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天寒,夜风顺着缝隙窜入衣襟内,带来刺骨的寒意。
江敛沉默无言地走在前面,只留一个冷硬的背影,高大宽阔,令人生畏。
云瑾灿垂眼盯着自己的绣鞋跟在他身后,心跳杂乱无章,呼吸也压抑得紧。
连酒劲都没办法缓解她此时的紧张和不安,再被冷风一吹,脑海中便开始不断清晰地回想起刚才的一幕幕。
天呐,她怎会说出那些话。
那一瞬间,想死的心都有了。
却又仍在抱着自己会不会有可能是在做梦的侥幸心理。
毕竟她喝醉了,毕竟江敛本该远在千里之外。
直到前方的男人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江敛抬动手臂的一瞬,云瑾灿本能后缩,身体呈防备姿态。
那只手悬在了半空,云瑾灿这才看见他们身前停靠着一辆马车。
她刚还以为他突然伸手是气得要掐死她了。
云瑾灿头更低了,没有抬头也感觉到越发沉闷的气氛压倒而来。
片刻后,江敛收回手转身跨上了马车。
云瑾灿盯着马车的踏板,不知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最终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踏了上去。
马车内的四方小几在他们之间隔开了些许距离,但封闭的空间仍是将压抑的氛围聚拢起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车内无声,光线昏暗。
江敛端坐在正中,背脊挺直,双手搭在膝头,面容隐匿在阴影中,眼眸犹如淬冰的深潭,望上一眼就令人发怵。
他想不明白,也难以接受,今日意外撞破之事对他的冲击性太大了。
她怎会是那样想他的?
为人无趣,力大如蛮牛。
闷葫芦,半点不解风情。
他们之间极尽缠绵的日夜在她看来竟然只是应付吗?
云瑾灿的话语一遍遍在他脑海中重复,每个字每个词无一不透露着对他的嫌弃。
她嫌弃他。
江敛的神情有一瞬空白,旋即阴暗地沉了下去。
新婚那年,云瑾灿才满十六,而他还未及冠,少男少女对男女情爱都还生疏懵懂,几乎只能是凭借本能。
那时他与云瑾灿还处于相互陌生的阶段,但很快他就发现这种事并不需要他格外调整情绪花费心力去适应接纳。
云瑾灿对他有着莫名的吸引力,他沉迷其中,不需适应,反倒是难以克制。
如此便应该是夫妻和睦的开始,往后三年他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
直到今日,云瑾灿的那番话给了他当头一棒。
什么叫他除了摆张冷脸什么都不会?
且不说他从不曾凶狠、辱骂、欺负过她,谈何冷脸,更何况她以往从未和他说过这些。
她的意思是,与他做那事,不舒服?
江敛只觉心头被无形的巨石狠狠砸中,躁郁和沉闷一齐在身体里胡乱冲撞,搅得他思绪混乱,呼吸沉重。
从叠翠楼到镇北王府一路无言。
到了王府,江敛率先下了马车就大步往里走,根本不等她。
云瑾灿知道江敛定是气极了,任谁撞见妻子在外说夫妻间的私密事,还没一句是好话都不可能大度地平静接受,而他又是那么骄傲强势的一个人。
她脑海里浮现出江敛出现在雅间里时满脸阴鸷的神情,不安扩散,以江敛过往的做派,他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云瑾灿心尖紧缩,望着江敛渐行渐远的背影,脚步凌乱地赶紧跟了上去。
江敛走得很快,不过眨眼间他的身影就没入了长廊的尽头。
云瑾灿从快步到小跑,一路跟到主院了才见卧房房门已经关上,那道高大的影子在门后若隐若现。
她心一沉,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院里的丫鬟显然方才已经经历过一番迷茫了,此时见云瑾灿后一步回来,赶紧迎了上去。
云瑾灿被身旁的脚步声唤回神来,轻声问:“王爷进屋可是锁了门?”
为首的丫鬟一愣,赶紧道:“不曾锁门,奴婢替王妃开门?”
云瑾灿抬了下手制止:“不必,我自己来吧。”
末了她又转而吩咐一句:“替我备碗醒酒汤,备好就送进来。”
她只觉自己此时脑子还昏沉沉的,是为解酒,也是为待会未知的情况做一手防备。
江敛平日气势就已是慑人,不摆脸色都让人无端生畏,更何况今日发生了这等事,方才他一路上脸色都阴沉至极。
这话也让周围丫鬟都紧张了起来,连连应声后就赶紧去准备了,丝毫不敢怠慢。
云瑾灿走上台阶,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推门。
房门未锁,一推便发出了轻微的声响缓缓敞开了。
屋里地龙一直烧着,开门便有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将人麻木的知觉瞬间唤醒。
江敛在屏风一侧脱下大氅,露出里面的长袍,背影依旧沉肃而冷寂。
云瑾灿在门前站了片刻,见他丝毫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缓步走进屋里带上了房门。
寒风被隔绝在外,一室暖意融融,仿佛过往江敛寻常回府的时刻。
但男人挂上大氅后就坐到了坐榻上,眉眼轻垂,满脸沉郁,仅凭一瞬呼吸就将气氛重新笼罩进了窒闷中。
云瑾灿迟疑地走过去,替他斟了一杯茶:“王爷,先喝杯茶吧。”
江敛没看她,但伸手接了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云瑾灿不知说什么好,只得又替他斟了一杯。
三杯茶水下肚,耳边仍在发出咕噜噜的水声。
江敛终于侧头,冰冷无温地盯着她:“今日要应付我的事就是让我喝一晚上茶水吗?”
云瑾灿手脚悄悄蜷缩了起来:“……对不起,我错了。”
“错哪了?”
云瑾灿敛目放下茶壶,沉默了好一会,才微不可闻道:“此事是我不对,我为我的酒后胡言向你道歉。”
她自知自己的道歉很无力,那些话已经说出口了,也叫旁人都听了去,一句道歉如何能够挽回。
可除此之外她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总不能让她为此跪下身去求他吧。
云瑾灿做不出这种事,也觉得即使这样做江敛也消不了气。
今日与她相聚的都是她关系亲近的挚友,但她们几人皆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她知她们不会在外胡言乱语,可于江敛而言却是颜面扫地。
果不其然,江敛冷哼一声,绷着唇角没有对此回应。
云瑾灿想不出别的法子,只能探出两根手指轻轻扯住他的袖口,来回晃动了几下。
江敛目光扫过她的纤白的指尖,喉结滚动。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亲耳听见的话语犹在耳畔,却又被眼前这张露出示弱般模样的漂亮脸蛋所蛊惑。
她看起来分明是那样的心虚,他却觉得像是在对他撒娇。
若真是撒娇就好了。
但很明显不是。
江敛开口:“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些吗?”
那不然呢。
云瑾灿心里反问,但嘴上不敢这样说。
江敛平日看似沉默寡言,实则很是小心眼。
骂他的侯爷被派去边境吹冷风,试图勾引他的女子连带着一家人都被外放出京城。
那她会遭到怎样处置?
云瑾灿心里一慌,攥着他的衣袖又晃了两下,试图蒙混过关:“王爷可是赶了许久的路,眼下乏了吗,要不我替你宽衣安置吧?”
江敛眉心扭曲地跳了一下,这种时候他哪里睡得着,还是说她这是又打算忍辱负重应付他,回头再继续背地里说他难伺候。
他绷着下颌沉声道:“我眼下精神尚可,比起歇息,更想听听夫人与我细说,这三年我究竟是如何令你百般不满的。”
云瑾灿本就在心虚飘忽的目光突然撞上他抬起看来的双眸,望见他眸中深沉如渊,有如实质般将人拽紧拖入,难逃一劫。
她紧张地吞咽了一下,支支吾吾道:“王爷言重了,倒也不、不至于……百般不满。”
“是吗。”
江敛轻飘飘地道:“那就是略有不满。”
话落,他突然起身绕过两人之间的矮几,走近她跟前。
云瑾灿懵然抬头,身姿下意识后仰,整个人就瞬间被他圈进了双臂和胸膛间,眼前阴影笼罩。
江敛骨节分明的手掌分别撑在坐榻的把手和她身体一侧,手背青筋蜿蜒,胸膛隔着衣衫透出灼人的温度。
“不满在何处?”
他的语气像个虚心请教的学生,等着夫子点出他的不足之处,给人一种要精进自我的荒谬错觉。
可身体却带着压倒性的气势,目光森寒,面色冷肃,审视般地睨着她。
“我、我……”
云瑾灿从事出到此刻一直紧绷着心弦,此时在如此压迫下哪还能组织得出适当的话语。
她眼眶一酸,也不知江敛究竟在逼问什么,该不是在等着她自请下堂吧。
一股委屈和愤怒涌上心头,混杂着还未完全消散的酒劲。
云瑾灿破罐破摔道:“王爷到底还想让我说什么,那些话你不愿意听也已是听了去,我心里所想都已经被你知晓了,我就算昧着良心说不是那么回事,你就能当此事不曾发生过,就此放我一马了吗?”
江敛愣了一下,险些要被她这话给气笑了。
她背地里说他坏话竟还理直气壮起来了,若要收回那话就成了逼她昧着良心。
他又气,又不禁陷入自我怀疑。
难不成他就当真如此差劲。
可她又好得到哪去。
莫名其妙寄那种诗给他,在提供男子相伴的酒楼与人把酒言欢,人前裙摆上卷也不顾,脱下绣鞋赤足慵懒倚坐,她还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
江敛目光一寸寸扫过她,身姿缓缓向他逼近。
“成婚三年我从不知你是这样想的,你既然有那么多委屈,为何从不告诉我?”
云瑾灿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冲上喉头的话已经来不及过脑:“你让我如何告诉你,平日里你忙得不见人影,偶尔见一面也说不上几句话,你每次回来就知道闷头做那事,做得又莽又重,半点不懂怜惜,我疼得话都说不出了,还能如何告诉你。”
屋内静了一瞬,弥漫着风雨欲来的威压。
这时,房门从外被人推开,擅自进屋的下人硬着头皮禀报:“王妃,您的醒酒汤……”
云瑾灿如蒙大赦,连忙侧身想从江敛手臂下钻出去。
“出去。”
江敛冷声一喝,撑在她身侧的手臂倏然圈住她的腰。
云瑾灿惊惶地瞪大眼:“不,别出去……”
一声轻响,房门重新被关上,屋内瞬间没了第三人的身影。
再度恢复沉寂的氛围令云瑾灿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
她眸光颤动着,发酸的眼眶终是涌上了泪意,也不知是被吓的还是慌的,双腿不自觉蜷缩起来,试图向后远离他圈禁的这片空间。
江敛在上方静静地看着她的小动作,神情无澜,毫不阻拦,很快就看见她眸中含泪地自己抵上坐榻靠背,退无可退了。
此时他的手掌才慢条斯理地追上她,从侧面惩罚似的,捏住了她腰上软肉。
17、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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