,拎着裙摆和鞋子,说说笑笑,就到了天亮。
周六感觉到了雨点飘落下来,抬头,惊讶地看见海上出现了一场太阳雨。
那永远狂风暴雨的大海上此刻晴朗。
阳光折射下,雨水折射出了光彩——
她回头问:亲爱的风暴,你的风暴之心,怎么冒出了一道彩虹?
……
风暴之心正在发生变化。
小时候风暴认为,它永远不会理解大海的宽仁。
但现在,风暴渐渐拥有了守护的力量。
它爱上了一个人,有了新的家和爱。漂泊的心就变成了小小的船,围绕她身边,就像是鲸鱼绕着属于它的彩虹。
那颗永不熄灭的风暴之心,正在发生着蜕变。
也许有一天,风暴之心,除了狂烈的海啸外,还会有彩虹雨。
此刻阳光灿烂,彩虹弯成一道桥。
它却看着她。
因为它的彩虹不在天上。
它问了她一个属于风暴族的,代表着永恒约定的问题:
你愿意在我死后,吃掉我的全部触手么?
这是风暴族的誓约。
周六问:这是求婚么?
风暴说:亲爱的小拇指,我不知道这算不算。
风暴族可以通过触手传递思维和情感,所以吃掉它的全部触手就代表着,他们彼此永不分离,就连死亡,也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周六没有马上答应它——因为她才十九岁,还不想踏入婚姻的坟墓。
风暴族也没有婚姻,只有誓约。
但风暴打算开始研究人类的坟墓。
然后挖两个坑,把周六和它一起埋进去。
……
风暴想让周六吃下去那颗海洋之心。
人类的寿命也很短暂。
如果她不吃,也许几十年后就要死去了。
周六说白头偕老很美,但风暴说,它只想死死抓着她的生命不放走。
周六问,它会不喜欢老太太的周六么?
但她抬头,发现那一刻那只恐怖的怪物,看她的眼神,近乎有点哀求。
它说:狠心的小拇指!
当她垂垂老矣,坐在火炉边。
暮色昏沉,爱人仍在身边。这也许是周六关于爱情最浪漫的理解。
但她也不忍心丢下它一个人。
其实那颗海洋之心,周六是想要留给风暴的。她觉得这颗心脏承载了风暴家人的全部爱意。而且,她担心它如同酒神一样消散。
周六很少想以后的事。她觉得很迷茫。她本来想要去读大学的,但酒城大概是没有办法继续上学了。那以后呢,周六要做什么呢?
如果她感觉到困惑,她会去看书。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周六终究会找到自己的理想。
她从未想过成为和风暴一样的神明。
但最后周六还是答应了它。
因为风暴说,蜕变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就像是酒神驾驭不了那
颗心脏就会碎裂。也许不久后的未来,风暴之心也会有一场这样的考验。
风暴已经有所预感。
它不担心风暴之心破碎,因为这颗心经历过千锤百炼。
但在蜕变的时间里,风暴之心也许会失控。
如果有一天它失去控制,能够唤醒它的,只有它的爱人。
周六答应了,因为她爱这个大家伙。她不愿在那时束手旁观。
如果有一天它失去控制。
周六会找到它,带它回家。
但在这之前,周六想要回一趟枫叶城。
她始终忘不了雪乡破碎时出现在她身上的那片金色枫叶。是感激么?不,周六觉得很愤怒。
因为这守护何其无用。当时周六身上有海洋之心,那片枫叶出现还是不出现都无所谓。
她已经不需要枫叶神的守护了,脑袋上却出现了一把渴望了很多年的伞。
她不觉得感激。反而觉得小时候傻傻祈求枫叶神的自己很可笑。
凭什么,凭什么抛弃我,又告诉我,你一直守在我身边?
她感觉到遥远的枫叶在呼唤她,指引她去追寻一些东西。
于是,他们踏上了这段追寻之路。
……
枫叶城是一座山城,这里一年四季都有美丽的红枫,厚厚的落叶铺满了地面。他们去了周六读过的高中,看见了那颗巨大的枫叶树。周六也曾经穿着这样白蓝色的校服坐在树下看书。
在那个关于小周六的梦里,风暴神见过这样的她。那个时候它很想亲她来着。
他们去学校后面的小吃街。周六支支吾吾,不肯去。
嗯,果然后面有很多的章鱼小丸子卖!
风暴就知道!
他们路过小周六飞奔的小巷,走过青春时自卑敏感的周六驻足过的玻璃窗,还有案发现场的旧址。周六开始总结当时的失败经验,如何杀人后毁掉指纹,风暴说,可以丢给它吃啊。
周六说,不要随便吃垃圾!
两个法外狂徒就这样在案发现场指点一番后,扬长而去。
但是走着走着,周六的脚步慢了下来。
风暴知道她想去哪里、想要去见谁。
它低头看了看她。
大步流星地拉着周六往前走。
想要去见妈妈的话,那就去吧。
但不要伤心。
因为你回过头,我就在身后。
……
在妈妈租住的房子楼下,周六看见了自己的妹妹。
摇篮里的小孩很可爱,最重要的是,一戳就咯咯咯地笑,是个健全的孩子。
这是个备受宠爱的小孩,因为摇篮里塞满了玩具。
他们俩凑在摇篮前看了半天。
风暴突然凑过去,双手变成了触手,周六的妹妹立马被吓得哇哇大哭。
它满意了。
它给周六买了好多拨浪鼓,同款的娃娃塞了一箩筐,把周六塞成了一个移动的货架。
周六说,她已经不是羡慕别人玩具的小朋友了。
风暴盯着她看。
突然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它说:我们音音,不伤心。
她眼中的泪光消失了。何其幸运。周六也有了偏爱自己的人。
……
离开的时候,他们在路口看见了一个中年女人。
那是周六的妈妈。
无数个夜晚,周六都在想,她会后悔,会因为周六而痛苦么?
但在那震耳欲聋的质问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声音:妈妈,你过得好么?
周六的妈妈没有再婚,她找到了一份超市收银员的工作。老板很好,可以帮忙看孩子。生活虽然平淡,却很稳定。
看见周六的一瞬,女人很惊慌。因为周六现在应该在监狱里,而不是出现在楼下。
但她没有过问周六是怎么跑出来的,也没有管她身边那个看起来很不好惹的风暴,而是第一时间把自己的女儿拉到了没有监控的角落里。
女人翻找着身上洗得发白的衣服,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钱,塞给了周六。
她焦急地让周六快点跑,去酒城,去更远的地方,千万不要被抓到。
但也许是觉得这点钱不够,她让周六等一会儿。
她匆匆上楼,去拿家里所有的现金。
周六注视着那个背影。
她以为自己会很痛苦,但也许是曾经的爱恨都烧成了灰烬。
她终于发现,妈妈原来是个普通人。
也许妈妈也曾经是世界上的另一个周六。只是人生轨迹大不相同。
她没上过很多学,读的书也不多,二十出头生下了周六,遇见了太多的坎坷。如果她足够富有,拥有足够的爱,大概也会很爱自己的孩子。
只可惜,她很贫穷,没有很多的钱,没有更多的爱。
……
等到女人下楼的时候。
楼下空空荡荡。
地上只有一束花。
妈妈,祝你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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