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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金殿谣(2)

    贺明妆有些烧。


    昨日春分,城郊的花开得满山遍野,兄长带她出去放风筝,玩到天黑才回家。


    回来就病了。


    一场风寒来势汹汹,贺明妆咳得昏天黑地,喝了药又睡过去,再醒来时已经是傍晚时候。


    母亲正守在榻前。


    贺明妆眨了眨眼睛,觉得嗓子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那种感觉让她难受极了,不由地探身往妇人怀里凑了凑,低低地唤:“母亲……”


    苏兰生顺势将女儿拢入怀中,撩起她额前汗湿了头发,又摸了摸她的额头。


    声音温软似水,“还好,总算是不烧了。”


    覆在额头上的那只手又轻又软,像一团在春日里烧久了的温茶,清幽远闻,似是而非。


    贺明妆不由地生出一个错觉,仿佛只要稍不留神,母亲的手就会离她而去,再难追忆。


    她忽然一阵惊慌,两手攀住苏兰生的手臂,整个人拥进她的怀里。


    那些充盈了整整一夜的酒气总算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母亲身上的幽兰香。


    “兄长呢?”她埋在人怀里问。


    苏兰生好似许久没有见过她这副小女儿情态了,动作稍稍一滞,随即拢住了贺明妆的肩膀,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


    “你兄长被你父亲罚了。”


    贺明妆抬起一双水蒙蒙的眼睛看向母亲,无助地拽了一下母亲的衣角,“为什么?”


    “他是做兄长的,竟不知道郊外天冷,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带你出去疯,玩到天黑才知道回来,不生病才怪。”


    “父亲罚兄长什么了?”贺明妆紧紧攥住母亲的衣袖,作势就要趿了鞋子下床,“兄长还好吗?”


    “他就要科考了,父亲会不会把人打坏了?”


    没有回音。


    她从汗湿的床榻上摔下来,落在坚硬的地板上,肩膀小臂摔得生疼。


    一抬头,看见北镇抚司的官廨。


    是梦。


    贺明妆按了按自己摔得泛疼的肩膀,才刚一动,就觉得脸上一阵湿凉,抬手一摸,泪渍竟已经沾了满脸。


    晨光犹然,是上午最烈的时候,她借着窗隙间透进来的光晕看自己手心里那片泪痕,佯装无意交手将之抹去。


    掌心相交的一瞬间,她的肩膀陡然颤动了一下,然后便如风中发抖的一片落叶,泄出一阵难以抑止的泣音。


    纵然她装得再好,可死在上京大雪夜的,也是她的至亲。


    屋里的动静惊动了外面的青琅,小丫鬟冒冒失失闯进来,看见屋里的景象,先是吓了一跳。


    “姑娘?怎么摔了。”她试图将贺明妆从地上搀扶起来,刚一靠近,就看见贺明妆脸上汩汩而下的两行清泪。


    “姑娘……”青琅嘴唇颤了颤,忽然就明白了她泣泪的原因,她在贺明妆身侧跪坐下来,大着胆子伸出手,轻轻拢住姑娘颤抖的肩膀,“姑娘……”


    是个极轻极软的怀抱。


    旧梦与现实交织,贺明妆杂乱的思绪在这片刻之间得以回拢,她抬眸,眯着眼睛看向从外面透进来的斑驳光晕。


    春日又至,这一年凛雪不歇,而雪化之后春来却早。


    疏忽几日,外面的枝叶竟已萌出新绿,依稀传来几声鸟啼。


    贺明妆闭了闭眼。


    似有什么尖锐的声音夹杂在其间。


    听清那道声音的瞬间,贺明妆周身猛地一震,只觉得一股寒意悬自头上,顷刻之间席卷全身。


    “起来。”她反环住身边的人,“青琅,起来!”


    青琅尚没有摸清状况,转而就被贺明妆托住手臂站了起来。


    “姑娘,怎么……”


    话音未止,她被贺明妆猛地扯住手臂拉向一侧,尚未站稳,就听见身后的木门齐齐炸开的声音。


    “轰——”


    两扇合拢的木页被人从外撞开,合页吱呀作响,断裂的木板直直扑向室内。


    贺明妆紧紧咬牙,环住青琅往外一拉,堪堪躲开一记刺进来的刀剑。


    刀锋擦着青琅的侧脸过去,吓得小丫鬟连声音都没发出来,踉跄一步与贺明妆一齐摔了下去。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有数个黑衣人从那扇破开的门中挤了进来,人人手持刀剑,白刃上还挂着血迹。


    血腥气扑鼻而来。


    贺明妆被那味道激得一阵作呕,脸色霎时白下去。


    她捂着胸口抬头,视线锁在蒙面的黑衣人身上。


    来者身形高大,一身蛮力,但看露出来的眉眼,不像是关外人。


    是汉人。


    白日强闯北镇抚司,黑衣蒙面,闯进来又不杀人。


    处处有病。


    “什么人?”她问。


    为首之人环视一圈,确认这间屋子里再无他人,于是将手中双刀指向贺明妆的面门。


    他的声音有些粗粝,透着边杀风割之态,“你是贺明妆?”


    贺明妆没有否认,维持着这样的低态轻咳一声,不由伸手掩住口鼻。


    她握住青琅发颤的一截手臂,却毫无迟疑地答:“我是。”


    话音落下,其中一柄短刀便抵上了她的脖子,刀刃离皮肉仅剩毫厘之差,“跟我们走一趟。”


    耳边传来青琅隐忍发颤的哭声。


    贺明妆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另一只手撑住地面站起来,试探着向前挪了一步。


    短刀立刻后撤一寸。


    她眸光一闪,瞳仁之中隐约划过一抹狠色,握着青琅的手又收紧一寸,随即偏头,朝着左前方的位置直直撞过去。


    “姑娘!!”青琅惊叫一声。


    贺明妆同样蹙着眉心闭上眼睛,但想象中那种身首异处的感觉却迟迟未达。


    ——那柄短刀已经从她的颈间抽离,徒留遮面覆盖之下一双略显惊慌的眼睛。


    “你找死?!”


    贺明妆与她对视,嘴角忽然勾起一个薄笑。


    她猜对了。


    来人看似来势汹汹,实则并不想要她的命。


    迟疑的瞬间,后面几个黑衣人已经一拥而上,将她们主仆二人强行分开,拥着迈过那条断裂的门槛,径直朝外面走去。


    “走!”


    今日北镇抚司随护嘉平帝前往西山大营,衙署中大半人手都被调离,也不怪这些刺客可以轻而易举地闯进来。


    官廨中不乏打斗声。


    梁倏与余下的锦衣卫死守住北镇抚司的出口,交缠之间身负数刀,打斗之间,他们看见贺明妆被人倒扣着肩膀从房中押出来,脸色俱是一变。


    “夫人!”梁倏按住受伤的腰侧,抬手斩杀一名刺客,“保护夫人!”


    北镇抚司上下皆忠心于沈灼,看到这一幕时不免慌了神,像到了什么生死存亡的关头一般,绷紧了力气挥退拦路的刺客,一齐逼到廊下。


    “放了夫人!”


    贺明妆心里隐隐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那个执双刀的刺客又重新将刀背挑起,贴着贺明妆的下巴紧紧压上了她的脖子。


    “喀。”


    贺明妆甚至能够听到钢铁与自己的颈骨相撞时的震响。


    这次没有胡闹,那柄刀混着刀刃上沾染的乌陈血,结结实实地抵在她的脖子上。


    贺明妆吸了一口气,紧紧屏住,然后在越发不留情面地推搡中迈下石阶。


    她听见身侧的刺客说:“让开,否则我当场杀了她——”


    实在难以分清这句话的语言色彩,梁倏抿了抿唇,抬手一挥,身后的锦衣卫俱退了一步。


    再往后就是北镇抚司的院门。


    梁倏心知不能再退,一旦将这些刺客放出去,上京城中必然会有一场大乱。


    可若不放……


    可若不放,夫人该怎么办?


    发现卢士隐身死的那个晚上,他亲口向大人禀明了实情,亲眼看见大人在夫人房在枯站了一夜。


    若是夫人出事,大人恐怕会把他们烤了。


    梁倏咬了咬牙,“让他们走……”


    锦衣卫眼底血红,满脸不情愿地将路让开,眼睁睁地看着刺客挟持着他们夫人拥出门去。


    然而迈出去不过一步,就又顺着原线倒退回来。


    沈灼站在门外,一步一步将人抵了回来。


    “大人!是大人!”


    乍见沈灼,梁倏等人仿佛得了救星,纷纷捂着伤处叫嚷起来。


    沈灼却并没有看他们,他的眉心紧紧蹙着,视线始终落在贺明妆的脖子上。


    刀刃锋利,在那处细嫩的皮肤上压了太久,已经压出一小条红痕。


    贺明妆脸色惨白,额上蒙着一层细汗,使得散落的头发都贴在颈侧,隐约透出几分狼狈。


    她未着外衫,也没有穿鞋子,裙下裸露的脚趾被划出斑驳的血痕。


    沈灼眸色一动,抬眼看向方才与自己在长街上交过手的刺客,咬牙吐出两个字。


    “放人。”


    刺客掌心亦有血,却还是将那柄短刀狠狠一压,贺明妆的脖子上登时就多了一条血痕。


    血顺着伤口流下来,她不禁闭了闭眼,却并没有吭声。


    “让开,不然我立刻杀了她!”


    沈灼淡淡勾唇,盯着刺客那双裸露在外的眼睛又近一步,似乎完全不在意贺明妆会不会沦为那柄短刀之下的亡魂。


    “我看你像汉人,既入上京城,应当听过城中流言——”沈灼瞥了贺明妆一眼,意有所指地提醒,“她意图保命而嫁我,因攀附我而爬上北镇抚司的床榻。”


    “逼我接旨,令我低头,置我声名于何地?”


    “可,可她是你是夫人,你难道……”


    “你懂什么?”沈灼已至近前,猛地抽过一侧梁倏的配剑,一剑直取刺客性命。


    他单手揽住贺明妆,同时将那柄剑从刺客的胸前拔出来,一字一句地说:“这才是我的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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