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大修)
地毯式的搜寻进行了一夜,天都亮了,还是没有三皇子和黄三娘的踪影。也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纰漏,连三皇子为了找刺激,独自携美脱离大部队,以致于不知所踪的内情都传得人尽皆知,惹来一阵阵暗地里的笑话。
等到找了三天三夜还没踪影之后,看笑话的人都不敢笑了,害怕惹上麻烦。
没怎么当回事的皇帝生出不安来:“找不到!怎么会找不到,那么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找不到!一群饭桶!”
被骂的饭桶们无话可说,目前的情况就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皇帝呼哧呼哧生了一会儿气:“当日在山上的人都问过了,就没一个人见过老三?”
都问过了,见过三皇子的人有。
尤其是黄家村的人,都兴奋的跑去围观三皇子,还抢了好几个喜钱。之后三皇子带着黄三娘离开,一路往白云山上走,也遇到过几波上山的游客,不过那都是三皇子还和侍卫在一起之前。
自打三皇子何必黄三娘进了那个山洞之后,就再没人见过三皇子和黄三娘两人。
作为当天出现过在白云山上的人,江嘉鱼和林七娘都被大寺的人上门询问过。只是例行询问,所以来人十分客气有礼,自然什么都没问出来。
奉命调查的掌笔太监王太监欲言又止的模样:“所有人都问过了,并未可疑之处,唯有……”
皇帝烦躁:“唯有什么?说!”
王太监小心翼翼道:“四殿下当日也在白云山上。”
皇帝脸色微变,老三失踪时身边只带着一个女人,老四身边却有一大群侍卫。要是,老四想做什么,老三还真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把老四身边的人都抓起来问一遍,悄悄的别闹出动静来。”皇帝的确怀疑四皇子,却不愿意四皇子背上弑兄的污名,要老三没了,老四就是唯一的成年皇子。那么老四是不是打得就是这个主意,所以痛下杀手……
一时之间皇帝头疼欲裂,不知道该如何处才好。
可以说,因为四皇子的存在,很多人自然而然地会怀疑四皇子,因为他是最大受益人。
作为真正的知情人,江嘉鱼偶尔会有那么一点心虚,不是故意栽赃嫁祸,只是无人站出来承认的话,四皇子自然而然会成为最大的嫌疑人。
心虚归心虚,让她主动承认,却不行,首先,她不觉得自己需要这种意外负责。其次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情,还会连累个林家。
四皇子的话,三皇子死了,九皇子尚且在襁褓之中,想来皇帝绝对会保这个唯一成年的儿子。外界的风言风语固然会有损四皇子的名誉,但是从利益上来说,失去三皇子这个竞争对手,这点名声上的损失不值一提,估计这会儿四皇子应该是喜大于忧。
四皇子十分镇定,虽然外面流言蜚语满天飞,而他自己也被皇帝禁足在院子里不能出去。但是他心里明白,无凭无据,他会毫发无伤,他还会更上一层楼,九皇子终究是太小了,能不能养大还是未知数,父皇不可能把希望放在一个奶娃娃身上。
只是,三皇子到底在哪儿?
失踪?
还是已经死了?
纯粹的意外还是人为?
如果是人为,那么又是谁?
当日出现在白云山的人并不少,有名有姓的就包括谢泽、江氏郡主、周氏公子,姚氏的姑娘……
便说谢泽。
面上看起来,谢氏更偏向他,可若说谢泽为了他杀三皇子,他不信。
江氏女的话。
她和三皇子之间有矛盾,之前因为劫持林七娘,两边结怨。若说在山上狭路相逢,故意的话,想必江氏女没这么冲动,可误杀,也不是没可能。
再是林七娘,也有嫌疑。
然出于一些私心,他并未告诉父皇这一点,目前,他并不想让父皇知道林七娘。
再来,江氏女背后有江氏功勋,有留侯府,甚至可能还有谢泽,据说,当日两人在一个山洞内躲雨。
这节骨眼上抛出江氏女和三皇子的恩怨,反倒叫人看轻,觉得他是祸水东引,还平白树敌。
再说就是周三郎和姚氏女,多多少少都和三皇子有些恩怨,说来都是好色惹出来的祸。
认真说起来,有动机的不少,但是没有任何证据。
总不能因为有些旧日恩怨,就凭他们在那么大一座山上出现过,便把他们当犯人审问。一个个都不是无名之辈,就是皇家也不能这样欺人太甚。
何况那么大一座山,谁敢说没藏着几个死士,趁三皇子落单痛下杀手,老三得罪的人可不少,说来都是他自己作死,竟然为了寻刺激便甩开跟随的人溜到山洞里。
“殿下,温尚书来了。”
温尚书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他无意中得到一个消息——黄老太背地里干得那些诅咒害人之事。温尚书何等老狐狸,联想到三皇子甩开人带着黄三娘进入山洞,而那山洞有一条捷径可达万人坑,就是黄老太行巫蛊之术的地方,立刻有了思路。
当下召集了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万人坑一带,功夫不负有心人,从底下挖出了很多有意思的东西:黄老太诅咒人的各种人偶物件,还有三皇子刚刚埋下去的巫蛊。
人偶背后的生辰八字笔迹正是三皇子的,怕身边人偷偷告诉萧璧君,也是怕泄露秘密,三皇子不假人手自己亲自写的字,成为铁证。
温尚书简直是喜形于色,别管三皇子是生还是死,就凭这四个巫蛊娃娃,三皇子已经彻底与大位无缘。
这会儿,温尚书都大发善心,一改之前暗暗祈祷三皇子死在白云山的念头,希望三皇子缺胳膊少腿的活着,反正活着也不能在和四皇子争夺大位,那就活着好了,免得四皇子背上杀兄的恶名。
“一共找到了四个巫蛊娃娃,那上面的生辰八字除了殿下您的,还包括九皇子,甚至是陛下和皇后。”温尚书真想剥开三皇子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稻草,巫蛊之术历来是皇家最忌讳的东西,他竟然也敢碰。
四皇子的脸阴沉得滴下水来,咬牙切齿:“岂有此!”
温尚书也是摇了摇头:“陛下原还想封锁消息,可那么多人,消息早已经漏了出去。”
外界舆论哗然。
原还有些怀疑是四皇子杀兄的,这会儿都觉得三皇子是遭了天谴,被老天爷收了去,还是最狠的,死无全尸那种。
一个连父母兄弟都诅咒的人,十恶不赦,死有余辜,没人会同情他,只怕皇帝这会儿都气得想不认这个儿子。
皇帝真恨不得没生过三皇子,有一瞬间都恨得想三皇子死在外面算了,要是三皇子此刻在跟前,皇帝都能一脚踹过去。
暴跳如雷的皇帝气喘如牛:“这个畜牲,朕非打他一百大板不可。”
一旁的谢皇后暗暗道,只怕是没这机会了,过去了这么多天,还没找到,凶多吉少。
“陛下息怒,莫要伤了龙体。”
暴跳如雷的皇帝怒喝:“儿子咒老子,你让朕怎么息怒,朕恨不得掐死这个王八蛋。”
谢皇后徐徐道:“老三虽然爱胡闹了些,可他那性子无缘无故哪里想得到这些邪门歪道上去。”
被提醒的皇帝用力点头:“定是黄氏那个毒妇,她可是家学渊源,可老三也是个没有人伦的畜生,竟然听信一个女人的蛊惑去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提及黄三娘,皇帝就咬牙切齿,无缘无故老三怎么知道巫蛊之术,显然是黄三娘进了谗言,可恶的黄三娘,可恶的黄家:“黄家人厌胜诅咒皇室,合该满门抄斩。”
谢皇后并未阻止,黄老太干的那些伤天害的事,黄家人不知心知肚明还参与其中,死有余辜。而皇帝重罚了黄家,回头就是三皇子大难不死回来了,皇帝也得同样的重罚,夺爵都是轻的。
砍了一个黄家,皇帝怒气稍平,却还是气得脑袋发疼,哪个当父亲的能心平气和接受儿子咒自己死,还闹得满城风雨,人人都看笑话。
头疼欲裂的皇帝揉了揉太阳穴疲惫道:“朕乏了,待会儿要是有人来叨叨老三这点事,皇后你替我应付他们一二。”
皇帝躲了清闲,留下谢皇后面对被巫蛊闹心的文武百官。
谢皇后挑唇笑了笑,望着皇帝离开的方向,她的眼神变得若有所思,皇帝的头疾越来越严重了。
第92章 (大修)
“蠢货!”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脸色阴沉的萧璧君牙齿缝里挤出来,一个人怎么能这么蠢。蠢到想用巫蛊这种虚无缥缈的手段夺嫡,要有用,还能等着他用,世间人早都被咒死了九成九。
因为这种傻子才会信的事情,甩开侍卫,让自己置身于险境,落得个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下场,萧璧君都想说一句死了活该。
事到如今,身败名裂的三皇子还不如死在外面的好,死者为大,外人难免会嘴下留情三分,皇帝看在三皇子死了的份上不至于那么震怒。
最好是死于他杀,死于四皇子之手。
哪怕不是四皇子做的,也得把这盆脏水泼在四皇子身上,坏了四皇子的名声,让皇帝对四皇子生出隔阂,今天能杀兄长,明日就能杀父皇。
有这份疑虑在,四皇子想做太子就没那么容易。
而她还有一张底牌,萧璧君缓缓按上腹部,扶持九皇子是下下选,萧氏可以通过九皇子掌权,她这个当嫂嫂的却不能,自来只有母后监国,从未有过皇嫂监国。
生下皇长孙,她就还有机会。萧璧君嘴角徐徐上扬,露出一抹决绝的笑意。
常康郡主进宫,本是想和萧璧君探讨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三皇子巫蛊一事,难掩厌恶道:“过去了这么多天还是没有消息,只怕是凶多吉少,你要做好最坏的准备。瞧他干的那些事,没了倒不失为一桩好事,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三皇子再荒淫无道,在四皇子血统不纯,九皇子年幼的前提之下,都有扶持的价值。可用巫蛊之术咒帝后,哪怕只是咒兄弟都还有分辨的余地,可他连皇帝一块咒了,大不孝的罪名之下,就是皇子死绝了他上位,都难以服众。
既然如此,那干脆死了得了,好歹博取一些同情。而他们还有九皇子可以扶持。年幼无知的小皇子,比起蠢钝莽撞的三皇子,更好控制。
萧璧君的手慢慢放在腹部。
这个动作落在常康郡主眼中,她眉心跳了跳,惊疑不定道:“你,有了?!”
三皇子早早就通人事,纵欲过度导致子嗣上并不顺利,女人不少,有孕的却才三个,顺利生下来的只有一个庶女,如今年方三岁,体弱多病,还不知能不能养大。
对此,常康郡主不是没有担忧过。
萧璧君抬眸,望向常康郡主:“阿娘,我必须怀孕。”
就算没有三皇子失踪这一出,她也早有‘借种’之心,她必须有一个孩子,还得是亲生的孩子,如此才能名正言顺。
至于孩子的父亲是谁,重要吗?
并不重要。
只要是她的孩子,那就是皇长孙。
萧璧君轻轻笑了下,没了皇长子,有皇长孙也可以,还更好。
饶是常康郡主,在意识到萧璧君的言下之意都呆了一瞬。
没了三皇子,她还可以扶持九皇子。
璧君却是弃九皇子,想要生‘皇长孙’。
显然,后者的风险更大,这可不是闹着玩,一旦出现纰漏,便是萧氏也保不住她。
其中风险,璧君不可能不懂,可她……她是不想放手权力。
一时之间,常康郡主心情复杂,诸多儿女多,女儿是最像她的一个,同样的野心勃勃。此时此刻,她竟是不知道她的野心到了哪一步?
萧璧君神情平静:“对于我们萧氏而言,皇长孙终究比九皇子更加名正言顺,不是吗?阿娘。”
自然是的。
常康郡主沉声道:“你心意已决?”
萧璧君点了点头,若不是一个人的力量还不够,她甚至都不会求助于母亲。萧璧君无声地叹了叹,终究是太弱了。
沉吟片刻,常康郡主方道:“既然你决定了,那我也不再多说什么。三皇子至今没有下落,你合该去寺里为他祈福一番。”
萧璧君目光闪了闪:“有劳母亲了。”
常康郡主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把那句到了嘴边‘但愿你别后悔’咽了下去。
又说了一会儿细节,萧璧君送常康郡主出宫,送出去好远,不能再送了,才站在原地目送常康郡主离开。
夕阳之下,宫墙被镀上一层金光,耀眼夺目。
行走与自幼长大的皇宫之中,母亲心里在想什么?
对于母亲的野望,父亲不知道,兄长不知道,她本也不该知道,可她猜得到。
母亲总说,她是最像她的一个,
所以,她怎么会猜不到母亲的野望。
母亲想要的远远比父亲要的更多,父亲只想要萧氏执世家牛耳,恢复百年前的荣光,政令悉出萧门,皇族都得俯首。
母亲想要的却是萧氏成为皇族。
这大概就是世家和皇族中人的区别。
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朝。
百年乱世,朝代频繁更迭,皇族下场凄凉。以至于世家对那张龙椅并无多少野心,他们更喜欢站在龙椅背后当有实无名的太上皇,进可攻退可守。
而母亲做了十三年的嫡长公主,她生来就是皇族,也只想做皇族,甚至是执掌天下。
她像母亲,所以她们想要的都是一样的。
她想当皇后,并不想当公主。
公主看似尊贵,实则不过如此,她的外祖母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她绝不想成为第二个外祖母。
她一直都知道,早有一天,母女是会反目的,因为她们想要同一样东西。
她不觉得自己一定会输,掌权到篡位之间需要时间,那段时间就是她的机会。
外祖母性情太过软弱淡薄,留侯则太过纯直,不然也许就不会有大齐。
当年外祖母若是强势一些,野心多一些,说服留侯帮忙,未必不能在先帝摄政时期,扶植留侯和先帝分庭抗礼。
那么,她那个素为蒙面的舅舅周哀帝未必会被先帝赶下龙椅,更不至于丢了性命。而她的外祖母,不会从本可以执掌天下的皇太后沦为公主,连儿女都无法保护,只能躲在公主府里做隐形人。
她不是外祖母,更不会犯外祖母的错。
母族利用她,她也能利用母族。
她绝不甘于当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萧璧君精致无双的面容上浮现点点笑意,在霞光下熠熠生辉。
第93章 (大修)
在巫蛊没被发现之前,三皇子一系话里话外都是四皇子弑兄,哪怕没有真凭实据,也闹得四皇子灰头土脸。
可等三皇子巫蛊施法诅咒帝后的消息传开之后,轮到三皇子一系灰头土脸,背地里多的是人说死了也是活该。
闹闹腾腾了半个月,终于找到了三皇子的痕迹,几块带着血迹脏污不堪的破布,确认是三皇子当日穿的衣服。以发现衣物的地方为中心往周边寻找,找到了一些辨不出原本面目的碎骨,还在悬崖底下,发现了三皇子和黄三娘的首饰玉佩。
根据碎骨上的痕迹判断,是遭受了野猪啃食,经验丰富的仵作判断出碎骨的死亡时间在半个月左右……
根据种种线索,几乎还原出当日的情景:
三皇子和黄三娘摔落悬崖,粉身碎骨,死后尸体还惨遭野物啃食,落了个死无全尸的悲惨下场。
至于三皇子和黄三娘的坠崖是意外还是人为,事情过去太久,已经无从判断。
要是三皇子活着回来,哪怕缺胳膊断腿,皇帝都有踢死这个胆敢诅咒他去死的冲动,可养到二十岁的儿子,死的这么惨,哪怕已经有了最坏的心准备,皇帝还是忍不住眼前黑了黑。
“陛下。”谢皇后面带关切之色,“您节哀,老三在下面定然不想您为他伤心太过。”
皇帝又是悲痛又是咬牙切齿:“这个混账东西怎么敢死,朕没让他死,他怎么敢死!”
谢皇后静默无言。
皇帝怒声:“他怎么会去悬崖边,肯定是有人害了他!”
就听谢皇后平静地问他:“那陛下是觉得谁害了老三。”
皇帝张大了嘴,却是哑口无言,现如今外界都在怀疑老四害了老三,真的是老四吗,把他亲兄弟推下悬崖,让他遭野兽啃食,死后两个全尸都没留下。
“父皇,父皇!您要为殿下做主啊,殿下走的太惨了。”
影影绰绰的哭声传进殿内,皇帝勃然大怒:“谁在那儿喧哗?”
宫人回:“禀陛下,是三皇子妃。”
皇帝再一次哑然。
此时此刻的萧璧君全然没了世家贵女的雍容典雅,她伤心欲绝,凄然跪在皇帝面前,泪雨滂沱。
皇帝的眼眶也不由自主地红了:“你放心,朕定然该会给老三一个交代。”
萧璧君伏跪在地上:“谢父皇,殿下,殿下他太惨了。”
皇帝好声好气命人送萧璧君离开,感觉头更疼了,他求助一般看向谢皇后:“皇后怎么看这桩事?”
谢皇后反问:“陛下想天下百姓怎么看这桩事?”
皇帝愣住,有些茫然不解。
谢皇后徐徐道:“陛下希望能找出一个真凶来,告慰老三在天之灵,可按照目前的局面,一直追究下去,难以取得进展,反而引来各方议论不休,于皇室,于老三身后名,还有老四。”
巫蛊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皇室在民间声誉本就糟糕,被三皇子这一闹,父子不是父子,兄弟不是兄弟,更是雪上加霜。赶紧一床大被掩了过去,让人忘了这件乌糟事才正经,而不是什么的线索都没有的乱查一气,让皇室那点事沦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天威何在?
四皇子什么,谢皇后没说下去,皇帝心知肚明。要是能查出个凶手来还好,如果没有,那么四皇子就会被很多人默认为凶手。
私心里,皇帝还是更偏向于是四皇子杀了三皇子。可四皇子坚决否认,皇帝没看出破绽来,下面的侍卫在严刑拷打之下也坚决否认,但是生性多疑的皇帝不信。意外,哪有这么多意外,还是这么巧的意外?
皇帝看了看谢皇后:“依你的意思,是到此为止,老三这只是意外?”
谢皇后轻轻摇头:“明面上对外宣布是意外,平息满城风雨,私下调查。”私下查着查着,没有突破性线索,最后也就是个不了了之。
皇帝沉吟半晌,不弄明白三皇子的死因,他心里这个结就解不开,奈何形势不允许,只能押后再说。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他不甘不愿道:“既如此,那暂且就这样吧。”
*
上千人搜山,上百当日在白云山的人被列为嫌疑人彻查,闹得满城风雨,泉都城的目光都汇聚在白云山上,最后的调查结果是——意外。
信者有,觉得三皇子是坏事干得太多,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遂出手收走祸害,实在是桩值得额手称庆的喜事。
自然也有不信,觉得皇家是为了保住脸面,保住四皇子,而粉饰太平。有打心眼里如此认为的,也有在有心人的煽风点火下人云亦云的。
看似事情告了一个段落,实则底下依旧暗潮汹涌。
对此结果,有人欢喜有人忧。
江嘉鱼属于欢喜的,总算是告一段落,不必再应付时不时上门询问的官差,天知道她这段时间有多心惊肉跳,惟恐哪个细节露出马脚,带来灭顶之灾。
“阿弥陀佛,可算是消停了。”林伯远如释重负地拍着瘦了一圈的肚子。
自打出事,林伯远就很有些不安,谁叫外甥女倒霉,出事当天就在现场附近,因此沾上了嫌疑。又遇上了不讲的皇帝,万一伤心过度,再或者要替四皇子遮掩啥啥啥,要拉无辜之人背锅,那上哪儿说去。
江嘉鱼笑笑:“是啊,舅父可以宽心了,本就与我们不相干的事。”
林伯远后怕道:“话虽如此,可谁叫那是天潢贵胄呢,赶明儿得去庙里拜拜。”话音未落,他连连摇头,“别别别,还是在家里待着的好,就不信还能撞上邪门事。”
这桩麻烦可不就是因为陪林七娘去寺庙里做法事才沾染上的,也不知道哪个嘴碎的,把外甥女和谢泽一道躲雨的事传了出去。挺正常的事,可到了那些长舌妇嘴里,平白多了异样的味道,幸好只是个别人多嘴多舌。
江嘉鱼心有戚戚地点头,早知道,她肯定不出这个门,还得拉着林七娘一块别出去。
林七娘慢悠悠地浇着花,有一眼没一眼看着心神不宁的吕嬷嬷,自打三皇子出事,吕嬷嬷的心乱了,局面对三皇子越是不利,吕嬷嬷就越加不安,莫不是她背后的主子是三皇子?或是与三皇子利益攸关的人?
顷刻间,林七娘脑海之中就冒出几户人家,因为线索不足,一时倒是难以抉择。且不急,狐狸早会露出尾巴来。
同样欢喜的还有四皇子,固然三皇子的惨死令他名誉受损,但是好处实打实,他隐隐已经有了储君的势头。
这股势头令皇帝都开始不安起来,琢磨着怎么扶持九皇子压一压四皇子的势头时,喜讯从天而降——萧璧君有喜。
皇帝又惊又喜,喜于儿子后继有人,喜于元气大伤的三皇子党有了这个盼头之后能重振旗鼓,打破四皇子党一家独大的局面。
大喜之后,皇帝追封三皇子为齐王。之前因为巫蛊,皇帝在气头上,也是碍着悠悠众口,并未追封,而是让三皇子以皇子的利益下葬。萧璧君自然成为齐王妃,同时流水般的赏赐下来,无不是在昭示世人,皇帝对着未出世的孙儿的喜爱。
古梅树啧啧:【你说,三皇子的棺材板会不会盖不住了。】
江嘉鱼的表情一言难尽,讲道,她想都不敢想会吃到这样的惊天巨瓜。而一手种出巨瓜的萧璧君,是有点胆子在身上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三皇子的报应。”
三皇子欺男霸女,萧璧君连同萧氏就欺负他死了不会说话,让他喜当爹,还在谋划他家的皇位,这不就是报应。
萧氏显然想走皇长孙路线,一个牙牙学语的孩童可比三皇子那个棒槌好控制多了,也能更名正言顺把持朝政。
皇位传给孙子不传儿子,历史上这样的例子并不少,金世宗完颜雍、元世祖忽必烈、明太祖朱元璋……
单论公孙煜和常康郡主的关系,其实萧氏掌权与她而言是好事,有这么个靠山在,只要不作死,一般就死不了。
可惜就这些时日以来了解的萧氏所作所为,这一党上上下下行事作风过于不择手段。
虽然玩政治的心都脏,但是不能没有底线。
萧氏代表的‘皇长孙’上位,吏治世道只怕比这如今在位的皇帝好的也有限。
倒是四皇子,以温氏为首的这一派,行事作风上看起来更光明正直些。
再有谢氏,母后监国也不是没有可能,论势力委实不容小觑。
不过站在她的立场上,这两派还是有些美中不足的地方。
不过哪怕是萧氏一系上位,都比这个皇帝好。暗搓搓的,江嘉鱼很是希望谁大胆一点,宫变也好政变也好,赶紧变一变吧。
如今还看不出眉目来,下注为时尚早,江嘉鱼决定暂且按兵不动,根据情况再来看要不要爆料。
打定了主意,她长吁出一口气,揉了揉发涨的脑袋。掺和这种事,实在是太为难她了,可谁叫她摊上了,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只盼着早日熬过这段艰难岁月,重新过上好日子。
因为这个遗腹子的出现,朝堂上的气氛一时变得十分古怪。就在这样古怪的气氛中,公孙煜回来了。
江嘉鱼报喜不报忧,架不住猎鹰是个话痨,啁啁啁,公孙煜就什么都知道了。
明知江嘉鱼卷入麻烦之中,他却正在平定一场新的动乱,正逢关键时刻,身为领军的副将,他不能擅离职守,只能把焦急发泄在战场之上,为此还受了伤。
战役结束,江嘉鱼这边也以三皇子意外坠崖结案。公孙煜如释重负的同时,就想借着伤势要求回都城,可皇帝大概是觉得他挺好用,不准他回来,而是派了御医过去。
公孙煜气了个够呛,打发走御医,左右没有要紧事,他就弄了个替身养伤,自己偷溜回京城,快去快回,也就几日的功夫而已。
虽然是修期,可擅自离开军营,这种事可大可小。江嘉鱼悬着一颗心,一面觉得他胡来,一面又动容他心意。
“你胆儿肥了,留侯知道吗?”
不期然的,江嘉鱼想起了同样胆子很肥的萧璧君,只能说不愧是甥舅。
思及萧璧君,江嘉鱼脸色难免有些古怪,落在公孙煜眼里,还当她生气,他期期艾艾道:“还不知道,可我想你了啊,都大半年了。”
直球选手真的无敌了,江嘉鱼心软了,嗔道:“你就不该回来,要是被人发现,有你好果子吃的。”
见她笑了,公孙煜大松一口气,壮着胆子上前两步,隔着窗户捧住她的手,认真道:“你遇上这样可怕的事情,我却不在你身边。”
江嘉鱼十分通情达:“你那边不正打着仗吗,你要是临阵离开,你一个当将军的为了私事说离开就离开,这会动摇军心,后果不堪设想,我可不想背上红颜祸水的锅。再说了,岂是也没什么可怕,现在不什么事都没了。”
事后说起来云淡风轻,可当时那种情况下,怎么可能不担惊受怕,但凡有个万一,她都在劫难逃。她这样善解人意,公孙煜反而更加愧疚。
他宁肯她骂他自己一顿,这般自己心里还能好过点,至于具体的为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江嘉鱼继续道:“好了,眼下你也看见了,我好得很,你别耽误了,赶紧离开都城,别叫人发现了,横生枝节。”
公孙煜点头:“我明天一大早就走。” 回去后,更加努力,立下更多的功勋,这样才能保护住想要保护的人,便是皇帝都要忌惮三分。就像这一次,幸好没出纰漏,不然没那么容易善了。
他语气平缓,眼神却有一种格外的坚定,看得江嘉鱼怔了怔。恍惚之间,她才发现,半年不见,公孙煜又高了一些,肩膀也更宽了一些,少年气淡了几分,透出几分成熟痕迹来,战场这个地方果然石块炼金石。
江嘉鱼一时有些欣慰一时又有些遗憾,无忧无虑鲜衣怒马少年郎不得不长大。
自己又何尝不是。
这一年的经历比之前二十年的经历加起来都要‘精彩’,也与自己憧憬的生活在日渐背道而驰。
“阿煜,你日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江嘉鱼忽然问出声。
公孙煜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和你在一起。”
江嘉鱼笑:“具体一些。”
公孙煜想了想:“和你在一起,阿耶阿娘身体健康,世道太太平平。”
江嘉鱼含笑追问:“还有呢?”
公孙煜笑起来,透着心满意足:“这就是很好的生活了。”
江嘉鱼点了点头。
岁月静好,阖家平安,与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大概是绝大多数人都想要的生活。
“那你呢,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公孙煜反过来问江嘉鱼,神情认真,像是再要一个标准答案,自己好努力往上靠。
“我啊。”江嘉鱼开始说她的梦想,“其实和你差不多。第一呢,也是世道太太平平。”
在太平盛世长大,从未觉得太平难得,直到来了个乱七八糟的世道,方知道太平有多可贵,没有和平,什么都是妄想。
“第二呢,我关心的人都平安喜乐。”
“第三呢,和喜欢人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他若是想做事业便做事业,若是不想,就和我一起躺平当纨绔膏粱子弟,日里吃喝玩乐游山玩水。”
江嘉鱼盈盈笑望公孙煜:“你是更喜欢搞事业还是当纨绔?”
公孙煜认真地想了想:“其实我两个都可以啊,努力建功立业,空下来就陪着你游山玩水。”
他捏了捏江嘉鱼的手指:“万一你被人欺负了,我总得有本事护住你。”
江嘉鱼忍俊不禁,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好好努力,让我当个可嚣张跋扈的纨绔。”
公孙煜慢慢笑起来,眼里有星星点点的光。
久别重逢,说了好一会儿话。
公孙煜终于在江嘉鱼的再三催促下依依不舍地道别。
一想他马上要走,起码又是好几个月不见,淡淡的不舍笼上心头,忽然捕捉到他眼底的欲言又止和忐忑之色,江嘉鱼眯了眯眼,狐疑道:“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公孙煜支吾了下。
江嘉鱼催促:“有话快说,婆婆妈妈急死个人。”
公孙煜立刻道:“你能不能离谢泽那个家伙远一点,那家伙没安好心。”
江嘉鱼愣了愣,转脸看停在古梅树上围观好戏的猎鹰:“你对他啁啁啁了啥?”
猎鹰:【啁~~~我说的都是真的,姓谢的看上你了,所以才帮你啊,我提醒他机灵点,可别被撬了墙角。毕竟姓谢的长得人模狗样,不必他差。】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江嘉鱼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公孙煜却是一幅深感赞同的神情,他们都有婚约了,谢泽这个王八蛋还贼心不死,一看就是个不择手段没有道义的,谁知道会不会使旁门左道。
“安啦安啦,我和你一样,深深的觉得他没安好心,藏着不可告人的阴谋,所以我恨不得离他百八丈远,最好永远都别和他有交集。”江嘉鱼安慰公孙煜。
公孙煜成功被顺了毛。
猎鹰表示没眼看,少年人,也太好哄了点,怎么也该趁机提出这样那样的要求。
目送他挺拔的背影兔起鹘落间消失在院墙后,江嘉鱼幽幽吐出一口气,慢慢合上窗。
她得想想,好好地想想以后的路怎么走。
三皇子之死是一枚不定时炸弹,如果哪天爆了,她如何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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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煜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了,至于何时归来,还真说不准。
民乱四起,这支早春出发的军队彷佛消防队,哪里起火去哪里。照这局势,江嘉鱼觉得搞不好两三年甚至更久都回不来。
虽然民乱发生地都离京城很远,可这种按下葫芦浮起瓢,没完没了甚至隐隐越演越烈的架势,不可避免地在都城上空笼罩上一层乌云,使得人心惶惶。
外面都乱成一锅粥了,东张匀西许广招降吸纳了好几股民间势力,地盘势力也越来越大。可朝堂上各方势力还在内斗不休,这还是皇帝刻意为之。只为了不让哪一个皇子皇孙做大之后,把他从龙椅上拉下来。
至于外面的混乱,大概丢掉一郡一县,只要不打到都城,不影响他继续当皇帝,便都算不得火烧眉毛。
有时候,江嘉鱼都会想,皇帝不是不想管,而是有心无力,那么只能闭上眼不看不管,今朝有酒今朝醉,把每一天都当成末日来过,疯狂地放纵自己。
虽然局势不妙,但是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都城内依旧热热闹闹的,婚丧嫁娶应接不暇……
林家引来两桩喜事。
第一桩喜事:林予礼和李锦容的终于完婚。
这对险些有缘无分的小情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等来喜结连这一天。
相较于林予礼和李锦容这桩婚事的盛大,另一栋喜事就显得格外低调。
林三娘的婚事也有了着落,是太学一学生,薛家在冀州,世代经商,颇有财富。
是临川侯选出来的人,他看中了薛家的财富,倒不是卖孙女换聘礼,林家还没落到这个地步。临川侯考量的是,假使世道不稳,养兵需要钱。
见过薛公子之后,对于这门亲事,林三娘很满意。薛公子是家中唯一的嫡子,她所愿第一条便是不嫁庶子,她吃够了庶出的苦。
别人可能会嫌弃商贾,可她才不嫌弃。商户好啊,钱多,她穷怕了,不想再受穷。且她是低嫁,薛家只会供着她,不敢挑剔她庶出的身份。
再来薛家有的是钱,林家有权,靠着家里,日后让薛公子谋也好买也好,做个小官,不就摆脱了商贾的身份。
最最重要的是,对于她小心翼翼透露出将来把姨娘接到身边奉养的念头,薛公子没有半点为难。
林三娘想想都要忍不住开心地笑起来。
待薛公子正式来临川侯府下聘,林予礼和李锦容完婚,时间已经进入都冬季,到了雪姨娘的周年祭。
很久以后,林七娘回想起这一天,都觉得一切似乎都是天意。她一直都在想着如何利用吕嬷嬷或者四皇子见到皇帝,只不等她行动,皇帝就那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她面前。
她来白云寺为林七娘做周年祭并除服,而那一天正巧是三皇子的百日祭。皇帝忽然起了慈父心肠,带着人前往三皇子殒命之地。
暗中调查了这么久,依旧没有新的进展,似乎就是一场意外了,皇帝心情有些说不上来的郁郁。也有可能是年纪大了,心肠软了,皇帝突然就想祭拜下这个死无全尸的儿子。
不曾想会在满目萧索的深山在发现一抹令周遭万物都黯然失色的绝色,饶是阅美无数的皇帝都有一瞬间的失神。
那样强烈的注视,林七娘如何察觉不到。那是一种非常恶心的目光,就像鬣狗看见了猎物,令她本能的反感。眼见对面人多势众,她垂下眼示意吕嬷嬷众人赶紧离开。
吕嬷嬷望了望对方的皇帝一行人,她并不认得皇帝,但是看穿戴非富即贵,下意识地搜寻左右,也不知道四皇子有没有跟来,会不会英雄救美?
四皇子跟来了,这段时间,他又趁机见过林七娘一面,还是不欢而散,然而这并没有打消四皇子的热情,反倒让他越挫越勇。觉得只要自己坚持下去,早有一天会抱得美人归。
可四皇子做梦都想不到会在白云山遇到便服出宫的皇帝,更想不到皇帝会撞见林七娘。
若不是身边人死死拉着,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冲出去,好做点什么,阻止最可怕的事情的发生。
被钉在原地的四皇子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帝走向林七娘,目眦尽裂。
吕嬷嬷皱起眉头,目光不善地望向步步靠近的皇帝,试图震慑住。自然是毫无作用,反倒是被围拢过来的侍卫骇住了心神,她心里发慌,强自镇定道:“你们想做什么,我们是临川侯府的人。”
皇帝这会儿哪还记得死的惨烈的三皇子,满脑子都是活色生香的绝色佳人,听见临川侯府,他想了想才想起来,原来是这一家的姑娘,那就没问题了啊。世家豪族拿腔作调,就不信区区临川侯也敢拿乔。
随行的王太监得到皇帝的示意,清了清嗓子:“大胆,这是陛下。”
该拿身份压人的时候,皇帝绝不会吝啬。
吕嬷嬷如遭雷击,难以置信的望着笑眯眯的皇帝。
皇帝,竟然是皇帝。
真的假的?
便是林七娘都进了一瞬,愕然望过去。
王太监高声:“还不见过陛下。”
尖细的嗓音唤回吕嬷嬷的智,这人是太监,再看周遭护卫,顿觉身躯凛凛气势不凡。吕嬷嬷心跳的厉害,只怕真的撞上皇帝了,想来也是,天下脚下,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假冒真龙天子。
吕嬷嬷膝盖一软,噗通跪倒在地,都顾不得脚下是崎岖的山路,磕疼了膝盖,忙忙道:“奴婢见过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有了吕嬷嬷打头,余下众人如梦初醒,下饺子似的往下跪,磕磕巴巴的睡万万岁接连响起。
林七娘脸色变得雪白,透着仓皇之色,也要跪下。
“姑娘免礼,地上有石子,莫伤了身体。”皇帝十分怜香惜玉,要不是离得有些远,他都想亲自过来搀扶阻止了。
林七娘仍是跪了下去,凸起的山石隔着衣物膈着小腿,细细密密的疼痛让她迅速冷静下来,这算是踏破铁鞋无觅吗?
林七娘她垂首跪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似乎是察觉到强烈的关注,下意识悄悄抬了抬头,猝不及防撞进帝王欲念翻滚的眼底,瑟缩了下,又慌慌乱乱低下头,受了惊一般。
落在皇帝眼中,宛如受了惊的幼兽,惹人怜爱至极。
已经靠近的皇帝和颜悦色,直接伸手握住林七娘的胳膊,立刻就感觉到手掌下的身躯在细细的颤抖,皇帝不以为然,那些女人在他面前往往是两个极端,极端的兴奋,以及极端的害怕。前者早已经令他索然无趣,他更偏爱于后者。正如最近得宠的许清如,从害怕厌恶他到慢慢的为他喜为他忧,征服的过程,妙不可言。
皇帝仿若未觉林七娘的惊惧,笑吟吟道:“平身,无须多礼。”
林七娘半是被迫着站了起来,依然低垂着头,不敢直视眼前的皇帝。从皇帝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她浓密卷翘的长睫,一下下不安的颤抖,犹如受惊的蝴蝶,还有挺翘的鼻尖,雪白细腻,泛着诱人的光泽。
近看更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更难得的是这通身的异域风情,实属罕见,皇帝的心就像是被羽毛挠了又挠,痒得厉害,恨不得立刻把美人带回宫。
“你是临川侯的孙女?”皇帝根据林七娘的年龄猜测。
林七娘声音低低的夹杂着颤音:“是。”
皇帝饶有兴致地追问:“今年多大了?”
林七娘:“十五。”
皇帝笑了笑,果真是花朵一样的年纪:“来山上游玩?”
林七娘顿了顿:“去白云寺上香。”
皇帝点了点头,忽然意识到林七娘衣着穿戴格外素净,发间还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绢花,笑容微微收敛:“你在守孝?”
严格说起来,过了今日,林七娘就能除服无须再守孝,依照礼俗,父在母亡,守孝一年,嫡母生母皆是如此。
林七娘回:“是。”
一旁的吕嬷嬷就有些着急,这会儿的时间,足够吕嬷嬷反应过来,她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父子看上同一个女人,大有文章可做。若不是碍于情势,她差一点就想告诉皇帝,已经出孝,一点都不影响林七娘进宫。
于此,吕嬷嬷显然是多虑了。闻言皇帝只是皱了皱眉而已,接着问:“谁去世了,多久了?”
林七娘沉默不言,头埋得更低了。
皇帝笑笑,这是警觉害怕起来了。面对美人,皇帝给足了风度,没有再盘问下去,知道是临川侯府的,还怕查不清底细。
“你去忙吧。”皇帝早已经过了追着小姑娘跑的年纪,看上了,只要不是太麻烦,那就弄进宫再说。
林七娘如蒙大赦一般,僵硬着行礼,后退,在皇帝露骨的视线中转身离开。
注视着快步离开,彷佛逃命一般的美人,皇帝笑了一声:“去打听打听,可曾婚配。”要是订了亲事,那可就有点麻烦了,不过要是普通人家,也就一点点麻烦而已,皇帝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走出去好远,碍着还有旁人在,吕嬷嬷也只佯装惊慌:“姑娘,皇上他?”
林七娘看了她一眼,岂会看不出她暗藏在眼底深处的兴奋,她配合的露出忐忑不安中又茫然无措的表情,咬着唇,一言不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模样。
吕嬷嬷转而泛泛安慰了林七娘几句,心里琢磨着要赶紧禀报常康郡主。
林七娘一行人还在白云寺里做周年祭,皇帝已经把林七娘的底细查了个清,得知未成婚配,皇帝心情大好,这下什么麻烦都没了。
称心如意的皇帝连祭奠死无全尸儿子的心情都没了,草草祭拜完,直接回宫,马不停蹄地召见了临川侯。
临川侯莫名其妙,反复琢磨,都琢磨不明白皇帝为何要召见他。带着忐忑的心情入宫觐见,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问林七娘是否婚配。
临川侯都懵了。
皇帝?林七娘?
难道皇帝想把林七娘赐给四皇子?
然而望着皇帝那张脸,临川侯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看上林七娘的是分明是皇帝自己。
但凡见过七娘的美貌,鲜少有男子不动念头,问题是皇帝怎么会知道林七娘?
突然之间,临川侯想起了林七娘今天去往白云寺,难不成皇帝就是这样巧遇了林七娘,然后一日夜等不得?
皇帝出宫了?还去了白云寺?
一愣之后,临川侯恍然大悟,是白云山,今天是三皇子的百日。在这个节骨眼上……临川侯压下那点子不齿,恭恭敬敬回答:“禀陛下,微臣孙女尚未婚配。”倒是和四皇子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可四皇子从未明示暗示过,那么他当然可以当做不知道。
一时之间,临川侯有些可惜,与其跟皇帝,真不如跟四皇子好。如今三皇子死了,九皇子尚在襁褓之中,如无意外,四皇子就是储君的不二人选,前途不可限量。
且四皇子情窦初开,林七娘更容易站住脚,而皇帝薄情寡恩见一个爱一个。七娘进宫想得一时之宠不难,难得是长久的宠爱。只是昙花一现,反倒是得不偿失。
可惜这里头根本没有他选择的余地,他只能实话实说。
皇帝当然知道,他早已经打听清楚,之所以明知故问就是想知道临川侯的态度,若是不愿意孙女入宫,那就会当场编一个婚约出来,那些世家可没少这么打发他。
皇帝露出一个笑影,意味深长地看着临川侯:“如此甚好,卿家的孙女,朕觉得是个有大造化的。”
话说的这份上,临川侯想装傻都不能,皇帝是想放个话先把人定下,省得被他婚配给别人。于是他躬身:“那是臣一家之幸。”
皇帝很满意临川侯的识相,脸色更加和蔼,他不喜欢世家喜欢寒门,其中一点就是寒门没有世家那股子傲气,很是知道为人臣子的本分。
从皇宫出来,临川侯马不停蹄回府,喊来刚刚回府不久的林七娘。
既然皇帝势在必得,那就得敲打敲打林七娘,无论她和四皇子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都得一刀两断。
面对林七娘,临川侯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你今日在白云山见过陛下了?”
林七娘轻轻颤了下。
临川侯便知自己所猜不假,果然如此,也不知是福是祸,然到了这一步,也没了他们选择的余地,他沉沉一叹:“我知道你远比你表现出来的聪慧。”
林七娘垂眸不语。
临川侯轻笑了下:“若无几分聪慧也不能韬光养晦这么多年。”
林七娘还是没有抬眼。
临川侯轻叹一声:“聪慧是好事,我便和你直说了,今日陛下召见了我,提及了你。”
眼见林七娘不为所动,临川侯暗道一声倒是个稳得住的,一种不安油然而起,却已经没了他反悔的余地:“想来你应该察觉到几分陛下的心意,自来君命难违,你做好准备吧,下个月,宫里的旨意大概要下来了。无论你是否愿意,这事已经没了回旋的余地,便是家里也无能为力。”
林七娘徐徐抬眸:“孙女知道了。”
临川侯凝视这林七娘沉静的眼眸,明明只有十五岁,可那双眼却深如井,叫人看不透,不安之感更深,他眯了眯眼:“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能帮你,家里肯定会竭尽全力助你,你有什么要求,尽管可以提出来。”
林七娘牵起嘴角:“我不想进宫,祖父能答应吗?”
闻言,临川侯心里一松,若是她迫不及待进宫,他反而要担心了,他怅然喟叹:“非祖父不想实在是力有不逮,不管你信不信,私心里,我其实并不想你进宫,宠妃固然风光可那都是一时的。说句再明白点的话,宫里有皇后在,嫔妃再得宠又能如何。”
这话七分有真,如新晋丽妃,商贾出身,家里出一个宠妃就能改换门庭,从商户一跃成为官宦之家,还生了个九皇子,成为皇子外家,那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然而,林家早就是侯府,出一个宠妃尤其是薄情寡恩皇帝的宠妃,受益委实有限,至于生皇子,以皇帝近几年的子嗣来看,哪有那么容易。
还有三分假便是皇帝重色,一旦得宠,枕头风就好使。倘若林七娘得了宠,又心向林家,林家自然能从中受益。
林七娘唇角下往下沉了沉,扯出苦笑的弧度:“那等我再想想看吧,到了再告诉祖父。”
临川侯定定望着她,半晌喟叹:“那我等着,能做到我总是会让你如愿的。这几日,你就在家好好调养身体,莫要再出门了。”免得再遇上四皇子,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林七娘应好躬身退下。
想了想,临川侯又传来吕嬷嬷,如是这般叮嘱,就是让她看好林七娘,别让她做傻事。
吕嬷嬷连连应是,扭头就传信出去。
林七娘进宫,已经成为板上钉钉的事情,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做,吕嬷嬷不敢自专,还得请示常康郡主。
得到消息的常康郡主挑唇一笑,世间事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饶是她也想不到三皇子会蠢到用巫蛊之术咒人,最终却自食恶果,命丧悬崖死无全尸,至今怎么死的都谜团重重,还落了个死有余辜额手称庆的下场。
原是为四皇子精心准备的美人,倒是阴差阳错入了皇帝的眼,细细一想未必不是一个挑拨父子关系的机会。
只剩下这么一个年长的儿子,哪怕怀疑他杀兄也得捏着鼻子保下去,不然襁褓中的九皇子一夭折,可就后继无人了。但是心里哪能没点芥蒂,既然能杀兄自然也能弑父,这就是他们的机会。
如今又来个林七娘,倒是瞌睡送来枕头,但愿此女有些本事,既能魅惑得了皇帝又能让四皇子念念不忘。
“看来老天爷还是站在我这边的。”常康郡主低语一声。
三皇子虽然死了。
却能在皇帝和四皇子之间割下一道难以缝合的裂缝,又冒出个林七娘,利用得好,可以让父子反目成仇。
璧君顺利怀上孩子,让围拢在周遭的各方势力吃了一颗定心瓦。
是皇孙最好,若不是,起码十月怀胎这段日子,可以稳住周遭人的心,给他们一个希望。
至于瓜熟蒂落之后是个女儿,不还有九皇子吗?甚至可能都等不到用九皇子那一天。
十个月的时间,可以发生的事情多着呢。
常康郡主眼底野心翻滚,又渐渐消弭。
“我知道了,让阿吕尽量跟着进宫,论,能带上一个侍从进宫侍候,到了宫里会有人接应她。”
常康郡主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扣着桌面:“还有,倘若她得了宠,周鹏飞那点事也就算不得把柄了,让阿吕那边见机行事,看看能不能另外抓个把柄,不能就让她想办法弄个把柄出来,没链子拴着,狗可未必会乖乖听话。”
第94章 (大修)
江嘉鱼此刻的心情一言难尽,接二连三的意外使得她目瞪口呆,大脑都有宕机之兆。
原是去寻林七娘说话,不曾想得知她被临川侯叫去。江嘉鱼直觉不妙,林老头无利不起早,无缘无故的,感觉就不是好事,连忙赶回沁梅院,让古梅树赶紧听听林老头单独要和林七娘说什么。
万万没想到不是四皇子,竟然是狗皇帝!没等她消化完这个噩耗,又听临川侯见了吕嬷嬷,吕嬷嬷是林老头的人,这点她毫不意外,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真正让她意外的是吕嬷嬷居然是间谍!
本是想让古梅树留意林七娘,她都有点怕林七娘想不开,结果阴差阳错发现吕嬷嬷向外传消息。跟着那个传消息的人,顺藤摸瓜找到了背后的主子——常康郡主。
怎么哪哪都有她!!!
古梅树:【听她那意思,周鹏飞还真是林七娘杀的,怎么可能!】
古梅树难以接受自己看走了眼,那么乖,那么软的林七娘,杀人?!
对此,江嘉鱼倒没那么难以接受,她本就有些怀疑是林七娘自卫动的手。
自卫,划重点。无缘无故,林七娘怎么可能主动杀周飞鹏。
眼下通过常康郡主的口,倒是把怀疑变成了确定,果然是七娘动的手。
赤狐甩甩尾巴:【嗷~~~周鹏飞,谁啊,什么情况?】
古梅树愤愤然地说了来龙去脉:【……万万没想到,老夫竟然看走了眼!】
语气很有些悲愤和委屈。
“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常康手里捏着七娘的把柄,还打算再炮制出一个新的把柄。”江嘉鱼烦躁,“她明显是想利用七娘做什么,三皇子都死了,她还想折腾什么!”
赤狐悠悠哉哉:【嗷~~~开弓没有回头箭,不想到头来被清算,那就只能一条黑走到底,没了三皇子不还有个九皇子嘛,还可能有白白胖胖的皇长孙。】
从郁闷中回过神来的古梅树:【啧啧,你这未来大姑姐手伸得可够长!】
江嘉鱼的脸黑了。
总是不一小心就忘了常康郡主还是公孙煜同母异父的姐姐来着,不出事也罢,真出了大事,可没那么容易独善其身。
江嘉鱼迁怒:“你还好意思说,在你眼皮子底下活动着这么大一个奸细你竟然不知道,哪天家被偷了都还稀里糊涂着。”
古梅树振振有词:【灯下黑,灯下黑,懂不懂。】
互相伤害了一把,江嘉鱼磨了磨后槽牙,心乱如麻。
色鬼狗皇帝要林七娘进宫,吕嬷嬷包藏祸心,怎么办?
前者她这会儿是当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针对后者倒有些思路,解决掉吕嬷嬷不难,难的是吕嬷嬷背后的常康郡主,手里大概握着关于林七娘杀周鹏飞的证据,而周鹏飞背后站着正当宠的丽妃以及九皇子。
常康郡主倒是给了她灵感——把柄。
一直以来,对于古梅树的爆料,她都是当做与自己无关的瓜在吃,图一个乐子。
其实,古梅树的能力是多么的惊世骇俗,完全抵得上千军万马。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神出鬼没的狸花猫和赤狐可以帮她传递消息,威逼也好利诱也罢,能干的的事情多得去了。
就从常康郡主开始吧,不是喜欢抓人把柄甚至制造把柄威胁人吗。那她也抓她一个把柄,常康郡主野心勃勃,秘密肯定多得很,只怕能要命的秘密都不少。
有了筹码处吕嬷嬷起来才更稳妥,得把周鹏飞这个把柄解决掉,让他们不能要挟林七娘,更不能影响林家。
在江嘉鱼的糖衣炮弹之下,古梅树沦为成为打工树,为江嘉鱼走在刺探情报的最前线。
而赤狐自告奋勇,帮江嘉鱼监视吕嬷嬷那边的情况。
赤狐瞥一眼狸花猫再瞟一眼:【嗷~~~本狐仙可不是吃白饭的,既然吃了你的鸡,自然会帮你点忙。】
江嘉鱼感动落泪,这是什么神仙妖精,再来一打都不嫌弃多。
不过该端的水还是要端的:“猫老大一直在教我认识草药,要不是他教的东西,我在山洞里大概就饿死病死了。”
赤狐喉咙里噎了噎。
江嘉鱼赶紧道:“狐仙你愿意用修仙的时间帮我监视吕嬷嬷,也是个大大的好神仙呢。”
在妖精小伙伴之间,赤狐绝对是最努力修仙的那一位,没事就正儿八经的打坐吸收日月精华,据说已经坚持上百年,虽然至今也没个得道成仙的征兆,单是这份毅力就相当可敬,反正她是没这耐心的。
痴迷成仙的赤狐也最喜欢听的就是神啊仙啊这样的字眼。
果不其然,那张狐狸脸,立刻放晴,转眼又被一捧学泼凉。
狸花猫目光凉凉扫回去:【喵~~~骚狐狸。】
最听不得别人说他臭臊这一类字眼的赤狐当场炸毛,一只猫一只狐当场干起架来。
过了几日,古梅树那没什么进展,倒是赤狐带回消息。
赤狐一边吃着江嘉鱼的慰劳白切鸡一边道:【嗷~~~林七娘早就知道那个老嬷嬷是细作。】
江嘉鱼惊讶了一瞬:“七娘已经知道了。”
赤狐:【嗷~~~看样子早就知道了。】
江嘉鱼摩了摩下巴,倒也是,有把柄在手,吕嬷嬷也不惧林七娘知道,摊牌之后还能更好地指使林七娘。
她来回在屋子里转了个圈,一时难以决定该不该把吕嬷嬷是细作这一点告诉林老头,一旦说了,难免牵扯出周鹏飞,等于明明白白告诉他们周鹏飞是林七娘杀的。
可若是不提醒他们,林老头心里没点数,把吕嬷嬷当做心腹,连皇帝看中林七娘这种事都会直接告诉吕嬷嬷。
还有就是常康郡主怕林七娘进宫得宠,周鹏飞这个把柄拿捏不住,还想让吕嬷嬷再设法炮制出一个新把柄,这必须得防备,不然没完没了了。可她的人手不擅长干这些,就怕防不住。
思来想去,江嘉鱼决定找林七娘摊牌,让她自己做决定。
就是该怎么说呢,她自己又是从何得知?
灵光一闪而过,江嘉鱼对公孙煜说了声不好意思,就是你了。
寻了个太阳下山的傍,江嘉鱼邀林七娘散步。不是出门,在府里闲逛,吕嬷嬷这样的老嬷嬷是不会跟着的,只有灵玉几个丫鬟随行伺候。
江嘉鱼挽着她进了水榭,吩咐左右:“你们都在外侯着。”
灵玉几个不明就里,乖乖远远的站着。
水榭三面围水,唯一那一面连着陆地的方向就只有灵玉几个婢女,那距离什么都听不到。
时不时总是被迫听壁脚,听出了经验的江嘉鱼知道带着树木花草假山的地方必然藏着一双或者几双耳朵,这都是她活生生的经验啊。
这明显是有私房话也说,林七娘不禁眉眼微凝,低声道:“表姐出什么事了?”
江嘉鱼单刀直入:“你知道吕嬷嬷是谁的人吗?”
林七娘一惊。
江嘉鱼:“她不是外祖父的人。”
林七娘收起惊讶之色,目露疑惑:“表姐怎么知道的?”
“公孙煜告诉我的。”江嘉鱼眼睛都没多眨一下,感谢谢泽教的骗人大法,这家伙肯定经常骗人嘴里没一句实话,要不然怎么能日次深谙此道,“你也知道,他同母异父的姐姐常康郡主是三皇子的岳母,可留侯府不愿意掺和到夺嫡这种事情里,但是血缘摆在那,很多事情不是想撇清就撇清。留侯府怕无知无觉地被卷进去,就对常康郡主多有留意,无意之中发现了吕嬷嬷和那边的往来,便告诉了我。”
原来吕嬷嬷是常康郡主的人,林七娘终于知道背后控制她的那人,怪不得有那样的本事了,按下心思,她凝视江嘉鱼:“表姐告诉祖父了吗?”
江嘉鱼缓缓摇了摇头。
林七娘忽然笑了下:“表姐为什么不告诉祖父。”
江嘉鱼望着她,认真道:“你想让祖父知道吗?”
林七娘弯起的唇角倏尔拉平,隐隐觉得她指的不仅仅是吕嬷嬷是常康郡主的人这件事,一颗心倏尔悬了起来,不上不下挂在那里。
林七娘不由自主地五指收紧,越来越紧。表姐是不是也知道了吕嬷嬷威胁她的把柄?那一刻竟有种耳畔轰鸣的慌张。
眼见林七娘脸色雪白透出慌乱,江嘉鱼忙道:“表妹你别怕,这不是你的错。”
正当防卫,哪怕防卫过当,她都不觉得有什么错。人生安全受到威胁,还要求保持智掌握分寸,这不合适强人所难嘛。
表姐真觉得不是她的错吗?
周鹏飞是她故意溺杀。
还有更早之前的耿润松甚至是林二娘,皆是她主动下手。
一旦表姐都知道是她故意为之……
林七娘脸色更加苍白,心念如电转,慢慢红了眼眶,眼泪降落未落聚集在眼眶中,惊人的楚楚可怜。
江嘉鱼就有点后悔还有点头大,她是不是太莽了,应该再委婉点?
“七娘你别多想,我不是来兴师问罪,而是吕嬷嬷藏在你身边太危险,我想解决这个麻烦。”
林七娘眼尾翘起来,在笑,眼泪却掉了下来:“我知道。”
谁都会害她,唯独表姐不会害她。
当日她被三皇子掳走,换做旁人,面对三皇子,只怕会独善其身,唯有表姐为了救她,硬生生得罪了三皇子。
江嘉鱼松了一口气,取出帕子给她擦眼泪:“好了不哭了,别把药冲没了。”
林七娘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江嘉鱼跟着笑。
“小侯爷有没有已经告诉表姐,吕嬷嬷是拿周飞鹏威胁我?”
江嘉鱼点了下头。
林七娘释然地笑了笑,像是从一个枷锁中解脱,她慢慢道:“周鹏飞是我杀的。”
江嘉鱼既不惊也不慌,只恨声:“肯定是他想对你图谋不轨,死有余辜。”
林七娘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轻松,她深深地望着江嘉鱼。
“表妹?”
江嘉鱼觉得她眼神一些怪,不禁疑惑地叫了一声。
林七娘拉在江嘉鱼在水榭的美人靠上坐下,声音缥缈似从天边飘来。
“他不肯放过我,我也逃不了,我就把他骗到了近水的沼泽边,把他推进水里淹死了他。周鹏飞死了,我不想给他陪葬,就把他的小厮也骗过去淹死了,然后把他们的尸体沉到湖水当中。
直到后来才知道,这都是吕嬷嬷刻意为之,就是想让我受辱激发我的恨意,没想到却叫我杀了周鹏飞,她们把尸体藏了起来,作为把柄。若是我不听话,尸体就会出现,那上面还会有我的贴身物品。”
江嘉鱼转动心思,古代查案受限于技术,其实很多物证都很难收集,以至于出现很多冤假错案。即便是林七娘杀的,只要不是一群人亲眼看见过程,其实都有余地。忽然之间,一个念头莫名其妙地冒了出来,她的脸唰得变得惨白,细看瞳孔都缩了缩。
“表姐意识到了吧,我的水性很好。”
林七娘轻若烟云的声音传来,江嘉鱼转脸看着她,看清了她眼底悲哀。
能把周鹏飞主仆的尸体沉到水底,水性当然不错。
可去年林七娘和林二娘双双落水,林二娘险些溺亡,据桔梗忍冬的话,林七娘彷佛不会水,一直被林二娘按在水底起不来。
林七娘笑了笑,眼中却殊无笑意:“我是故意的,我就是想杀了二娘,我恨她,恨不得她去死。我还想着,她死了,我就能代替她嫁去耿家,从此摆脱林家,自由自在。”
“便是耿润松,也是我杀的。”林七娘扯了下嘴角。
她不想骗表姐了,事已至此,也再也瞒不住,早早会把挖出来,与其这样,还不如自己说出来,那样,她就能做一点点就一点点小小的美化。
江嘉鱼已经麻了,就一种,哦,原来是你啊的心态。
“耿润松害死了丹颐,她是我的奶姐,从小陪我长大,这府里也就奶娘和丹颐那我当个主子,惦记着我。奶娘病死之后,就剩下丹颐一个了。可耿润松侮辱了她,耿家那些女人还把丹颐送给了耿润松,那会儿丹颐才十二岁。”
眼泪扑簌簌从林七娘眼中滚下来,她的声音中浮现悲哀,越来越浓:“丹颐求我,我去求耿氏,她说,‘你算个什么东西轮得着你同意不同意,信不信过两年把你嫁给润松。’”
江嘉鱼两个拳头都握了起来,耿家人绝对血统家风都用问题,不然怎么尽出人渣!
“丹颐被带走了,一个月后,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回来,她衣服底下都是伤,耿润松那个混账虐待她。丹颐求我,求我救救她,不然她会死,可我救不了她。”林七娘闭了闭眼,却止不住决堤的泪水,“丹颐真的死了,她宁肯跳湖自杀也不肯再去耿家,我亲眼看着她跳下去的,一次又一次,我一次都救不了她。”
“再见到耿润松,我终于长大了,我必须得杀了他为丹颐报仇,不然我寝食难安。就是吓到了表姐,对不起。”
“我胆子还没那么小。”江嘉鱼摇了摇头,拉着林七娘的手,“表妹,我觉得你好厉害。换我在你的位置上,我怕是只有恨得牙痒痒把自己气死都做不到这些事,可你不仅平平安安长大还报复了那些人,你真的很厉害!”
江嘉鱼委实又被震撼到,她一直都知道林七娘不简单,但是没想到她这么不简单。
泪流满面的林七娘目光忐忑:“表姐不觉得我可怕吗?”
“他们又不无辜。”她不是学法的,所以没那么强烈的法治观念,她就一普通人,喜欢善恶到头终有报的因果轮回,尤其在这个法治微弱的时代。
周鹏飞意图玷污林七娘,但是因为有个当宠妃的姐姐,他顶多受一点皮肉之苦,连牢都不会坐。
林二娘打骂虐待林七娘十年,更是什么事都没有,顶多就是禁足抄书。
耿润松逼死丹颐,照样继续作威作福糟蹋别的女孩,手上血债累累,死了大快人心。
江嘉鱼正了神色,严肃望着林七娘:“但是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这到底是取巧的下下策,你看周鹏飞这一次不久出了岔子被抓到了把柄。”还容易移了性情,越来越剑走偏锋,那就是在刀尖上跳舞,早要割伤自己。
林七娘抿了抿唇,低下头很有几分乖巧道:“我以后再不会了。”
江嘉鱼揉了揉她的头顶:“周鹏飞这事还是得解决掉,不然就是悬在头顶上的利剑,吕嬷嬷他们仗着这一点,会一直在你头上作威作福。”
“那表姐告诉祖父他们吧,也好叫他们有个防备,没得中了圈套都不知道。”事到如今,林七娘也不怕临川侯因为忌惮她报复就杀了她,皇帝点名要她进宫,临川侯不敢也不舍了,而吕嬷嬷确实有些碍手碍脚了。
江嘉鱼沉吟了下:“这几桩事,外祖父若是不问,你不用主动说,若是问了,你也别隐瞒。”
“表姐不用为我担心,这节骨眼上祖父不会动我。”林七娘笑了笑,轻声道,“表姐,我要进宫了。”
江嘉鱼面上浮现悲哀之色。
林七娘怔了怔,原来,表姐已经知道了,是林予礼告诉她的吗?
望着面带不忍的江嘉鱼,林七娘心下愧疚,她知道表姐担心她,在表姐看来,皇宫是龙潭虎穴。可她并不害怕,甚至等着这样的机会。
“像我这样的人,哪怕进了宫也能过得很好。所以,表姐真不用担心我。”
怎么可能不担心,江嘉鱼甚至想过用药暂时让林七娘毁容,然而这根本就是个蠢念头,帮不了林七娘不说,还会引来皇帝的暴怒。谁叫那是皇帝,在他面前,别说林七娘,就是座临川侯府都是蝼蚁。
第95章 (大修)
得知吕嬷嬷是细作,临川侯眼角抽了又抽,不愿意相信,可公孙煜没必要骗江嘉鱼,江嘉鱼更没必要骗他。
是不是的,暗中留意就能发现,细作这种存在,自来是靠有心算无心,一旦确认了,那么其实很好验证。
所以,也没撒谎的必要。
临川侯脸色一直往下沉,怎么都没想到,差一点就阴沟里翻船。
倘若周飞鹏这桩事闹出来。
丽妃如今可是炙手可热,三皇子没了,皇帝处处优待九皇子,明摆着是要扶植出一个九皇子党,和四皇子打擂台,免得四皇子一家坐大觊觎龙椅。
别管九皇子将来有没有可能继承大统,如今这个奶娃娃身边确实已经聚起一群和四皇子党不对付的人。
如果丽妃不依不饶要为弟弟报仇,林七娘在皇帝那里分量又不足的话,只怕个林家都得跟着吃挂落。
即便周飞鹏这一桩人命官司不闹出来,捏着这个把柄,谁知道吕嬷嬷背后萧氏会利用林七娘甚至林家兴什么风作什么浪。
因此这个把柄必须得除掉,宜早不宜迟,迟则易生变。
临川侯目光落在林七娘身上,沉甸甸的,这个孙女当真是一次又一次地会制造‘惊喜’。
这一瞬间,临川侯联想到了很多事情,甚至起了杀心。一旦林七娘真的得势,她会怎么对林家?然而‘病逝’未必能在皇帝面前圆过去,万一皇帝多想,便是一桩麻烦。且要是周飞鹏的事不能妥善解决,皇帝身边有个人和丽妃对抗也不失为一个法子。
各种念头纷纷踏至,临川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沉声对江嘉鱼道:“你先回吧。”
江嘉鱼就知道自己会被打发,她也不耽搁果断退出去。早在来之前,她就让古梅树留意着书房动静了,不怕错过要紧的事情,其实就算不听,大概也能猜到林老头要对七娘说什么。
临川侯仔仔细细地审视林七娘,旁的那些杀了谁害了谁,其实他都不在意,他真正在意的是她会不会想报复林家。
“你能走到今天,殊为不易,其中对错一时半会儿的也难以说清了。”
“孙女知道祖父的顾忌,”林七娘神色淡博,声音平静,“那些人都遭报应了。”
临川侯微微眯了眯眼,真说起来的确如此,林叔政废人一个,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生不如死。大耿氏早就死了,如今在老家那个不过是障眼法,小耿氏被关在庄子上粗茶淡饭地养着,林二娘在耿家,因为他发了话,陪嫁嬷嬷把她管得老老实实。
而林家其他人对她着实不算差,有些是上面几个姐姐,对她有多怜惜。但凡她有点良知,就不会想报复林家,要知道覆巢之下无完卵,林家完了,林家人也落不得好。
何况,待她进了宫,总是需要家里支持的,起码在最初的阶段,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是觉得那些苛待她的人还不够惨还想报复,那倒也没什么,权当废物利用了。
转过弯来,临川侯慢慢露出笑影,轻轻一叹:“你能想明白就好,过去的事就让她过去吧,做人得往前头看,当务之急是解决了周飞鹏这桩事……”
听完古梅树的转述,江嘉鱼略松一口气,这么看来,林七娘在临川侯那一关算是过去了,只是针对周飞鹏这桩麻烦,还是没个对策。
间,林予礼过来寻江嘉鱼,他已经从临川侯那知道来龙去脉,着实有几分被惊到。
进了沁梅院,就见江嘉鱼躺在古梅树下竹藤摇椅上,旁边的茶几上摆着瓜果点心,再旁边是一张空着的竹椅。
林予礼挑了挑眉,这是算到他要来。
听着动静,江嘉鱼起身相迎:“表哥来了。”
林予礼在竹椅上坐下,手里端着江嘉鱼递过来的热牛乳茶,腹中一番话都被那股浓醇甜意压了下去,喝完一盏牛乳茶,他才不紧不慢道:“想说的早前就说过了,想来你心里有数,记得防人之心不可无便是。”
脱离林家人的立场来看林七娘的所作所为,他高低得道一声厉害。
然身为林家人,总是有些不放心的。
只是祖父心意已决,且林七娘如今已经势在必行,那便只能如此,走一步看一步吧。
江嘉鱼笑吟吟,乖巧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林予礼笑了下。
江嘉鱼随口问:“那个吕嬷嬷,家里打算怎么处置?”
林予礼道:“先顺着她把周飞鹏的尸骨找出来。”
周飞鹏的尸体是最关键的证据,便是丽妃认定了林七娘,可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情况,也不好发难,毕竟林家并非无名之辈。
江嘉鱼不是没让古梅树留意过,可无缘无故,常康郡主那边也不会提及藏在哪儿啊,所以至今也没个线索。
江嘉鱼直接问:“怎么找?”
林予礼的办法就是——打草惊蛇。
直接拿下吕嬷嬷严刑拷打,万一吕嬷嬷不知道详情或者宁死不招,那他们便失了先机,变得更加被动。
吕嬷嬷背后常康郡主没准就直接摊牌以此威胁林家,虽有拐着弯的亲戚关系在,可常康郡主真不像个会顾念情分的人。
萧氏一党势力远在林家之上,这对林家极为不利,因此最好还是暗中解决了这事,面上还能虚情假意当没那回事。
若是萧氏执意不肯善罢甘休,他们还没到只手遮天的地步,而他们林家也不是无名之辈,可以任人宰割,兔子搏鹰尚有一博,总比被拿着把柄受制于人的好。
于是吕嬷嬷‘无意’间发现,林家已经探查到周飞鹏的埋骨之地打算去挖出来。
吕嬷嬷都顾不上林家从何得知,是不是林七娘反水,立刻传信告知常康郡主,免得被林家人捷足先登。
不怕他们动,就怕他们一动不动,动了自然也就知道尸体在哪儿了。
这世上,很多的技高一筹,说白了都是有心算无心,不备怎提防。
吃了闷亏的常康郡主冷笑连连,林七娘还没进宫呢,林家倒是支棱起来了,这是怕林七娘进宫之后受制于人不能光宗耀祖吗?
林家,好一个林家!
她还没虎落平阳,区区林家就敢欺上门,这是打量着没了三皇子,萧氏就不足为惧了是吧。
常康郡主面上结了一层冷霜,走着瞧。
解决了周鹏飞这个隐患,接下来就轮到处吕嬷嬷这只秋后的蚂蚱。
吕嬷嬷自知死到临头,还要恶心一把临川侯,她桀桀冷笑:“侯爷可知道,三老爷的伤是怎么来的?”
临川侯脸色微变,怒目而视:“是你做的。”
“那侯爷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吗?”
临川侯脸色渐渐阴沉。
“看来侯爷已经猜到了,”吕嬷嬷得意又畅快地笑起来,“是七姑娘让我做的,我们帮她废了她亲生父亲,她帮我们做事,哪想到转头她就卖了我,当真是心狠手辣极了。侯爷,就问你,这样的蛇蝎美人你怕不怕?”
临川侯开始怕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低估了林七娘,低估了她的手段,低估了她的心性。
再次被临川侯传到书房的林七娘心里有数,肯定是吕嬷嬷把林叔政残废的真相倒了出来。
口说无凭,可她一看临川侯那样子已经深信不疑,谁让自己在他心里就是那么心狠手辣一个人。
因此,林七娘坦荡道:“吕嬷嬷说的没错,是我让她做的。身为人夫人父,他却坐视我们母女被百般践踏,令我们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无以为继,徘徊在生死边缘上,我为什么不能恨他。若非念在血缘上,我甚至想杀了他。”
临川侯眼眸动了动,吕嬷嬷却不是这样说,不杀林叔政是林七娘想让他活受罪,可林七娘却说是顾念父女之情,到底谁说的才是事实。
临川侯盯着林七娘的眼睛细看,似乎想看到她灵魂深处,知道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林七娘目光不闪不避。
临川侯徐徐叹了一口气,姑且就相信她还有些人性吧:“如今你满意了吗?”
林七娘:“恶有恶报,孙女很满意。”
临川侯终究选择相信了她,事情发展到这地步,也只能如此了。徒然之间,临川侯想起林予礼的劝诫,是自己贪心了吗?
他只是想让林家更上一层楼而已。
林七娘若是进宫得了宠,便能为林家带来利益。
如今一个周飞鹏就让他们心惊肉跳,说白了,还不是因为权势不够吗?
那就赌一把,赌自己有没有看走眼。
临川侯悄无声息地处了吕嬷嬷,对谁都没有多言,哪怕是林予礼都没有多言。
第96章 (大修)
林七娘进宫了,一顶小轿,没带灵玉几个用惯了的丫鬟,而是带了临川侯给的一个丫鬟。
林七娘觉得这样也好,灵玉几个都太过单纯,进了后宫那种吃人的地方,只怕骨头渣都不会留下。这个叫灵秀的丫鬟,既然能被临川侯送来,想来有几分本事在,但愿这不会是又一个吕嬷嬷吧。
吕嬷嬷的教训犹在眼前,临川侯这一回是小心了又小心,选的是土生土长知根知底的家生子。父母都是林家的老人,而灵秀本人就在林家出生长大,若这样都还被人趁虚而入,手段高到这一步,那是他技不如人,他认了。
带着灵秀,林七娘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进了宫。
林家姐妹们送行,个个都是面带戚戚之色,没人觉得入宫是个好归宿。一入宫门深似海,说不定这一别就是永别。
林七娘却不这样觉得,只有弱者才会觉得那座宫廷是牢笼。对她那里,那里是新生的地方,她想要的东西都在那里。
在姐妹们面前,林七娘强颜欢笑,进入小轿之中,她真正的笑起来,眼底光华流转,那是野心。
皇宫是妖精们的能力禁地,林七娘在宫廷生活如何,江嘉鱼不得而知,好在时不时的就有消息从后宫传出来,只这些消息叫人不知该喜还是忧。
林七娘一入宫便得到了圣宠,丽妃意识到危机,便想趁她根基□□先下手为强,结果反而吃了一闷亏,弄得自己灰头土脸不说,反而叫林七娘因祸得福成了婕妤。
这晋升速度,便是当年的丽妃都望尘莫及,羞得丽妃砸了一地的瓷器,又抱着九皇子在皇帝跟前哭哭啼啼。
可屡试屡爽的这一招却失灵了,没博来皇帝的怜惜,反倒惹了皇帝厌烦,直接把丽妃禁了足。
丽妃个人都不好,忍到皇帝离开之后,破口大骂:“这是哪来的妖精!”
后宫诸人也想知道,自打林七娘进宫,皇帝眼里就再容不下其他人,无论是育有九皇子的丽妃,还是之前最稀罕的许清如都被抛之脑后。宠爱之盛,连宫外都知道了,惹来议论纷纷,不少人说,这是又要出一个丽妃了。
传到丽妃耳中,丽妃气得又把新换上来的瓷器都砸了,这都是最近第四套了。
砸了一通,丽妃怒气稍平,自我开解:“凭你也配和本宫比,本宫有九皇子,你有吗?”
提及九皇子,丽妃面露得意之色,哪怕九皇子不能继承大宝,一个王爷之位跑不了,她将来就是王太妃,能去王府享福。
当然,要是能做皇太后更好。
皇太后。
丽妃眼神变得火热起来,为了将来,皇帝的宠爱绝对不能丢,同时也得拉拢文武百官。
在心腹的出谋划策下,丽妃抓住一个向留侯和南阳长公主卖好的机会——南阳长公主的六十大寿。
在丽妃的温言软语下,皇帝决定亲自到场贺寿。外面世道越是混乱,越需要拉拢武将。
南阳长公主做寿,江嘉鱼这个未过门的儿媳妇算是半个主人,一直被南阳长公主拉在身边见客。
江嘉鱼笑得脸颊肌肉都几乎发僵发硬,正想着要不要尿遁出去透口气时,门口婢女报,谢夫人到。
这位谢夫人自然便是谢相之妻,也就是谢泽之母,随同而来的除了几位谢姑娘之外,还有谢泽。
这还是白云山之后,第一次再见谢泽。谢大公子依然笑如春风,风度翩翩。一进门,再做的夫人们笑容明显更灿烂了些,年轻俊美的青年,上到八十下到八岁都喜欢。尤其是家中还有未婚女儿侄女外甥女的,那眼神就更热情了。
谢泽向南阳长公主下拜祝寿,目光不着痕迹的掠了一眼旁边的江嘉鱼:“辈祝殿下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江嘉鱼眼皮子跳了跳,虽然觉得谢泽目的不纯,然当日的忙实实在在,这不得不说是个大恩情,自来恩情债难还,以至于她有些别扭。
贺寿之后,谢夫人留在大堂与众位夫人说话,而谢泽和谢氏姐妹离开。
留在大堂里的妇人们年纪都不小了,有儿有孙最喜欢的就是结婚生子的话题,何况有人刻意引导,说着说着便说到谢泽婚事上。
谢夫人四两拨千斤道:“他还是一介布衣,谈何婚事,没得辱没了姑娘。”
众人才恍然想起,因为上元节昭阳公主闯下的大祸,谢泽被罢免了大寺少卿一职,算来都快一年了,至今还没重新入朝。然而谢氏树大根深,这位谢大公子,虽然不入朝,可谢氏的事哪哪也没少了他,宫里都是常去的,谁不知道,谢皇后极为重视这个侄子,很多事会他商量,导致很多人都没有他是布衣的意识。
说起来那个大错的当事人就在眼前。
江嘉鱼感觉到了若有若无的视线,表情十分淡定,怪她吗?分明是皇帝和谢氏斗法,才不让谢泽重新出仕。
南阳长公主笑吟吟道:“令郎这样的俊杰,就是配天宫仙女绰绰有余的。”
谢夫人笑:“小侯爷才是人中龙凤,这才出去多久,便立下如许功劳,留侯后继有人了,实在令我等歆羡。”
两位母亲商业互吹,其乐融融,旁人也捧场地一起吹。
气氛也越来越欢快,四皇子来了。
姑母做寿,向来重规矩的四皇子自然要来贺寿,公主们这边,除了年纪太小的,其余也都来了,来的比四皇子还早。
四皇子贺寿词还没说完,留侯府的下人急匆匆进来,喜出望外地禀报:“公主,皇上来了!”
南阳长公主惊讶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竟不想还惊动了陛下,倒是我的罪过了。”
便有夫人笑着奉承:“陛下和殿下姐弟情深。”
事前没得到任何风声,再看南阳长公主的模样,显然也是毫不知情,看来皇帝是临时决定,这倒是极为难得。自从四年前出巡险些丢了小命,皇帝就再没离开过皇宫,约莫是怕了。
南阳长公主笑叹:“陛下仁厚。”
领头往外走出去迎接圣驾,旁人纷纷跟上,趁着南阳长公主没留意,江嘉鱼略略往后靠了靠,把最近的位置让给了后一位的常康郡主。
常康郡主望了一眼自己这位小弟妹,似乎心情颇好,主动携了她的手:“这孩子退什么,今儿你可是半个主人。”
江嘉鱼只能状似腼腆地抿了抿唇。
听到动静的南阳长公主回头看了一眼,嗔道:“淼淼面皮薄,你别逗她。”
常康郡主佯装拈酸吃醋:“阿娘这是有了儿媳妇就不要女儿了。”
引得一群人哄笑。
说笑着到了花园,皇帝正被留侯迎进来,身边都是威风凛凛地带刀侍卫。
见了皇帝,一群人乌泱泱下拜。
皇帝一把扶住南阳长公主:“长姐免礼,今日你可是寿星公。”接着对旁人道,“你们也都起来吧,今日朕是来为长姐祝寿,只是弟弟,并非君王。”
南阳长公主顺势直起身:“区区一个生日,怎好惊动陛下,是臣妾的罪过。”
“长姐这就见外了。”皇帝煞有介事的和南阳长公主姐弟情深,其实真论起来,皇帝出生时,南阳长公主已经被先帝送进宫,姐弟俩相处的时间实在屈指可数,感情也就那么一回事。
冷不防的皇帝瞥见了江嘉鱼,目光为之一凝。
南阳长公主过寿,江嘉鱼自然是盛装打扮,云鬓乌丽,石榴红长裙上环佩叮当,衬得人越发肤白唇红,如画中仙。
皇帝看得愣了愣,京城还有这么一号,颜色竟然丝毫不逊色于林七娘。
留侯目光沉了沉,轻咳一声。
皇帝从惊艳中回过神,有一丝丝尴尬,好在他脸皮厚,若无其事道:“还不快将朕的贺礼呈上来。”
宫人当下读起礼单来,珊瑚、如意、珍珠……应有尽有,不可谓不隆重。
只在场众人回味着皇帝的失态,隐晦地交换了目光,也不知道会不会闹出事情来。按来说,经过了当年郗氏女的血淋淋教训,皇帝不至于胡来,可皇帝如今的荒唐可在当年之上,谁知道他会不会再胡来一次。那留侯是打落牙齿活血吞,还是效仿谋反的王郗两族。
这一不小心,大家就想的有点多了。
这一点小插曲就像是一颗小石子落入湖面之中,带起轻微的涟漪,转瞬又消失不见,彷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寿宴热热闹闹地进行着。
常康郡主举着酒杯站起来,笑容满面地看着皇帝:“借此良辰吉日,妾身敬陛下一杯,恭祝陛下万寿无疆。”
欣赏着美人跳舞的皇帝抬起眼皮望向笑意融融的常康郡主,那一瞬间,常康郡主莫名生出一种不安,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又觉得荒谬。
皇帝把玩着酒杯,笑吟吟:“该是朕祝长姐万寿无疆才对。”
南阳长公主站起身,谢过恩。
皇帝的视线落在南阳长公主身上,和颜悦色地摆摆手:“长姐不必多礼,坐下坐下,看歌舞,跳的多好啊,好极了。”
皇帝如痴如醉地欣赏着曼妙的舞姿,像是魂儿已经被勾走。
婀娜多姿的舞娘旋转着靠近,似乎要投怀送抱。
下面好些人暗暗撇嘴,心道留侯和南阳长公主也堕落了,竟然献美。下一瞬,目瞪口呆。只见美貌的舞娘穷图匕见,手握匕首刺向皇帝。
时间彷佛有一瞬间的静止,目睹这一幕的宾客勃然变色,惊恐的,惊喜的,不一而足。
第97章 (大修)
常康郡主怡然的微笑凝固在脸上。
猝不及防行刺的舞娘,瞬息之间,便被皇帝的贴身侍卫斩于刀下,鲜血染红了台阶,惊得女眷惨叫连连。
常康郡主难免遗憾,多好的机会,皇帝一死,人心涣散,就等于成功了一半。不过没关系,她还有后手。
下首的四皇子惊怒交加站起来,怒视主人翁留侯和南阳长公主:“怎么会有刺客?”
留侯面色难看至极,扭头看南阳长公主,见她神色平静到违和心生不详。
南阳长公主目露愧疚之色,留侯心里咯噔一响,眼前发黑,个人都晕了晕,那晕眩还在逐渐加强,令他个人都跟着晃了晃。
南阳长公主扶住身子发软的留侯,低低道:“我知道你必是要阻止的,所以你歇一会儿吧,等你醒来,便尘埃落定了。”
话说到这份上,留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低头看了看酒杯,皇帝四皇子会防着酒菜中有药,仔细检查,可他在自己的府里却不会防备。
常康郡主打得什么主意,这会儿他也明白了。都以为萧璧君还没生产,腹中是男是女尚未可知,萧氏肯定是要等有了皇长孙才谋划。
偏常康反其道而行,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虽然皇长孙还没出生,可有九皇子在,杀了皇帝和四皇子,立九皇子照样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他日萧璧君生下皇长孙,反正朝堂掌握在他们手中,换个皇帝还不是在他们一念之间。
身上阵阵发软的留侯直视南阳长公主,唇角轻颤:“为什么?”常康野心勃勃,做出什么事来,他都不惊讶。可为什么她要助纣为虐,明知道以萧氏为首那一派世族豪族,皆私心太重,擅长勾心斗角,却不擅长治国安邦。一旦掌权照样会弄得民不聊生,天下大乱。
南阳长公主牵了牵嘴角,那弧度似笑又似哭:“没了丈夫的女人是寡妇,没了妻子的男人是鳏夫,没了父母的孩子叫孤儿,可失去孩子的父母古往今来都没有一个称呼,为什么?因为那种痛难以言喻。”
一滴泪顺着眼角的滑落,打湿染上皱纹不再年轻的脸庞。
南阳长公主的话在落针可闻的大厅内清晰可闻,不少人露出凄然之色,尤其是女眷,十月怀胎,骨血相融,孩子就是母亲的命。
有那么一瞬间,在场一些人竟是觉得能解南阳长公主了——杀子之仇。
前朝末帝周哀帝的死因,众说纷纭,很有一部分人怀疑那是先帝所为。自来,前朝皇帝在新朝现有善终。嫡亲外孙又如何,在权利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南阳长公主的眼神渐渐冰冷,那是所有人都从未见过的阴冷甚至凶狠,与他们记忆中的温和柔弱判若两人,那目光越过留侯,落在主位上的皇帝身上:“先帝杀了我的孩子,我也得杀了他的孩子。”
留侯的身体像是失去了力道,颓然坐下。
“何况,阿婧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把路走绝了。我得帮她,哪怕是死,我也得死在她前头。”
南阳长公主眼底浮现一丝特属于母亲的温情,如果不是常康,只怕她是迈不出这一步。毕竟她是那么软弱无能的一个人,可为母则刚,她不能再承受丧子之痛了。
至于天下,至于百姓,她不在乎,她只是一个母亲。
“那阿煜呢?”
南阳长公主眉眼颤了颤,慢慢回头,看向坐在他们身后的江嘉鱼。
江嘉鱼的席案摆在留侯和南阳长公主的身后,把两人的话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常康郡主和萧氏会趁着南阳长公主的寿宴谋反作乱,她不知道!
南阳长公主竟然在暗中帮常康郡主,她还是不知道!
明明让古梅树他们帮忙留意着,这么大的事情她却一无所知,这里头肯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江嘉鱼心头不安,更让她不安的是眼前的局面。
南阳长公主眼中滑过愧色:“阿煜那边我已经安排好,若是他姐姐事成了,他自然无事。若是我们败了,他也不会出事。”
这会儿阿煜应该已经被她的人带走保护起来,即便是他们这边败了,阿煜的安全也无虞。况且她还把前周的宝藏留给了他,那是先帝至死都念念难忘的财富,算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对他的补偿吧。有那笔宝藏在,还有常康留下的后手,阿煜应该也能过得很好。
“只是,那样的话,便对不起你了。”南阳长公主叹息,阿煜那么喜欢她,其实自己也很喜欢她,那么明媚可爱的小姑娘,但愿常康能成功吧,那样她的女儿她的儿子都能得偿所愿。
江嘉鱼手握成拳,公孙煜的安全上可能无事,但是感情上呢?一旦败了,谋逆弑君,南阳长公主都自身难保,说不准留侯都要被牵累进去。
“长姐想杀了朕。”皇帝冰冷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没有一丝一毫的慌张。
南阳长公主面色骤变,惊疑不定地看着皇帝。
常康郡主沉了脸,举起酒杯砸在空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彷佛响在场众人的心尖上,令人不禁眼皮发颤。这是信号吗?他们不约而同望向门口。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下,门口涌进大批御林军。
常康郡主勃然色变,御林军。
御林军首领面朝皇帝下拜:“并陛下,末将已将叛将陈建德拿下带来。”
金吾卫将军陈建德,便是常康郡主的后手,手握五万金吾卫,拱卫都城治安。此刻正狼狈不堪的被御林军缚住手脚,跪在众目睽睽之下。
无论是南阳长公主还是常康郡主,脸上血色都褪得一干二净。在原本的计划中,摔杯为号,陈建德便会带着金吾卫杀进来,一举定乾坤,而不是被御林军押解入内。
常康郡主猛然扭头,直勾勾盯着意气风发的皇帝。终于意识到在这场狩猎中,她才是真正的猎物。
皇帝早就知道今日的寿宴有埋伏,他将计就计,反过来埋伏了她。
这个狗皇帝,竟然比她想象中还有聪明。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眼见常康郡主脸色灰白,皇帝拨开护在身前的侍卫,似笑非笑看着常康郡主:“外甥女是不是在等他。”
勉力支撑着不然自己在药效下晕过去的留侯难以置信的看着狼狈的旧部:“陈建德,怎么会是你?”
循声抬头的陈建德愕然,他是留侯旧部,命都是留侯救下的,所以当留侯暗中联系他兵变时,他毫不犹豫答应下来。其实早些年在皇帝露出荒唐迹象,老侯爷就该趁手上还实实在在握有全国兵权,振臂一呼,带领大家伙推翻这个狗皇帝,也不至于让狗皇帝把天下糟蹋成这样。
从陈建德茫然的神色中,留侯明白了什么,再次看向面如死灰的南阳长公主。
南阳长公主避开了目光,嘶声道:“是我模仿你的笔记,还盗用了你的印章。”
陈建德神情空白,因为南阳长公主和常康郡主的关系,他从未怀疑过。皇帝老头一直打压老侯爷,连带着他们这一系都被冷遇,所以私心里他早就盼着这一天。万万想不到竟然是一场骗局,这压根就不是侯爷的意思,怪不得还没动手就被皇帝看穿拿下。
留侯再是忍不住,痛心疾首之下噗得喷出一口郁血。
南阳长公主大惊失色,要去扶,却被留侯推开,她怔怔望着面如白纸的留侯,闭了闭眼,夫妻之情终究是断了。
这能怪谁呢,本是她自己的选择。一早就知道的,他虽然看不惯皇帝,却也看不惯萧氏,可那是她的女儿啊。
她不懂那些大义,她只想护住自己的孩子。
常康得偿所愿,阿煜也不用在刀口上舔血。
可惜功败垂成。
南阳长公主直视皇帝,声音清晰的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今日之事,都是我一人所为,侯爷毫不知情。”
这话信者居多,对于留侯的人品,很多人还是相信的,便是皇帝也偏向于相信,以留侯为人,如果参与其中,不会演这样一出戏来把自己摘出来。且根据事前收集的情报,留侯确实没参与其中,若留侯掺和了一脚,叛变的不会仅仅只有一个金吾卫将军陈建德。说起来,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留侯的为人,朕信。”皇帝没有趁机要了留侯命的意思,没这个必要,受南阳长公主的连累,他大可以名正言顺把留侯荣养起来,赶尽杀绝,反倒会寒了人心。
南阳长公主扯了扯嘴角,算是个笑吧。她悲哀又温柔地望着面容冷凝的常康郡主,输了,输的一败涂地,她的女儿可怎么办????У
常康郡主的腰背依旧挺拔,直直立在那儿。反观萧尚书这会儿已经是面无人色,惶惶如丧家之犬,豆大的冷汗爬满了额头。
见常康郡主的失态转瞬即逝,皇帝不由心里打鼓,难不成常康郡主还有他不知道的奇兵,想到这里,皇帝有点慌。忽见常康郡主走向中央,皇帝竟是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色厉内荏:“来人给我拿下这个逆贼。”
常康郡主冷冷睨着眼露惧色的皇帝,多么可笑,这样的人也配当皇帝,更可笑的是,自己竟然输给了这样的人。
三十年心血,付诸东流。
时也!命也!
“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常康郡主喟然长叹,道不尽的不甘心,倏尔抬手,众人只见寒光一闪,紧接着是血色喷溅。
常康郡主用藏在袖中的匕首割喉自刎了。
倒在地上的常康郡主,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休想凌辱她,她可是堂堂嫡长公主。
作者有话说
“失去丈夫的妻子叫寡妇,失去妻子的丈夫叫鳏夫,失去父母的孩子叫孤儿,只有失去孩子的父母没有称呼,因为那种伤痛是无以言表的。”——《你好再见,妈妈!》
第98章 (大修)
“阿婧!”
南阳长公主肝胆俱裂,巨大的悲痛之下,一口气没接上,一头栽倒在地。
“陛下!”
高亢的哭喊声将众人的注意力从南阳长公主身上吸引过去,就见萧尚书噗通跪倒在地,痛哭流涕:“陛下明鉴,这都是宇文氏一人所为,臣也被蒙在鼓里,如若不然,臣就是拼死都要阻止她。陛下明鉴,萧氏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江嘉鱼冷冷注视着唱作俱佳的萧尚书,眼神中含着蔑视。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可萧尚书飞的姿势太难看,难看到他和常康郡主的两个儿子都露出羞愤,更别提现场其他人。
萧尚书和常康郡主之间,固然是常康郡主占主导,她能当萧氏一半的家,可也只是一半而已,若没有萧尚书的支持,常康郡主岂敢发动政变。眼下功败垂成,萧尚书就迫不及待地划清界限,实在令人不齿。
皇帝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萧尚书的狼狈,瞧瞧,这就是世家,装得道貌岸然,实际上卑鄙无耻。
一直以来被世家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皇帝心情舒畅至极,可算是让他狠狠在世家脸上甩了一个巴掌。
下令将涉案人员暂且收监之后,志得意满的皇帝离开一片狼藉的留侯府,其余人也随之离开。
欢欢喜喜赴宴,混混沌沌离席。
江嘉鱼坐在回府的马车上,鼻尖还能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共坐一车的林五娘忧心忡忡地望着江嘉鱼,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又觉得任何语言都太过苍白,吭哧半天,她挤出一句:“你先别多想,回去等消息,听说和留侯没关系,小侯爷不会有事的。”
林五娘并不在主宴厅内,她坐在隔壁的花厅内用膳,那个厅内都是些年轻夫人和姑娘。混乱发生时,有人把守住门窗不让她们离开,是以不知内情。
江嘉鱼扯了扯嘴角,挤出一抹勉强的微笑。
怎么可能不会有事。
谋逆弑君,即便公孙煜毫不知情,身为南阳长公主的儿子,判一个死刑都有法可依。
唯一的变量就是留侯的功勋以及公孙煜自己的功劳。
也许死罪可免,但是活罪难逃。
圈禁?坐牢?流放?
林五娘握住江嘉鱼的手,试图传递安慰,却感觉像是握到了一团冰,冷的她自己个人都抖了抖。
“表妹,你别怕。”
听声音,林五娘都快哭了,像是比江嘉鱼还怕。
江嘉鱼压制住指尖细细的颤抖:“我不怕。”像是在对林五娘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害怕没用的,幸好,幸好,他在外面,也许……”
也许能逃过一劫。
再没什么比安全来的更重要。
回到府中,一下马车,一同回来的林家人纷纷把担忧的目光投向江嘉鱼。
面色沉凝的临川侯抬了抬手:“都杵着干嘛,回去休息,不要多嘴,不要出府。”
林伯远可不吃这一套,他都快担心死了,俗话说得好,娘死舅舅大,林伯远可是一直待在主厅内,亲眼目睹了那场变故,这会儿心跳都厉害着呢。
林伯远奔过去拉了江嘉鱼直接往府里面走,还给林予礼使了个眼色,赶紧的,这往后该怎么办得有个章程。
江嘉鱼这会儿满心都是沁梅院里的古梅树,明明一直让他帮忙监视着,尤其是萧氏那边,这么大的动静,非一时一日能策划好,怎么会一点风吹草动。
是那么巧,完美错过,还是怎么了?
“舅父,我很累,我想先回去休息一会儿,有什么明天再说,好吗?”江嘉鱼眉眼间带着恳求之色。
林伯远一颗心泡在苦水似的,个人都在发苦,不禁在心里把南阳长公主和常康郡主骂了一顿,有本事造反,你有本事造反成功啊,这下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可叫旁人怎么办?
“诶诶,好的好的,”林伯远放软了声音,惟恐刺激到她一般,“回去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就是天塌了也有高个顶,跟你没关系。”
这会儿除了担心外甥女的心情之外,林伯远最担心的就是会不会因此婚约被连累。按道还说,还没过门,又有江氏功勋在,再有儿媳妇娘家李氏帮帮忙,应该不会被波及吧,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祖父,阿耶,我送表妹回去休息。”林予礼望了望临川侯林伯远。
二人对他点了点头,尤其是林伯远,挤眉弄眼,让他好好安慰。
林伯远向李锦容打了个招呼,陪着江嘉鱼回沁梅院:“知道你担心小侯爷,南阳长公主既然做了这样的决定,怎么着都不至于不做半点万一失败的准备,想必小侯爷那边已经有所安排。天高皇帝远,朝廷也鞭长莫及。”他顿了顿,“只要他不往都城撞,我觉得他安全上无须担心。”
“留侯和长公主命悬一线,我就怕他冲动之下跑回来。”江嘉鱼真正担心的是这个。
林予礼沉默了一瞬才开口:“你们通信的那只鹰还能找得到他?”
那么大一只猎鹰,林予礼当然知道,还知道他们三五不时地通过猎鹰传递信件和小礼物。
“我不知道,我已经好几天没见到猎鹰了。”江嘉鱼缓缓地摇了摇头,最近的一次见面还是七天前,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要来了,但愿能带来好消息。
林予礼叹了一声:“要是还能联系上,一定要让他切莫冲动,绝不能回都城自投罗网。”
都城里肯定会防备着这一点,设身处地一想,若他是皇帝,为了永绝后患,肯定要把公孙煜控制起来,不死也得监禁起来。毕竟留侯在军中威望太重,且公孙煜已经展露峥嵘,焉不知他会不会崛起为母报仇,照这情形南阳长公主是绝对活不了的,不是白绫就是毒酒,对外一声畏罪自尽,算是全了皇家的情义和体面。
江嘉鱼僵硬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望着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林予礼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有些事,时也命也,淼淼,你想开点。”
公孙煜很好,可惜他们有缘无分。
江嘉鱼眼皮一跳,没吱声。
林予礼低声道:“你自己这边不用担心,牵连不到你。”
他隐隐看出来今日这场混乱里头恐怕有恩师崔相的手笔,那么有崔相在,就不会让表妹因为留侯府被牵累进去,他反而有些担心谢泽那边会不会出幺蛾子。
江嘉鱼牵了下嘴角,有江氏余泽在,她也觉得自己应该是安全的,顶多也就是把爵位收回去,总不会喊打喊杀。
林予礼接着道:“留侯府那边的动静,我会打听,你在家等我消息,别自己扑腾,这段时日是多事之秋,最好不要出门。”
江嘉鱼:“我明白。”
林予礼又叮嘱了两句,直到把江嘉鱼送进沁梅院才离开。
江嘉鱼直奔古梅树。
第99章 (大修)
沁梅院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这倒是正常,古梅树昨天就说了要入定,不然他听到自己和林予礼的话早就吱哇乱叫起来。
这节骨眼上,江嘉鱼也顾不得旁边还有桔梗忍冬在,她直接一掌拍在古梅树树桩上,入定状态,古梅树听不见看不见,但是感觉得到。
眼见着江嘉鱼拿手拍树,桔梗忍冬几个都以为她是气狠了拿树撒气,急忙上来阻拦:“郡主,别伤了手,心里不痛快,砸东西也成啊。”
这会儿江嘉鱼是真有砸东西的欲望,她很想知道为什么这么大的事,古梅树怎么就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还有赤狐,那家伙信誓旦旦主动要求帮忙的,尤其是萧氏那边,赤狐觉得有意思,大包大揽了过去。
江嘉鱼脸色骤变,一个念头闪现,逐渐清晰,一股寒意霎时袭上心头,以至于她个人都打了个晃。
不可能!
怎么可能!
身体发僵的江嘉鱼挣开桔梗忍冬,更加用力拍打树干。
睡什么睡,给我起来啊。
可无论江嘉鱼怎么用力拍打甚至是上脚踹,都没得到一丝一毫的回应。
江嘉鱼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细看还有种恐慌在蔓延。
“郡主,郡主,您怎么了?”
遥远的惊慌的声音慢慢钻进耳朵,将江嘉鱼的神志从恐慌中扯回一点点,她险险压制住了已经到嘴边的呼唤,僵着声音道:“你们都退下,我想一个人冷静地待一会儿。”
桔梗忍冬忧心忡忡地望着她,眼底的担心几乎要化作实质。
江嘉鱼声音提高三分:“退下!”
桔梗忍冬愣了下,她们从未见过她这幅模样,彷佛遇见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竟是比在南阳长公主府还要恐惧。
两人带着一肚子的担忧和疑惑离开,不敢站的太近也不敢站的太远,就怕有个三长两短的自己赶不及,忧心忡忡地望着古梅树下的江嘉鱼。
身边没了人,江嘉鱼终于出声,她一边拍着古梅树一边压低了声音:“老梅,老梅,你醒醒,老梅,你听得见吗?”
“你怎么可能听不见,上次你入定,我就那么踢了你一脚,你叽叽喳喳了半天说我吓了你一跳。”
“老梅,梅大仙!”
“……我不跟你秋后算账,马有失蹄,人有失手,就那么寸,没听见,这也不能怪你。”
“行了行了,我保证不找你的茬,你别装了行不行。”
“你再这样,别怪我让猎鹰带你上天自由行。”
“我不跟你闹着玩了,我真要把你扔上天了。”
……
“老梅,你别吓我,你吱个声啊!”
死一样的寂静。
在这样的死寂里,江嘉鱼听见了自己心跳声,噗通,噗通,快得厉害,好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黑夜不知不觉降临。
浓稠夜色笼罩了座沁梅院。
直直站在古梅树下的江嘉鱼眼睛动了动,看见了翻墙进来的狸花猫,无措的眼底骤然亮起一道光。
对上江嘉鱼罕见的恐慌无措的眼神,狸花猫三两下跳到古梅树上:【喵~~~遇上什么麻烦了?】
江嘉鱼的声音带着难以自控的不稳:“我怎么也叫不醒老梅。”
下一瞬,她在那张毛绒绒的猫脸上看到了凝重。
狸花猫低头看着下面的古梅树,直接用爪子在古梅树干上挠了三道痕。
想象中的暴跳如雷没有降临。
良久之后,绕着古梅树转了一圈又一圈的狸花猫顿住了,那块手掌大的土里传来很淡的药味,他刨开土,在深处发现了一些干的湿土,药味重起来。
已经跟过去的江嘉鱼抓了一把土细细一问,勃然变色,药,药花草树木的药!
江嘉鱼直愣愣望着古梅树,从来都只有嫌弃他呱噪的,明明是一棵树却比狸花猫他们还要生机勃勃,这一刻却徒然死气沉沉起来,沉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他死了吗?”
狸花猫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嘉鱼开口,声音中带着细细的颤抖。
“今天是南阳长公主的寿宴,萧氏一党发动政变,可皇帝早有准备,萧氏一败涂地,常康郡主当场自尽。”
“这么大的动作,绝对不是一两次密谋就能策划好,可无论是老梅还是赤狐都没发现。”
“我再三让古梅树盯着萧氏那边,后来赤狐主动揽了过去,他一直都表现很可靠,比猎鹰和梅老大都可靠多了,你觉得他会出这种纰漏吗?老梅满都城的听八卦,虽然没什么定性,不可能盯着一家,但是他都是在我挑出来的那些权贵之中打转,这么凑巧,只言片语都没听到?”
江嘉鱼摇了摇头:“没这么巧的事,除非那些人是在全都在城外谋划。”
都城之内,除了皇宫之外,古梅树无孔不入。可在都城之外,古梅树便毫无用武之地。
江嘉鱼神色寸寸冰冷:“那只狐狸,他骗我,他出卖了我!”
之前她从未多想过这一点,从古梅树、到狸花猫再到猎鹰,及至后来的赤狐,她都是当金手指看待的,从未想过他们可能害她。
如今想想,多么愚蠢的行为。
她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却从未有过防妖之心。
可她凭什么觉得所有妖精都是对她抱有善意!
凭什么!
这一刻,就连眼前的狸花猫,江嘉鱼都觉得陌生起来,她能相信他吗?她会不会又看走了眼。
狸花猫静静望着她。
一人一猫的视线在空中交汇,谁也没有避开,良久之后,江嘉鱼开了口: “你别骗我,我会受不了的。”
声音低低的,夹杂着潮湿,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狸花猫:【喵~~~老子要是看你不顺眼,会直接弄死你。】
江嘉鱼愿意相信,这是猫老大的作风,而赤狐‘忍辱负重’潜伏在她身边,应该是冲着古梅树的能力。只要他愿意,都城之内就没有秘密,这是阴谋家绝不愿意看见的。
若不是藏无可藏,只怕赤狐还会继续留在她身边,借用古梅树的能力达成自己的目的。
“老梅的能力防不胜防,不想有点秘密就被广而告之,那么只能……铲除!”
江嘉鱼指尖颤抖,怔怔望着古梅树,所以,呱哩呱噪一天到老夫老夫其实比谁都幼稚的古梅树已经死了。
后知后觉的悔痛一点一点钻入五脏六腑。
“是我引狼入室,是我害了他。”
狸花猫:【喵~~~行了,别给自己那么大的负担。我也没想到,谁也没想到。对方有备而来,即便我们看穿了骚狐狸别有居心,他们也会除掉老梅而不是留着他成为隐患。老梅的本事,对他们这些秘密一箩筐的人来说,防不胜防,太过可怕。】
眼泪猝不及防的滚下来,在留侯府她忍住了,可这一刻江嘉鱼真的忍不住了。喉咙里彷佛堵了一口巨大的黄莲水,那种苦涩一直蔓延到五脏六腑,个人由内而外的苦起来。
“老梅……还有救吗?”
狸花猫绕着古梅树来回踱了几步,过了半晌才道:【喵~~~我不保证,我试试,你就当他没得救了,免得那只骚狐狸溜回来打听消息,再补刀。】
江嘉鱼晦暗的眼眸亮了亮,又连忙压了下去,不敢露出分毫来。
“好久没见猎鹰,会不会也遭了毒手?”
事到如今,她已经不吝于从最坏的角度考虑各种情况。
这个答案,狸花猫也没法回答,以猎鹰那个缺心眼,赤狐要是想抓她,还真不难。
在这种沉默中,江嘉鱼得到了狸花猫的答案,她低声道:“你注意安全。”
狸花猫:【喵~~~你也是。】
江嘉鱼自嘲地笑了笑,她最特殊的地方就是能沟通妖精,可这些妖精都是认字的,其实交流起来并不困难,所以她哪还有价值,尤其是如今古梅树这模样。
忽然,一种毛绒绒的触感从脚边传来。
江嘉鱼低头,看见了狸花猫。
狸花猫:【喵~~~行了,别哭丧着个脸,丑死了,老梅也许还能救,老鹰好歹活了那么多年,没那么容易中招,你那小相好也有点本事在。】
江嘉鱼生拉硬拽了下嘴角。
狸花猫犹豫了下,两三下跳到江嘉鱼肩膀上,对上她睁圆的眼睛:【喵~~~你不是老想摸我,让你摸两下,摸完了打起精神来,谁搞的鬼,搞回去。】
江嘉鱼怔了怔,眼睫上还噙着泪花,就那么直直望着狸花猫,忽然一把抱住狸花猫,把脸埋了进去。
狸花猫身体发僵,差一点就控制不住一爪子挠回去,慢慢地感觉到了一阵湿润,举起的爪子轻轻落下,搭在江嘉鱼肩膀上拍了两下。
过了好一会儿,江嘉鱼狠狠在狸花猫身上蹭了蹭,蹭干净眼泪,哑声问:“是谁搞的鬼?”
狸花猫反问:【你觉得呢?】
江嘉鱼:“看今天这件事,最大的得利人是皇帝,按说谁获利最大谁最可疑,可是皇帝话,他没必要这么迂回,也不像是会耍这种手段的人,他完全直接控制我再控制古梅树刺探情报,没必要害古梅树。”
狸花猫注视着她。
江嘉鱼眼神暗了暗:“我有个怀疑对象,需要你帮忙。”
*
留侯府内,曲终人散,那一场混乱造成的尸山血海已经被打扫干净,只余下散不去的血腥味。
面无人色的留侯躺在床上,呼吸微弱。
南阳长公主静静坐在床头,凝望着他,这已经是第三天了,他怎么还没醒?南阳长公主抬手,似乎是想触碰下留侯的脸,可还没触到,又被蛰了一般迅速收回来。
下一瞬,躺在床上的留侯眼帘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
夫妻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谁也没有出声。
留侯细细端详着南阳长公主的神色,老了,比他闭上眼之前老了许多。
南阳长公主不言不语,静静地坐在那,宛如泥塑木雕。
留侯声音虚弱:“我昏迷多久了?”
南阳长公主:“三天。”
留侯怔了怔,竟然这么久了,沉默了一会儿,他道:“常康败了。”
南阳长公主闭了闭眼:“她走了。”
留侯吃了一惊,才三天,皇帝就处决了常康,这样的事情,三堂会审,不知道要牵扯出多少人,又要多少人人头落地,岂是三天就能结案。
“她当场自尽。”南阳长公主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心如死灰的麻木。她已经过了痛彻心扉的阶段,反正要不了多久,母女俩就会再次团聚,若不是心里还有点念想,她已经追随女儿去下面。
留侯叹了一声:“这孩子性格太过极端。”
南阳长公主眼眶红了:“那么多孩子中,我最对不起的就是阿婧。当年我应该把她带到身边养,而不是由着先帝留在宫里。先帝他们对阿婧,固然有三分疼爱和愧疚,可更多的是为了彰显宽厚,稳定前朝文臣武将的心。于是,阿婧就成了那块牌坊。是我,是我的错,我本该无论如何都把她带走,不应该让她继续生活在皇宫里,面对那种落差,以至于她滋生出了仇恨。”
南阳长公主自嘲地笑了下:“其实我自己何尝没有仇恨,先帝为了他的大业,害死了我的孩子,我就想杀了他的孩子毁掉他的大业。哪怕胜算不高,我也得豁出去拼一下,不然,我便是活着也无时无刻不活在恐惧和愧疚之中。”
留侯沉默下来。
“是我对不起你。”南阳长公主歉然凝视他,“你毫不知情,我会承担下所有罪责。你有那些功勋在,皇帝应该会善待你,只是从此你怕是没有自由了。”
留侯咳了好几声:“我这幅身体,活着也没多少时日了。”
“你在胡说什么!”南阳长公主面上浮现巨大的惶恐。
留侯淡淡道:“我已经油尽灯枯,近来都是靠药撑着,原还想着撑到年底阿煜回来。”
那么多陈年旧伤,能熬到这岁数,已经是侥天之幸,昔日那些同袍,鲜少有能活到寿终正寝的。
南阳长公主如遭雷击,渐渐的,个身体都颤抖起来:“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留侯笑了下:“也没什么不好的,你胆子小,我陪着你,你就不会害怕了。”
“你,”南阳长公主晃了晃,“你不怨我吗?”
“怨不怨的,也都这样了,”留侯神色风平浪静,透着淡然,“也是我自己,竟然没发现你……”他摇了摇头,“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能做的也都做了,日后到了下面,见到孩子也有话说了。最后这几天,你总该能得到平静了。”
南阳长公主怔怔望着留侯,两行泪水漫了下来,她忽尔扑倒留侯身上,失声痛哭。
留侯没有言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不知过了多久,南阳长公主终于平静下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道:“阿煜我早让流风带走,他不会有事。”
有前朝留下的宝藏,有常康留下的后手。阿煜若想在这世道闯荡,他不用从零开始。若是不想,以阿煜身手,认真起来,没人能留住他,他大可以离开之后隐姓埋名过安稳生活。
留侯心神松了松,到了这地步,他唯一的牵挂只剩下公孙煜。具体的,留侯却没再追问,这里里外外都是别人的眼睛。
留侯抬眼望向立在房间角落的人,那是派来监管他们的侍卫,他直接道:“我想见见我那些老伙计。”
侍卫愣了愣。
留侯笑了笑:“你就原话传上去便是,他们懂。”
留侯的言下之意,皇帝不是很懂,留侯想干嘛,临终遗言,好在谢皇后懂,她徐徐道:“陛下,御医已经说了,留侯行将就木,可在这节骨眼上去世,难免外人会认为是您不容他活下去,留侯劳苦功劳深得人心,若是有心人煽风点火,这便是隐患。
留侯便是想着这一点,想见一见旧部,安抚人心,于是,留侯想见见旧部安抚人心,不令他们被有心人蛊惑利用,进而再生出乱子来,就像金吾卫统领陈建德。这里头固然有陈建德自己的私心,却也少不了留侯的威望。若没有陈建德,萧氏和常康且不敢反。”
谢皇后惋惜地叹了一声:“留侯用心良苦,失了他,乃国之不幸。”
皇帝意味不明地唔了一声,这些年他和留侯闹得不甚愉快,一面用留侯稳定局面,一面又恨留侯对他忠诚不如先帝,对他支持不够,以至于他在朝堂上束手束脚。眼下人要死了,喜忧参半。
说来,萧氏一党覆灭,皇帝也是一半欢喜一般忧,喜的自然是可以名正言顺收拾掉目无君上的萧氏一党,忧的则是没了萧氏一党的掣肘,四皇子就会一家独大,九皇子毕竟还小,势力未成气候。
谢皇后看了看皇帝,询问:“陛下是否同意留侯的这个不情之请?”
话都说到这份上,皇帝只能捏着鼻子同意。
谢皇后委婉示意皇帝,留侯时日无多,别管南阳长公主做了什么,以留侯的身份地位,于情于,皇帝都该探视一下。
不提旧日功勋,只看留侯这个节骨眼上,还想着稳住旧部,一心为公,皇帝都得给留侯这个体面。要是留侯提出什么不过分的要求,能答应也该答应下来。
皇帝脸色有点臭,智上他知道要做这个姿态,心里却有些不痛快,还有点点后怕。
三天前的寿宴,亏得自己早有准备,不然死的那个人就是他,那真是侥幸中的侥幸,要不是林七娘一句话无意中点醒了他,他都不会往寿宴可能有诈的方向上,自然也就不会派人调查,,发现了萧氏一党私底下那些手段,那可不就稀里糊涂进了鬼门关。
事后想想,皇帝还心有余悸,就真只差那么一点,他就要万劫不复。
这回再去留侯府,万一还有埋伏怎么办?
看出皇帝的抗拒,谢皇后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嘲讽,萧氏当真是废物,败得如此轻而易举。她话锋一转:“不过眼下外头乱糟糟的,陛下出巡不便,不如让谢相代陛下探视留侯。”
皇帝点头道好,想了想,他又道:“让崔相一道去吧。” 两位宰相,够体面了吧。h??y
于是,次日,谢相和崔相大张旗鼓领着一群御医前往戒备严的留侯府探视,过了半个时辰才离开。
出门却见一少女徘徊在门口,谢相细细一看,当即认出乃留侯未过门的儿媳——江氏女,前几日南阳长公主的寿宴上刚见过。
谢相就对崔相道:“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没划清关系,还愿意上门,倒是个有情义的,不枉留侯弥留之际还惦记这为她求情。”
留侯强撑着病体,请求有三:
其一是公孙煜,恳求朝廷不要再追捕,将他贬为庶民,留一条生路。
其二准许他和南阳长公主合葬。
其三便是为江嘉鱼求情,道她尚未进门,且是皇帝赐婚,实不应该受牵累。
一方有情,一方有义。
崔相抬眼,淡淡一瞥之后又收回了目光,她生得不像她母亲,经历上倒是像的,多灾多难。
“那就通融一下,让她进去一趟吧。”
谢相微微一愣,这显然不合规矩,但是规矩嘛,既然崔相开了这个口,这个顺水人情总是要做的,事后便是皇帝知道了也不可能为了这个小事说什么,遂他笑笑道:“君子有成人之美。”
浩浩荡荡一群人出来,江嘉鱼自然不会看不见。她这次过来是想撞撞运气看,不奢望能进去探视,只求能送些东西进去,然而碰了壁,‘钞能力’也不好使。
正当她灰心丧气,准备离开,不妨天降救星。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但是她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江嘉鱼试探着往门口走了两步,果然守卫在门口的羽林军没有再做主拦截姿态,由着江嘉鱼拾级而上,走到门檐下,朝着谢相和崔相福了一福:“多谢两位相爷。”
谢相只笑笑,没言语。林予礼是崔相的土地兼内侄婿,说来和江氏女是拐着弯的亲戚,当他为主。
崔相神色温和又平静:“进去吧,别太久。”
有了这句肯定的话,江嘉鱼心下大定,再次福身致谢后,往侯府内走去。
*
这座府邸,她来过好几次。留侯夫妻皆是喜静之人,府内又人口稀少只有一家三口,便没有那么多的仆役,所以总是显得空荡荡。此刻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随处可见持刀而立的御林军,弥漫着肃杀之气。
管家认出江嘉鱼惊了一瞬,低声道:“郡主怎么来了?”
语气沉沉的,似乎有些喟叹一般。
江嘉鱼牵了牵嘴角:“我来看看侯爷和公主。”
管家心下回暖,世态炎凉,人情冷暖,难得她还愿意往上凑:“您稍等,老奴进去通传一声。”
不一会儿,老管家出来让江嘉鱼进去,留侯正醒着,南阳长公主也在寝房内。
屋子里飘荡着浓烈的中药味,熏得人心头沉甸甸的。恍惚之间,江嘉鱼又想起了混乱的那一天,尖叫,鲜血,尸体……从此以后,一切都乱了套。
留侯靠坐在床上,目光温和地望着江嘉鱼,一如当初。
人却不是当初那个模样了,面色苍白中透着沉沉暮气,个眼窝脸颊都凹陷进去,显而易见的病骨支离。一生荣马功劳,却节不保,病在身上也痛在心上。
南阳长公主坐在床边的罗汉床上,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萧条的苍老衰败,就像是寒冬里的枯树,了无生机。
见到江嘉鱼,南阳长公主眼神微微动了下,又绕了回去,继续盯着案几上的熏香看,目光却是空的。
“你这孩子,不该来的。”留侯沙哑虚弱的声音响起。
眼望着憔悴的留侯,一时之间,江嘉鱼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此时此刻,其实说什么都是多余的,能说的都是多余的,真正想说的都是不能说的,屋里屋外到处都是耳朵。
“侯爷别担心我,我在门口遇上崔相和谢相了,他们允我进来的。”
有这二人担保,想来没有大碍。留侯略略放心,低低咳嗽了两声:“都这样了,难为你这个节骨眼上还过来,倒是连累你了。”
不幸中的万幸,没有完婚,她到底是江氏遗孤,林家又有崔李两大世家的背景。想来皇帝不至于株连到她身上,只是风言风语的难免,终究是对不住她了。
江嘉鱼听得心里酸酸的:“侯爷何必说这个,我人微言轻时,您不曾挑剔过我。”认真说起来,以她当时情况,公孙煜属于高攀的,可留侯没有任何嫌弃,更是自降身份来安她的心。
留侯点了点头,眉眼间的神色更加温和,他看了看形容憔悴的江嘉鱼,虚弱地抬起手:“好孩子,瘦了不少,过来让我看看。”
江嘉鱼连忙起身,走到床头。在留侯的示意下,微微倾身靠过去。
留侯的声音低低,几不可闻:“别担心,他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
公孙煜如今在外头,其实只要他不自投罗网,朝廷就算是发布了海捕文书,也拿他没办法。只是落到这幅局面,两个孩子注定是有缘无分了,可惜了。
江嘉鱼愿意相信,之前她听南阳长公主说过,她已经安排好公孙煜。其实她很想问问关于公孙煜的近况,知道隔墙有耳,艰难忍住了。只要人好好的,其他就都不重要。
离开时,江嘉鱼的脚步比来时轻松不少。
她走后,南阳长公主慢慢挪到床边,端起老管家送来的药:“该喝药了。”
就着南阳长公主的手,留侯吃了药,缓缓道:“你怎么不和那孩子说两句话,以后该是没机会了。”
南阳长公主牵了牵嘴角:“没什么可说的了,要不是我,也不至于让她和阿煜……”停顿了下,她摇了摇头。
说不上后悔不后悔,在下决定之前,她便知道一旦失败的结果,眼前这结果,已经比她设想的最坏的结果好了许多,阿煜保住了,起码性命保住了。
留侯静静望着南阳长公主,事已至此,那些话多说无益,他已经走到生命的尽头,而南阳也活不成了。
他们都在等,外面的人也在等,等着他病故,等着南阳随他而去,如此便少了许多麻烦。
自己这身体,倒是病得恰到好处了,免了许许多多的麻烦。
倒也算是不错的下场了,比起战死沙场的老伙计们,自己这勉强也算得上寿终正寝了。至于那些身前身后名,倒是无所谓,人都死了,谁还在乎名声。
留侯无所谓地笑了笑,对南阳长公主道:“累了,我睡一会儿。”
这一睡,就是两天,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只能灌一些参汤进去。几位太医都是摇头,让开始准备后事,到了第三天,人突然就醒了过来。
“想想我这一辈子,受过罪也享过福,从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到封候拜将,不算白活了。可人要真有下辈子,我更想当个普通人,托生在太平盛世里,普普通通的农户之家,父母双全,几亩薄田,”留侯叹息着道,“娶妻,生儿育女,平平淡淡到老,这样的日子,想来应该也别有一番滋味。”
南阳长公主怔怔望着眼皮慢慢合上的留侯,眼泪猝不及防的滚落下来,哽咽着道:“你做个农夫,我做你的农妇,可好?”
留侯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又悠然散开。
恍惚之间,南阳长公主彷佛看见了一缕轻烟,从留侯身上轻轻溢出,盘旋离去。
“阿良。”她的声音又轻又平静,似乎是怕惊扰了人。
等了片刻,没有等来回应,南阳长公主拉起留侯枯瘦如柴的手,徐徐道:“说好了的。”
“公主。”老管家不敢置信地叫了一声。
南阳长公主平静道:“你下去准备吧,我陪他单独待一会儿。”
老管家难掩悲痛,不放心地望着平静到出奇的南阳长公主,骤然之间,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一张脸顷刻间惨白到底,声音都颤了颤:“公主。”
“你得稳住,后面的事还得你来办。”
老管家红了眼眶。
南阳长公主淡漠道:“你去准备吧。”
老管家艰难离开,带走了屋子里所有伺候的人,最后还把门合上。
南阳长公主凝视着留侯恬静的面容:“你本不该落到这么个结局的,是我对不你,下辈子,你还是别遇上我了。”
说完,她自己笑了下,又苦又涩。
吃力地扶着留侯平躺在床上,又为他掖好被角。
南阳长公主喝了一口茶之后,合衣躺在床上,脸色突然扭曲,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眼底却透出几分解脱的笑意,最终定格。
只求生生世世,莫再在帝王家。
*
公孙煜一直都记得那是一个很寻常的上午,秋高气爽。他无法回京向阿娘拜寿,只好朝着都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起来后嘀嘀咕咕说了一通小话,对皇帝很是有些抱怨。明明最近没有民乱,可皇帝就是不让他们回都城,分明是等着下一波民乱,省得来回调度。
政策上没毛病,有毛病是皇帝,明知道外头民乱四起,也不知道收敛些,还在横征暴敛,逼得百姓不得不反。
嘀咕累了,自幼陪伴他长大的护卫流风端给他一杯茶,公孙煜还记得那是武夷大红袍。
这茶还是阿娘寄来的,其实他懂什么茶呢,这么好的茶给他喝也是牛嚼牡丹,遂他把大半送给了军中几位老将领。
出门在外这大半年,他也慢慢学会了人情世故。
大口喝下那杯热茶,倏尔眩晕在脑中炸开,公孙煜看向流风,见他神色平静,个人如坠冰窖。
流风给的茶有问题!
为什么?
是乱民还是当地世家大族?
亦或者是朝廷?
没等他想明白,公孙煜已经在霸道的药效下昏了过去。
人多是如此,千防万防,却不会防身边信赖的人,不然活得多累啊,然后在猝不及防中为信赖之人所伤。
待公孙煜醒来已经是隔天的傍,秋夜的寒风扑棱棱刮过屋檐树木,带来各色各异的声响,如同万鬼嚎哭。
躺在床上的公孙煜试图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软绵绵使不上力气,他狠狠瞪着站在床头的流风,咬牙切齿:“你到底在做什么?”
神情凝重的流风跪了下去:“小侯爷。”他顿了顿,悲哀涌现,已经没有留侯府。
“是公主下的令。”
各种阴谋论刚刚在心里展开一个角的公孙煜懵在那里,难以置信:“阿娘!?”
公孙煜脸色突变:“家里出事了,是皇帝要对付阿耶了吗?”
一时之间流风竟然不知从何说起,其实他也是昨日收到都城的飞鸽传书之后才知道来龙去脉。事关满门前程性命的秘密,南阳长公主怎么可能提前告诉他。
在那之前,流风得到的命令只是将公孙煜秘密带出军营保护起来,然后等待都城的消息。私下里,流风也和公孙煜一样的以为是皇帝终于忍不住动手了。
怎么都想不到,竟然是南阳长公主和以常康郡主为首的萧氏一党决定先下手为强,趁着皇帝参加寿宴发动政变。
然而——失败了,常康郡主当场自刎。
流风不知道该怎么说,伸手把都城传来的两封信递给公孙煜。
第一封信上写的是都城近况。
第二封信则是南阳长公主事前写好的遗书,满纸都是愧疚。
公孙煜头晕目眩,彷佛三魂七魄都在争先恐后地往外窜逃。
长姐会谋反作乱,他并不惊讶,萧氏一党和四皇子一党积怨颇深,待四皇子上位得势,谁能保证不清算旧账。
可他真的想不到,阿娘会利用阿耶去帮长姐。阿娘一直都是不赞同长姐的,多番斥责长姐,甚至也说过萧氏一族私心太重,掌权非社稷之福……
阿娘怎么可能去帮长姐谋反呢?
所以之前种种都是骗人的,阿娘故意迷惑他和阿耶,才好麻痹他们,暗中假借阿耶的名义调兵。
“我要回都城!”
公孙煜压下悲愤,目光直直盯着流风。
流风缓缓摇头:“小侯爷,公孙家如今只剩下您了。”
公孙煜厉声:“我阿耶阿娘都在都城!”
这个节骨眼上,流风怎么可能让他回都城自投罗网。
流风苦劝:“您回去又能如何,对侯爷和公主而言,你好好的,才是他们最想要的。”
公孙煜抿紧了唇,一种悲哀油然而起。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在盘算着到底什么时候能回到都城,还想着再怎么样,过年总是能回去的吧。
到时候他要好好陪阿耶阿娘吃几顿饭,要陪小鱼……
眼眶猝不及防的红了,他还有这样的机会吗?
徒然之间,公孙煜想到了猎鹰,京城出了这么大事,他得赶紧给她传个消息:“我的鹰呢?回来了吗?”
流风摇了摇头:“没见到,应该是还没回来。”
没回来,而他已经离开军营,自己都不知道身处何方,猎鹰还怎么找得到他。公孙煜脸色更加惨白,有种风筝被剪断了线的无依茫然。
之后几天,公孙煜一直都处于软绵绵的状态之中,哪怕他向流风再三保证自己不会冲动,也无法动摇流风继续给他灌药的决心。
临危受命,流风不敢掉以轻心,惟恐公孙煜想不开跑回都城自投罗网,彻底葬送了公孙家的希望。
七天之后,按照南阳长公主事前的安排,一行人风尘仆仆抵达河源,东张匀的大本营。
接头人安顿好公孙煜之后,立刻传信,不久之后,这座宅院便迎来了客人。
见到来人那一刹那,公孙煜瞳孔骤然紧缩。
“成君?!”公孙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六年的时间,并不足以改变一个少年的模样。眼前这人分明是常康郡主的次子萧成君,本该牺牲在永业六年的萧成君!
永业六年,皇帝率领百万大军征伐高句丽,结果十去九不返。国力因此元气大伤,皇帝天威坠地,在朝上的权利一落千丈,彻底受制于世家。
萧成君便是出征的小将之一,当时年仅十八,噩耗传来,阿娘还悲痛过度,以至于卧病休养了半年。
然而此刻,这个本该死在六年前的人,却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萧成君扯了下嘴角,拱手作揖:“小舅舅,好久不见。”
公孙煜面色寸寸紧绷,堂堂萧氏嫡次子,明明活着却要诈死,在外这六年,在谋划什么,这就是阿娘信中写得后路吗?
“都到这一步了,你是不是该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了。”
“我现在的名字叫张匀。”
这句话如同滚油锅里被洒下一瓢水,噼里啪啦地炸开,炸得公孙煜目瞪口呆。他猜得到萧成君是常康郡主藏在暗处的一步棋,肯定是一股不小势力,但是真的猜不到这股势力竟然会是‘东张匀西许广’中的张匀。
公孙煜定了定心神,神色复杂:“长姐下的好大一盘棋。”
怪不得东张匀崛起的那么快,有萧氏人力物力在背后支持,自然是如虎添翼。而他当年无意中听阿耶说过,论能力,萧成君其实在他兄长萧勉君之上,能在短短六年之内,即便背靠萧氏能打下这样的势力,萧成君的确能力不俗。
“然而终究是输了一筹。”萧成君苦笑了下。如若不然,常康郡主在京城取得胜利,他在外面,两边暗中互为支援。要不了多久,这天下唾手可得,现如今却是功败垂成。
公孙煜脸颊徒然紧绷:“都城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连日来都在躲着追击的人赶路,再也没得到过来自于都城的消息。
萧成君望了望公孙煜,眼底的血丝变得更深。
“外祖父于五日前病逝,次日,外祖母自缢,追随外祖父而去。”
公孙煜如遭雷击,个神情空白。
“小舅舅,”萧成君声音含悲,“外祖父外祖母死的冤枉,是皇帝,是皇帝!”
良久之后,萧成君听到了撕心裂肺如同困兽一般的嚎哭。
萧成君跟着悲不自胜,公孙煜失去了父母,他又何尝不是,他失去的至亲更多。
个萧氏都被判决了死刑,他试图营救牢狱中的家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哪怕一败涂地了,萧氏在都城之中还有一股暗中的力量。
但是,都失败了。朝廷明显有所防备,人手都折了进去。也许是为了防止夜长梦多,就在前日,萧氏满门都被处斩,连垂髫孩童都没有放过,包括身怀六甲的萧璧君都被‘惊惧之下小产而亡’。
萧氏一败涂地,她的秘密也藏不住了,皇帝暴跳如雷,要不是为了皇室颜面,都想把萧璧君凌迟。
巨大的悲痛化作恨意,山呼海啸涌来,萧成君深深望着痛不欲生的公孙煜。
恨吧。
很皇帝。
恨朝廷。
越恨越好。
外祖母留下的前朝宝藏。
外祖父留下的私兵人脉。
让我们一起颠覆了这个天下。
第100章 (大修)
煊赫百年的萧氏毁于一旦,其朋党也被殃及。之后一个月里,数不清的脑袋落地,都城的空气中都弥漫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便是这个年都过的索然无味,充满了风声鹤唳的紧张。
随着萧氏一党的落马,朝堂上空出许多位置来,各方势力你争我夺,都城的气氛依然处于紧张之中。
对林家而言,最大的变化便是林予礼在崔李两家的运作下,年后外放出京任秦泽郡守,算得上连升三级,此次外放是磨炼也是积累,外放三五年再回来,便有了资历。
“表妹,你可要随我们出去散散心?你嫂嫂也是要随行,你们俩可以作伴。”
林予礼这样问江嘉鱼,他还记得当日在南阳长公主寿宴上,皇帝的注目,如今没了留侯府的庇护,万一皇帝要做什么,林家也无能为力。便是林七娘进宫,他都不乐见,更不用说让江嘉鱼进宫受那份罪。
江嘉鱼一秒都不带犹豫的,去了外面,她就能想办法联系公孙煜。决定之后,她便开始收拾东西,很快就到了要离开的日子,不曾想有了个巨大的意外之喜。
望着眼前人,江嘉鱼简直是不敢置信,又惊又喜,“你怎么出宫了?”
身披斗篷的林七娘含笑望着她:“我来送一送表姐。”
她是从带进宫的婢女灵秀口中得知江嘉鱼要离开都城的消息,进了宫门,她轻易出不去,但是灵秀作为宫女管不严。而林七娘正得宠,向皇帝求一求,便能换来一个出宫的机会,由也好找,回去赏赐家人。想了想,林七娘找了皇帝。
皇帝原本就极其宠爱林七娘,在经历过南阳长公主府那场失败的兵变之后,就得加一个更字。
若不是林七娘一句无意之下的提醒,他就真的听了丽妃的话,毫无防备地前去参加寿宴以示恩宠,也就会落入萧氏的圈套,成为瓮中之鳖。
上心之后,皇帝安排心腹调查,还真查到了萧氏图谋不轨。皇帝当时就惊出一身冷汗,当真是好险好险。也是因此,皇帝更是宠爱林七娘,把她当成自己的福星。
这个结果,其实便是林七娘都意外,她提醒皇帝,一半是出于和丽妃打擂台,另一半则是常康郡主。
因为吕嬷嬷,林七娘对常康郡主十分防备,都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她费了不少心思打听了解常康郡主。当听丽妃怂恿皇帝亲临留侯府祝寿,林七娘便隐隐觉得不妥。
夜深人静时,她便在想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不妥。终于让她想明白,因为常康郡主是南阳长公主的母亲,而常康郡主正处于劣势之中。设身处地一想,假如她是常康郡主,那场寿宴未尝不是一个好机会,安排的好,甚至可以一举逆风翻盘。当日赴宴的可不仅仅会是皇帝,还有满朝重臣,多好铲除异己的机会,简单粗暴却行之有效。
想通之后,林七娘便状似不在意地提醒了皇帝。以她如今的立场而言,自然希望皇帝万万岁,退一步,就算换个皇帝,也不能换有仇的萧氏上位。
在此‘功劳’之下,林七娘开口要求悄悄回林家一趟,皇帝没有不同意的。
江嘉鱼仍然有些回不过神来,倘若林七娘去的是别处,回来也就回来,可她去的是皇宫,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饶是谢皇后,听闻也只有在父母大寿时出过宫,可林七娘却能为她来送行。
一时之间,好多话都堵在喉咙里,转了两圈,又被江嘉鱼咽了回去。既然已经入了宫,那么就得往前看,在那个皇宫里,得宠总比无宠好。
“你能来可真好了。”江嘉鱼走过去,拉着林七娘看了看,两个月的时间,她明显变了许多。之前,林七娘一直在收敛自己的美丽,而现在,她在尽情的绽放,光彩夺目。
恍惚之间,她想起林七娘说过话——‘像我这样的人,哪怕进了宫也能过得很好’。
迎着江嘉鱼复杂的目光,林七娘笑容明媚:“表姐放心,我挺好的,宫里没人欺负得了我。”
江嘉鱼看着她,似乎在辨别什么,片刻后笑:“似乎又高了一点。”说着,拿手比了比,之前林七娘略略比她低了两三公分的样子,这会儿看,差距几乎都不到一公分了。
“真的吗?”林七娘自己也量了量,随后透露出纯粹的喜悦,“真的哎,难不成是宫里膳食好。”
江嘉鱼笑笑,宫里膳食好是肯定的,可也得有那份心思吃得下,看林七娘的状态,倒是真比在家时好一些。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也许皇宫那地方,对她而言是好,相必林家而言。
“你等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江嘉鱼从里屋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递给林七娘。
林七娘接过来,沉甸甸极为压手,她心里便大概有了数,打开一看,果然是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金叶子,金灿灿的光芒映在眼底,令她的眼神似乎都多了几分明亮。
江嘉鱼叮嘱:“拿人手短,该打赏的时候别手软。”
她得宠,想来不缺金银珠宝,可那些价值不菲的东西却不方便打赏下面的人,不如这些小东西实惠方便。现如今,自己能为她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林七娘眨了眨眼:“表姐之前给我的还没用完呢。”
江嘉鱼就笑:“总是用得着的,这么点东西,难道你还要和我推来推去客气。”
林七娘合上盖子,笑眼盈盈:“我跟表姐才不会客气。”
江嘉鱼:“我会往家里捎信,会让家里人告诉灵秀,你有什么也能让灵秀传出来,别什么都一个人扛着,一人计短二人计长。”
林七娘乖巧点头。
久别重逢,姐妹俩有说不完的话,可江嘉鱼没问林七娘怎么出的宫,林七娘也没问江嘉鱼为什么要离开都城。
有些事,说出来是难堪,是伤痛。
直到站在门口的灵秀小心翼翼地提醒:“婕妤,时候差不多了。”
江嘉鱼才惊觉竟然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了,纵然不舍,她还是道:“走吧,别误了时辰。”
林七娘恋恋不舍,却无可奈何,拉着她的手望着她的眼睛缓缓道:“表姐,我在宫里好好的,你在外面也要好好的,我在都城等你回来。”
江嘉鱼垂了垂眼睑,又抬起来,说好。
林七娘坐在软轿里,手捧着那只装着金叶子的锦盒,眼前浮现最后那一幕,表姐似乎是不想回来了。
如果她在外面遇见了公孙煜,是不是就真的不回来了。
对于表姐而言,都城确实算不得好地方。
满天飞的流言蜚语,还有……觊觎。
林七娘眼里泛起冷光,当她向皇帝请求出宫时,皇帝眼底流露出的神色,她记忆犹新,他竟然说可以召表姐进宫见面。
林七娘握着锦盒的手寸寸收紧,狗皇帝分明是不怀好意。幸好,皇帝对她还在兴头上,也幸好皇帝还要顾忌离世不久的留侯,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表姐离开京城的决定是正确的,现如今的都城对她而言,不再安全。而自己要做的,就是让都城变得安全起来。
离开的那天春光明媚,浩浩荡荡的车队离开临川侯府,前往千里之外的秦泽郡。
林予礼骑在马上,走在前面。
江嘉鱼坐在马车里,同坐一车的李锦容掀开侧帘,有些心疼地望了望马背上的林予礼:“二月春风似剪刀,他啊,就是逞强。”
江嘉鱼笑眯眯道:“表哥要面子,出了城再喊两回,他就愿意坐马车了。”林予礼讲规矩却也没到古板的地步。
李锦容忍俊不禁,瞥见盘在角落里打盹的狸花猫:“这猫儿倒是乖得很,就是性子太冷,都不让人摸。”
江嘉鱼看着狸花猫笑,便是她,摸得次数也有限,都是出事之后。嘴角笑意不知不觉淡了几分,古梅树,猎鹰,她只剩下狸花猫这一个小伙伴了,若不是她再三恳求,狸花猫都不肯跟她走。
这一阵子,她一直都小心翼翼的,对方能对古梅树痛下杀手,未必会放过狸花猫,不然何以解释不见踪影的猎鹰。
至于赤狐,她几乎可以肯定那是叛徒,而赤狐背后的人,她也有猜想。只是没有证据,其实有证据又如何。
“他外冷内热。”
话音刚落,收获狸花猫一个眼神,正巧被李锦容撞见,品出几分嫌弃来,她纳罕地笑起来,“这猫通人性的很。”
江嘉鱼心道,可不是,都成精了,一般人都没他精。
姑嫂二人说着闲话,枯燥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出了城门,又行了三五里路。
新婚燕尔感情正浓的李锦容便迫不及待地撩起窗户喊林予礼弃马坐车,林予礼从善如流。
江嘉鱼跳下马车,活动了下手脚,笑咪咪道:“我去睡一会儿。”
李锦容顿时不好意思,忙道:“这才出来多久,怎么就要睡了。”
“一想到要出门,我就兴奋,昨都没睡好。” 江嘉鱼走向那辆空马车,她就不当电灯泡了。
林予礼失笑:“她是觉得躺着,更舒适,随她去。”
可不是,一个人她想横着就横着,想竖着就竖着,多自在,林予礼果然了解她,嘻嘻一笑,江嘉鱼就要上马车,忽然余光瞥到一个人,定睛一看,顿觉后槽牙发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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