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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老公,我不行了,头晕……


    阿声收到护照已办好的提醒,当天就去领回证件。她连省都没出过几次,直接找一个旅行社咨询办理美签流程。


    罗晓天没糊弄她,她的情况确实过签几率不高。


    阿声对美国没有那么向往,像水蛇说的,人生地不熟,语言还不通,不清楚这门做首饰的手艺能不能混口饭吃。


    填完表格,面签时间排到了一个月之后,阿声到时得飞到外省,不知道又是怎样的心情和境况。


    罗晓天已经拿到他的新护照,见阿声还在拖延,再愚笨也明白她的态度。


    领证不像上床,只要男人单方面用蛮劲就能达成目标。


    罗晓天强迫不了阿声,只能搬出罗伟强镇压她。


    他去跟他爹诉苦:“阿声不愿意跟我去办手续。”


    第一步办的是结婚手续,第二步才到美签。


    罗晓天连“领证”二字都含含糊糊,不敢直面目标,罗伟强听得直皱眉头,怎么就生了一个阿斗?!


    罗伟强说:“你用尽办法了?”


    除了请求和劝说,罗晓天想不出其他办法,无意间当了一回没用君子。


    他还懂藏拙,没承认细节,只说:“老爸,你给我出出主意。”


    罗伟强恨铁不成钢,说:“人际关系的本质是利益交换。你要给她好处,她才会答应你。”


    罗晓天:“我给了啊!我跟她说,办陪读签比较容易。”


    罗伟强给他分析:“这是建立在她非常想要去美国的基础上。她不答应你,说明去美国对她诱惑力不够高。为什么?”


    罗晓天:“她觉得自己就能办成。”


    罗伟强绝望地闭了闭眼,“她想留下来,不想走!”


    罗晓天终于开了一窍,“因为水蛇?”


    罗伟强:“女人都是感情动物。水蛇是阿声第一个男人,你以为她舍得?”


    罗晓天莫名地耳朵发热,好像罗伟强谈论的是他和阿声一样。


    对唯一的亲儿子,罗伟强倾囊相授:“你要跟她说,你不阻止她和水蛇交往,领证只是多一道法律关系,方便办签证。等她拿下身份,让她再把水蛇办过去。”


    罗晓天心头感叹,那得把绿帽戴到猴年马月!


    罗伟强洞穿他的担忧,说:“你会和她先过去,到时异国他乡,有几个女人能扛得住寂寞?”


    罗晓天:“水蛇不一定能过去?”


    罗伟强:“水蛇一定不能过去。”


    水蛇跟着罗伟强去边境和松漆碰头,同行的还有拉链和罗汉。


    年前交易受阻,双方不欢而散。毒-品交易特殊,建立安全渠道不容易,松漆通过罗伟强向国内输入货物从未出错,不得不放下身段求和,连水蛇是新面孔一事也不计较了。


    罗伟强沉默地抬起张开的五指,像示意他不要再放屁一样。


    松漆不知道没反应过来,还是刻意装糊涂,问:“强叔什么意思?”


    罗伟强:“五个点。”


    压价。


    松漆差点拍案而起,立刻被他下一句话按了回去。


    罗伟强说的是“总量再提30%”,算下来相当于薄利多销。


    松漆抠着下颌沉思,不知道是不是又长了新皮赘,想抠掉。


    罗伟强换上一种长辈式的笑容,慈祥而宽容,容易叫后辈降低防备。


    有些话不适合由他挑破,水蛇接收到他的眼风,立刻进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角色,帮他叫嚣。


    水蛇唱白脸:“松漆,这两次都是强叔亲自来跟你谈生意,这诚意不用说了吧?只要货给强叔,准能安全交接,这也不用多说吧?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


    松漆像抠疼了皮赘,指尖划过下颌线,垂下手。


    略带防备的眼神停在水蛇身上。


    罗伟强笑吟吟地唱红脸:“松漆小兄弟,水蛇被你卡了几次,心里着急,说话难听了点,你别在意。”


    片刻后,松漆松口:“行,按你说的,每公斤单价降5个点,总重量增加30%。”


    罗伟强刚要击掌,松漆没让他高兴太快,狡猾地补充说:“不过,刚过完年,人还没全部回来,产能有限,出货还要一个月左右。强叔要是能等,我就有货。”


    罗汉口无遮拦,骂道:“妈的,等等等,老子都快半年没开工了。你们不能抓壮丁么?”


    罗伟强有了代言人,连假装训斥都懒得敷衍。


    松漆讥笑道:“加工要是那么简单的话,强叔为什么不自己加工?你说是吧。”


    舒照终于100%确定罗伟强没有自己的制毒点,需要靠缅甸方供货。不知道领导会不会和缅方联合清剿这一条运毒线?


    这样一来,恐怕又不止一个月的事。


    一个月后,罗晓天应该已经回到美国。他借着临行的名头,张罗了一次小规模的同学聚会,来的四五个都是留在茶乡发展的初高中同学。阿声见都是男生,本来推说没空,耐不住他们拉微信群轰炸,打烊后也过去了。


    罗晓天订的竹山酒店附近的会所“幻悦”,之前阿声找水蛇时来过,那次拉链和罗汉都点了女人,水蛇就等她来。


    阿声进入罗晓天的包厢,打趣道:“怎么一个美女都没有?”


    有男同学起哄:“你不就是吗?”


    罗晓天高中变相满足性-欲后,对跟女同学的普通交往再也没兴趣,出国后再保持联系的更是寥寥无几。


    阿声说:“就我一个,也太没劲了。找几个美女暖暖场啊,罗老板请客,是不是?”


    罗晓天不知道喝高还是故意,说:“阿声也是当老板的,心胸开阔,跟一般女人不一样。”


    当初念私立中学的学生家底都不一般,男同学跟着家里人见多识广,对这套玩笑见怪不怪。可能碍于女同学在场,他们没好意思叫。几个人一起喝酒玩骰子唱歌,交流近年各人动态,在荤场吃素。


    这批男人虽然比拉链和罗汉之流多念几年书,马尿喝多了,吹起牛皮来都是一个样,人人张口喊老板,人均目标一个亿。


    阿声酒力尚可,但今晚这酒劲力特别足,没喝多少就面红耳赤,头脑发晕。


    罗晓天趁虚而入,挨着她讲他爸的妙招。


    阿声脑袋晕乎,懒得跟他掰扯人生大事,越听越可笑。她跟罗伟强没有明确的法律上的关系,尚逃不掉他的控制,万一跟罗晓天锁定在结婚证上,更加插翅难飞。


    阿声下意识将他推开一点,“来,喝酒,讲什么废话。”


    罗晓天:“阿声,你好好考虑一下。”


    阿声把她的半杯酒倒了一半到他的空杯里,跟他轻轻干杯。


    “喝!”


    罗晓天说:“你喝了多少啊,就醉成这样。”


    阿声:“还不是你这酒太好了,我停不下来。”


    罗晓天掏出手机,喃喃“我看个消息”,一时没喝那杯酒。


    阿声揉了揉太阳穴,撑着沙发起身。


    罗晓天抓着她的胳膊扶了一下,“去干什么?”


    阿声挣开,“上个洗手间。”


    “我扶你啊。”罗晓天跟着起身,竟抢了陪酒女的台词。


    包厢的洗手间配了沙发,可谓周到又私密。


    阿声扯开他的手,跟其他男同学嚷嚷:“我上个洗手间,一会再回来玩。”


    她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


    罗晓天再跟过去,等于明着当舔狗,他还想在同学圈里留个好形象。以前大家都知道阿声只是借住在他家的亲戚。


    阿声进了卫生间,在场男同学忍不住说:“阿声比读书时还漂亮了。”


    另一个说:“老板娘风情万种!”


    几个男人都默契地相视一笑,若不是念着昔日同窗关系,估计早上嘴上手撩拨两下。


    罗晓天不时留意洗手间的门。


    知子莫若父,罗伟强怕他游说失败,还给他准备了一个备用方案。


    罗伟强给他一个三指宽的塑封袋,里面装了一颗黄豆大小的紫色药丸。


    罗晓天看直了眼。


    罗伟强直接塞他手里,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


    他说:“只准给阿声用。我不在家了才能用。”


    罗伟强走出家门,只会出现在边境,意味着水蛇也不在家。


    罗晓天哑巴似的,半天才战战兢兢喊出一声爸。


    罗伟强冷笑,“剂量不大,上不了瘾,死不了人,但能让她听你的话。”


    阿声坐在洗手间沙发上,拨出水蛇的号码,接通就喊老公。


    这声老公就跟当初那个“嗳”一样,带着明晃晃的勾引。


    水蛇大概听出异常,没意识到严重性,以为是大冒险,调侃她:“喝多少了?就乱喊人。”


    阿声罕见地没骂他,又喊了一声,足以引起对方重视。


    “你快来接我,幻悦318……”


    水蛇语气霎时变了,“你怎么了?”


    阿声顺势躺道在沙发,眩晕并未缓解,“我不行了,头晕……”


    笃笃——


    敲门声传来,像直接敲在阿声脑袋上似的,她晕得分不清方向,比上次发高烧还要严重。


    罗晓天的声音响起:“阿声,你在里面没事吧?”


    “妈的。”阿声捂着脑袋骂,没力气大声骂,艰难地回想起刚刚应该反锁了门。


    门把手嘎咋嘎咋地拽动,又拽不动。


    罗晓天说:“真没事吗?”


    门确确实实地反锁,不知道阿声察觉到了,还是顺手的习惯。


    罗晓天没听全罗伟强的叮嘱,等他爸回到家才用,万一出了意外,他需要有人及时帮忙擦屁股。


    阿声的手机屏幕显示通话还在计时,水蛇的话她却听不太清了。


    “我马上到,你不要挂电话。”


    第52章 “我守着你。”


    洗手间的门又给敲响一次,同样的男声在外面问相同的问题。


    阿声不耐烦,铆足最后一点力气,吼道:“没事。”


    她气力不足,听起来更像“没死”。


    门外一时再没动静,罗晓天不知道走掉了还是蹲守在门口。


    阿声手机发烫,和水蛇的通话时间还在走。他那边的声音复杂而模糊,听不清具体台词,猜不到在干什么。


    通话时间显示21:10。


    “阿声,还在听吗?我在路上了。”水蛇可能凑近了手机话筒,声音清晰许多。


    “嗯……”


    “是吃坏东西了吗?”


    “嗯……”


    水蛇大概听出她没劲,没再催问,一个劲地说快了快了,到了哪条路,还有一个路口之类。


    阿声脑海里出现一个移动的点,不断向她靠近,似乎眨眼间就能出现在眼前。


    她的心脏咚咚咚地跳动,一下一下地敲疼她的胸腔,她快要喘不过气。


    如果能马上呼吸到新鲜空气,也许她会有所缓解。


    洗手间只有一个换气扇,空间密闭,空气不太流通,倒也安全。


    罗晓天应该不至于当中男同学的面闯进洗手间。阿声撑着沙发,一节一节地放低上半身,躺下缓一缓。


    躺姿加重困顿感,阿声怕睡死,失去知觉,又艰难地重新撑坐起来。


    她的手腕像骨折一样,扣着屏幕朝上的手机,手背垫着大腿,姿势畸形。


    这样又坐又躺耗费不少力气,阿声仰头靠着靠背,半死不活地瘫坐。


    通话时间逐秒增加,统计的是她流逝的力气。时间越长,她的风险越大。


    包厢沙发上,其他男同学问罗晓天:“阿声以前酒量那么差吗?”


    “当老板娘的人,不应该啊。”


    “她也没喝几杯吧?”


    “度数不高啊,不都算果汁吗?”


    这些人虽没劝酒,但隐隐撇清干系,反正都是阿声受不住酒精。


    罗晓天双手十指相扣,畏冷似的,紧张地搓了搓。


    他本不该在众目睽睽之下偷偷下罗伟强给的“神仙丸”,又找不到更合适的时机。阿声应该不会答应单独跟他见面。


    罗晓天说:“不知道,可能今天不舒服吧。一会出来我先送她回去。”


    其他男同学对阿声缺席的时间不敏感,印象中女人似乎都这样,约会总让男人等,化妆半个小时成了常态,上厕所同理。


    24:01。


    水蛇怎么还没来?


    阿声的疑问徘徊在脑袋,没力气问出口,甚至想不出从云樾居赶来竹山要多久?


    每一秒钟都像一个世纪一样漫长。


    31:03。


    舒照来不及等电梯,从一楼消防楼梯跑上三楼,寻找传说中的318。


    走廊外巡逻的保安发现突然闯入的身影,警惕地过来询问他想去哪个包间。


    舒照刚定位到最近的一个包厢门“324”,直接问:“318在哪?”


    保安看他举止异常,怕是来砸场。老公叫小妹,老婆来捉奸的场面经常上演,主角性别反过来的场面相对罕见,但情况更恶劣。


    保安:“你有预约吗?”


    舒照看清包厢号码的走向,越过保安,大步冲向号码变小的方向。


    “哎,先生!”保安也加速,要追上不速之客。


    318。


    包厢门开了监视的小窗,没有反锁功能,舒照一拧即开。


    房间灯光昏暗,四五张男人面孔齐齐转过来,个个年轻,个个都不认识。


    “阿声!”舒照扬声吼,只见洗手间门口前的男人望过来。


    他一时看不清对方脸庞,但熟悉那个轮廓。


    舒照冲过气一把揪开罗晓天,隔着洗手间门又喊了一遍。刚刚他仔细听过声音,阿声那边传过来的背景音有音乐和人声,但比较模糊,像隔了东西,她所处的地方相对安静。他猜应该是包厢的洗手间。


    洗手间里无人应声。


    慢一步的保安也追了进来,往对讲机里呼叫同事,伸手要抓闯进来的男人。


    舒照正好先抓住罗晓天的胳膊,避开了保安的爪子。


    他厉声质问罗晓天:“阿声是不是在里面?”


    罗晓天没想到水蛇从天而降,吓懵了,一时也没想起要搬救兵。


    舒照不等他吭声,从他的神色读懂了答案,大致猜到来龙去脉。


    “回头我再跟你算帐,死开。”


    舒照一把扯开他,后退一步抬脚朝着门锁地方猛踹一脚。


    门锁震歪了,藕断丝连。


    舒照沉肩撞开门,万幸阿声没堵在门后,免得受到二次伤害。


    阿声奄奄一息地躺在沙发上。


    “阿声!听得到我说话吗,阿声?”


    舒照扑到沙发前,摸她颈部动脉,还在跳动。


    她含含糊糊哼唧一声,像梦呓一样。


    几个男同学也挤到门口,同时震惊于眼前这一幕:刚才还有说有笑的女人,怎么倒下不起,还招来了这个一身蛮力的男人?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目光停在罗晓天身上,七嘴八舌地追问他怎么回事。


    罗晓天三魂去了两魂,哑口无言。


    舒照回头揪起罗晓天的衣领,拽得他一踉跄,跟揪咪咪后颈肉一样轻松。


    “你给她吃了什么?”


    罗晓天张了张嘴,像旱地挖井,水都没一滴。


    舒照又抖了抖他,脖颈和太阳穴青筋暴凸,吼道:“说!”


    “没、没啊……”罗晓天结结巴巴,一张脸煞白,像吃错药一样。


    舒照料他一时半会不会招,救人要紧,只能先按常见的酒吧下药处理。


    舒照回头抽了阿声的手机,挂断电话塞进他的屁兜,双手分别从阿声的颈下和膝弯穿过,他将她打横抱起,“我现在带你走。”


    门口围观的人群自动让路,不仅有男同学,还聚了几个喘大气的保安。


    舒照小心地避开门框,免得刮到她两条耷拉的胳膊。


    第一个盯上舒照的保安开口:“出什么情况了?”


    舒照懒得理会,喊人把阿声的挎包给他,抱着人头也不回地走出会所。


    阿声呼吸到室外的新鲜空气,脑袋的疼稍有缓解,意识还混混沌沌。她也不清楚怎么分辨出来人就是水蛇,是他的声音,是他身上略带苦涩的味道,还是抱起她是舒适协调的姿势?


    或者她仅仅希望来人是水蛇,压根无从分辨。


    舒照把阿声塞进皇冠后座,也坐进去,留车门开着。他抬起腰从牛仔裤兜里掏出一板药片,抠了七八颗到手里,抽了杯座上剩半瓶的矿泉水。


    他将黑乎乎的药片送到她嘴边,“吃下去,吸附毒素。”


    如果有粉剂,兑水喂下去起效更快,但舒照手头上只有片剂,本来留着自用,没想先给阿声用上了。


    舒照一颗一颗地喂阿声。她的精神比上次发烧还差,她喝一口水溢出半口,他又擦又抹,喂完药掌心又黑又湿。


    手边没纸巾,他随便擦上同是黑色的牛仔裤。


    舒照探身把阿声那侧车门打开通风,将她的脑袋揽进肩窝。


    他不断轻拍她的头发,顺势往下抚摸她的胳膊,不住安慰:“没事了,休息一会再走。”


    阿声闭着眼睛,呼吸粗重,心跳加速。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也许意识到水蛇来到,她吃下一颗定心丸,烦躁归烦躁,终于可以多了一个可以发泄的安全途径。


    阿声恢复一分清醒,思考就多一分。她越想越气,心跳又噌噌地加速,喘息加重,快要背过气。


    舒照以为毒性还有后劲,帮她顺着胸口,不住引导:“调整呼吸,有我在,没事。”


    阿声的心率好似让他一下一下地刷下来,渐渐降速,不知道是药片起效,还是他化解的结果。


    舒照问:“想吐吗?”


    阿声没力气讲话,摇头又怕头晕。水蛇倒是聪明,叫她不想吐就抬一下手。他要做什么都先告诉她让她心里有底。


    她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好歹还能控制精神。


    水蛇:“我们现在就去医院,不舒服叫我,我能看到。”


    舒照回到主驾,开车拉她到医院急诊科,说了可能在会所让人下药,以及刚吃了炭片,血压、心电图和抽血暂无大碍,待了近两个小时,才回云樾居。


    阿声在鬼门关走一遭,身体疲软到极点,却一点困意也没有。


    舒照脱了她的外套和鞋子,把她抬上床。


    阿声反手拉着他的手腕,不让他走。


    “我上个厕所就回来。”舒照说完,手腕的禁锢才松开。


    他进洗手间给安澜发消息,刚在急诊医生多问了一句报警了吗,他得让“家里”注意一点,免得打草惊蛇。


    阿声应该也不希望多惹麻烦。


    不过以舒照对派出所工作量的了解,他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应该不至于没事找事上门核实。


    他只是防患于未然。


    舒照脱了外套回到床上,像以往很多次,从背后抱紧阿声。


    她抱住他伸到前面的手,来来回回地抚摸。


    “没事了。”舒照今晚不记得第几次重复。


    阿声越想越后怕,越怕越生气,咬牙切齿,渐渐打起寒战。


    舒照锁紧她,又不住抚摸她,试图抚平她的战栗。


    “睡一觉醒就没事了,我守着你。”


    阿声浑身发抖,使尽仅剩的力气,像嚎啕也像咒骂:“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们!!”


    第53章 你是不是跟着我干爹贩毒……


    阿声折腾了大半晚,下半夜才沉沉地睡去。


    舒照没有她的手机密码,插屁兜时不小心唤起照相机,竟把电池耗光,正好帮忙关掉起床闹钟。


    他也眯了一会,早晨跟着生物钟醒来,发微信叫阿丽今天开店,阿声有事暂时走不开。


    再醒来已经到了该吃早午饭的时间,舒照先起身做了一个简易版鸡肉烂饭,相当于粥,容易消化。


    阿声闻着香味醒来,披头散发走进厨房,双眼卧着黑眼圈。


    “醒了?”舒照察觉厨房门口被遮光,扭头看过来。


    阿声没走过去,靠着门框。她相对昨晚精神一点,嗓音低沉无力:“我可能要上医院。”


    “还有哪里不舒服?”舒照放下勺子,关了火走向她,仔细打量她的脸色。除了熬夜者常见的颓态,他暂时看不出异常。


    阿声难得难为情,揉揉凌乱的长发,说:“我好像便血了。”


    舒照蹙眉,“便血?”


    阿声:“黑色的……”


    舒照:“什么?”


    “马桶!”


    “……”


    舒照回过神来,松弛一笑,“正常代谢,你昨晚吃的炭片,本来就是黑色的。”


    阿声:“什么‘叹片’?”


    舒照:“黑炭那个炭,药用的,吃了要排出来啊。”


    阿声听皱了眉头,“我吃了木炭?”


    舒照又笑了一声,“还头晕恶心吗?”


    阿声摇摇头感受,还有一丝迟钝感,但比昨晚舒服了许多。


    她说:“好多了。”


    舒照问:“先洗澡还是先吃饭?”


    阿声隐约记得他昨晚也是同一套衣服,大概也来不及洗。


    她问:“我怕晕在里面,你陪我一起洗么?”


    舒照:“冲一下,就不要泡澡了。”


    淋浴间一个人用显大,两个人嫌小,阿声和水蛇只能一前一后地站着。


    水蛇问:“站得住吗,我拿个凳子进来让你坐着?”


    阿声:“站不住不还有你扶着吗?”


    她有心情开玩笑,看样子状态不错。舒照不再啰嗦,挤了沐浴露给她搓背。


    她的头发盘起戴了浴帽,打算等下再去发廊洗,现在只冲身体。


    昨晚劫后余生,谁都没有动欲念,此地也不适合谈事,匆匆洗净出来吃早午饭。


    阿声吃了几口鸡肉烂饭,压住了饿感,抬头扫了一眼桌对面的水蛇。


    她说:“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往酒里下的药。”


    进入包厢之后,她唯一入口的东西只有酒,总不至于是吸入毒气。


    舒照点点头,“知道你也不能喝下去啊。”


    阿声:“他下的是什么药?”


    昨晚阿声抽血只检查了血常规,没做毒物检测。


    舒照:“大概是摇头-丸一类。”


    阿声一顿,意外于他的精准与肯定。


    她问:“你怎么知道?”


    舒照:“大概。”


    阿声沉默地低头又送进两勺鸡肉烂饭。


    舒照怕她多想,又解释:“男人在酒吧或者会所里想骗女人常用的那几种。”


    他的解释适得其反,阿声越发怀疑,又想起昨晚的炭片是在去医院前吃的,水蛇为什么备有吸附毒性的药?


    如果昨晚不是他及时赶到带走她,破门而入的就成了罗晓天。水蛇说是她的救命恩人也不为过。她若再怀疑他,跟罗伟强有什么区别。


    水蛇说:“剂量应该不大,这几天代谢出去,对你的身体不会造成太大影响。以后注意一点就行了。”


    也对,她应该多担心自己。


    她问:“不会成瘾?”


    水蛇:“还不至于。”


    阿声:“罗晓天哪来的这种东西?”


    水蛇:“先吃饭吧。”


    舒照的饭后烟跟别人的餐后水果一样,成了习惯。


    她没收拾餐桌,打算叫阿姨上门,连带换掉床上四件套。


    阿声还在琢磨刚才最后一个问题。


    美国有一些州可以合法使用大-麻,罗晓天胆子不大,应该不会冒险偷带入境。如果是入境后才获得,他需要安全的交易渠道。他背井离乡多年,连村里的狗都不认识他,他唯一的熟人渠道只有一种。


    阿声心跳突然加速,咚咚咚地敲打在耳旁一样,出现瞬间失聪。


    以前她猜测过罗伟强在边境做见不得光的勾当,往相对安全的方面想,他可能只是走私日用品,一直不敢往最恶劣的方向揣测。


    今天证据突然掉落在她眼前,由不得她再自欺欺人。


    “水蛇……”


    舒照往花盆里掐了烟屁股,走近阳台门,问:“你想怎么收拾罗晓天?”


    罗晓天头脑不灵通,但还知道躲起来。舒照怂恿罗汉组局吃喝,没见他人影。他应该不敢告诉罗伟强,老子为他铺路,都铺好最后一块地砖,小子还能踩偏了。男人丢不起这个脸。


    罗晓天只要捱到飞美国的日子,跟阿声的过节在他眼里就结束了。


    罗晓天在茶乡市区还没有房产,除了酒店,平常只能住竹山小院或者乡下的小院子。


    在酒店或罗伟强的别墅都不方便动手,舒照买通了在附近民宿做保洁的阿姨,看到罗晓天回来马上通知他。


    事发三天后,罗晓天结束在外“流浪”,被舒照和阿声堵在乡下的小院子。


    舒照反剪他的两条胳膊,将他从院子拖回一楼厕所。


    罗晓天乱蹬空气,试图坐地拖慢他的脚步,毫无章法地挣扎,全然无济于事。


    刚一进屋,从明亮的阳光下切换到室内,罗晓天还没适视野,啪的一声脆响,他的脸颊火辣辣地疼,眼前又是一黑。


    水蛇叫道:“用手干什么,不嫌疼吗?”


    阿声的手掌疼归疼,老子打过她的巴掌,她好歹变相地还给儿子了。


    她甩甩手,往罗晓天腹部猛踹了一脚。


    罗晓天嗷嗷乱叫,狼狈地坐到地上,不知道装的还是真的。


    阿声喘着气,居高临下睥睨他,“知道我为什么打你么?”


    罗晓天龇牙咧嘴地倒抽气,不吭声。


    阿声:“你在我的酒里面下了什么药?”


    罗晓天:“没有!”


    阿声扬手又要打,“还嘴硬?!”


    舒照及时叫停,“别用手,用湿毛巾,打了不留痕。”


    阿声一怔,抬眼看向水蛇,似乎有点不认识他。


    多了一层亲密关系的滤镜,她不自觉地给水蛇赋予了一些美好品质。当他不经意展露阴暗的一面,滤镜破碎,她处于幻想与现实的裂隙,拿不准看上的是一个怎样的人。


    水蛇跟罗伟强混,也跟罗伟强蛇鼠一窝,品性可能好不到哪里去。


    水蛇:“打啊,抓紧时间。”


    阿声取下墙上挂着的毛巾,浸湿那一刻,近墨者黑,她也跟水蛇没什么区别。


    湿漉漉的毛巾像马鞭,阿声扬起狠狠地甩向罗晓天。


    他的脸猛地扭到一侧。


    从反应看,湿毛巾比她的巴掌有威力,罗晓天的脸红得均匀,不像刚才那一巴掌留下浅浅的手指印。


    她不解气,又甩了一下在他的另一边。她料定逼不出罗晓天的真话,便不再费口舌,只顾使劲。


    打人不留痕迹,相当于毁尸灭迹,隐隐强化了她的惩罚欲。


    水蛇也在添柴加火,扯掉罗晓天的上衣让她打。


    罗晓天成了滚地龙,尽可能打滚躲避。翻起的卫衣一时卡在他的脖子上,蒙住双眼,长袖绞住胳膊,暴露了含油量不小的胸膛。他像赤-裸着上身,让人兜头罩了麻袋。


    阿声乍然看见男人的半裸-体,又不美观,甩毛巾的手慢了一下。


    水蛇弯腰拽着罗晓天的胳膊,“打啊!”


    阿声旋即恢复劲力,啪啪地甩打这块面积更大的人肉靶子。


    不知打了多久,她完成了几近一周的运动量,肩关节隐隐酸痛,最后一把直接甩出毛巾,扶着膝盖喘气。


    水蛇:“不打了?”


    阿声扶着腰直起身,慢慢走出卫生间。


    舒照也松开罗晓天,跟着她出门,回头留心罗晓天反击。


    可惜鹌鹑就是鹌鹑,不会变成斗鸡。罗晓天弓着背,躺在地板上呻吟,一时也不敢拉下卫衣。


    阿声回到皇冠副驾。舒照默契地坐上主驾,驱车驶出小院子,往茶乡市区出发。


    阿声沉默不语,不时扫两眼他的侧脸,他用开车的余光感觉到了。


    舒照抽空瞥了她一眼,问:“有事?”


    阿声:“没。”


    舒照:“放心吧,他应该不会跟别人说。男人都要脸,被女人揍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罗晓天脸上不挂彩,只要他不吭声,就没人知道他曾经挨打。


    阿声随口应了一声,担忧的完全跟罗晓天不沾边。


    回到云樾居,舒照将皇冠停好熄火,看阿声在副驾发呆,一时没有下车的意思。


    他提醒:“到了。”


    阿声缓缓地松开安全带,喊了他一声:“水蛇。”


    舒照看她一脸欲言又止,猜到大概一时半会下不了车。他坐稳了,“嗯?”了一声。


    阿声:“罗晓天的药,是不是从干爹那里来的?”


    舒照一时没回答,面对阿声,很多问题常常不需要回答。


    阿声的嘴唇在微微颤栗,“是毒品,对吗?”


    舒照还是看着她。罗伟强看人够准,挑了一个聪明的女人安插在他身旁。他的一举一动似乎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他问:“你想说什么?”


    阿声扣住他的手腕,死盯着他的双眼,说:“水蛇,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跟着我干爹贩毒?”


    第54章 “水蛇,跟我一起走吧。……


    舒照好一阵没有讲话,抹开她的手,要推门下车,“回去再说。”


    阿声没有纠缠,跟着下车,跟上他的步伐。


    水蛇不像之前并排揽着她,双手抄兜走在前头,偶尔侧头看她一眼有没有跟上。


    阿声从他反常的沉默里读出答案,一步走得比一步沉重。家门打开又关上,她没有声嘶力竭地质问,直接一巴掌呼了过去。


    这一巴掌舒照比上次“被抓出轨”更应该受下,他应得的,却凭肌肉记忆扣下了她的手腕。从她抬手的高度看,她应该只是想推他的胸膛,而不是扇巴掌。


    阿声另一掌旋即跟上,舒照没躲,胸膛震了震,内伤比较厉害。


    阿声顺势揪住他的领口,眼神复杂,叫道:“你在干什么啊!”


    舒照的前襟发皱,下巴隐隐冒出胡茬,平日的英俊丢失,整个人只剩下狼狈。接下来他再如何辩解,这副形象都会削弱他的可信度。


    他也没法辩解。


    舒照掰她的手,掰不开,只能放弃。


    他讲:“你冷静一点。”


    阿声摇了摇他,再度质问:“你是不是吸毒?”


    面对这一个问题,舒照倒是理直气壮:“没有!”


    阿声:“你为什么备有炭片?”


    舒照:“你要是不信,我跟你上医院抽血来验,看看我有没有吸。”


    他趁她沉思分神,用了巧劲松开她的禁锢,让他的手代替领口,但她却不要了。


    阿声若是抓他去医院,他们又要遭遇新一轮信任危机,原本不牢靠的关系经不起折腾。


    她走到沙发坐下,双肘撑着膝头,脸埋进掌心。


    舒照的领口给扯变形,呈现波浪形翻边,他无暇理会,走出阳台抽烟。


    打火机嗒的一声,打破安静,叫人烦躁。


    阿声抬起脸,看他指尖飘腾的一丝白烟。水蛇烟瘾似乎越来越大了。


    她撑着膝头起身,走出阳台。


    水蛇扭头,避了一下,“不是说烟臭?”


    阿声盯着他的烟,“我能抽吗?”


    水蛇翘起手扫了眼积了灰的烟头,再看她脸上有几分正经,“不嫌臭?”


    阿声重复地问:“我能抽吗?”


    舒照才回过神,说:“普通的烟,没混其他东西。”


    看她眼神犹疑,他往手边的花盆弹了烟灰,走近一步,抬手像要捂住她的嘴,将烟嘴喂到她的嘴边。


    “给你抽。”他说。


    阿声偏头躲了下,躲不开。


    “抽一口。”水蛇执着地喂上来,过滤嘴顶上她的唇缝,苦涩的味道似乎要撬开唇齿挤进来。


    她推开他,后退一步。


    水蛇不再勉强,望向阳台外默默地吸烟,往远离阿声的另一侧吐烟。


    “真没吸。”三个字平淡又低沉,藏着说不清的无可奈何。


    阿声又走回沙发坐下。


    咪咪从阁楼楼梯口下来,伸了一个曼妙的懒腰,跑过来嗅阿声的裤脚。安检无误,它才跳上膝头,趴在她的左大腿上。


    阿声顺毛抚摸咪咪,手掌感受到咕噜声的震动感。


    水蛇匆匆抽掉那根烟,往花盆掐了走进来,说:“你找个时间赶紧走吧。这一次我碰巧能帮上你,下一次我不一定能及时赶到。”


    他刻意说了“帮”,没说“救”,淡化他对她的影响,减少她的心理负担与牵挂。


    阿声问:“那你呢?”


    水蛇又耳聋了。


    阿声:“你为什么要参与?”


    水蛇:“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跟他来茶乡是为了什么?”


    阿声仍旧不死心,“他逼你,还是你自愿?”


    香烟成了独一无二的镇定剂,舒照烦躁地掏出烟盒,又抖出一根叼上。


    “结果都一样,没什么区别。”他含含糊糊地说,那根烟在他的薄唇上一翘一翘,挑衅似的。


    水蛇又要转身出阳台抽烟,阿声猛地起身,惊走了咪咪。她大步跨到他的身后,拽回他。她看他抽烟也烦心。


    水蛇触犯了底线,永远无法说服她,舒照只能表现得烂一点,她才会主动放弃。


    “你想干什么?报警抓我?”


    “是啊!”阿声气道。


    舒照摘了烟,夹着往门口一指,“你去!你现在就去报警!”


    阿声倒不动了。


    舒照看出她只是气话,又刺激一遍:“去啊!”


    阿声往他胸口一推,骂道:“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见他不吭声,连推带打,她恨铁不成钢,打一拳骂一句。


    水蛇晃了晃,扣下她的拳头,将她拉进怀里抱住。他的手还夹着烟,看着不太专心,拥抱却格外紧实。


    他在她头顶讲:“别打了,手不疼么……”


    阿声让他闷得讲不出话,不住捶他后背,一下比一下虚弱,最后连拳头也散了。她紧紧抱回他。


    安静下来,阿声才听见他的叹息。


    水蛇第二次说:“等我下次去边境,你就走吧,不要回来了。”


    阿声:“那你呢?”


    “我什么?”舒照茫然地问。


    阿声:“就这样一直做下去吗?”


    水蛇:“人各有命。”


    阿声:“你明明可以不做!”


    水蛇又是一叹,如果此时含着一口烟,阿声都可以想象烟雾出口的形态,一定是像火车头冒烟,又急促又大团。


    他说:“你觉得强叔现在还会让我退出吗?”


    知晓秘密意味着身份特权,同时也伴随着生命风险。


    阿声没有回答。罗伟强也曾经试探过她,她装傻逃避了。


    水蛇低头,脸颊和肩颈也在夹着她,像另一种形式的拥抱。


    他说:“你妈也希望你能找到家人,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就可以大大方方去派出所了。”


    阿声听他一样一样地交代和安排,没有一样需要他参与,她的未来跟他无关,不知道他是冷静还是冷漠。


    她松开他,说了一句“我想想”。


    此话出口,她愣了一下,竟然用上了水蛇曾经的台词。


    她也到了无可奈何的境地。


    舒照没问她具体计划,分别的气息还是悄然侵入这片生活了快半年的屋檐下。


    阿声开始整理衣柜,说是换季要分类衣服,但她会坐在床边,抱着随便一件衣服久久发呆。


    若是看某一张文件纸或者单据,她走神的时间更久,说想不起什么时候去消费了这么多。


    阿声不是安排不了,是不想安排。她想把现在的生活,原封不动地搬到另一个地方,只是剔除罗伟强的存在。她还是银店的小老板,有一套小房子,和水蛇、咪咪过着一家三口的平淡生活。


    现在,她必须打破所有平衡,重新一块一块搭建新的生活秩序,就像小孩亲手推倒积木再来,是一个挫败而焦躁的过程。


    她注定要丢弃许多东西,行李、感情或者人。


    有一天晚上,咪咪又跳上床,钻进舒照和阿声之间的被窝里。


    舒照抚摸着柔软的猫毛。宠物猫的毛比他以前摸过的看家猫的要细腻,他陪阿声逛街再碰上假皮毛的饰品或衣物,都忍不住摸一下,手感远远比不上他们家咪咪的。


    他问:“咪咪也带走吗?”


    阿声愣了一下。


    这是水蛇第一次正面确认她要离开。


    三月的夜晚稍有凉意,咪咪躺下不到一分钟,嫌热,又跑了出去。


    动物有灵性,它像不爱听这个话题一样。


    阿声说:“你也不问我要去哪里。”


    水蛇:“不问。”


    阿声又推了他一下。水蛇站着时还像不倒翁,推一下还能反弹,此时躺倒加大惯性,动也不动,木头一般。


    “知道了怕等下我会忍不住——”水蛇戛然而止。


    “干什么?”阿声追问。


    舒照咽下“去找你”,改口说:“告诉强叔。”


    阿声恼道:“你试试?!”


    水蛇的声音越听越无赖,“真的说不准啊。”


    阿声又打他。


    水蛇:“我会屈打成招。”


    阿声停下手,罗伟强真有可能严刑逼供。


    她放慢了语调,“我要是走了,他肯定会拷问你。”


    水蛇说:“所以让你等我去边境再走啊,到时问起来我就说不知道。”


    阿声说:“我怕等不到了。”


    舒照一时没接茬,话题僵在半空,他们在黑暗里默默地看着对方。


    罗伟强有可能在出发前先把阿声、罗晓天甚至李娇娇一起送走,等事了功成,他再去和他们汇合。


    舒照打破沉默,说:“咪咪能带就一起带走吧,到时人生地不熟,你也能有个寄托。”


    阿声想了想,说:“你来茶乡时也没有寄托啊。”


    水蛇安静片刻,才说:“原来没有。”


    他们的对话平静而缓慢,听着没什么强烈的感情。以往他们吵架倒是激烈,但还在清算彼此的信任,理应也没什么感情。


    他们也没谈论过感情,只是沉默地满足彼此的欲望。


    若说他们没有感情,即将的分离也不会这般黏糊,说一句藏半句。当他们不再计较信任问题,信任才像一根看不见的感情绳索,牢牢捆住他们。


    这股情绪就像渐渐变热的天气,笼罩着他们。猫都知道要逃开,阿声更是。


    她抛开困扰,伸手抱住水蛇。


    他也毫不犹豫地抱紧她。这股回应的力度干脆而利落,像内心的第一反应,令她相信自己能有改变他的能力。


    阿声吻了吻他,说:“水蛇,跟我一起走吧。我还有点积蓄,够我们生活一段时间。我们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我们还年轻,有手有脚总不会饿死。”


    第55章 离别开始了隐形的倒计时……


    水蛇将她又抱紧了一些,问:“去哪?”


    阿声不知道算不算希望,说:“去哪都行,找个免签的国家,或者回海城啊。”


    舒照明知道不该多给希望,熟悉的地名还是戳中了心底。


    “你想去海城?”他问。


    阿声说:“海城你熟悉,还是你想去哪里?”


    舒照莫名不想脱离海城话题,又不能太深入,含含糊糊地打擦边球:“我刚从海城过来,又回海城?”


    阿声:“我还没去过几次。”


    舒照:“海城的生活成本不低……”


    阿声说:“没学历进厂拧螺丝都能生存下来,我不信我们不行。”


    她未来的主角变成了复数,有了他的一席之地,舒照一时不敢再讲话。


    他带着水蛇的身份,面对她总是没法清清爽爽地抒情表意,犹犹豫豫的模样,自己看着都窝囊。


    阿声当他应承了一半,像跟他商量旅游计划似的,摇摇他:“你想去哪里?”


    “睡觉吧。”水蛇又使出他的杀手锏,逃避话题。


    阿声听着耳熟又窝火,踢了他一脚。她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像当初一样跟他拉扯,改变他的想法。


    水蛇比之前脾气好,耐性足,按下她的腿,顺手抚摸几下,像哄小孩睡觉似的。


    “睡觉。”


    之后任她怎样拳打脚踢,水蛇抱着她一声不吭,像以前许多次睡过去一样。


    阿声把离开提上日程后,对抚云作银不再上心,一周起码有三天不到店,真当起了老板娘,让阿丽当店长。


    有一日她留在云樾居,刚上阁楼翻出积灰的猫笼,擦干净放客厅,准备诱猫进笼。


    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显示水蛇来电。


    她接起,问:“到哪了?”


    对方却没有如常说话,听筒传来一段杂音。


    阿声又“喂”了一声,还是无人应答。


    难道误触?


    阿声刚想挂断,突然听到一阵人声,有个女人在讲话——


    “我给你们带点春茶,有个客户给的,我喝着觉得不错。”


    隐约是李娇娇的声音,离得远,阿声险些无法分辨。


    接话的是水蛇,“娇姐喊一声,我们过去拿就行,还劳烦你跑一趟。”


    阿声果然没猜错。


    水蛇难道是通知她?


    背景似乎有脚步声和回声,难道他们在走楼梯了?


    阿声先挂掉电话。


    她环视一圈,客厅除了比之前整齐干净,没有任何住客即将搬离的痕迹。除了证件、金条和资料,她没打算带走什么行李。


    声音重新出现在耳边,比刚才手机传出来的更加响亮和清晰。


    人到门口了。


    阿声忙把猫笼踢进沙发扶手和空调柜机之间的空隙,顺道拎过水蛇扔在沙发上的黑色牛仔夹克,盖住笼子。


    大门传来钥匙进锁的动静。


    阿声装作闲庭信步,走回茶几边,刚抬头,跟推门入来的水蛇先对上眼。


    彼此眼神都饱含深意。


    水蛇说:“刚在楼下碰到娇姐。”


    李娇娇紧随在他身后,跟以往不同,这次踏进屋里。


    高跟鞋富有节奏地嗒嗒,跟领导巡视一样。


    “娇姐。”阿声喊了人,寒暄着,“今天怎么这么有空?”


    李娇娇刻意打量一圈,似乎要对比跟她去年来看到的有什么不同。


    暂时没发现异常。


    她说:“我倒是有空,就是你没空啊,去你店里没碰上你。”


    阿声:“刚好回来有点事。”


    今天她依旧消极怠工。


    李娇娇忽然反应过来哪里异常,问:“你那只猫呢?送给别人了?”


    说曹操曹操到,咪咪从阳台的猫砂盆里跳出来,甩甩后腿,走向客厅。


    它嗅到新气味,循味而来,谨慎地走到李娇娇的高跟鞋边,东嗅西嗅。鼻孔不断缩放,胡须一翘一翘的。


    “哎哟!”李娇娇怕猫抓上她,避开一步。


    咪咪也吓得往后弹射,耳朵压成飞机耳,尾巴炸成鸡毛掸子,凶神恶煞地哈气。


    李娇娇嫌弃地蹙眉,“哎哟,嘴巴跟条蛇一样,那么凶!”


    “咪咪!”阿声把它叫开,怕它应激后横冲直撞。


    咪咪骂骂咧咧,发出闷雷般的声响,转身走向沙发。


    熟悉的气味安抚了它的躁动,它停下嗅着水蛇那件夹克的衣袖。


    舒照在李娇娇背后给阿声一个眼色,蹙眉疑惑:他会乱丢衣服,但不会留丢在旮旯或者地上。


    阿声来不及回应。


    咪咪将一对前爪搭上夹克,压下腰,一个曼妙的懒腰刚刚摆出姿势,夹克突然滑下来。它像完成揭幕仪式,扯下盖布,暴露出一个蓝色的铁笼。


    李娇娇又是哎哟一声,“这笼子以前没放这里的吧?”


    这毕竟是她的房产,她相当于房东,给阿声免租而已,刚开始“放租”时偶尔上来巡查,大概知道每一件大东西的摆位。


    铁笼原来塞在阁楼,总不会是猫扒拉下来。


    水蛇明知故问,打乱话题焦点:“刚拿下来?”


    阿声接茬:“刚刚擦干净。”


    李娇娇上次看到阿声用铁笼提那只白毛小畜生去打针,还说猫都比小孩金贵,竟然要打预防针。


    她问:“又要带出去?”


    阿声:“最近吐得有点多,准备带去看一下医生。”


    李娇娇又怪声怪气地哼了一声,像每一个不理解年轻人养宠物的长辈。


    “都可以养个小孩了。”


    阿声:“猫会自己上厕所吃饭,小孩又不会。”


    李娇娇:“你以前不会,现在不也是什么都会了?”


    阿声懒得跟她顶嘴,说:“下次我不在店里,打个电话我就回去了,用不着这么麻烦。”


    李娇娇冷笑:“不欢迎我?”


    阿声:“娇姐讲这种话……这是你的房子,你就算搬进来住也可以啊。”


    李娇娇做作地娇笑两声,“算了吧,我还不想当电灯泡,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


    李娇娇又说了一通找茬式废话,没找到可以挑刺的地方,让她明天到她那边店找她,便由水蛇送下楼。


    水蛇再上来,阿声跟他都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她问:“她该不是怀疑了吧?”


    水蛇:“不怀疑才不正常。幸好你没拉行李箱出来。”


    她连行李箱都不打算带走。


    离别已经悄无声息渗透进他们的每一次谈话。


    阿声蹲下打开铁笼侧面的门,说:“捉咪咪进来吧。”


    他们配合默契,一个拆猫条引诱,一个推猫屁股塞笼里,咪咪像当初流浪被诱捕一样,被骗进了铁笼。


    舒照正要扣上铁门,只听阿声喊了一句等等。


    她拎起他的夹克随意折叠,让他打开笼门塞进去。


    舒照扯了下嘴角,“干什么?”


    阿声:“它的阿贝贝,精神寄托。”


    咪咪局促地调头,踩他的夹克蹲下,双耳还稍微压低,但肉眼可见情绪稳定了许多。


    阿声:“看到没?”


    舒照:“怎么不用你的衣服?”


    阿声理直气壮:“你的味道比较浓郁,它喜欢。”


    舒照:“……”


    阿声拎猫笼,舒照提上咪咪一个月的干粮、湿粮和猫砂,一起开车前往猫舍。


    咪咪一出家门就嗷嗷叫,一路不停,声音比平常凄厉。


    阿声从铁笼缝隙伸进手指,挠它的脑袋,力度不够,咪咪还在叫唤。


    她忧心忡忡:“也不知道几时才能适应,捡回来之后就从来没有在外面过夜。”


    之前她有事外出几天,都是提前放置充足的干粮和猫砂,必要时喊阿姨上门收拾一次。


    舒照说:“小动物的适应能力很强,放心吧。你更应该担心自己。”


    阿声不再接话。


    她把咪咪送到熟识的猫舍寄养,等她在新地方安置好,再接它过去。


    现在非传统节假日,猫舍住客相对少,每只猫刚来时先住一段时间单间笼子,等适应了再放出来大厅蹓跶,跟蹲监狱放风似的。


    阿声也没办法。老家没有封闭的环境,猫容易跑丢,绝育的猫到了自然界是异类,容易遭欺负;寄养到别人家,时间久了养出感情,到时不方便要回;直接送养她更加舍不得,这是没办法的最后退路。


    她把水蛇的夹克重新叠好,在猫舍笼子角落铺了一个窝。


    咪咪刚进去就踎上夹克,叫倒是不叫了,还在警惕地关注周围环境。


    阿声伸手进去挠挠它的下巴,它也不像往常一样咕噜。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多了煽情,它也听不懂。


    水蛇更不可能说。


    阿声只说:“等着啊,我会来接你。”


    回程谁也没有讲话,沉默一直持续到夜晚,到床上,他们只用肢体语言交流。


    送走咪咪成了一个明显的启动信号,离别开始了隐形的倒计时。


    爱做一次少一次,嘴巴只用来接吻和尖叫,不讲话。


    阿声蹲在他的身上,踮起双脚,足跟往他的两边胯骨借力,像穿上一双隐形的高跟鞋。


    她不断上下锻炼。


    舒照微微支起膝盖,寻找一个最为契合的角度,回应她。


    阿声爱主动找新角度,但平日缺乏锻炼,后劲不足,常常需要他接力。


    舒照这次直接勾住她两边膝弯,先坐起,再抱着她站到床尾。


    他太长了,像锁链似的连接着她,一时略颓,但一直没掉出来。


    直到站直那一刻,他又跟树杈子似的,有力地支撑住她。她肌肤白皙,像挂在在树枝上的一团雪。


    阿声让他抱着草。


    她的手脚没有着力点,完全没法自主发力,只能由着他主动。


    她只剩下破碎的声音。


    最后白雪热化了,穿过黑色毛丛,直接坠落地面,像谁接漏了沐浴露。


    舒照骂了一句,喘着气,顾不上温存,扯掉仅剩的烂套。


    “我去买药。”他说。


    阿声侧躺在床上,扫了他一眼,却无比镇定。


    “不用。”她淡淡地说。


    第56章 “水蛇,别以为我不知道……


    舒照没理会阿声,随便擦两下,穿上衣服,扭头出门买药。


    夜色已深,云樾居附近没有24小时药店。他开车兜了半个小时,才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买了一颗紧急避孕药。


    舒照端了水进卧室,阿声已经收拾好凌乱的现场,熄了她那侧床头灯,闭眼躺着。


    他侧坐到床沿,将水放到床边桌上,说:“起来把药吃了。”


    阿声挣开眼,托着脑袋瞧他,依旧一副淡定的模样。


    白天时她用手机App看了经期记录,还有三天来月经,她一向比较规律。从跟水蛇发生关系后,她比以前更关注身体的变化,随时应对不测。


    “不用。”她说,“不会怀孕。”


    舒照托起她的后背,用胸膛顶着,像那晚喂她炭片一样,把一颗小小的药片喂到她的唇边,做着最后的无声要求。


    阿声故意调侃他:“你怕小孩绊住你?”


    舒照鹦鹉学舌,讽刺加倍:“我怕小孩绊住你。”


    阿声一怔,在水蛇一瞬的体贴里晃神,心有微妙。


    舒照不等她回应,强硬地把药塞进她的双唇间,捏住她的唇。


    阿声和他四目相对,梗直脖颈瞪他。


    舒照:“吞下去,听话。”


    阿声:“……”


    僵持了一阵,舒照觉得差不多了,松开手,准备给她灌水。


    阿声忽地一口吐了药。


    粉色药片飞到地上。


    她说:“我有那么蠢吗?”


    舒照一愣,没再勉强她,“你裘千尺啊?”


    他抽了一张纸巾过去,弯腰包起湿黏的药片,一起扔进垃圾桶。


    “那个快来了?”他问,浴室的垃圾桶隔一段时间就会在一天内满筐,他印象中应该差不多到时候了。


    阿声冷笑一声,撑开被子重新躺下。


    舒照也熄灯躺下,说了一句“难怪”。


    阿声:“‘难怪’什么?”


    舒照:“味道不一样。”


    阿声不由回想刚才的某一幕,坏心地笑道:“还想再吃吗?”


    舒照听她有心情开玩笑,应该不会有可能怀孕的负担。


    阿声:“现在都是你的味道。”


    水蛇:“再说就塞给你吃。”


    阿声:“……”


    舒照没看到垃圾桶满筐,心里总不踏实,对着一室黑暗,了无睡意。


    阿声忽然说:“就算有了也不跟你姓,你放一千一万个心吧。”


    舒照听不出她调侃还是激将,那股不安被挑起,便再也难以压下。


    “阿声。”他的声音比平时严肃。


    阿声的唇角勾出一个得逞的弧度,她说:“怕了?”


    舒照凭着印象中的方位,打了一下她的屁股。


    他警告道:“你给我老实点。”


    阿声嗤了一声,老实就不跟他躺这里了。


    舒照一时没再说话,闭上眼,小臂盖着眼睛。


    他认真考虑如果“意外”有了小孩的问题。


    到时小孩出生,他28岁,在老家这个年龄都该二胎甚至三胎了。年龄上,他准备好了,可是物质上他什么都没有,房是单位宿舍,车只有“11路”,存款也不算多,唯一的优势就是一身暂时不能穿上的制服。


    这个小孩不该面世。


    “阿声……”


    阿声听出他又是另一种语调,比之前压抑,莫名地跟着烦躁起来。


    “你想得美。”她说,“谁要给你生小孩?!”


    水蛇又不讲话。


    她说:“你信我就不会有意外,不信就每天都是意外。”


    舒照无奈地笑了一声,以阿声的性格,他应该还没那么大的魅力让她铤而走险当单身妈妈。


    阿声也在想着以后的事,如果水蛇跟罗伟强混得风生水起,是不是也会成为下一个罗伟强,跟一个女人结婚,生一个或几个儿子,让老婆独自带娃,他在外面继续玩女人。


    “水蛇。”她扭头喊他,“不要删我的微信,发朋友圈不要屏蔽我。”


    水蛇:“再说吧。”


    阿声没想到他懒得敷衍,哄都不愿意哄她。她登时上火,又对他拳打脚踢。


    夜里床上,拳来脚往都是调情,舒照没当一回事,只想着这个“蛇”的微信号肯定保不住。


    他若归队,跟水蛇有关的一切都要上交,身份证、手机、账号等等;他若归西,更加无法管控。


    水蛇现在能给出的所有承诺都是缘木求鱼,阿声回头压根无法再找到他。


    舒照翻身一把压住她,镇住她乱动的手脚,“还搞吗?”


    阿声用额头敲了一下他的,说:“你要敢删我,你死定了。”


    她也只能说大话,到时都不知道上哪找水蛇。


    舒照见她稳定下来,拍拍她后背,“别整天死不死的,好好活着。”


    阿声:“说你自己吧!”


    水蛇又不说了,直接干她。


    没了那层薄膜阻隔,她的水比以前多,让他源源不断地泵出来,糊满彼此的毛发。


    性和睡觉成了他们做得最多的事,唯有这两样不会引发争吵。


    他们需要一个平和的氛围,慢慢地度过最后的相处时光。


    次日一早,阿声按李娇娇的吩咐,去她的美容店等人。美容行业暴利,各种五花八门的项目水很深,更方便罗伟强化整为零地洗钱。


    看前台还没换,她认得人,就着店里项目聊了起来。没多久,前台要上洗手间,她主动提出帮看着一会。


    小店管理不规范,前台相当于半个财务,大致了解每日营收。


    阿声趁人不在,接管了鼠标和键盘……


    李娇娇姗姗来迟,要把昨天她耗在阿声身上的时间补回来似的。


    这一次,李娇娇开门见山,将阿声拉到监控无法覆盖的角落,从手袋里掏出一个黑色塑料袋的钱砖。


    李娇娇吩咐:“这里有五万,你用银店的帐号转给上次的缅甸人,备注买板料。”


    阿声留意着店里其他人,各忙各的,因为老板在此,都没看过来。


    她不可思议地瞪着李娇娇:“又来?!”


    李娇娇等不到她接住,直接拉过她的手放上去。


    “叫你做你就做,那么多废话?!你干爹的话都不听了?!”


    阿声没法让钱掉地上,暂时先拿稳,“上次是你打,这次怎么不打了?”


    李娇娇:“我有我的事要忙,去找你都浪费多少时间了?”


    阿声:“一定要店铺账号吗?私人账号行不行?”


    李娇娇满意地笑道:“如果你愿意用你自己的,那再合适不过了。”


    见阿声一时没讲话,李娇娇又补充:“今天内一定要打过去。”


    阿声:“今天打不到有什么后果?”


    李娇娇柳眉倒竖:“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了?”


    阿声冷笑,狠狠地将钱袋塞回她怀里,“你不说清楚,我不干。”


    李娇娇:“没时间跟你解释,完事再说。”


    见她再要塞回,阿声抱臂退后一步,“晓天欠我一个‘人情’,你喊他做。”


    李娇娇脸色发霉,“笑话,我使得动晓天还用得着来找你?”


    阿声臭着一张脸,“娇姐,银店流水不大,这样搞容易让人怀疑。现在不止我一个人能看到流水,阿丽也在盯着。”


    李娇娇懒得听她的长篇大论,提了提那个塑料袋,“一句话,做还是不做?”


    “你另请高明吧。”阿声又退了一步,转身匆匆大步走出美容店,逃跑似的跳上皇冠。


    阿声掏出手机拨出一个电话,开着免提,发动汽车引擎。


    “喂。”熟悉的男声一如既往沉静。


    阿声开车停车位,问:“在哪?”


    水蛇:“云樾居。”


    阿声:“就你?”


    水蛇:“不然呢?”


    阿声:“等我一下,我上一趟银行就回去。”


    水蛇:“行,正好我也要等你。”


    阿声愣了一下,明白了大概,说四十分钟后见。


    她本来想假意答应李娇娇,趁机黑了那笔钱,想想又不太妥当。这笔钱的来路和去向暂且不提,跟缅甸有关等于跟水蛇有关,万一她间接连累了他,她的自由以坑他为代价,她于心不安。


    云樾居。


    舒照听到门外脚步声,到猫眼瞥了一眼,外面只有阿声一人,低头掏钥匙不忘留意楼梯方向,警惕性高,防备的动作自然,应该没被挟持。


    他帮她拉开门。


    阿声吓一跳,钥匙才碰到锁眼呢。


    “进来。”舒照让开一个身位,替她看了一眼楼梯口,一切安全。


    阿声放下挎包,问:“你有事找我?”


    舒照:“你也有事?”


    话毕,他们隐约猜到彼此的急事。


    舒照:“你先说。”


    阿声一五一十讲了美容店的事,艰难地说:“我再不走没机会走了,等不了你去边境了。”


    “没关系。”水蛇说。


    阿声一把抱住他,“要你帮我挡着点炮火了。”


    水蛇:“我也要走了。”


    阿声一僵,松开他,抬头看他的表情。水蛇的脸上隐然出现卖关子成功的得意,更多的是巧合之下的无可奈何。


    她下意识打一下他的胸膛,打出了他无声的笑。


    她微恼:“一次性说完你会死啊?你还笑得出来?!”


    水蛇:“难道你想看我哭?”


    阿声:“试试。”


    水蛇:“做梦。”


    阿声:“你可以摆脱我了,那你笑吧。”


    舒照一点一点敛起表情,临别关头,还在听她说气话。


    他故意说:“彼此彼此。”


    阿声又打了他一下,让他擒住手腕拉进怀里,用力抱了抱。


    她贴着他结实的胸膛说:“我真的要走了。”


    她的气息捂热他的胸口,又反弹回她脸上,她双颊热乎乎的,那股热度似乎逼近眼眶。


    水蛇:“嗯。”


    阿声:“他们会找我妈麻烦吗?”


    水蛇:“你先顾好你自己。”


    之前阿声提过给她妈找一个养老院,避避风头,老人家不愿意离开故土,坚决不挪窝。哪怕她隐晦提过风险,她妈倒坦然,说该来的始终会来。


    这些年罗伟强先送养她,再接走她,也许她妈早猜到异常。


    阿声和水蛇的大腿忽然一阵发麻,像遭遇电击似的,一下子互相弹开。


    只是手机震动,来自水蛇的。


    水蛇从裤兜抽出手机,给阿声看了一眼屏幕:拉链来电。


    他接起,开免提,“什么事?”


    拉链:“在哪?”


    水蛇:“云樾居。”


    拉链:“阿声也在?”


    阿声和他默契地交换一个眼神,轻轻地摇头。


    水蛇说:“就我。”


    拉链:“我快到了。”


    水蛇:“行,我出去。”


    电话挂断。


    时间紧迫,估计找阿声的人也快到了,由不得他们再啰嗦。


    水蛇问:“你先走还是我先走?”


    阿声果断道:“这是我家,要走也是你先走。”


    水蛇点点头,没空计较她的仪式感,“你也赶紧。”


    说罢,他兜起手机,什么也没带,转身要去拉门。


    这似乎是一次再日常不过的道别,像每天出门,他们总会在晚上回到这个小窝,抱在一起睡觉。


    阿声一直在等待一些特别的细节,让这一刻区别于以前每一次小别。


    但没等到。


    开门,出门,关门。


    一套动作没有片刻迟疑与停顿,水蛇从她眼前消失了。


    阿声愣在原地,好生奇怪的感受,此时此刻,她没有难过、不舍或者遗憾。


    她心底一片迷惘。


    就像当年她接到她爸病故的消息,一时没有特别的感受。等办完丧事之后一段时间,他已不在的事实,才一点一点侵入她的心底,逼她一遍一遍承认他不会回来。悲伤延迟而至。


    这一刻的茫然,让阿声暂时屏蔽了感官,错过了去而复返的脚步声。


    门突然又打开,水蛇匆匆踏了进来,一把抱住她。


    水蛇低头吻住她,叫她险些透不过气,却舍不得叫停。


    亲吻混入了咸涩的味道,阿声没听见哭声,不愿意承认自己哭了。水蛇也没帮她抹泪。她也怕越抹越多。


    阿声恨恨地咬着他的耳朵,用力捶着他的后背,一字一顿:“水蛇,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警察。”


    水蛇“啊”了一声,含糊而玩味,令人分不清是回答还是感叹。


    他看着她,笑容很明显,微红的眼里却藏不住痛苦,“我要是警察,你等不到我回来;我要不是警察,你等到我回来也不值得。你选哪一种?”


    阿声无声地流泪,浸湿了他的肩膀,愣是没哭出声。


    “哪种都不选,我自己走。”


    水蛇松开她,最后看一眼:“这次走了就别回来了。”


    第57章 如果老婆真出事我比谁都……


    舒照出到云樾居大门不久,见到熟悉的白色汉兰达。


    副驾上没人,他拉开门坐进去,后面两排也没有其他乘客。


    他问:“罗汉呢?”


    拉链:“给强叔开车。”


    舒照利索地系上安全带,留意到拉链的眼神望过来,初时以为看后视镜,片刻后,确定是看他。


    拉链在看他左肩上的暗斑,刚刚阿声哭湿了一块,他来不及换一件。


    舒照对上他的眼神,明知故问:“做什么?”


    拉链:“你又说阿声不在家?”


    舒照:“你找她?”


    拉链刻意示意一下他的肩膀,“不是她弄的?”


    若不是自己擦汗,男人的肩头只能是女人咬湿。


    舒照侧头,拎了拎打湿的肩头,“花洒和水龙头的开关没切到位,漏了点水。”


    拉链没再追问,要不信了,要不找不到疑点。


    舒照口中的“花洒”早关停了水,只在出水口留下湿润的痕迹。阿声只发了一会呆,用手掌根敲敲额头清醒,进卧室取证件。


    笃笃——


    大门隐约传来敲门声。


    阿声走到卧室门口仔细聆听,安安静静,难道是她的幻听?


    下一瞬,门外似乎有人讲话,声音刻意压低,听不出内容和性别。


    房子在顶楼,很少有人敲错门。


    门外人在掏钥匙准备开锁。


    阿声以为是水蛇去而复返,想想不对劲。他已经折返一次,隔了好一阵时间,应该不会再回来;即使回来,动静也不该偷偷摸摸。


    门外只有一种可能——


    李娇娇低声埋怨身边的男人:“说了叫你不要敲门,那么礼貌做什么?”


    罗晓天用敲过门的手挠挠头,还不算笨到家,知道要压低声音,说:“你刚才没说。”


    李娇娇蹙眉睨了他一眼,不再吐槽他,此时不合适,再者他老子都教不会,她才懒得使劲。


    她掏出备用钥匙,打开门锁。


    罗晓天又嘀咕:“早说你有钥匙……”


    李娇娇一想到要带这个番薯一起去泰国,一个头两个大。她白了他一眼,“我的房子,我能没钥匙吗?”


    罗晓天讪讪地闭嘴。


    李娇娇叮嘱:“一会看住她,别让她跑了。”


    罗晓天:“人还不一定在家。”


    李娇娇:“乌鸦嘴。”


    门锁丝滑地拧开,李娇娇推开大门。


    客厅空无一人,连好奇心重的大白猫也了无踪影。


    李娇娇纳闷:“那只小畜生去哪里了?”


    罗晓天不悦道:“她叫阿声。”


    李娇娇:“我说她养的那只小畜生。”


    罗晓天尴尬得脸红。


    李娇娇揶揄道:“晓天,看不出来,你还挺在意阿声。”


    罗晓天置若罔闻,指着主卧:“我找里面,你找其他房间。”


    他和李娇娇分头行动,率先进入主卧。


    罗晓天刚踏入卧室的第一步,一股暧昧的氛围笼罩住了他,来自双人床凌乱的被单,垃圾桶里小半筐的纸巾,搭在床尾凳上的两套睡衣,以及随处可见的成对日用品,处处都在表明这是一对情侣的爱巢。


    他看了一圈浴室没藏人,出来打开大衣柜——


    入目皆是各种碎布一样的“烂衣服”,罗晓天忍不住扒拉一下,怕藏人似的。


    那一件件竟然是情-趣内-衣,看不出原本就“烂”还是后期撕烂。


    罗晓天也是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鼻子涌出一股快要喷血的冲动,脑袋里隐隐要冒出匹配的画面——


    “你里面有吗?”李娇娇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打断了他的浮思。


    罗晓天红着脸关上这对衣柜门,再打开另一对门检查,应声:“没有。”


    李娇娇:“我上阁楼,你看厨房和公卫。”


    罗晓天倒是不知道还有阁楼。


    李娇娇穿高跟鞋爬楼梯费劲,骂骂咧咧地扶着楼梯喘气。她特地翻起手掌看了一眼,扶手竟然一尘不染,阁楼的空气也没有想象中的沉闷。


    阁楼方寸之地,只摆了两只行李箱,小得藏不住人。


    李娇娇不禁走向光线来源,踮起脚往已推起的天窗上看,可惜高度不够,只看到有限的天空。


    她刚想把行李箱搬过来垫脚,只听脚步声越来越近。


    罗晓天从楼梯口冒出一个脑袋:“楼下没找到,这里也不像能藏人啊。”


    李娇娇转念一想,“估计人不在家。”


    罗晓天走到她跟前,也像她刚才一样,往窗外张望。屋顶倾斜角度起码有30°,爬出去稍有不慎,摔下六楼不死也残废。


    他问:“还能去哪里?”


    李娇娇:“走吧,我们再不出发赶不上飞机。你爸让我们零点前走。”


    罗晓天:“不找她了吗?”


    李娇娇冷笑:“上哪里找,你告诉我?”


    罗晓天又发蔫了。


    李娇娇:“走。”


    罗晓天顺手拉上天窗,把手扳了90°,锁死窗户。见李娇娇满脸不解,他说:“下雨会飘进来啊。”


    李娇娇嘲讽道:“你还挺会过日子。”


    找不到人还挨嘲笑,罗晓天心底窝火,跟她错肩而过,先行下楼。


    李娇娇看着他的脑袋从楼梯口消失,回头看明亮的天窗。她走过去,将把手扳回去90°,意味深长地一笑,转身走下阁楼。


    罗晓天的手机响了。


    罗伟强来电,估计要催他们出发。


    他刚要接过,手机突然脱手,给李娇娇做了美甲的“九阴白骨爪”夺了。


    她低声呵斥:“上飞机前,不要接他电话。”


    罗晓天恼道:“凭什么啊?!”


    手里手机停止吵闹,李娇娇一把塞回他手里,“还想回美国就听我的话,不然我们都走不了。”


    罗伟强看着接不通的电话,眉头深蹙,表情不详。


    罗汉抽空看了眼副驾,满心疑惑,依旧管不住嘴,问:“强叔,有情况?”


    罗伟强没搭理他,改拨李娇娇的电话,一样结果。


    “奇了怪了……”他忍不住嘀咕。


    罗汉又看了一眼。


    罗伟强继续拨下一个号码。


    他始终没将手机贴到耳边,紧紧地扣着手机,手背绷出根根青筋。


    罗汉好奇的目光频频投到他身上,“强叔……”


    “水蛇。”罗伟强重新对着手机讲话,“到哪了?”


    罗汉像老鼠一样,悄悄竖直耳朵偷听。


    罗伟强:“阿声有没有跟你联系?”


    罗汉嘴快,比起罗晓天脑子也不慢,瞬间猜到了大概。


    完了,完了,大小姐又要搞事了。


    罗伟强脸色发黑,“你出发前就没跟她见面?”


    舒照坐在汉兰达的副驾,搭在窗沿上的手一下一下敲着,富有节奏,听着还算镇定。


    他对着手机说:“没啊,娇姐把她叫去店里,然后我跟拉链走,没碰上她。强叔,出什么事了吗?”


    拉链也瞥他一眼。


    水蛇的手机漏音不严重,被窗户吹进的呼呼风声搅乱,旁人一点也听不清。


    罗伟强:“你打她电话,问她在哪里。”


    “行。”舒照说罢,先挂断罗伟强电话,再拨阿声的。


    他心底不断祈祷,不要接,不要接……


    阿声掏出手机查看可视门铃,历史记录显示李娇娇和罗晓天二十分钟前已离开。


    屏幕忽地跳出罗伟强的来电,她吓一跳,心跳咚咚咚地加速,四肢发软。


    她没挂也没接,等通话自动停止,开启飞行模式,小心翼翼地兜好手机。


    舒照的手机里传来女声提醒:“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Sorry”


    他挂断电话,悄悄地松一口气,希望她是主动失联。


    拉链难得插嘴,问:“强叔找阿声?”


    舒照:“不知道找来做什么。”


    拉链:“你竟然也找不到?”


    舒照蹙眉,骂道:“老子就算是她老公都不可能24小时盯着她。”


    舒照给罗伟强回电话,如实交代,倒不用跟阿声串通台词。


    罗伟强只阴沉沉地回了一声,“我知道了。”


    舒照得关心多两句,阿声算是他的同居女友,突然失踪,他若不闻不问,委实可疑。


    他问:“强叔,阿声出什么事了吗?我刚也问了银店里的阿丽,她说阿声来开门之后就没见再回来过。”


    罗伟强:“你真不知道?”


    舒照扯扯嘴角。罗伟强生性多疑,只收了拉链和罗汉两个左膀右臂,水蛇还没给他带来一分一毫的收益,他的怀疑无处不在。


    舒照说:“强叔,如果老婆真出事我比谁都着急。阿声店里杂事比较多,一时半会儿联系不上很正常,说不定在打银坊那边忙或者手机没电。晚点我联系上了让她联系你。”


    三月初春,已过了乍暖还寒的时候。中午的太阳远不及五六月眩晕,但在日光地下晒久了容易眼花。


    何况阿声站得比平日高,理论上接触到更强烈的日晒。


    阿声骑在阁楼的屋脊上,继续眯眼吃着西南风。


    放眼望去,整个小区都是一样高的屋顶,但只有她家有屋顶来客。


    绿树掩映,视线受阻,她没法直接看到地面,容易出现树冠就是地平面的错觉,误以为所处地方不高。


    实际上她所处的地方有六层半的高度。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爬屋顶同理,不知道哪个贱人还关上窗户。


    阿声一时不敢轻举妄动,怕李娇娇和罗伟强折返,也怕滑下去摔死——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工了,应该能按时更新了又。


    第58章 拉链先开的枪,朝着最为……


    阿声几乎吸收了往年一整个春天的日晒。她口干舌燥,喉咙冒火。


    离李娇娇和罗晓天上门已过去一个小时,他们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阿声骑着屋脊这条龙也一个多小时,得想办法下去,不然头晕目眩,体力蒸发太多。


    她从小在山林里长大,爬树是孩童普遍掌握的生活本领,常常穿梭树枝间玩耍或采摘果实。


    屋顶比树木光秃,没有趁手的地方可抓握;即使有,她也担心豆腐渣工程,承受不住她的体重。


    屋顶不算陡峭,其他栋曾有工人系着安全绳上来装太阳能热水器。最近没下雨,屋顶铺的也不是光面的琉璃瓦。理论上阿声可以安全下撤。


    阿声扣住屋脊,在坐和趴之间,选择了后一种下降方式。她慢慢地跨到天窗那一面,趴在水泥瓦上,扣着粗糙的瓦楞,蹬着瓦沟,一节一节往下降。


    她的右脚下降到天窗底部窗角,她小心地侧躺,将左肩和小腿尽可能卡进瓦沟,增大摩擦力。然后她用脚尖去勾窗角,试试能否打开。


    为了方便跑路,她最近都穿轻便的运动鞋,鞋头不笨重,刚好可以撬起窗角。


    天窗装的是液压杆,撬起一节,便自动悬停,没有摔回去。


    天窗只是关上,没有反锁,不知道那个贱人忘了还是故意。她都做好了用手机砸开的心理准备,忽然免于砸窗,整个人瞬间轻松许多。


    这一发现点燃了阿声的双眼,她又使劲再撬起一节,鞋头可以卡进缝隙。她像用柴刀开竹子,不断往上勾着缝隙,天窗像竹子似的,一节一节朝上裂开,直至撑平。


    她急急地松了一口气,躺着再缓一会,准备一鼓作气爬进去。


    阿声随意扫了一眼周围,便看到隔壁602室的天窗上冒出一颗脑袋,邻居也不知道盯了她多久。


    她一时浑身僵硬,倒是卡死在瓦沟。


    两人遥遥相对,一瞬间沉默不语。


    邻居估计怕吓到她,不敢吱声,像冒头的土拨鼠,转眼又遁了。


    阿声得赶紧下去,不然等下热心邻居帮通知物业或报警,可要没完没了。


    她完成了最艰难的开窗,钻回去相对容易,就是在窗沿挂了下,剌疼了肚子,落地时险些崴到脚。站稳后,她从发觉脚尖也勾疼了。


    阿声顾不上呻吟,最重要的东西已经绑在身上,来不及看房子最后一眼,她一瘸一拐地扑到门边,拉开门——


    险些跟外面来人撞满怀。


    物业经理带着两个保安,停在601室门口。


    阿声还是第一次看到物业响应这么及时。


    物业经理交替看着手机里其他住户发来的视频,眼前女子的着装跟里面的一模一样,脏扑扑的地方也像在屋顶蹭的。


    阿声关上门,先声夺人,问:“干什么?”


    602室的邻居也闻声开门听八卦,嘀咕了一句“她下来了啊”。


    经理谨慎地问阿声:“您是住这里的住户吗?”


    阿声跟他错身而过,大摇大摆地下楼梯,“现在不是了。”


    汉兰达顺利抵达边境,舒照一直没收到任何关于阿声的反馈消息,希望她已经在路上了。


    罗伟强和罗汉也后脚抵达。


    拉链和罗汉之前劝罗伟强,以往都是他远程指挥,他们来现场跟货,配合密切且有序,这一次也应该沿用老模式,更为安全。


    但是罗伟强说这次接货量太大,不来不安心。


    他没透露这是最后一单,拉链和罗汉都没有猜疑,也不清楚他对三位家眷的安排,以为罗晓天只是正常返回美国。


    抵达边境的当晚就要开工,速战速决,停留越久风险越大。年轻人身强体壮,不差这一晚的睡眠。


    天色擦黑,茶乡虽没有典型的四季,在属于春天的时节,山里比上一次热闹许多,虫鸣不止,茅草沙沙,黑影憧憧,深藏危机,人类不是这片山林里唯一的参与者。


    一行四人在第一个接头点停车,其他马仔早已听罗伟强安排就位,只等他们前去汇合。


    这一次的人员安排跟上一次有所变动,罗伟强吩咐水蛇跟拉链到山里接货,罗汉跟他负责交钱。


    拉链示意水蛇:“他上次没走过山路。”


    罗伟强:“你带路,他体力跟得上,有什么难度?”


    拉链多说无益,只能闭嘴。


    罗汉竭力掩饰自己的恼火,在深山老林里有喂蚊子和毒蛇的风险,在车上陪罗伟强轻松许多,但分到的钱也会少一截。


    反正待着也是待着,时间不值钱,他还不如多冒一晚的风险。


    “强叔……”


    罗伟强眼神制止,每次临行前才安排具体任务,也是为了防止有人提前泄密。


    四人一分为二,像来边境的搭配一样,各自上车,分道扬镳。


    夜间山路行车,舒照不熟悉路况,还是让拉链赶鸭子上架。他怀疑是不想让他有空搞小动作。


    拉链指挥着他从路边一个岔口开进一个没有明显标志的茶山。茶农拓宽的泥路平常仅供三轮车行走,夜黑风高开进一辆机动车,摇摇晃晃,如走独木桥。


    舒照加上非法驾驶的年龄算得上老司机,难免也骂出声。


    拉链却咧嘴笑,“最轻松的一段路要结束了。”


    灯光的尽头一直是泥路和灌木,呈现接近黑的深色,突然出现一块蓝色的色块,舒照不由刹车。


    前方空地停着一辆蓝色的农用三轮车。


    拉链:“靠边停车,别担心,自己人。”


    三轮车旁边的阴影里走出几道身影,防备地盯着汉兰达。


    舒照停车熄火,跟着拉链下车,明亮交替晃人眼,仿佛失明了一瞬。


    其中一人按亮头灯,舒照旋即认出这些面孔都在边境市场见过,大多是帮老板运货的司机。


    舒照借着月光和头灯,看出只有他和拉链后腰别了枪,马仔和山民打扮的挑夫大概带了刀。


    除了他和拉链,在场还有另外四个马仔和六个挑夫,留两个马仔原地守车,其余十人钻入山林深处,比起当年撤退到金三角的国-民党残部,只少了驮行李的畜力。


    舒照低声跟拉链说:“这运货方式真够原始。”


    “越原始越安全。”拉链冷笑,示意手中卫星电话,“要不是为了联系,这玩意都不想带。”


    只要跟外界多一线联系,他们就多一分被定位和跟踪的危险。


    舒照说:“山路这么难走,怎么不搞几头骡子拉货?”


    拉链:“畜生那么蠢,万一碰到毒蛇嚎起来,怕别人不知道你在哪?”


    舒照:“人被咬了也会嚎。”


    拉链:“人比畜生听话。”


    对付人可比处理牲畜复杂多。舒照没再求知若渴,默默跟着一步一步沿着兽径进入山林深处。


    他的手机已经完全没了信号。


    山林地势复杂,不适合蹲守抓捕。队里已经在紧盯他们的车,等拉货回到车上就一网打尽。


    在座都是青壮年,徒步两个半小时,抵达了接头的地点——穿过野芭蕉林后,在最高的一棵翠柏树下。


    一路都没碰上界碑,不知道身处哪国。


    松漆的人这次先行抵达接头点,也是同样的十人规模。


    拉链用卫星电话联系罗伟强,“看到人了。”


    对面的人认得拉链,直接拿了样品让他验。


    拉链没碰,往水蛇摆了一下脑袋。


    舒照蹙眉而犹疑,先前可没说过让他验,未免太过不道义,况且他是新人的角色,哪懂品质好孬。无论从哪个角度出发,拉链都不该安排他验货。


    他装菜,就近接了送到拉链眼皮底下。


    塑封袋里的“冰片”很纯,跟当初罗伟强让他看的一样。再混入杂质制成甲|基-苯|丙-胺含量更低的麻|古,利润空间不容小觑。


    拉链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个马仔主动凑上来,鼻子贪婪地吸动两下,像重感冒似的。


    马仔接过说了句“我来”。


    舒照暗暗松了一口气,幸好刚才没应激解读拉链的举动。


    刚才他跟这个马仔隔了好几个人,光线不足,一时没看出他有瘾。


    马仔掏出铝箔纸和打火机,用特意留长的尾指指甲当勺子,舀了点碎屑放铝箔纸上,用打火机在下方加热。


    “冰片”蒸腾起袅袅烟雾,看着跟平常的香烟没有什么区别。


    马仔将烟雾轻轻扇向自己,深深吸气,像酒鬼灌了一口大的,爽感直冲天灵感。他呼地一声,抖了抖脑袋,一看就知道爽翻了。


    “正!”马仔用粤语对拉链讲。


    拉链跟对方点头,对着卫星电话讲:“验过货,没问题。”


    双方挑夫进行一对一交接。


    罗伟强支付现金尾款,准备驶离现场。


    舒照和拉链“押送”挑夫原路撤退。


    每一环都丝滑流畅,像一次最简单不过的物品交接。


    返程路上,挑夫还有心情哼山歌;刚才验货的马仔跟拉链确认是不是像以前一样按进货价出一点货给他,省得在外面买溢价太高;拉链嘲笑给他一吨都不够他吸,让他留着命,以后还要他继续验货。


    煎熬的似乎只有“居心不良”的舒照,离停车的茶山越接近,心头压力越大。


    曾明朗只说在停车点埋伏,万一计划有变,双方无法及时互通……


    舒照问拉链:“到了茶山,货怎么拉?”


    拉链说:“你急什么,到了再说。”


    舒照:“让我有个心理准备,不至于抓瞎。”


    拉链:“你准备个蛋?听我安排就行。”


    山路大概走了一半,拉链又给罗伟强打电话,按约定报平安。


    “喂。”罗伟强的声音格外低沉,没有一丝生意做成的雀跃。


    拉链以为是信号不佳的缘故,没细问,说:“还有一个小时左右出山。”


    罗伟强:“好,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他太阳穴上的枪口还没挪开,刘海狼狈地扫到了眉心,他咬牙切齿:“把枪拿开,你们是公安还是土匪?!”


    一个多小时之前,罗伟强交出满载现金的密码箱,挂断电话原路返程。


    半路忽然被数辆车前后夹攻,团团堵住退路,一时间枪林弹雨,他拨给拉链的电话没接通,对方大概在树冠茂密的山坳里。


    安澜骂道:“你给我老实点!”


    罗伟强也骂:“死三八!”


    旁边花名猫头鹰的男警察接力:“竟然敢骂我们警花?!”


    他还要抬脚踹,给安澜一个眼神压下:关键时刻,不要节外生枝,点燃罗伟强的怒火对谁都没好处。


    头目落网,只剩一条死路,肯定也见不得手下逍遥,一般都会配合顺藤摸瓜联系上下线;但万一心情起伏,演技太拙劣会打草惊蛇。


    这次扫毒行动联合当地警方,浩浩荡荡,势必一举拿下罗伟强一伙,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差错。


    曾明朗现场指挥,只等拉链一行出山就能一并将其一网打尽,人赃俱获。


    舒照想起曾明朗的叮嘱:水蛇就是一个贪生怕死的毒贩,碰到警察前是毒贩,碰到警察时贪生怕死,不跟警方或毒贩交火,保护自己,伺机投降。


    剩下的场面交由他们控制。


    出了山,再摸黑绕过几道弯就能抵达停车的平地,拉链又跟罗伟强联系一次,信号满档,只听他还是镇定地说了一句“好,注意安全”。


    拉链挂断电话,听出不对劲。


    罗伟强老当益壮,时隔数月终于干了一票大的,理应得意洋洋。这样低调而克制,反而不像他。


    在场包括挑夫都不是第一次合作,拉链频频打量接触时间最短的水蛇——


    舒照也警惕,问:“怎么了?”


    拉链刚想摇头,转念想诈他一下,压低声:“强叔可能出事了。”


    舒照一惊,倒不用假装,只是惊讶家里人效率奇高。


    他留意一眼周围,提防其他人听见,乱了军心。


    “什么叫出事了?”


    拉链还没来得及回答,其中一个挑夫忽然停步,驻足四顾。


    在山里长大,挑夫对大自然的动静极为熟悉,稍微有一点异于平常的声响,都能很快辨认出来。


    后面的人一并跟着停下。


    拉链回头:“什么情况?”


    没人回答他,周围只有蛐蛐声,和风掠过茅草的沙沙想,跟来时一样。


    拉链又给守车的马仔打了电话,那边也说“万事OK,就等你们来”。


    他越来越不对劲,太过太平总像虚假的好运加持,物极必反,晦气下一秒就要来临。


    拉链又不能原地解散,只能赶他们快走。


    汉兰达的白色车身在月光下隐隐约约,似乎见到守车的人影——


    周围忽地灯光大亮,山林间一个个光源像悬在火龙果上的灯泡,人为地增加光照。


    枪声惊起。


    拉链先开的枪。


    朝着最为可疑的水蛇。


    舒照立刻拽了一个挑夫当肉垫,矮身躲到旁边茶树下。


    挑夫前后负重,拉链枪法有限,第一枪打偏了。


    挑夫也反应过来,拔出腰间的刀,刺向舒照。他可不管谁是内鬼,水蛇扯他当挡箭牌,罪该万死。


    舒照掏枪逼退他,子弹擦过他的小腿,挑夫吃痛嚎叫,再也挑不起自己。


    一时间枪声迭起,乱弹丛飞,茶山提前放起清明的鞭炮。


    舒照没有合适的掩体,蹿进茶树林,防守为主。


    拉链恰恰相反,每一枪都想要水蛇的命。即使逃不掉,他也要先一解仇恨,步步逼近。


    在他换弹夹的间隙,舒照借着光线,恰好瞥见他身后细微异动,下意识叫了声“有蛇”。


    子弹贴着舒照的左耳飞过,只留下尖锐耳鸣,一点也听不见了。


    他的左半边身像失去防守,感觉迟钝。


    拉链只当他在调虎离山,没理会,咬牙切齿骂着,换上弹夹。


    身旁黑影闪动,他忽然呻-吟一声,捂着脖子弯下腰,多了一条活生生的“围脖”。


    舒照骂着上去先救人,但光线给茶树过滤,视物不太清。他试了两次,外加拉链也有自救意识,要扯开蛇,终于在第三次擒住蛇头和蛇颈连接处,生生将蛇揪下来,甩晕在树干上,狠狠踩死。


    周围枪声似乎停止了,只剩下人声,和急匆匆的脚步声。


    警方开始扫尾了。


    拉链倒地捂着脖子倒地,舒照蹲过去夺走他的枪,查看伤口,“妈的,你别乱动……”


    舒照身型一顿,忽然讲不出话。


    拉链使劲发笑,得意又渐渐羸弱。


    拉链搂着水蛇的背,像好兄弟似的,只是手里多了一把匕首,立在他的后背。


    第59章 我只想知道他在哪,是死……


    阿声本来想折上大理和丽江玩几天,但住宿要登记身份证,她怕罗伟强跟催收公司有关系,能即时定位到她,决定先去大城市落脚。再怎样说,大城市也比小地方治安好,起码不用担心半夜十二点逃跑时的交通问题。


    她刚刚逃出生天,全然没有享乐的心情,只有打破旧秩序和奔向新生活的迷惘。


    阿声也不敢直飞,一路搭乘无需身份证的城际和省际班车,从茶乡到昆明,昆明到南宁,南宁再到海城。


    折腾几天,踏上海城的土地那一刻,她满面菜色,但比上一次“偷渡”来此更为松快。


    这一次,她可以想待多久就待多久,自由而无拘。


    天已擦黑,阿声打车到了当初医院旁的酒店,开了间房洗澡。


    一路南下,海拔节节下降,气温同步升高。班车就像一个封闭的发酵坛,她快要闷成一条酸菜。


    相对熟悉的环境能唤醒她的安全感,她人生地不熟,需要以此作为开启新生活的导航。


    阿声像上次一样,从外卖App下单了几件换洗衣服,给手机和充电宝插上电,才进浴室。


    洗了起码有半个小时,她隐约听见门铃声。


    印象中上一次机器人送外卖上门,响的不是门铃,而是客房电话。


    难道外卖员直接送上门?


    阿声用毛巾包了头,穿上酒店的浴袍,出来凑猫眼往外看。


    她吓一跳。


    门口站着两个穿了天蓝制服的警察。其中一个又伸手按了一下门铃:“你好,派出所办案的,麻烦开下门,了解点情况。”


    等了一会,没反应,按铃的跟另一个说:“人没出去吧?”


    “刚进来不久。”


    阿声的心跳咚咚加速。警察出现的地方意味着麻烦和纠纷。她紧急罗列了几种上门的可能:有人冒充警察?大城市管控严格,例行抽查?有人报警或投诉这间房的前任客人?还是老家出事了……


    无论哪一种,她现在的衣着也不适合见客。


    阿声只得披上臭烘烘的薄外套,拉上拉链,才打开门。


    外面两人一个民警,一个辅警,见多识广,对她的打扮见怪不怪,只多打量一眼俏丽的面庞。


    民警出示挂脖证件:“我们是翠田派出所的民警,请问你是赵阿声,赵女士对吗?”


    阿声双手抱胸,说:“我是。”


    民警又跟她对了身份证号码,说:“那就没错了。你跟罗伟强是什么关系?”


    阿声的双眼微妙地张大,瞳孔微震,惊讶与防备写在脸上。


    “他出什么事了?”


    民警:“先回答我的问题。”


    阿声:“是我的干爹。”


    民警:“关于他的案子,我们需要你来派出所配合调查。”


    这一天来得太快,阿声还在默默地消化新闻。


    走廊新加入的声音打破这份异样的安静:“大家好,我要去送东西啦,请让一让。”


    机器人想挤到她的房门口。


    两个制服人士不得不退开一步。


    阿声指着半人高的“机器柜”,说:“我先换个衣服再去,可以吗?”


    几日后,阿声像当初造访水蛇老家,从海城飞回昆明,再搭班车回到茶乡。


    她按当初周律师的建议,把该说的说了,手里掌握的资料都交了——店铺流水和监控视频,包括从李娇娇的美容院“顺走”的部分,还有相关录音。


    她名下没有任何资产,护照白本,无出入境记录。警方排查了她的社会关系,除了同样一无所有的养母,唯一可能帮她代持资产的只有李娇娇或罗晓天。但以三人跟罗伟强的关系亲疏来看,情人和儿子让义女代持资产的可能性更高。


    最可疑的那一笔五万的白银板料的流水,阿声也如实解释了原因。至于罗伟强在边境贩毒一事,她一问三不知。


    警方暂时没发现她帮罗伟强洗钱的证据,想关她也没有正当名头,熬了一天一夜,先放她出去。


    李娇娇嫌疑更大,直接逃出国了,警方晚了一步。她买了去泰国机票,但是没从昆明飞,来了一招调虎离山,到了长水机场折返,直接从陆路偷渡出国。临走前,她骗走了罗晓天的护照,让他被迫滞留机场,被警方带走配合调查。


    罗伟强对唯一的儿子比较仁慈,没有让他染指生意。罗晓天的流水比阿声的还干净,他的形象纯粹是一个只懂享乐的富二代。但罗伟强肯定在境外给他留了资产。


    罗晓天重获自由的第一件事就联系阿声,在他看来,她第一个逃走,应该做足了准备,总有应对方法。


    阿声的手机取消飞行模式后,第一条进来的就是罗晓天的电话。


    她听完他语无伦次的描述,才知道所有人都出事了。


    罗晓天追问她在哪里,能不能见面详谈。


    阿声让他给罗伟强找个好律师,推说有事,先挂断电话。她第二次打了另一个电话,依旧无法接通。


    她偷偷溜回去看过,短短几日,云樾居的房子和抚云作银已经贴上了封条。


    阿丽在微信上找她,她把差的几日工资转过去,没再多说。


    原来银店的微信号还没封,阿声用koe的私号加了朱云峰。


    民警可能有反诈任务,需要多添加好友,朱云峰的账号没设置门槛,直接加上了。


    阿声开门见山,自报家门,问他什么时候在所里。


    朱云峰的回复倒有了门槛,一天不见动静。不知忙忘了,还是避嫌不搭理。


    抚云作银在步行街派出所的管辖范围内,朱云峰应该也知道罗伟强的案子。


    阿声直接到步行街派出所蹲守,值班民警说朱警官去巡街,应该快回来了。


    阿声谢过值班民警,准备坐到一边等一会,瞥见小民警玩起手机,屏幕隐约是微信群聊界面。


    她涌起一股微妙的预感,小民警该不会像出租车司机一样,接到一个特别一点的客人,就用方言在司机群里叭叭讨论。


    小民警大概在给朱云峰通风报信。


    阿声等了约莫一个小时,到了饭点,还是没见朱云峰的身影。


    小民警去吃饭前,好心过来周知她,朱警官有事,暂时回不来了。


    以前总能不经意偶遇,现在有事相求,对方却蒸发似的。


    阿声第二次学聪明了,没进派出所大厅等,在斜对面一家咖啡店落地窗边等。等到熟悉的身影出现,她便扑过去。


    “云峰哥!”她叫停了两个穿天蓝警服的男人。


    两人也是一警一辅的配置,辅警隐约还是之前跟朱云峰搭档那一个,认出了阿声,指着派出所方向,说先回去。


    阿声说:“好久不见。”


    朱云峰满脸尴尬,整了整帽子,应了声“是啊”。


    阿声:“早上去你们单位没碰上你,还以为今天见不上你了。”


    警察捉坏人在行,女人捉坏男人在行。朱云峰以前蓄意接近,现在有心逃避,可不也算坏男人。


    朱云峰讪讪一笑,“最近有点忙,经常不在所里。”


    这点他倒没说谎。


    前几天上面突然调集大量警力,赶往边境参与一起跨境贩毒案的抓捕行动。事后他才清楚头目嫌犯跟他曾心动的银店老板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抚云作银的封条还是他亲手贴的。


    阿声还能自由行动,说明没有参与犯案,暂时清白,但总归是嫌犯的亲属,让人看到他们往来,不太合适。


    阿声忽然说:“忙我干爹的案子是么?”


    朱云峰怔了下,败给了她的磊落和尖锐。


    阿声连日奔波,即便特意化了妆,双眼还是难掩疲惫。她惨然一笑,料着朱云峰不可能跟她坐下详谈,往旁边巷口示意一眼,“能不能借一步讲话,不会让你太为难,十分钟?”


    她抱着胳膊,很轻很柔地“嗯?”了一声,眼有渴求,又叫了他一声“云峰哥”。


    一般男人哪能抵挡漂亮女人的撒娇,何况还跟阳光一样免费。


    阿声边走边回首,看着他跟过来。


    朱云峰提防着周围是否有熟人,问:“什么事?”


    阿声:“我想请你帮我打听一个人关在哪。”


    她看他表情,应该猜到了答案。


    她低头掏出手机,解锁给他看了一张身份证的照片:“这个人,陈嘉放,我们一般叫他水蛇。那天他跟我干爹一起去边境,应该也一起出事了。但我问过海城那边联系我的警察,他们说不清楚。”


    朱云峰叹气,说:“这个案子挺大,他如果也在现场,估计回不来。你又何必?”


    一两个关键词命中记忆中的片段,阿声缺觉的脑袋隐隐作痛,水蛇临别前那句话不断敲打着她的太阳穴。


    他说“你等不到我回来”。


    阿声:“我知道,我只想知道他在哪,是死是活。”


    朱云峰还真听说死了一个,“知道又能怎样呢?如果你是我的妹妹,我都要劝你开始新生活,你还年轻,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谁没情场失意过?”


    阿声抿了抿嘴,轻叹:“是啊,可是孩子怎么办呢?”


    朱云峰一愣,“什么孩子?”


    阿声扯出一个无力的笑,摸了下肚子。


    朱云峰一手叉腰,一手捏着下巴,深深蹙眉,陷入沉思,似乎动摇了。


    在他垂手之际,阿声忽然双手捉住他的右手,用力握着摇了摇,仰头楚楚地看着他。


    “云峰哥,帮帮我。只有你能帮我了。你一定可以帮我。”


    朱云峰双眼渐渐瞪圆,看着阿声轻拍他的手背,说了声“我等你消息”,抽手转身离去。


    他又提防一眼周围,没有熟人路过。


    朱云峰转身背对马路,悄悄摊开右手。


    掌心的金条在夕阳里泛着黄澄澄的光,没他的食指宽,有他食指的一半长,刻着20g字样,市值约五千多,抵他一个月的工资。


    第60章 “我能给他找到好律师,……


    舒照趴着闭眼,躺着醒来。


    床头摇起来一些,高于床尾,应该是为了照顾背后的刀口。视野里不止单调的吊顶天花板,还有看不明的仪器和密密麻麻的管子,包括他嘴上戴着的。


    看环境是ICU。


    “25床醒了。”体态偏壮的护士走过来,全副武装只露出一双眼睛,听声音应该有三十来岁。


    护士姐稍欠身,问:“能听到我说话吗?能听到就眨眨眼。”


    舒照戴着呼吸机,没法讲话,氧气罩的内壁旋即布满水汽,糊了一片。


    护士说:“你现在在ICU,手术已经做完了。待会儿我们会通知你的领导。”


    舒照喘气费劲,如钝刀割肉,胸口一下一下地剌疼。他只能抬手比划他想讲话。


    护士拿来准备好的写字板和笔,让他写下来。


    舒照没力抬手,看不到板子,握笔仅凭手感乱描了一个字:哪?


    护士:“你问这是哪里对吗?这是茶乡人民医院。”


    原来又回来了。


    舒照闭了闭眼,问今天是几号。


    护士说他28号下午4点做完手术,现在是30号下午3点半,问他哪里特别不舒服。


    竟然睡了近48小时,严格来说就是昏迷、休克。


    舒照说肺疼耳聋。


    护士叮嘱:“你的伤口在肺部上,大口喘气会疼。听力稍后再具体评估,现在还能听见,估计问题不大。”


    护士摇平床头,给舒照翻成侧躺,受伤的左侧朝上。


    舒照又闭上眼,心里压着很多疑问,但远不及疼痛的重量。心理压力少了身体做地基,便无法存在。身体疼痛才是实打实的,无可避免。


    下午3点到3点半是ICU探视时间,曾明朗收到消息后已经过了时间,只能托护士转告叮嘱,第二天再赶过来。


    安澜也想探视,但ICU每次只能进一名家属,只能等舒照出普通病房再说。


    病床边多了一个穿防护服的男人,哪怕只露一双眼睛,舒照也能认出是谁。


    领导站着,他坐着,还不用问候人。这大概是舒照从警生涯中寥寥无几的经历。


    曾明朗欠身问:“还认得我吗?”


    舒照的眼睛弯了一下,氧气罩内壁的水珠成了他活动的风向标,水汽多时生命力旺盛。


    曾明朗说:“记得就好,你出了很多血。之前担心你这条命捡不回来,现在捡回来了,又担心缺血太久影响脑部。”


    舒照只丢了中刀到昏过去前的记忆,不记得怎么上救护车,是先去边境卫生所还是直接回茶乡。


    “差一点。”曾明朗用两指捏出很窄的缝隙,欣慰地说,“差一点那把刀就戳到你的心脏,幸好你福大命大,只伤到肺部。”


    也幸好拉链用的不是枪,不然就没“差一点”,差多少都扛不住子弹的威力。


    舒照又比划着想讲话。


    曾明朗弯腰给他托着写字板,问他想说什么。


    舒照的眼睛伴着笑,白纸上的字散架又歪扭:幸好不是前面动刀。


    曾明朗:“从前面还得了!”


    正面锁定目标,100%命中心脏。


    舒照:影响胸肌美观。


    曾明朗一顿,见他还有心思臭美,安心地笑了,“你小子捡回命都不错了!还考虑美不美观!”


    舒照的眼神也在笑,又问起案情。


    曾明朗语重心长地说:“工作上的事什么都不要想,你的任务就是养伤。你这身体底子厚,只要安安心配合治疗,很快就能转到普通病房再出院。”


    若是舒照能自住坐起来,曾明朗估计要顺手拍拍他的肩头。


    舒照蹙眉,目光炯炯盯着他,可惜视角有限,被他刻意忽略了。


    曾明朗不吃他这一套,继续安慰:“这几天啥也别想,好好休息。我们等着你归队,但前提是必须养得利利索索,知道了吗?”


    探视时间有限,护士在提醒各个探病的家属。


    曾明朗问:“明天换一点红来看你?还是猫头鹰?”


    舒照想着安澜可能更容易突破,选了前者。


    但他忘了安澜也是曾明朗手下,没有老大命令,谁也不能乱讲话。


    猫头鹰只参与了抓捕行动,不了解他跟这些人的纠葛,更不可能透露内情。


    拉链也在ICU,被盘树上的竹叶青咬中脖子,虽然注射了抗蛇毒血清,咬伤部位靠近脑部中枢,毒素吸收和循环快,现在颅内出血,人还没醒,凶多吉少。


    罗汉挨子弹划伤胳膊,暂无大碍;罗伟强和松漆被全须全尾地拿下。


    李娇娇出逃国外,罗晓天滞留茶乡,给他爸奔波。


    一周后舒照逃离了术后感染关,撤掉呼吸机,吸着氧气又在ICU呆了三天,才转到普通病房。


    安澜才告诉他,拉链扛了四天走了。


    舒照沉默良久,想过刀伤、枪伤、车祸甚至注射死刑,唯独没想到拉链死于蛇毒。


    安澜说:“死有余辜。”


    舒照也在鬼门关走一遭,对别人少了一层强烈的感情,只剩下曾经评价过的四个字:人各有命。


    安澜双眸微垂,默默地削苹果皮。


    沉默倏然降临,他们之间只剩下刀削果肉的沙沙声。


    舒照一直没等到她更新下文,主动问:“还有其他消息吗?”


    安澜的刀一顿,果皮断了,她依旧垂着眼眸,把一截弯曲的果皮扔进床头柜上的废物袋。


    她知道他想问什么。


    陈嘉放的证件和手机都上缴了,属于舒照的还没发到他手上。


    他像漂浮在海上的一座孤岛,跟外界信息隔离。


    安澜刀口朝自己,削了一片不带皮的果肉,撬起来推给他。


    舒照接过,“嗯?”地催促一声。


    安澜冷冷地说:“没了。”


    舒照:“阿声呢?”


    安澜:“不知道。”


    舒照扫了她一眼,看不出她听令保密、不想告知或者真不知情。现在到处都需要实名制,阿声如果不是躲进山里当野人,不可能没有活动痕迹。


    他默默地嚼着苹果片,待安澜再要给第二片时,他说不吃了,想吸氧睡觉。


    阿声等了三天没收到朱云峰消息,以为他忙忘了,或者删掉她的联系方式,一时找不到人,甚至打算放她鸽子。


    她又等了一天,坐不住,准备突袭步行街派出所。


    朱云峰忽然来电,问她现在住哪里,便直接骑车到酒店旁边的超市门口等她。


    下班高峰,路上车水马龙,喧闹不堪。


    朱云峰骑在车上,上身换了普通短袖,下身还是警裤,见她下来才站起来。


    见面方式似乎暗示他并没有多少消息给她,也不打算久留。


    “云峰哥。”阿声走近叫道,“刚下班吗,要不要地方坐下来顺便吃饭?”


    “不用了。”朱云峰果然说。


    阿声的脸色跟天色一样,渐渐暗沉。


    朱云峰不用刻意压低声,受挫让他的声调自然颓靡,“我打听不到你说的这个陈嘉放。”


    阿声皱起眉头,“打听不到,是什么意思?”


    朱云峰:“我们当天下班才接到支援任务,说明案子保密程度高。我只是在外围打酱油的小虾米,连嫌疑人一共有几个都不清楚。我问了能找到的熟人,他也不知道,叫我别多打听。”


    阿声:“听到说有人重伤或者死掉吗?”


    朱云峰琢磨消息的保密程度,既然他这种小虾米都能听到传言,估计不用保密。


    他说:“听说死了一个。”


    阿声像看到尸体似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朱云峰挠挠头,“不一定是你要找的人。”


    阿声定了定神,“死的是毒贩还是你们的人?”


    朱云峰:“应该不是我们的人。死了一个我们的人那还得了,肯定要开各种大会,很严重啊。”


    阿声的声音有点空,“也是。”


    朱云峰:“如果他被抓了,我们会通知他的亲属。你有他家人的联系方式么,问问他们。”


    “他都没家人了。”阿声自嘲而无力地一笑,“我能给他找到好律师,竟然找不到他人。”


    朱云峰一时语塞,片刻后才说:“这种事那么严重,找再好的律师基本就是走走过场啊,结局都是……”


    阿声苦笑,“多活两年是两年啊。”


    她咬了咬唇,看向他身旁的某一点,不知道是思索他讲话的真实性,还是准备另觅他法。


    朱云峰掏了一下口袋,拉过阿声的手,把装进卡片大小塑封袋的金条偷偷摸摸塞回她手里。


    “对不起啊,阿声,我能力有限,实在帮不了你。”


    阿声知道是什么,人来人往,她没打开看。


    朱云峰交出烫手山芋,心安几分,语调也稍显轻松。


    “你还是多为孩子考虑吧。”


    阿声琢磨着各种猜测的可能性,一时沉浸,没反应过来。


    她问:“什么孩子?”


    朱云峰下意识扫了一眼她的肚子。


    “哦。”阿声唇角微扬,笑声清淡而短促。


    朱云峰登时明白过来,脸都要绿了。


    阿声也不解释,把金条塞回给他,动作比他更自然、老练而隐秘。路人看来就像情侣拉手似的。


    她说:“我给出去的东西就不会要回来。云峰哥,相识一场,就当我提前给你的新婚红包吧。”


    “八字还没一撇!”朱云峰干脆利落地塞回给她,退开一步,“我们有纪律,东西不能拿。”


    阿声又不能扔了,再次使出她的杀手锏,柔柔地叫了一声“云峰哥”。


    朱云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想逃又舍不得逃。


    他平常工作忙碌繁琐,没有正常的机会认识同龄异性,不得不说,阿声是一个挺让他心动的潜在对象,漂亮又聪明,略施小计就能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可惜她的背景有点复杂,也看不上他。


    朱云峰清了清嗓子,说:“银店封了,你重新开店也要资金啊。你既然叫我一声哥,哪个当大哥还拿小妹的东西,传出去被人笑话,是吧?”


    “哎。”阿声叹气。


    朱云峰跨上他的电瓶车,“没事我先回去了。”


    阿声跟上一步,“还有个事想咨询你。”


    阿声问了寻亲一事,朱云峰叫她有空来派出所抽血做个登记。


    说到抽血,阿声倒得先上医院抽个血,她的例假迟迟不来,以前从未推迟这么久,不知道是不是这段时间太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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