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欺骗 和离吧,反正我们相看两相厌
虞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去的, 此时的她脸色惨白,神情仓惶,叫人瞧着便心生怜惜。
点星不知发生何事, 忙搀扶她上了马车, 便让车夫直接回府。
虞皎听见, 突然大声道:“不,不回去!”
点星吓了一跳,不知她怎么了,只好柔声问她要不要去街上转转。
虞皎茫然的点点头, 她脑子很乱,此时才发现, 在京中, 她竟然没有一个能去的去处了。
怎么会这样?她以为的,最亲近的人都在骗她。
从前旁人都嘲她是粗鄙村 妇, 她不觉有什么,可这话从钟离珩口中说出却格外刺耳。
明明他从前还夸她, 能靠自己的力气吃饭很有本事, 胜过许多男儿,难道也是骗她的?
明明昨日,他们还温情缱绻,交颈而卧,真的有人能如此会骗人吗?
为什么?虞皎想不明白,她什么也没有, 哪里就值得家人, 丈夫,全都如此骗她呢?
同钟离珩相处的那些片段不断在眼前浮现,点星急得在一旁问她发生了何事, 虞皎却说不出口。
到了街上,虞皎却没有心情去逛,她如行尸走肉般走在街上,点星见状道:“小姐,前面就是你最喜欢吃的那家糕点铺,婢子去给你买吧,听说若是心情不好,多吃点甜食就开心了。”
听见点星的安慰,虞皎突然想起了阿母,从前她因家中的羊被狼吃了,整日难过,阿母也曾特地买饴糖哄过她。
想到这里,虞皎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将钱袋子给了对方:“那多买些,给映月也带点。”
点星应下,领了银子去排队,虞皎看着热闹的街市,却没有逛的兴致,便打算回马车里等。
正走到车前,却见前方的人群自动朝两边分开,有“哒哒”的马蹄声响起,是一队骑着战马,身披甲胄的将士,虞皎没有多看,也赶忙跟着人群避到两旁。
可来人行进,虞皎身侧的马像是受了惊,不安的甩了甩蹄子,连连朝一旁避让。
战马身上带着浓烈的杀气,京中驯养拉车的马儿温驯惯了,被那气势所迫,惊慌之下根本没有注意到主人还在身侧。
事发突然,眼见虞皎就要被车架撞倒,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姑娘小心!”
下一瞬,虞皎被一只大手揽住,轻巧躲过了压倒过来的车架。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虞皎后知后觉的害怕到心砰砰的跳,方才难过的情绪都因这生死间隙的危险被冲淡了。
她连忙感激的转头看向救她的人。
“谢谢——”
正欲道谢,虞皎却突然怔住了,她惊讶的看向来人,对方显然也很惊讶。
“卫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高大英俊的青年身披甲胄,腰挂长剑,看上去英气逼人,同几年前虞皎见到的那个探路的前锋小兵截然不同。
没料到回京见到的第一个故人会是虞皎,卫铮露出一个爽朗的笑来。
“战事平息,我回京复命,倒是阿皎,你怎么来京城了,方才没被吓到吧?”
虞皎摇头:“没事,我是被亲生爹娘寻回来的,此事说来话长。”
提到爹娘,她情绪又低落下去。
见她脸色不好,卫铮打趣道:“谁惹阿皎不开心了,告诉哥,哥帮你揍回去。”
虞皎被他这话逗笑,却只摇摇头说没事。
卫铮还赶着进宫面圣,在街上也不便多说,于是便道:“那等我复命完再叙,你如今家住何处?到时我去找你。”
她在京中哪还有家,全是骗她的。
虞皎不想多说,便道:“你说个住址,我得空去寻你吧。”
卫铮察觉她多半是遇着事儿了,不过这事也不方便当街询问,他只得按下疑虑,说了将军府的住址。
“莫慌,有事便来寻我。”
虞皎见到身后还在等着的那队亲兵,知他有事要忙,便点点头:“好,你先去忙吧。”
卫铮再三叮嘱让虞皎去找他,才后匆匆离去,他许久不曾回京,此次又低调,许多人都没认出他来。
战马离去,受惊的马儿才从跪趴的角落直起身子,瞧这样子也拉不了车了,见车夫为难,虞皎便让他先把马牵回去。
许是遇见故人,想起了从前,虞皎看着京城的一切,突然觉得自己在不知不觉间也被规矩束缚,变得小心翼翼。
这里的人都爱戴面具,说话要绕几个弯,她学不会。
点星买完糕点回来,就见虞皎在门口等着她,便问:“小姐,我们要回去吗?”
虞皎点头,她打算直接去问问钟离珩,如果他真这样不喜自己,那自己……也不要做那没脸没皮的纠缠之人。
主仆二人不多时便回了府,虞皎很少去钟离珩的院子,除了那次被意外下药。
她进去时下人没有阻拦,毕竟如今世子看重世子妃,除了书房重地,其余地方随她去了。
见钟离珩还未归,虞皎打算直接在院中等,她顺着檐下的连廊往屋中走,行至一半,却忽然碰到个端着瓦罐从园中走出的小厮,瞧见虞皎,他似被吓了一大跳,转而慌忙掩住瓦罐行礼。
宁王府待下人宽和,很少有下人遇着主子这么害怕的,虞皎不解,但心中有事便没太在意,挥手让他下去。
但路过时,却从那瓦罐里闻到了一股药味,这味道她有些熟悉。
她第一次圆房时,下人也端给她喝过,说是补药,因她很少吃药,故而对那次喝药的印象十分深刻。
虞皎突然停住,视线落在前方的灌木丛中,突然迈步朝那小厮出现的地方走了过去。
夏日草木繁盛,她走过去仔细瞧了瞧,才在草丛中发现药渣,看上去并非一两日能堆积出的,此处的草都生的格外繁茂些。
这补药她都只喝过一次,钟离珩是习武之人,身体比她好多了,是什么补药,需要喝这么久?
况且,那小厮一见到她如此鬼祟,难道钟离珩真生了病不成。
见虞皎突然蹲下身去刨泥渣,点星一惊,忙上前:“世子妃,您要做什么,我来吧。”
虞皎没有推诿,她说:“你帮我出府找大夫看看,这些是什么药。”
“您是怀疑……这药有问题?”
点星也想起方才那小厮确实有些鬼祟,当即便面色凝重地点点头,小心包好药渣匆匆出府去了。
虞皎心中惴惴,给下人说了让钟离珩回府后告知她,便直接回了春晖院等消息。
点星回来的很快,脸色却不太好看,叫虞皎心下一沉,还以为钟离珩真生病了,却听点星气愤道:“小姐,婢子找了好几位大夫查验,得知那药方,竟是避子汤!”
“什么?”
虞皎一时竟怀疑自己听错了,避子汤三个字在耳边转了几圈,才被大脑接收,理解其意。
怔愣片刻,迟钝的痛意缓慢的从心中伸向四肢百骸,被身体感知到。
她不自觉伸手摸了摸自己小腹,避子汤……钟离珩喝这个做什么,还要给她喝,原来他每日同她同房前,都喝了这个吗?
难怪她久久不能有孕,原来是钟离珩提前喝了避子汤。
那他每每看着她为了能怀上孩子所做的无用功,是不是会在心底暗嘲,觉她可笑……
“小姐……”点星为她不值,连世子妃也不叫了。
虞皎心中酸涩拥堵的厉害,她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自嘲道:“点星,你说他真就这般……这般讨厌我吗?”
讨厌到,连她想有个孩子都不许。
说来,若不是那次意外中药,钟离珩只怕都不会与她圆房吧,她怎么就这么笨,这么明显的厌恶都看不出来。
钟离珩回府后便直接来了虞皎的院子。
他同虞宛的交易虽只是权宜之计,可少不得要让对方住进来做做样子。
不过就是一个妾,等许如海这事解决,再将人打发了,阿皎应当会理解他的。
到春晖院时,却发现屋中很安静,远远地瞧见虞皎坐在桌前,背对着他看窗外,钟离珩温声道:“阿皎,在做什么?”
听见他的声音,虞皎却没有同往常那样,笑着扑上来迎接他。
而是一言不发的看着他,叫钟离珩脚步一顿,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瞬,虞皎声音平静,却有些发颤的问道:“当初娶我,你是不是不愿意?”
钟离珩何其敏锐的人,听她这样问,便道:“怎么突然这样问,可是有人同你说了什么?”
虞皎却不理,只执拗的问:“是不是?”
钟离珩自然不会傻到承认,不管是谁同虞皎说了什么,他若承认才是着了道。
“当然不是。”
好假。
原来真话与谎话这么明显。
钟离珩的谎言自然说的毫无破绽,甚至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看上去情真意切。
奈何虞皎是抱着答案在问问题。
“我都听见了,你要娶虞宛。”
此话一出,钟离珩脸上的笑意停滞,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被虞宛算计了。
“阿皎,你听我解释,此事是虞宛故意设计,她手里有我要的东西,我同她虚以委蛇罢了,说的话都当不得真,一切只是权宜之计。”
若非发现了那些药渣,虞皎说不定真会被糊弄过去。
见他还在狡辩,虞皎直接将那包被帕子包着的药渣扔到了他面前,倔强的眼中已是雾蒙蒙一片,连带声音都有些哽咽。
“那这避子汤也是权宜之计?也有人逼着你喝不成!你就这么厌恶我吗,你若是不喜我,大可一开始便同我说清楚,我难道会纠缠你吗?”
看见这包药渣,钟离珩心中一惊。
如果只是单虞宛一事,他还能为自己开解,可偏偏避子汤这事就这么巧的被发现了,两件事叠加到一起,实在太过恶劣,虞皎根本就不再信他。
况且避子汤这事一开始,便如虞皎所说,他是厌恶她,才不想她有孕。
可后来种种,他们的关系早已变了,他只觉得时机不对,不宜这时有孩子,才会继续喝。
素来精于算计的钟离珩,头一次感受到了百口莫辩的滋味。
“阿皎,你冷静些,听我解释。”
他尽量放缓声音,伸手要去为虞皎擦拭脸上的泪珠,却被狠狠打开。
“我讨厌你!你一直在骗我,你根本不是我的十七,你是个骗子!”
虞皎恶狠狠地瞪着他,明明想做出凶狠的模样,奈何眼泪不争气,怎么也止不住地落下来。
钟离珩第一次见虞皎哭,往日在床榻间掉几滴眼泪是情趣,可哭成这样,叫人一看便知她伤心到了极致。
不知怎的,钟离珩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揪住了。
他要去安抚虞皎,可虞皎已经对他避之不及。
“我要跟你和离。”
钟离珩顿在原地,这次轮到他不可置信,眸色陡然阴沉下来:“你说什么?”
“和离吧,反正我们相看两相厌,不如就此分开。”——
作者有话说:钟离珩:你说气话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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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禁足 离开王府,你还能去哪儿
话音落, 房间内顿时一片死寂。
“阿皎,莫要说气话。”
钟离珩俯身,温柔却不容拒绝的抬起虞皎的下巴, 为她擦干泪痕。
“离开王府, 你还能去哪儿。”
他语气虽然笃定, 却隐隐感受到了事态的失控。
“放开我!”
虞皎如同应激的小兽,张牙舞爪的抗拒钟离珩的接近,为了挣脱钳住她下巴的手一口咬了上去。
唇齿间尝到腥甜的味道,钟离珩似乎没感觉到痛, 他面不改色,反而是虞皎受不了这个味道, 松口挣扎了起来。
钟离珩怕她呛着, 只得松手,端来茶杯给她漱口:“可消气了?”
消气?他如此冷静, 显得自己就像是在无理取闹。
从前只要对方温声软语的哄一哄,虞皎都能被迷得失了神, 如今钟离珩故技重施, 她只觉得可怕的紧。
只要一想到这个人从婚后就在骗自己,就觉得难堪极了。
是她想当然了。
失忆的十七会理解她的辛劳,夸她能干,并帮她分担。
可恢复记忆的钟离珩是锦绣堆里长大的王孙贵族,他见惯奢靡,倨傲又冷漠, 只会嫌弃自己粗鄙。
虞皎很少后悔, 但此刻,她后悔进京,后悔认亲, 后悔成婚,京中的人都太会骗人了。
“我没说气话,我只认真的。”
她眼中的抗拒与厌恶让钟离珩的心仿佛被针扎过,清俊的眉眼压下,脸色也带上了几分阴霾。
半晌,他道:“从前是我不对,往后我会好好弥补的,和离的事莫要再提了,阿皎,等你冷静些我们再谈。”
不想再听她说这些刺耳的话,说罢便转身离去。
他走后,点星跟映月才敢进来,见虞皎满脸泪痕,忙端了热水来替她擦洗。
温热的布巾敷在脸上,虞皎顿时哭的更凶了,瘦弱的脊背都在抽动。
往日她看着坚韧早熟,可十来岁便成为孤女,她不过是被迫早早地长成大人,许多事情,没人教她该如何处理。
所以,在发现身边人都在骗自己之后,她只会像刺猬一样,用浑身的尖刺将自己包裹住,拒绝再次遭受伤害。
“小姐,当心哭坏了身子,您若实在难过,不如回相府去住几日吧。”
“不…不回去……”
虞皎擦了把脸,勉强振作起来。
她起身到书桌前翻出笔墨,提笔,态度坚决地写下了三个字:和离书。
眼见她是来真的,点星震惊道:“小姐,您当真要和离?”
和离的女子虽能归家,时间久了,难免让家中姊妹嫌隙,尤其相府其余小姐都还尚未出阁。
到时所受的非议与白眼,恐怕日子更难过,还不如继续当这世子妃。
她与映月当即细细分析各种利弊,虞皎却听不进去。
“我不回家,我有银子,京城不让我待,我就回凉州去。”
说罢,她便专心想和离书该如何写,虽没见过,但这些日子好歹识了些字,勉强能憋出几句像模像样的话来。
钟离珩没料到虞皎是来真的,他收到下人呈上来的那封和离书时简直不可置信。
捏着宣纸的手泛起青筋,他不由冷笑:“好一个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书房的鸣河看着盛怒状态下的世子心中叫苦不迭,怎地又叫他撞上这等尴尬场景。
但是那头正事耽误不得,他只好硬着头皮问道:“世子,那这迎侧妃一事,还要接着办吗?”
虞宛那边催得急,此事迟则生变,若让虞平章知晓她的背叛,她也知道不会有好下场,所以并不在意那些礼节。
钟离珩将那张和离书随手丢到废纸篓中,眸中不含半分情绪,随意道:“收拾个偏僻些的院子,低调些将人抬进来便是,莫要让世子妃知晓了。”
纳妾之事假的便是假的,钟离珩对于这事问心无愧,只是避子汤一事令他无法开脱。
阿皎如今正在气头上,他还是待阿皎冷静些,再同她好好解释,她既想要孩子,自己陪她生便是。
钟离珩不觉得她是真的想离开,能抛下富贵孤身一人去寻他的阿皎,是爱惨了他的,怎么会舍得离开。
晚间,虞皎没有等来钟离珩的回复,反倒是让管家带人送来了一大批哄人的珠宝首饰。
“和离书呢?”
正笑着给世子说好话的老管家闻言脸一僵,继而道:“世子公务繁多,许是还在忙。”
虞皎被这无赖口吻气急,却又因性子老实说不出多的话,只一言不发的去收拾行李,打算明日直接离开。
却不想,翌日她还未走出后院便被拦下了。
“你们做什么?”虞皎发现府中赫然多了许多巡逻的侍卫。
“禀世子妃,属下也是奉命行事,还请回吧。”
“我又不是犯人,凭什么关我!”
虞皎没想到,钟离珩也会一言不发将自己关起来,气的浑身颤抖,当初在相府,她爹也是如此。
她是人,怎么能如此随意的控制她?就像对待一只猫狗,不顺心意了,便随意关起来管教。
虞皎一把推开侍卫,朝钟离珩的书房跑去,要与他理论,侍卫到底不敢阻拦。
来到院门口,正好撞见了要出门的钟离珩,瞧见虞皎,他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问:“怎么了,阿皎寻我有事?”
他语气平静,仿佛昨日的争吵没有发生过。
“我给你写了和离书,我们已经不是夫妻了,我要离开。”
“阿皎莫要说胡话,你我是陛下赐婚,哪有和离一说,若想出去,等过些日子我陪你好不好?”
虞皎突然发现,眼前这张谪仙人般清风朗月的脸是如此可恶,天生的一副圣人脸,轻易将人蒙骗,所做之事却蛮横至极。
“我说了,我要走。”她紧抿着唇,倔强的不肯退让。
二人一时又僵持住了,钟离珩听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说要走,眸色也冷了下来。
身后跟着的鸣河抹了把脸上的虚汗,抬头看了眼头顶的大太阳,只感觉这酷暑的天儿,世子跟世子妃那块儿的气氛冷的都快能结冰了。
半晌,钟离珩吩咐婢女:“送世子妃回院休息。”
虞皎被关了起来,不过还能在后院行走,只是出不了府。
为了防止她翻院墙,靠着墙边的假山树木都砍了,钟离瑶瞧见他们闹出这么大动静,简直觉得她哥疯了。
“你还能关她一辈子不成?”
“是她非要离开。”
“那也是你先给她喝避子汤的。”钟离瑶一点不给她哥留面子,她是瞧出她哥动了真心才来劝的。
“你这样只会将她越推越远。”
钟离珩却全然听不进去,偏执道:“可她铁了心要走,我若放手,才真是让她跑了。”
钟离瑶:……
她发现了,这俩人都是个倔的。
可她也没什么好法子劝虞皎别走,最后只能无奈道:“你若真还想同她继续过,就别让虞宛进门。”
“我与虞宛只是做个戏罢了。”
钟离瑶发现她哥有时候说话确实挺气人的。
“那虞皎也同别的男子如此做戏,你是何感想?”
是何感想?那自然是杀了奸夫。
钟离珩眉峰紧蹙,只是听到这假设,他便已经对那不存在的奸夫升起一股杀意了。
“我知道了。”
见兄长听进去,钟离瑶松了口气,转而说起另一件事:“卫表哥回来了,不如晚上办个家宴聚一聚吧。”
“你差人安排便好。”钟离珩随口应道。
他心里惦记着事,待钟离瑶走后,便唤鸣河进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带着几丝燥热的风吹进书房,将宣纸吹得哗哗作响,钟离珩不急不缓地拿过镇纸压住,清冷疏离的眉目中却满是强势的偏执。
拘泥于固有形式是做不成事的,或许他还是太过温良。
虞宛被人绑了。
她看着眼前一身黑衣的暗卫,万万没想到,素来有君子之风的钟离珩会如此不讲武德。
明明双方正好好坐在谈判桌边博弈,他却突然将桌子掀了。
“虞二小姐,我家世子说他不打算纳妾了,他可以为您办个新身份,让您拿了钱财去南方做个富户。”
虞宛气笑了:“我若是不答应呢?”
鸣河无奈的抽出刀,雪白锋利的刀刃架在虞宛的脖子上,他一板一眼道:“世子说您会答应的。”
虞宛自然是个惜命的人,能活谁也不想死,她只是不甘心,正因这份不甘心,促使她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
可相比起性命,她这份爱而不得的不甘心倒也有退让的余地。
沉默半晌,最终还是咬牙妥协了。
烈日当空,午后的日头最盛,因少了许多树荫遮挡,王府中巡逻的侍卫只觉得暑气更重了几分。
虞皎不死心,她试图趁守卫们不注意偷溜出去,然而每次还没靠近就被发现了。
宁王府的院墙高且坚固,并没有狗洞给她钻空子,巡视了几圈,竟然找不到一丝破绽。
这样热的天,她也被折腾的有些烦躁,身上起了一层薄汗,她只得先去荷花池旁的凉亭边歇息。
“小姐,天太热了,当心中暑,我们回去吧。”
“不,让我想想,肯定会有法子出去的。”
见劝不动,点星只得道:“那我去厨房给您端碗绿豆汤来。”
虞皎的确有些渴,便点头应了。
待点星走后,她蹙眉想了半天,也没思索出什么好法子来,反倒是池边带着水汽的风一吹过来,让她有些困顿。
“阿皎?”
有些熟悉的嗓音传来,虞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竟在亭子里睡着了。
可眼前出现的却是她意想不到的人。
“卫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24章 修罗场 你都要跟野男人跑了,还怪我多……
殊不知这正是卫铮想问的。
“我还要问你呢, 不是说好来找我,你怎在这儿?”
那日在街上偶遇后,他一直在等虞皎去找他, 岂料好几日都没消息。
不曾想, 今日来王府做客碰见了。
他路过此处, 远远瞧见亭中影影倬倬,有一女子休憩,夏日轻衫单薄,佳人婀娜的身姿撩人, 卫铮只看一眼便收回视线。
本不欲打扰,可赴宴要从荷花池中的九曲长廊穿过, 走近了, 却发现亭中之人正是阿皎。
视线落在阿皎因小憩透着粉意,宛如池中盛开的芙蕖一般清丽的脸上, 卫铮突然有些不自然的挪开视线。
后知后觉的发现她穿的似乎是王府下人的衣服。
刚要问询,就听虞皎说:“本来是要去寻你的, 可发生了一些事, 我出不去了。”
卫铮皱眉,关切道:“发生了何事?需要我帮忙吗?”
察觉到他的关心,虞皎有些感动,可她同钟离珩的那些纠葛,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更何况, 被人这样骗的团团转属实难以启齿。
“你能帮我出府吗?我不想再被关在这里了。”
她今日为了偷溜出去, 照例穿的是府中婢女的衣服,卫铮闻言,顿时在脑中自动补全了她来京城后的遭遇。
多半是被亲父母转手给卖掉了王府做婢女, 如今又不知因何事犯了错,要被责罚。
“别怕,以我同钟离珩的交情,助你脱身还是很容易的,我同他说一声便带你走。”
听他这样说,虞皎顿时双眸一亮,燃起了希望。
“那我等卫大哥的好消息。”
带着虞皎期许的目光,卫铮先去找了钟离珩。
“要个婢女?”
钟离珩没太在意:“你同管家说一声便是。”
“我就知道你爽快,”卫铮爽朗的拍了拍他的肩,笑道:“边关一别,咱们也好久没见了,听说你娶了弟妹,还未恭喜呢,我带了好酒,晚上多喝几杯。”
说到虞皎,钟离珩眸中也多了几分温度:“好。”
日暮西沉,大片浓烈又绚烂的橘红色火烧云染红天际,下人们井然有序的点燃檐下的六角雕漆描金檀木宫灯,府中灯火通明。
虞皎本不想去赴宴,但想到卫铮应该也在宴上,索性去了趁这机会同钟离珩说清楚。
白日的那身衣裙沾了汗,她沐浴过后由点星重新梳妆,挽了简单的发髻,余下的乌发用发带系在背后。
虞皎选了件看似朴素的烟绿色广袖对襟云纱裙,穿上却发现袖口与裙摆处都是用金线绣成的云纹,繁复的织金随着行走仿佛有金光流淌,像栖息在芍药枝头的蝴蝶。
点星笑道:“这裙子是世子命人刚送来的,小姐,您穿真好看。”
虞皎生的明艳,最适合这种华丽的衣裙,她身段又好,仅是站在那里,娉娉袅袅,顾盼生辉,晚风吹动她鬓边的步摇,当真是美人如画。
可一听说这是钟离珩送的,她便要脱下来。
点星赶忙阻止:“小姐,去赴宴就要来不及了,方才管事的已经候在外头了。”
无奈,虞皎只得作罢。
走到饭厅门口,还未进去便听见了里面的谈话声,她一进去,里头的声音顿时安静了一瞬,三人眼中都闪过惊艳之色。
钟离珩还未开口,便听一侧的卫铮惊讶道:“阿皎?”
他显然十分吃惊,下午见虞皎还是一个可怜的小侍女,这会儿却穿盛装赴宴,人都有些懵了。
虞皎看也不看钟离珩,笑着打了个招呼:“卫大哥。”
瞧见他们这旁若无人的样子,钟离珩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从没见虞皎对除了自己之外的男子笑得如此明媚。
一旁的钟离瑶也察觉不对,打圆场道:“表哥,你们认识?”
卫铮实在太过震惊,都没有注意到虞皎坐的是世子妃的位置,话不太过脑的说了出来。
“是啊,我跟阿皎是老相识了,她若是在府中犯了什么事,你们看在我的面子上便算了吧。”
说罢,他也察觉了厅内的气氛不太对。
钟离珩听他如此说,想起了下午那要人一事,俊美的脸上染上几分冷意:“你找我要的人是阿皎?”
虽已经察觉不对,但卫铮还是硬着头皮承认。
“正是。”
话音落,钟离瑶简直不敢置信的瞪大了双眼,眼神十分惊奇的在三人之间来回扫视。
席间的气氛陡然凝滞,少顷,钟离珩忽而笑了,只是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那恐怕不行,表哥,阿皎是我的妻。”
最后那妻子二字被刻意加重语气,满是警告。
他虽看着平静,但卫铮知晓,这个一向爱装的表弟显然已是怒极。
还未待他消化这个炸裂的消息,便听虞皎道:“我不是。”
钟离珩语气不变:“阿皎,这些事等饭后我们私下去说。”
“没什么好说的,你既不喜我,何必强行关着我?我今日一定要走。”
卫铮本不应掺和别人的家事,可阿皎不同。
她是他去边关时遇到的第一个朋友,年少相识,纵然多年不见,也绝不能见她受委屈。
“小珩,这便是你的不对了,再如何,也不能拘着她。”
听他说这话,一旁的钟离瑶眉头跳了跳,赶紧拉住他:“表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先别说了。”
可钟离珩俨然气急,他没料到满心满眼都是他的虞皎竟有一天要跟别的男人走,这个男人还是他表兄。
“这是我的家事,表哥既知晓阿皎的身份,就该注意避嫌,莫让人误会你是觊觎我的妻子。”
“钟离珩!”听他说的难听,卫铮了变了脸色,英俊的脸上也染上薄怒。
虞皎也听不下去,她怒道:“我与卫大哥是朋友,早就相识,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小人之心?”
钟离珩脸色难看至极,温和斯文的假面也再端不住,像一个被妻子姘夫上门挑衅的无能丈夫。
“你都要跟野男人跑了,还怪我多想?”
“卫大哥不是野男人。”虞皎觉得钟离珩简直不可理喻。
他自己要纳妾,就以为谁都同他一般朝秦暮楚吗。
“你为了他同我吵?”
眼见着好好地家宴都乱成了一锅粥,钟离瑶几番欲言又止,最终索性放弃拉架。
虞皎当然没走成。
好好的家宴最终不欢而散。
这是宁王府,卫铮再如何,也不能强行把弟媳带出府,否则明日京中盯着他的言官们参他的折子能堆成小山。
哪怕他自己不畏惧,也要顾念虞皎的名声。
“表哥,你还是让他们冷静些再说吧,这其中也确实有些误会……”
钟离瑶找到卫铮,同他细细说了虞皎同自家兄长的事,她也不想兄长和表哥因这件事兄弟阋墙。
“可阿皎是无辜的,她一个人活到现在,本身就很不易,不该被卷入到这些阴谋诡计之中来。”
“那也是虞平章先利用她的,当时他们强逼着我哥娶,我哥心中难免防备。”
说到底立场不同,钟离瑶天然是站在她兄长这边的。
卫铮满不赞同,却没再多言。
阿皎不是物件,等这段风波过去,她若还想走,那他会带她走。
眼下许如海即将被押送进京,京中满是山雨欲来前的短暂平静,看似无波却都紧着一根弦,卫铮也不能在这时同钟离珩起内讧。
虞皎并不知道这些,她被强制送回了自己院子,钟离珩进去的时候,她罕见的,气到十分浪费的朝他摔了一个杯子。
钟离珩没躲,那杯子擦着他的额角而过,直直摔在地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动响。
“你就这般急着跟他走,还为了他砸我?”
“是我自己要走,你何必攀扯卫大哥?”
虞皎心中也有气,只觉得他实在可恶,而钟离珩听见这句亲昵的“卫大哥”只觉得刺耳至极。
“我都说过不会纳妾,你却还执意要走,难道不是因为他?”
“你的卫大哥是君子,而我就是小人吗?哪有跑到弟弟家中争抢弟媳的君子,阿皎,你莫要被他骗了。”
钟离珩试图软下语气,好劝虞皎迷途知返。
他伸手去揽虞皎,却被嫌恶的躲开。
“别碰我,你自己心中龌龊,就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吗?”
钟离珩还没有尝到过如此大的挫败,这憎恶的眼神刺伤他的同时也叫他好不容易压下的心头火再次烧了起来。
“他不龌龊?我的阿皎生的这般好,他瞧你的目光分明就不清白,你知道跟野男人回家会有什么后果吗?”
他语调森冷,一步步 逼近,高大的身影笼罩住虞皎,将她娇小的身影完全笼罩,而后不容拒绝的擒住她的手腕。
“会被再次关起来,会反抗不了的被狠狠欺负,你想被他这样吗?想被他这样亲吗”
他说着俯下身,一手揽住纤腰,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清冷出尘的面容上满是偏执的欲念,不容拒绝的吻落在虞皎唇上。
大掌收紧,腰肢挣扎不脱,轻薄的纱裙美则美矣,只是挣扎几番,就有些散乱了。
凶猛的侵占使得虞皎快要喘不过气,她双手抵住钟离珩的胸膛,却止不住他的步步紧逼,往日觉得好闻的竹墨香气却快要将她淹没。
虞皎眸中被逼出水雾,颊边也有些绯红,几乎要沉溺进去,却强行蓄起力气,狠狠咬了钟离珩一口,趁他吃痛。
“啪——”
一巴掌甩在了钟离珩脸上——
作者有话说:钟离珩:区区一巴掌,调情罢了(嘴硬)
第25章 惩罚 只是这样便受不了了,怎么还敢跟……
这一巴掌直接将钟离珩脸打的侧过去, 留下了淡淡的指印。
可泛着香气的轻薄丝质衣袖却挂在了他的衣领上,两人衣袂交缠,将这原本是带着愤怒的巴掌, 莫名带上几分暧昧的情调。
钟离珩不怒反笑, 他捉住因衣袖滑落而露出大片雪色肌肤的藕臂。
“阿皎真不乖, 只是这样便受不了了,怎么还敢跟野男人回家?”
他一口一个野男人,好像卫铮真的成了奸/夫一样。
虞皎心中生出一股友人被抹黑的羞愧和背德感,偏偏钟离珩说着又凑了过来, 细密的吻落在手腕,逐渐往上, 两人的衣襟纠缠在一起。
幽幽的花香与清雅的竹香混合缠绕, 虞皎被压制在檀木架前挣脱不得,已经全然落入了身前人的手中。
钟离珩要揽她去榻上, 虞皎死死地抓住身后的柜子,惊怒道:“你放开我……”
只可惜她的挣扎全被制住, 见她死死抓着身后的柜子不松手, 钟离珩索性成全她。
……
虞皎一下子低低的惊呼一声,做了这么久的夫妻,他实在是太过了解她了。
“阿皎喜欢站在这里,那便好好站这吧。”
两人的身形相差有些大,她站在柜子上,被提的脚尖堪堪点着地。
“你做什么……”
“履行丈夫的职责。”
钟离珩温声解释, 像一个善解人意的丈夫, 还不忘询问虞皎的感受:“阿皎还满意吗?”
表面上看,两人的衣服尚且还算完好,可被衣袍之下早已……
虞皎哪还说得出话, 可怜她只能勉力咬着唇。
幸而钟离珩习武,臂力惊人,他掐着手中的纤腰随自己心意……
屋中沉重的檀木架遭了殃。
月色寂寥又安静,木架子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
“不……”
钟离珩面色如常,如果不是眼底浓郁的情绪暴露了他的心绪。
还当他是在做什么正经事。
“不是阿皎自己选的这里吗?”
“手抓好,仔细掉下去。”
虞皎手臂早已没了力气。
可钟离珩说要在这里,便生生逼着她在柜子前罚站了一个时辰。
屋中虽放了冰,可燥热难当。
咸湿的汗珠顺着衣摆滴下,最终在柜子前汇聚出了一片痕迹。
虞皎已经浑身虚软,细白的脚腕都在打颤,云髻松散,粉颊泛着沁出汗珠,剪水瞳中满是水润的湿意。
即便这样,钟离珩也没有放过她。
“可是站不住了,没关系,我们换个地方。”
他说罢,抱着人环视一圈,将人放到了梳妆桌上,行走间两人还是连接着,虞皎根本不敢说话,就怕发出什么声音叫人听见。
虽竭力压制,口中还是溢出了一声小小的低泣声。
一侧的窗子没关,她平日里就是在此处梳妆,这里视野好,正对着前面的花园,因此生怕声响传了出去。
她的紧张传递给了钟离珩,令他闷□一声,而后哑声道:“看来阿皎很喜欢这里,可是得小声些,被旁人听见就不好了。”
其实院中的婢女早就被挥退了,钟离珩是故意吓她的,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便忍不住想要欺负得更狠。
可怜虞皎老实的很,被欺负的狠了还要强忍住怕被旁人发现,却引得那恶徒更加肆意妄为。
“唔…不,不来了,放开……”
“阿皎明明很喜欢不是吗?”
……
明月高悬,晚风清幽,声音彻底沉寂之时,已经是三更天了。
虞皎很好的感受了一番平日里起居的各个角落。
她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最后挨着枕头的瞬间便累的睡了过去。
钟离珩却毫无睡意,他沐浴完,独自去了将军府。
这宅子是卫家的老宅,曾也盛极一时,可都随着卫家人丁的凋零逐渐落寞,直到卫铮几年前在边关立下赫赫战功,才被重用,卫家人也再次手握兵权。
府中如今只有卫老夫人与卫铮两个主子,卫铮是习武之人,钟离珩一出现在他的院墙之上,卫铮便警觉地发现了。
“谁?”
他屋中未点灯,可出来时早已穿着整齐,分明是也未入睡。
“是我。”
今夜月色清亮,钟离珩一身劲装出现在自家屋顶上,显然不是来找他看月亮的。
卫铮挑眉,脸上一片了然:“大半夜来这儿,有事?”
“废话少说,来打一场。”
钟离珩温润如玉的君子假面下是可心狠手黑的主儿,卫铮即便是他兄弟,敢觊觎他的人,也得算算这笔账。
说罢,他脚尖点着屋脊借力纵身一跃,带着劲风率先朝对方袭去。
卫铮并不惧,迅速侧身躲过,却不料钟离珩只是虚晃一招,下一瞬一拳砸向他的脸。躲闪不及,凶猛的拳头擦着他的脸颊而过,钝痛传来,差点破相。
没想到这小子心这么黑,专挑他的脸下手,卫铮也有些恼了,拼着肩上再挨一拳,一脚踹上了对方腰侧。
兄弟两个没用武器,却打的拳拳到肉。
被惊动的将军府护卫闻讯赶来,瞧清楚屋顶上的两人是谁时,顿时面面相觑,不知该阻拦还是当没瞧见。
好半晌,眼看屋顶的瓦都快被踩了个稀碎,谁也没讨着好的两人才堪堪停手。
钟离珩那张好看的脸上也挂了点彩,不过看上去并不减他的风姿。
卫铮打的畅快,爽朗的笑了起来,冲下面的侍卫喊:“拿酒来!”
侍卫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恭敬地给二人送上好酒。
卫铮接过,朝钟离珩举了举酒坛:“方才没喝上,这会儿干一个吧。”
钟离珩并不理他,但卫铮很大度地自己举着酒坛同他碰了一个。
烈酒入喉,卫铮喟叹一声,才自顾自道:“我认识阿皎的时候她还小,打了几年仗,我以为她已经嫁人了。”
“她本来便嫁人了。”钟离珩凉凉道。
卫铮只是笑了笑,有些怅然。
“我同她认识的时候,她瘦骨嶙峋,只一双眼睛格外的有神,问我需不需要向导。”
“她连官话都说不好,只从路过的商队那囫囵学了几句就敢来揽活儿,我瞧着新奇,就雇了她,没想到她胆子还挺大,跟着我们先锋队摸进西戎人的地盘都不怕……”
“她其实挺聪明的,我教她官话,她学得很快,怕她孤身一人遇到危险,还教过她几招刀法,听说她之前还以此杀猪谋生?”
卫铮说到这里时笑了一下,眼中是引以为傲的赞赏:“阿皎是我见过最坚韧的女子,我教她的东西,她都用的很好。”
“只可惜……”
可惜什么,他没有说。
那时西戎人都快打过玉门关,他投军从底层小兵摸爬滚打,战事频发,毫无喘息之机。
当初那个坚韧又明艳的姑娘,一晃便好几年都未能再见。
听他如此说,一直安静听着的钟离珩突然道:“的确用的很好,我落难时,她用从你那学的官话安抚我,用你教的刀法杀猪养活我,说来,我还要谢谢你。”
他说着也笑了一下,那笑容十分外刺眼。
卫铮瞧着,只觉心梗的慌,仿佛一团气堵在那里,不上不下,烦得很。
若他见过地里辛勤劳作却被旁人摘了桃的老农,大抵就能说清此刻的郁闷了。
“阿皎天性善良,你莫要欺负她。”
“她是我的妻,与我闹一闹不过是闺房情趣罢了。”钟离珩看向卫铮,一字一句道,“不可能真跟你走的。”
卫铮丝毫不惧:“阿皎还年轻,她说要和离,就该有更多的选择,她既然叫我一声卫大哥,我也厚着脸皮当她的兄长,决不能看着你欺负她。”
“呵。”
见他这么厚脸皮,钟离珩眸色生冷:“她有亲兄长,你算哪门子的兄?也太将自己当回事了。”
“若非与我闹别扭,她哪还想得起你这号人?”
在打嘴仗这方面,钟离珩是能跟文臣的第一人虞平章争锋相对不落下风的,卫铮一个武将,自然只有被气的跳脚的份儿。
最后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反正两人又打了起来,这次差点将房顶彻底拆了。
翌日,虞皎醒来时已接近正午,她起身时只觉浑身酸软的不像话。
那些醒目的痕迹更是没眼看,虞皎见了,顿时气闷不已。
她吃饭时,夹菜的手都在发颤,腰也酸软不已。饭后只好躺在凉榻上休息,根本没力气再寻思要离开的事。
钟离珩是故意的,他近日实在忙,只得□□力行地让虞皎没力气地再闹。
晚间他过来的时候,虞皎将院门锁了。
婢女们被下了死命令不敢去开门,奈何钟离珩只轻松一跃就翻墙而入,待走到房门前,发现不止房门,这样热的天,竟连窗子都关了。
院中的婢女们瞧见世子吃了闭门羹,吓得大气都敢喘,谁知钟离珩只是轻笑一声,竟觉她这举动有几分可爱——
作者有话说:已老实,审核大大求放过
第26章 倾诉 我没有不喜你,也不会娶别人
挥退了侍女, 对房中人道:“我走便是,阿皎,当心闷坏了。”
虞皎坐在冰盆旁, 闻言理也不理。
半晌, 外面没了声音, 她只以为钟离珩是走了,松了口气,正欲去开窗,就听外面传来了轻微的, 锁扣松开的“啪嗒”声。
下一瞬,房门开了。
钟离珩一袭月白长衫, 清隽如仙, 步履从容缓缓推开门走了进来。
见虞皎怒目瞪着自己,好脾气的解释道:“我怕你闷坏了, 只好找管家拿了钥匙进来瞧瞧。”
听他如此不要脸,强闯还说得冠冕堂皇, 虞皎气得不行, 奈何嘴笨,翻来覆去也只会说那几句话。
“这是我的屋子,你出去!”
钟离珩故意逗弄:“你昨日还说要和离,若和离,这整个院子都是我的,我想进便进了。”
虞皎说不过他, 抿唇道:“那就和离放我走, 左右你也不喜我,我走了,你正好娶虞宛。”
语毕, 房间内突然没了声音。
见他没反驳,虞皎盯着不远处的冰盆,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那日听见钟离珩说他粗鄙的话又浮现在脑海,扰得她心中憋闷。
她敛着眉目,自以为将情绪掩藏得很好,实则在钟离珩眼中太容易看透了,他幽深的眸子盯着面前的人,眸中情绪涌动。
与卫铮打了一场,反倒叫他冷静了下来,事实上,他比谁都明白,为什么自己不愿让虞皎走。
若说是占有欲,可他从未对人生出过这样的占有欲。
那还能是什么呢?
钟离珩不近女色,也对那些痴缠的目光厌烦不已,他不喜那些因这副皮囊而痴恋的庸俗女子,实在是一个冷心冷情的人。
以他的手段,没人能逼他碰自己不喜的人。
可他偏偏一次又一次地缠着虞皎做尽风流事。
什么嫌她粗鄙,厌她是政敌之女,全都是不敢承认的托辞罢了。
既然他喜欢,又怎能放手让他人趁虚而入,卫铮算个什么东西,又岂会是他的对手。
“我没有不喜你,也不会娶别人。”
钟离珩蹲下身,卸下了一贯温和的假面,仰头直直地对上虞皎的双眸。
这明明是一个下位者的姿态,在他做来却依旧侵略性十足,让虞皎逃脱不得。
“你那日听到的话都是假的,虞宛手里有我需要的东西,她以此威胁我娶她,我骗骗她罢了,如今东西我得到,她也早已出京逃命去了。”
这话信息量太大,虞皎一时没反应过来。
“逃命?”
“嗯。”
钟离珩自然不会说是自己逼得她去逃命,只简要交待了一下事情经过。虞皎没想到她眼中温婉可人的妹妹竟然也这样不简单,看来虞家最笨的的确只有自己。
“避子汤一事的确是我不对,可是阿皎,你父亲一度要置我于死地,难道我有些许防备不应当吗?”
“若你只是莫勒村的阿皎,我自然不会防备你,可我当时刚恢复记忆,身边又虎狼环伺,谁也不敢相信。说起来,这一切都是你父亲的不对,是他害得我最初不敢与你交心。”
他语带控诉,将自己完全放在了一个受害者的角度,毫不犹豫挑唆着虞皎同虞家的关系,完全不提自己昨夜吃醋时干的混账事。
“可是……”
虞皎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量砸得脑子有些乱,她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可又觉得站在钟离珩的立场上,他似乎也挺不容易。
两人自那日争吵之后还是第一次这样坦诚布公地沟通。
钟离珩执起虞皎的手,缓声道:“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阿皎,往后我不会再欺瞒你,我会信任你,抛去那些身份立场,我们就像寻常夫妻那样过日子,你留下来好不好。”
若钟离珩下定了心要哄一个人,那人几乎很难招架得住。
虞皎原本还在气头上,她厌恶欺骗,可钟离珩同她推心置腹地说这些,本性良善的她又很能理解对方的不易。
毕竟的确是自己父亲想要杀他,这引起了虞皎心中的愧疚。
见虞皎明显被说动,钟离珩轻轻地拥住她,清冽好听的嗓音低声在她耳边道:“我的阿皎是世界上最好的阿皎,一定不会狠心丢下我的对不对?”
他说着揽住虞皎的腰,却在即将亲上那唇畔的前一刻被推开。
“嘶。”
钟离珩作势跌坐在地上。
虞皎没想到她只是轻轻推了一下,就能将他推得摔在地上,毕竟昨晚她可是使劲浑身解数也没能推动这人。
她皱了皱眉,又觉得钟离珩不太像假装的,便问:“你怎么了?”
钟离珩捂着胸口站了起来,柔弱得简直不像个习武之人。
“没事,不过是卫表兄找我切磋了一二,他也不是故意要打伤我的。”
他这句话说得就很有意思,好像是卫铮寻了由头故意揍他的一样。
谁知虞皎还真就接了他的话,点头道:“那你上点药吧,卫大哥肯定不是故意的,他上阵杀敌惯了,切磋难免拿捏不好尺度。”
听到这话,钟离珩差点没把牙咬碎。
一向是他三言两语将人说得气急败坏,可一对上虞皎,他却是被气得那个。
不过他也没同虞皎争论,若三番两次因卫铮吵架,倒平白显得他是个多重要的人物了。
“可我自己不方便,阿皎可以帮我上一下药吗?”
虞皎本以为他是故意装的,想戳穿他的把戏,却不料见他撩开衣襟后,腰腹那里青紫一片,还真伤得不轻。
钟离珩肤色冷白,虽不似彪形大汉那般一身腱子肌,可也胸膛宽阔,腰腹肌肉块垒分明,身形十分漂亮。
饶是见过许多次,虞皎还是不太好意思直视,尤其是两人离得这般近,钟离珩仰躺在她身前的软榻上,衣衫半敞,半披的青丝垂下,目光灼灼的盯着她。
在他刻意收敛了气势的情况下,简直像个任人施为的病弱美男子。
他刚才低头道歉,又推心置腹地说了那一通话,虞皎被绕进去了,虽然没有原谅,却也狠不下心推开这样的钟离珩,只好拿了伤药来替他上药。
“你忍着点吧,这淤青得揉开才好。”——
作者有话说:钟离珩的本质就是双标,嘴上说着最讨厌肤浅的女人,实际上还是暗戳戳用美色勾引老婆!
第27章 软化 你要允许我有犯错的机会
虽然这话听着还是硬邦邦的, 但钟离珩怎会不知虞皎这是心软了。
他脸上带着欣喜满足的笑意:“无事,从前比这更重的伤都熬过来了。”
提到这,虞皎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当初捡到他时那重伤的模样, 脸上不自觉带上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怜惜, 那时日子虽还贫苦, 可她却觉得那段日子十分幸福。
葱白的指尖带着药膏按上钟离珩的腰腹,对他来说,酥麻感更多,那指腹温暖柔软, 虞皎很少这样主动摸他。
若非那开始用力按揉淤青带来的疼痛感,恐怕再多摸两下, 钟离珩就要装不下去了, 会让虞皎看到不甚雅观的景象。
带着些许茧子的指腹再度带着力道按在淤青处,钟离珩发出一声闷哼。
虞皎的手虽然来京城后就一直被养护得很好, 可从前干活留下的茧痕却去不掉,她是拿过杀猪刀的人, 力道在普通人里也算大的, 因此按压的力道挺到位。
听到这声闷哼,虞皎只以为他是疼的,头也不抬道:“忍着点,就快好了。”
两人离得太近了,她说话时,呼出的湿热气息全喷洒在钟离珩胸前, 带着丝丝甜香的乌发也垂落在他的衣襟上。
傍晚的风从开着的房门吹了进来, 拂过冰盆带来些许凉意,带着一缕青丝拂过钟离珩的面庞。
他盯着虞皎认真为他忙碌的眉眼,突然就体会到了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可当虞皎勤勤恳恳的擦完药, 发现了钟离珩的异样以后,这份岁月静好就被打破了。
她只是随意一瞥,钟离珩穿着宽松的长袍,本不应如此显眼,可谁叫他天赋异禀,不太能藏得住。
加之两人离得近,虞皎往后一退,就恰恰正对着那处。
方才的温情瞬间破灭,她不可置信,没想到这样他都能……
她简直气得语塞:“你,你不知羞!”
钟离珩倒是坦坦荡荡,面色无辜道:“只是身体的自然反应,我与阿皎是夫妻,有何好羞耻的?”
他明明长得一副光风霁月的谪仙面貌,像不沾一份人间烟火,偏偏虞皎知道,他其实内里纵欲得很。
就像冰原下埋藏的地火,一旦打破平静,那些炙热的,强烈的情绪,会拖着她一起沉溺。
虞皎错开钟离珩的目光,不去看他,说:“药上完了,你走吧。”
“可我想留下来,阿皎之前不是还说要同我住一处,我搬过来好吗?”
他说的都是虞皎之前所求,可如今听来却没有想象中的开心,大概是心中那份对未来的满心憧憬被打破了。
“我没说要留下,是你强行关着我。”
“是我不对,可是阿皎,我是不想你走,之前你根本不听我解释。”
“那以后呢,以后若再有争吵,你也会这样吗?”
钟离珩停顿片刻,才道:“我会让那些人撤去,不会再关着你了。”
“阿皎,我对夫妻之道经验尚浅,你要允许我有犯错的机会,允许我改正。”
他说的恳切又真挚。
虞皎别过脸去,背对着钟离珩,瘦弱的脊背看上去像倔强的青竹。
“你让我想想吧。”
“我发现我不了解我爹娘,要不如何了解你,原本能来京城认回爹娘,又嫁给你,我开心的以为是老天眷顾,现在你却告诉我,全都是算计。”
“我要想想,我得想想……”
听着她这样无措的声音,钟离珩没再步步紧逼,他知道过犹不及。
“没关系,阿皎好好想。”
他上前轻轻抱住虞皎,宽阔的胸膛能给人带来极大的安全感。
钟离珩只抱了几息便放开了,十分懂分寸,有礼貌,也没再找借口留下,说走就真的走了。
看着那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虞皎松了口气。
她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子,湛蓝的天际尚还带着几抹橘调的红,那是还未完全褪去的晚霞,而明亮的弯月早已高悬夜空。
京中的月与凉州月仿佛并无什么区别,虞皎坐在窗边,定定地看着那轮月。
她从来不是个会犹豫的人,可如今却犹豫了。
在她心里,其实一直对丞相之女和宁王世子这两个身份没有什么实切的感受,毕竟她做了十七年的阿皎。
钟离珩在她心里也始终是那个被她捡到的十七。
现实总是毫不留情击穿她的幻想,虞皎有些沮丧,可是很快又强制自己推开这些软弱的情绪,她不喜欢这种滋味,她应该振作起来,就像从前那样。
虞皎一直是个很有主意的人,她决定再看看,看看钟离珩是否真像他说的那样。
翌日一早,钟离珩便再次过来了,他来陪虞皎用早膳。
从前他推脱公务繁忙,总要虞皎几番请才会过来,如今他也忙,却是能下了早朝赶回来陪她用早膳,还会带些小玩意儿哄她开心。
一日三餐都会准时来陪虞皎,闲暇了还会陪她去花园闲逛,真的就如寻常夫妻,就连府中的侍卫也撤了。
当然,虞皎不知道那些侍卫只是明面上看不到了。
点星和映月很是高兴,她们觉得虞皎这是峰回路转了,像世子这般天潢贵胄,能舍下身段去哄夫人开心,实在是太难得了。
“小姐,世子对您真好,满京城的男子都找不出世子这样的了。”
“可我从前对他也很好。”相较于婢女们,虞皎反而显得冷静。
她长于乡野,没有受过太多对名门淑女的规训,之前被钟离珩迷晕了头,他一点好意都能欢喜半天,但其实一点都不对等,像现在这样才是正常的。
点星不太懂,因为男子能像世子这般已是极为难得,但她不会去质疑主子,只是问:“那小姐要留下吗?”
虞皎这次没回答,她沉默了。
徐夫人派人送来了一盒点心,是她自己做的荷花酥。
这是经过钟离珩查验后才送到虞皎手上的,如今那许如海就要进京了,虞平章被自己人捅了一刀,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
押送许如海的队伍已经遭遇了几波伏击,可钟离珩早有准备,随行的侍卫都是精锐,刺杀全都失败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徐夫人送盒点心来,钟离珩难免不由得多想,不过信上的确瞧不出什么,应当不是虞平章授意。
点心很好吃,虞皎对于徐母其实没有怨怼,她知道娘虽然是一家主母,可爹强势,她其实做不得什么主。
就像虞皎当时被关起来,徐母也只能干看着,她的这桩婚事即使夹杂着算计,可徐母又能做得了什么。
大概女儿天生就是能理解母亲的,虞皎能从这盒点心里感受到她的关心。
京中最近暗流涌动,皇帝早朝时突然晕倒,更是让气氛更加焦灼,上次吐血后太医便建议皇帝多加修养,如今这一倒下,更是肉眼可见的衰败了。
钟离珩忙到午后才出宫,皇帝一病倒,他的事情更多了,忙到这时都没顾得上用膳,只想早些回府,卫铮也同他一道来了。
外间纷纷扰扰,虞皎却在跟厨娘学做点心,她打算也自己学做一些给徐母送过去。
听闻卫铮来了,她便装了一碟刚出炉的绿豆糕,配着冰镇莲子汤提去了前厅。
瞧见虞皎提着食盒进来,钟离珩以为她是特地来给自己送午膳的,还未开口,就见她径直把食盒放在了卫铮面前,笑容瞬间消失。
他们正好坐在花厅的左右侧,中间放着小桌,虞皎端出自己刚做的点心,笑道:“卫大哥,用膳没?尝尝我刚做的点心。”
丈夫就在一旁,妻子却对着别的男人献殷勤,钟离珩差点没把椅子扶手捏碎。
他在卫铮开口前说:“阿皎,你怎知我还没用午膳?这糕点闻起来很香。”
说罢,又摆起主人姿态,宽容地对卫铮说:“表哥尝尝,阿皎的手艺很不错的。”
这一番话说下来,就活像是虞皎特地为他做的点心一样。
卫铮嘴角抽了抽,一言难尽的看了他一眼。
虞皎根本没发觉不对,先给卫铮盛了一碗汤,听钟离珩说没吃饭,顺带也给了他一碗。
厨房的人很快为二人呈了午膳上来,待钟离瑶过来,瞧见三人和谐共处的画面时只觉有些诡异。
原来这几人也是能和平相处的关系吗?
“哥,父王何时才能回来?”
“还未定。”
宁王的失忆症还未治好,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钟离瑶道:“可下月便是哥哥的生辰,那岂不是要赶不上了。”
最近太忙,钟离珩还真没有注意自己生辰临近,听她这么一说,却是先看向虞皎。
被这么一提醒,虞皎也想了起来,可对上他的目光,并未说什么。
钟离瑶便笑着说:“届时嫂嫂同我一起准备吧,对了,还不知嫂嫂的生辰是几时呢?”
这还是钟离瑶第一次叫自己嫂子,虞皎都有些懵。
“我的生辰在秋日,尚还早。”
钟离珩接过话头: “那便待阿皎生辰时大办吧,眼下陛下病了,我的生辰不宜张扬。”
说起这事,几人都有些忧心,只有虞皎不甚理解。
对于底层的百姓来说,谁做皇帝日子都一样。
不管英明还是昏聩,都没法子叫底层人凭白多出些银子花——
作者有话说:阿皎,真杀猪女误闯天家
第28章 逼宫 无论成败与否,她的女儿都能好好……
朝堂上的事方才卫铮同钟离珩已经谈得够多了, 眼下并不想多提。
他看向虞皎,上次两人都没好好叙旧,眼下才有机会聊聊这些年的事。
钟离珩瞧见两人聊, 罕见的没有说什么。
毕竟当着他的面聊总比背着他偷偷来往好, 阿皎爱的人是自己, 这没什么。
他时不时还会跟着怀念一下塞北的风光以及与虞皎同住的时日。
总之显得很大度。
钟离瑶看了眼自家兄长,面色有些古怪。
自那日后,虞皎的态度似乎缓和了下来,钟离珩知道她对于家的渴望, 乐此不疲的扮演一个贴心的丈夫,连钟离瑶也真心实意的叫她嫂子。
虞皎嘴上不说, 对于这种温情的日子其实很喜欢, 安稳的家庭对她而言有着莫大的,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她近日迷上了做点心, 大热的天,她学会了一道道解暑的点心甜汤, 钟离珩倒是有了口福。
虞皎做了一盒茶果子给徐母送了过去, 里头各色各样的都有,包的馅料都是徐母爱吃的。
她收到这盒点心时,欣喜的同时心中也五味杂陈,这个半路认回来的女儿有着一颗赤子之心,奈何他们不是一对好父母。
徐母看着书房的方向,虞平章近日同幕僚和虞桓时常议事, 就在刚刚, 三皇子也来了。
她端着茶走近了,便听三皇子道:“何如海马上就要进京,我们等不得了!正好如今父皇病重, 禁军那边也已安排妥当,舅舅,我们何时行事?”
虞平章没有出声,倒是虞桓不急不缓道:“三殿下,莫急,此事还需细细部署一番。”
听见如此惊天的谋逆言论,徐夫人反倒有一种,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的感觉。
她没有因丈夫儿子的举措露出半分惊讶,而是面色如常地进去为里面的人添茶。
男子的权力场她掺和不进去,但好在,无论成败与否,她的女儿都能好好地。
成了,虞皎终归是虞家女,若败了,那她还是圣上亲赐的宁王世子妃,不会被波及。
随着蝉鸣愈发躁动,俨然已是夏至。
皇帝的精神愈发差了,如此热的天,殿中都用不得冰盆,钟离珩每每回府都要先沐浴一番。
许如海今日已被押送入了京,严格看管起来只待提审,虞平章那边却平静得很,实在有些不正常。
他边思索边去寻虞皎用午膳,近日天热,饭厅被移到了湖中的水榭上,湖岸四周栽种着繁多的珍稀草木,枝叶扶疏,花叶葳蕤。
阴凉笼罩着湖上的屋子,最近钟离瑶跟虞皎没事都待在这,他去的时候,虞皎正在窗前的书案上认真练字,钟离瑶则是捧着话本子,倚在临水的美人靠上看的津津有味。
清凉带着花香的风穿堂而过,很是宜人。
一回到这里,钟离珩只觉心都静了下来,他走过去看虞皎的字,虽然还是不太规整,但已是进步很大。
“不错,阿皎是有些天分的。”
听他这 样夸,虞皎自是高兴,没忍住露出笑来,钟离瑶看着他们,没忍住淑女形象,翻了个白眼。
她哥真的别太离谱,就那狗爬似的字,哪就看出天分来了。
“哥,皇伯伯身体可有好转些?”
提到这个,钟离珩脸上的轻松之色消退些,摇了摇头:“不大好。”
皇帝从那日病倒后就没能再去上朝,今日他过去时,更是昏睡未醒,太医们如今都战战兢兢的,他去问也是直摇头。
如此下去,怕是撑不了多久了,他已经给父王传了信,不管怎么说,他得赶回来。
太子迟迟未立下,恐生变故,他需要早做准备。
钟离珩大概没想到,宫中已生了变故。
皇帝病重,一直是皇后侍疾在侧,虞妃前些日过来,都是被拒在殿外的,今夜却以皇后居心叵测为由直接闯了进去,而殿外的看守竟无一人阻拦。
“虞妃,你这是做什么!”
虞妃看着这个明明出身大不如自己,却压在自己头顶十几年的皇后,美艳的脸上露出一个不屑的笑来。
“当然是来探望陛下,如今陛下病重,皇后却不让皇子们看望父皇,到底是何居心?”
“你也知陛下病重,受不得叨扰,待陛下病愈,自会召见各位皇子!”
两人说话间,二皇子的马车已经连夜进了宫门。
收到传召时,他激动地差点笑出声,眼下父皇病重,却连夜召他入宫,这说明了什么不言而喻。
也是,素来储君之位都讲究立嫡立长,太子没了,就属他最为年长,这太子之位,合该是他的!
怀揣着激动万分的心,二皇子进了宫。
可等他在宫中看见同样悄摸着进宫的六皇子时,这激动的心就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
显然六皇子也一样,看见这个塑料盟友时脸上的喜色瞬间消失。
待他们走到皇帝寝殿前,碰到早已候在那里的四皇子与五皇子,甚至连还没他们腿高的七皇子都被牵了过来时,心中的疑虑更甚。
二皇子还算有点脑子,他察觉到门口守着的并不是父皇身边的大太监冯德宝,而是换了一个虞妃身边的太监,立即察觉到了不妙的气息。
当即便要调头出宫,可一转身就看见了带着禁军而来的三皇子。
步伐整齐的禁军穿着精良的盔甲,盛夏的天,可禁军们手中锋利的刀身却泛着凛冽的寒光,让人不禁汗毛倒竖。
“二皇兄,这是要去哪儿?”
瞧这架势,他要是还看不出发生了什么,他就真是猪脑子了!
“哈哈,三弟啊,我来得急,给父皇寻的药落在府中了,你们先进去,皇兄回去取药。”
二皇子刚一动作,前面的禁军就“唰”地一声,刀刃出鞘,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后面的几位皇子看到这腿都软了,怎么也料不到,三皇子居然敢逼宫!
逼宫也就罢了,他们又争不过他,现在还把他们都叫过来,这是要做什么?
想做什么显而易见。
五皇子是个纨绔,滑跪的最快,他挤出一副笑脸:“三哥,父皇叫我们来,定然是要传位于你的,做弟弟的定然第一个拥护你。”
“是吗?”
三皇子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五皇子,想到这么个废物草包,之前父皇竟也允许他跟自己争,心中的杀意就止也止不住。
“那就第一个送你上路吧。”
语毕,手起刀落,血溅三尺。
五皇子到死都没想到自己竟然就这么潦草收场,余下的皇子更是看傻眼了。
他们争的再狠,也没有能像他这样直接干脆利落的提刀杀人了。
鲜血溅在殿门上,有一部分沾到了三皇子的脸上,使他看上去宛如罗刹。
四皇子吓得大叫着冲进殿内,边跑边喊:“父皇救命,父皇救命啊!”
三皇子看着那宛如丧家之犬般狼狈的几位兄弟,畅快的笑出了声,都是一群废物,也配和他争!
二皇子知道自己今日只怕是真的在劫难逃了,他不住地往宫门口看,钟离珩呢,他往日不是神气的很,算无遗策的吗?
这关键时刻,他怎么不见人影!
眨眼间,兄弟几个就只剩他和小七了。
稚童的哭声惊醒了昏睡的皇帝,他睁眼就瞧见提着染血的刀走近殿内的三皇子。
“住手!逆子,你在做什么!”
听见声音,三皇子看向了皇帝,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神色,对于父皇,年少时他也是敬重并濡慕的,可无论他做的有多好,却始终都得不到一句父皇的称赞,明明他比那些废物都聪明。
“既然父皇醒了,那就请父皇写下诏书,传位于儿臣。”
皇帝昏迷并非听不见外界的动静了,他只是被下了药,瞧见这幅景象,看向虞妃母子的眼神中愤怒,如此心狠手辣,他怎么敢传位于他。
“你做梦!”
“我做梦?都是父皇的儿子,怎么偏偏我就这么不受父皇待见!明明我比那些废物们做的都好,从小到大,父皇看向我的眼神却满是嫌恶!”
这些话压在三皇子心中许久了,如今他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也不再伪装父慈子孝。
皇帝因这些话眼神有些许变化,却并未松口。
见他犹豫,三皇子手起刀落,二皇子连句临终遗言都没能说出来,就被捅了个透心凉。
虞妃见了血非但不怕,反倒掏出帕子帮儿子擦拭脸上的血迹。
“你敢!你们这对蛇蝎母子!”
皇帝目眦欲裂,声音都在发颤,急火攻心,顿时吐出一口血来。
三皇子不语,只是将刀架在了最小的七皇子脖子上。
眼见他是真没了人性,皇帝闭了闭眼,终究是妥协了。
他被搀扶起来,颤抖着手提笔写起了传位诏书。
窗外的夜风吹过,燃着的烛火灯芯发生“噼啪”的细微声响。
钟离珩突然坐起了身。
“不对!”
“怎么了?”
虞皎被惊醒,今日钟离珩说要叫她温书,终于是厚着脸皮在她院中歇下了,这会儿却又匆匆忙忙的起身穿衣,不知要去做什么。
“宫中可能有变故,若我一时半会没回,你切勿要出门,安心待在家中等我。”
白日被他忽略的细节在此刻回想中变得清晰,自然也发现了那时忽略的端倪。
陛下前几日每日都醒着,今日他去时却还在睡,且那时偏殿中候着的太医,其中有一位并非今日轮值。
思及此,他快速的穿衣束发,打算进宫一趟,他有皇帝亲赐的令牌,可随时进宫。
皇子夺位那些事里虞皎太遥远了,她不懂,但还是叮嘱道:“那你小心些。”
听见这句关心,钟离珩转身揽住她亲了一下才走。
第29章 杀心 赐那虞氏女毒酒一杯
钟离珩还未靠近宫门, 便发现了不对劲。
只见这处宫门已悄然多了些巡逻的禁军,只怕其他几处宫门也早已被控制住。
他眉峰一蹙,暗道不好, 当即吩咐鸣河去通知卫铮, 当初他归京, 特地带了五千兵马驻扎在城外,就是钟离珩未雨绸缪特地请皇帝准许的。
“命他即刻调兵,进宫护驾!”
说罢,他连夜派人去通知了朝中中立的那些老臣们, 甚至亲自去请了已辞官的文老太傅。
旁的官员或许为了明哲保身不会出面,可文老太傅不会, 他是先太子亲师, 德高望重,宫中生变, 由他出面,能稳下其他大臣。
夜色浓重, 可宫中却灯火通明, 这一夜宫中人人自危。
远处的宫门处忽而传来了阵阵喧闹的拼杀声,将士们殊死相搏的厮杀声仿佛能顺着风飘到延和殿内。
三皇子没料到,钟离珩竟然这么快就发现了。
他笑道:“差点忘了,还有一个呢,父皇,你如此器重钟离珩, 对他比对亲儿子还好, 那我也叫他下去陪你吧。”
皇帝没有理他,甚至嫌恶地不愿意多瞧他一眼,强撑着力气将七皇子抱到身前, 安抚道:“好孩子,别怕。”
这父慈子孝的一幕狠狠刺痛了三皇子,他拿着遗诏的手不由握紧了,面色有些扭曲,但想到大业将成,这些人都要死,心中又畅快起来。
正欲让人去问虞相那边如何了,就听外头的厮杀声陡然逼近了,硝烟味顺着夜风吹入殿内。
他面色一变,赶紧提着刀奔出门外,就见钟离珩率兵已然将禁军逼得节节败退。
怎么会!这可是装备最精良的皇城禁卫军!
他赶紧抓住前来报信的手下,逼问道:“丞相他们呢!赶紧多调派些兵力过来,务必要将钟离珩拿下!”
“殿下,各处宫门都已沦陷,那卫铮带着人,已将丞相他们围困住了!”
“什么?卫铮哪里来的兵!”三皇子不可置信,那卫铮就算有兵,难道还能打得过禁军吗?
“卑职也不知,殿下,他们马上就要打过来了,要不您先走吧!”
“走?我有诏书,何须怕这些乱臣贼子!”
三皇子说着,一把推开报信的下属。
他举着诏书高声呵道:“父皇病重,传位于我,尔等深夜闯宫门,是要造反吗!”
说这话的时候,他死死盯着前方的钟离珩,却见他也从袖中掏出一道圣旨。
“奉陛下旨意,三皇子挟持圣上,意图谋反,本世子特率兵前来救驾。”
钟离珩身后跟着的是文老太傅率领的文官们,禁军们很多都不知自己在参与谋反,眼见节节败退,更是没了战意。
那道圣旨显然是早就备下的,就是为了防自己,说什么选个能力最强的立太子,其实自己一开始就被排除在外了。
“哈哈……”眼看着大势已去,三皇子竟然笑了出来。
他大笑着,声音猖獗又悲哀,笑到最后,突然冷下脸色:“父皇在我手里,我看谁敢再上前!”
这一句话顿时镇住了所有人。
见状,三皇子挟持着皇帝,架着他同虞妃小心地往外撤。
宫道上的将士们不由自主地让开一条路来,眼睁睁看着三皇子将皇帝挟持着,逐渐出了宫门。
三皇子让人给他准备两匹快马,要出了京才肯放了皇帝。
钟离珩自然应下,但等侍从牵了马来。
虞妃许是久居深宫未练骑射,一下竟然没上上去马,三皇子见状用没拿刀的那只手去扶了一下虞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佝偻着看上去如风中残烛一般的皇帝突然朝一侧一滚,而钟离珩也同时搭弓拉弦。
“嗖——”
破空声响起,紧接着是利器扎入血肉的声音。
“我儿!”虞妃发出凄厉的叫声,见儿子倒下,她双目赤红,也不想跑了,捡起三皇子手中的刀就要朝皇帝砍去,下一瞬,冰冷的利箭同样刺入了她体内。
鲜血染红了宫门,一抹灿金打破了漆黑的夜幕,这场逼宫以主谋尽数伏诛而结束。
皇帝本就是强弩之末,还被下药,这一通下来,病得更加严重了。
钟离珩忙的焦头烂额,他快愁死了。
原本皇帝皇子多,选不出太子令人发愁,可现在倒好,一下子全没了,就剩一个五岁的七皇子,更叫人发愁。
“虞桓跑了,虞府被围,虞平章的那群庶子女们也不见了踪影。”
卫铮也一夜未睡,做完收尾工作才发现少了人,连忙来给钟离珩汇报。
昨夜太混乱,因为虞桓还未正式入仕,许多人都不认识他,竟叫他给跑了。
“先把虞平章严格监管起来,等陛下醒了再做定夺。”
“也只能如此了。”
不过一夜,京城就完全变了天,许多官员被牵连抄了家,牢狱中都快关不下了。
虞皎见钟离珩久久未归,也没能睡好,她在府中焦急地等待,直到钟离珩派人回来报了平安才放下心。
府中的人被下了命令,一点关于外头的动静都不敢传到虞皎耳中,因此她还不知发生了何事。
一直到翌日傍晚,钟离珩才带着一身倦色从宫中回来。
虞皎忙迎上去问:“用过晚膳没?”
听见她关切的言语,钟离珩只勉强露出一抹笑:“还未,阿皎一直在等我吗?”
“当然了,先去吃饭吧,你肯定饿了。”
春晖院的小饭厅中只有他们二人,夏日的傍晚是如此静谧和谐,可钟离珩心中却似压着千斤重担。
下午时,皇帝才悠悠转醒。
他屏退众人,第一句便是要将虞家人斩首示众。
文人重名声,尤其是做官到虞平章这份上,官至宰辅,一般犯了事,皇帝也会赐毒酒留个全尸,如今叛斩,可见皇帝动了多大的怒气。
虞平章明知逼宫失败讨不得好,却没有自裁便是知道,要给皇帝发泄怒气的机会,否则,老家的虞氏全族会替他承担怒火。
饶是如此,远在江南的虞氏一族也被判了全族流放。
他们因虞平章而跻身一流世家,享尽荣华,如今也因他而全族获罪,可谓时也,命也。
皇帝不是一个残暴的君主,祸不及出嫁女,他只处置了虞氏一族,嫁出去的虞氏女没再管,只除了一位。
“朕撑不了多久了,你父王也不知何时能好,朕能信任的只有你了。小七才五岁,这偌大的江山,朕如今,就要托付于你了。”
“陛下!”钟离珩正欲劝解,就被皇帝摆摆手打断了。
“朕封你为摄政王,待朕走后,你扶持小七上位,亲自教导小七,将来,若是他成器,你就还政于他,若是不成器……”
“你是朕的亲侄儿,这皇位,你也坐得。”
说完,皇帝死死抓着钟离珩的手,双眼突然迸发出精光:“只是,你身边的虞氏女,须得处置了,赐她一杯毒酒,朕会为你另选一位贤良淑女。”
听到这话,钟离珩顿时心头一震。
滔天的权势近在眼前,皇帝这话,分明是默许他夺位的,七皇子如今才五岁,成不成器,还不是看他如何教。
他若想夺位,那七皇子就必然成不了器。
没有男子能拒绝这样的诱惑,一个女人而已,比起天下,根本就无足轻重。
可听见皇帝要赐虞皎毒酒,那一刻他分明是心痛的。
钟离珩陡然跪了下去:“还请陛下收回成命,臣如何能为权势毒杀糟糠之妻!”
“你!”
皇帝没料到他竟然会拒绝,那虞氏女都会迷魂药不成?见状,要杀虞皎的心更加猛烈了。
“你为了那虞氏女,竟要抗旨?”
钟离珩知道,他越是表露出对虞皎的在意,皇帝就越是想杀了虞皎。
可要他杀妻再娶,他是绝不可能答应的。
“阿皎并非虞氏女,我会让她写下断亲书,与虞氏断绝关系,她本就只是边塞一个农户女,还请陛下饶她一命。”
皇帝听他竟然能说出如此自欺欺人的话,盛怒之下都有几分想笑,虞皎若是嫁的旁人,他不会赶尽杀绝。
可偏偏,钟离珩喜欢她,那她就必须死。
他不会再让虞氏有任何翻身的机会。
“你一向聪慧,该知道如何选是最有利的,不过是一个女子而已。”
说到最后,皇帝都有些恨铁不成钢。
可钟离珩只是低下头,求他收回成命。
在此之前,钟离珩一直以为自己能护住虞皎,可他没料到,皇子们一夜之间全都遇难,皇帝只能将重任托付给他,虞皎这虞氏女的身份,一下子成了眼中钉。
“陛下,您也知道,她不过一个女子而已,还请陛下念在臣救驾有功,饶臣妻一命!”
说罢,钟离珩行了大礼,叩首不起。
殿内的气氛突然陷入一片死寂,皇帝没想到,这本应最好办的事,如今反倒僵持住了。
他浑浊的眸子几经变动,最终似是被说动,叹了口气。
“罢了,你既喜欢,那就随你吧,你知道该如何做。”
“谢陛下!”
虽如此说,钟离珩的心情却并未轻松半分。
第30章 决断 亏她那么相信他,竟然又骗她!
“你怎么了?”
见钟离珩一直不语, 虞皎发现他似乎在走神。
思绪骤然回笼的钟离珩忙道:“无事,你方才说什么?”
虞皎有些狐疑地看着他,将方才的话题又复述了一遍。
“我说, 我想回去看看我娘, 或者约她出去见见, 也有一阵子没有见到我娘了,她应当想我了,可我不想看见我爹,你说我是回去还是约她出来呢?”
她还在为之前的父亲要害钟离珩的事生气, 觉得他太心狠了。
对上虞皎单纯澄澈的双眸,钟离珩几乎狼狈地挪开了眼。
阿皎怎么偏偏就是虞平章的女儿, 怎么偏偏就是虞氏女?
纵使钟离珩心中万般不愿, 却不得不做一回恶人。
“阿皎,近日京中并不太平, 这件事还是缓一缓吧。”
虞平章被判三日后处斩,而徐夫人, 念在徐氏一族在湖州治水有功, 赐了白绫三尺。
虞家的结局早已注定,这个消息他决定暂时瞒着虞皎,等时间久了,她对这半道认回来的爹娘感情自会淡去。
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打消陛下对她的杀心。
不管如何,虞皎必须从虞家摘出来, 否则即使皇帝不动手, 往后也后患无穷。
“是不是宫中发生了什么大事?”
虞皎一般不会主动问朝堂之事,因为她听不太懂。
“是有一些事,阿皎别担心, 往后我再同你说,近日你先别出门,以免被恶人挟持。”
这个担忧并非无的放矢,那日跑掉的不止有虞桓一干人,还有其他参与逼宫的官员,有些提前就把家中不起眼的庶子暗中送出去了,为的就是万一失败,还能留一香火。
万一有人想挟持虞皎报复他,也不是没可能。
见他这样说,虞皎懂事地点点头,只要涉及到正事一向不会乱来,就怕给他添乱。
虞皎如此乖巧,竟让钟离珩罕见地生出了几分愧疚,算计人心如家常便饭的他还是头一次有这种不忍的情绪。
可他不能让好不容易于他重归于好的虞皎再度与他离心。
见他脸色有几分憔悴,虞皎特地在屋中点了安神香,说:“今日早些歇下吧,等会儿我给你按一按头舒缓舒缓,明日是不是还得进宫忙?”
钟离珩点点头,没有拒绝这难得的温馨,沐浴过后,他睡在榻上,将头枕在虞皎的腿上闻着她身上好闻的香气,轻笑道:“辛苦阿皎了。”
“睡吧。”
虞皎低头认真地给他按着头上的穴位,这是她专门跟府医学的,她现在多了很多兴趣,很珍惜这种不用为生存顾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日子。
钟离珩几日未眠,罕见的贴着虞皎,什么旖旎的想法都没有,只是仰面看着虞皎温柔的眉眼,逐渐睡了过去。
见他睡着,虞皎还是继续按完剩下的穴位才熄了灯睡觉。
可夜里却做了个梦,许久没有梦到的阿父阿母突然来找她了,阿母给她带了糖饼子,阿父还给她做了她从前十分想要的那个风筝。
虞皎很开心,她想告诉两人自己寻回了亲人,阿父阿母的身影突然又走远了。
白雾中传来阿母的声音,叫她好好过日子,莫再记挂他们。
虞皎突然一阵没由来的心慌,陡然被惊醒了。
她坐起身,却发现钟离珩不在自己身边,可外头天还未亮。
盛夏的日头出来的早,卯时天便亮了,分明还未到上朝的时辰。
不远处的书案处点了灯,瞧着有个人影坐在那儿伏案写着什么。
虞皎慌乱的心还未回归宁静,此刻见钟离珩半夜背着她写东西,忍不住上前一探究竟。
也是钟离珩心中积了太多事,一边写,又分心在思量如何跟皇帝周旋,加之虞皎没穿鞋,走路并没声音,以至于当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你在写什么?”
钟离珩心神陡然一震,立即抬袖挡住面前的纸张,可是虞皎目力不差,已经看见了其中的几行字:
虞氏一族罪恶滔天,为我所不齿,故而割发断义,割血断亲,剥离虞姓……此后与虞家再无关系。
字迹不甚好,一看便知是初学者,分明是虞皎的字迹。
她愣在了当场。
那份惶惶不安好像有了源头。
“罪恶滔天,割血断亲?”虞皎喃喃道,像是没反应过来般,念了几遍,才看向钟离珩。
“我爹娘犯了什么罪?你为什么要替我断亲?”
钟离珩此刻的心就像是被放在了火上烤一般焦灼,眼见计划被打乱,他只好选择说出一部分实情。
“你爹犯下的罪行触怒了陛下,阿皎,我替你写断亲书,是为了你好。”
“我爹到底犯了什么罪?那我娘呢,我娘她又不当官,她呢?再怎么说,他们也是我的亲爹娘,于我有着生恩,你怎么能瞒着我,就要私自替我做决断?”
虞皎感觉脑中乱嗡嗡的,疑问一个接一个,没想到这么大的事,钟离珩竟然也不告诉自己,还企图瞒着自己。
亏她那么相信他,竟然又骗她!
眼见虞皎看自己的神情变了,钟离珩赶紧解释:“阿皎,我也是为了保护你,你爹犯了大罪,我不知该如何跟你说。”
“那他们人呢?在牢狱中,会如何判?”
钟离珩沉默了,虞氏夫妻必死无疑。
他的沉默反映了很多,虞皎突然脑瓜子聪明了一回,骤然就要往外去。
“我要去见我娘。”
但还没走出门就被死死抱住了。
钟离珩不可能让虞皎再去见虞氏夫妻,皇帝本就起了杀心,她还去探监,见不到不说,届时这父女之情传到皇帝耳中,他必除之。
“你爹助三皇子逼宫造反,陛下震怒,不允许任何人探监,别去,阿皎,别触怒陛下。”
可是虞皎只听到了造反二字,她不可置信,不明白她爹都做到丞相这个百官之首的位置了,怎么还这么贪心。
那可是造反啊,三岁小儿都知道,造反是杀头的大罪。
“那他们,是不是要被砍头啊,那一定会很疼吧,我娘她最讲究体面了,怎么砍头呢,她又不当官,她,她是被牵连的啊!你就让我去见见他们吧,我得去见见他们……”
虞皎有些语无伦次,纵然是半路认回来的爹娘,那也是有着割不断的血缘关系的亲人,血缘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即使相处的时间不长。
可爹娘就是爹娘。
那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
钟离珩低估了虞皎对爹娘的看重,他好像天生就缺乏了几分共情能力,过分的理智有时会显得有些冷漠。
“阿皎,事已至此,你改变不了什么,我能做的就是护住你,签下这份断亲书,当做没有认过他们吧。”
虞皎不可置信,颤声道:“那可是我爹娘,我怎能在他们临终之际这么狠心!难道你要我为了保命,当一个白眼狼吗?”
钟离珩不在乎其他的,只要保住虞皎,有他在,谁又敢说一句虞皎的不是。
见她不愿,钟离珩不得不采取强制手段,他强行牵着虞皎的手按了红泥,将手印按在这封断亲书上。
虞皎怎么也挣脱不开,她那点力道,钟离珩真认起真来,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我不,钟离珩,你不要这样,这是我爹娘啊!你怎么能这么残忍,求求你了!”
“阿珩,你帮帮我吧,我要去见他们,我只是想去见见,以后我就没有爹娘了,你不要这样对我……”
眼见钟离珩不为所动,将那份她按下手印的断亲书收了起来要往外走,虞皎顿时急了。
“你要去做什么,你还给我,那根本不是我写的!”
“阿皎,我也是不得已,如若不这样,陛下会迁怒你。”
“那就让他迁怒好了,要我因此不认爹娘,那跟狼心狗肺的畜生有什么区别!”
虞皎歇斯底里地说着,她实在太激动,激动到身体都在无意识颤抖,神情紧绷着,翻来覆去说着车轱辘话,央求钟离珩,将他的衣袖都要扯烂了。
怕她气火攻心伤身体,钟离珩狠心一手劈在她的后颈上,将人打晕了。
等虞皎悠悠转醒时,日头已经高高的挂在天际了。
她愣神一瞬,立马想起晕过去之前发生的事,赶紧从床上爬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冲出去就要去找钟离珩。
可到院门口却被拦下了。
“你们做什么,我要见钟离珩,让开!”
“世子有令,请世子妃在院中静养。”
院门口守着一圈侍卫,竟是又将她关起来了。
虞皎心急如焚,她不知钟离珩拿着伪造的那份断亲书去了哪里,她分明是不愿意这样做的。
见侍卫不让,她直接不管不顾地冲侍卫撞了过去,侍卫哪里敢触碰到世子妃的身体,下意识地避让,还真让虞皎寻机冲了出去。
路上有坚韧的碎石划伤了虞皎的脚,她像是一无所觉,身后侍卫和侍女们紧追上来,却又不敢上前去拉她。
可内院到外院的门已然锁着,任凭虞皎怎么拍门,那边也没人打开。
“让我出去,钟离珩,我要见钟离珩!”
钟离珩此刻已将两份断亲书呈给了皇帝,他特地去了趟监牢,让虞平章也写了一份。
皇帝脸色灰败的躺在榻上,饶是已到强弩之末,可帝王浑浊的双眼里气势依旧摄人。
他看着这个比自己所有皇子都要出色,一向冷静的侄子竟然为了一个女子,做出如此可笑的举措。
虞平章怕是都要夸他一句大情种。
笑话他钟离家出了这么一个大情种,被一个虞氏女迷得神魂颠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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