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入梦四
谢怀砚想着想着眼皮竟越来越重了起来, 而后沉沉睡了过去,他又一次做着那个有时妤在的梦。
谢怀砚当年在岁芜镇待了五天——蓬羽山的山妖是解决了,但他还想查清楚究竟是谁放出这个山妖来历不凡的消息的, 就在岁芜镇中待了几日。
他讨厌与人接触,因此下山后就找了个客栈,在里边闭门不出地修行, 这一修就四天, 到了第五天, 他体内魔力翻涌而上——那是他的魔骨与他之间的呼应。
纪云若也来了。
谢怀砚才想到这里就翻窗而出。
他背着剑, 循着魔骨的指引下追纪云若而去。
岁芜镇周围多山,谢怀砚朝另一座山上追去,他环着那座山搜索了几圈, 哪里见纪云若的半分身影?
这时, 不远处的山庙露出尖尖的一角,在黑夜里仿佛什么庞然大物似的,散发出一阵狰狞可惧之感。
谢怀砚原本要朝山下走去的,鬼使神差的, 他顿住了脚步,缓步走近山庙, 山庙逐渐在树林中显露真形, 谢怀砚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然而, 他才走了几步便听见一道耳熟而纤细的声音, 谢怀砚闪身隐在黑暗中。
只见一身粗布的少女跪在破破烂烂的蒲团上,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轻声道:“只求山神保佑……”
谢怀砚转身欲走——人家求山神保佑, 他听个什么劲?
结果他才走了一步, 少女的声音又穿透黑夜落入他耳中。
她尾音里带着一丝颤意, 谢怀砚猛地朝她看去。
只见泠泠月色下,朝着山神跪着的少女鼻子红通通的,脸上泪水成行落下。
“山神大人,我非故意打扰您清梦,只是我实在无路可去,无人可求,只望你能叫我借住一晚……”
“阿爹将我卖给了莲城李员外做妾,我定然不愿。李员外的确家中富裕,家有良田千亩,铺子几百,可他竟已是五十有二,更何况他有十名妾室……”
时妤越说越难过,低低的抽泣哽咽声在这空寂的山庙中响起,谢怀砚皱着眉头,却终究没出声。
时妤抬眸看着高高在上,神色悲悯的山神像,继续道:“我不求荣华富贵,但求得一心人,白首不分离。若是……”
她顿了一下:“若是不得真心人,那也可以得万千荣华——但绝不是给李员外做妾……”
少女呜呜的哭咽声萦绕在耳边,谢怀砚站在阴影中静静地看着她。
时妤哭累了后蜷缩成一团,在山神像脚下沉沉睡去。
谢怀砚这时候才缓步走出,他垂眸看着少女的睡颜,眼中神色未明。
一阵风从山间吹入庙中,初春的夜风还是有些料峭,睡着的少女皱着眉缩了缩身子。
谢怀砚顿了片刻,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条不知何时放着的披风给少女盖上了。
他就这么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不知不觉间已到天光微亮。
刺眼的阳光从山庙破旧的窗户投射进来,时妤被那束光晃得眼睛生疼,她眯着眼揉了会眼睛后才从懵懂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然而,当她一看见身上披着的黑色披风又开始有些迷茫了——这是谁给她盖上的?
时妤拿起披风,在山庙中找了一圈,却没看见任何人影。于是她放弃了。
她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山神像前,诚挚地说道:“多谢山神怜悯。”
说完,她磕了三个头才往外走去。
待她的身影消失后,谢怀砚才从屋顶上跳下来。
他抬眸看了一眼面色慈悲的山神像,冷哼了一声。
时妤紧紧地抱着那件披风,她本要一路朝西走去——无论如何,她都不能给李员外为妾。
但她才走到山腰,就被抓了回去。
阿爹带着全镇的男人过来抓她。
他们绑着她的手,像牵着一只牛羊一样牵着她往回走。
那件披风落在地上,又被贫穷贪婪的村民捡起。
谢怀砚看着那行深深浅浅的脚印沉默不语。
这是别人的私事,他无权出面阻止。
虽然他一向不喜欢各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等说法,可他与她又是什么关系。
赠伞之恩,他也还了。
时妤被关在家中,不过半日,便来了几个女人,那些女人嘴里说着李员外多么有钱多么有钱的话,还说她命好。
时妤像个牵线木偶一般任由她们摆弄。
她们给她梳妆,给她穿衣,直至最后,一个中年妇人忽然开口道:“孩子,你也别苦着脸了。都会有这么一遭的,与其嫁给贫苦的人吃了上顿没有下顿,还不如跟了李员外……”
时妤抿着唇没说话,那妇女叹息道:“要是你阿娘还在就好了……”
闻言,时妤的泪水“啪嗒”一声往下掉去,在深红色的嫁衣上洇出更深的红色。
要是阿娘在,她一定不会到这种地步吧……
时妤不敢细想,越想越难受。
黄昏之时,时妤出嫁。
岁芜镇到莲城有很长距离,几名轿夫抬着轿子走在路上,一个媒婆走在轿子边,手中抓着一把瓜子,边嗑边走。
谢怀砚看着那顶在暮色中摇摇晃晃的轿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知为何,他情不自禁地跟了上去。
轿夫抬得不太稳当,轿子摇摇晃晃的,时妤头上发冠上坠下来的红色的珠子一晃一晃的。
不知走了多久,那个媒婆不知看到了什么尖叫出声,轿子被啪嗒地摔在地上,一连串惊叫声和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在轿外响起。
时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愣了一下就开口问道:“发生什么了?”
周遭一片寂静,静得时妤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呼的风声。
又不知过了多久,时妤迟疑着要伸出手撩开帘子看看外头的情况,一只冰凉的手却忽然按住了她的手,一道宛如清涧溪水般干净的少年音传入耳中:
“别看,你会怕。”
时妤顿了一下。
这道声音太熟悉不过了。
是那日她急匆匆赶回家的路上撞到的黑衣少年,也是后来把她从山妖口中救出剑客天才。
她听话地收回了手,红色的帘子就此封上。
只听少年戏谑道:“苏家还是太放纵你们了,竟敢在路上公然抢人?”
时妤没听懂这句话,但下一刻几道难听嘶哑的声音低低响起,不知是在说什么。
少年却道:“少废话,今日我心情有些不大好,就拿你们练练手吧。”
心情不好么?
时妤暗暗想,可他的声音里哪有半分不开心的情绪在?
随后只听咻咻几道剑光飞出,再后来就是各种难听的呜咽声和长剑刺入肉/体发出的声音。
不一会儿,谢怀砚再次撩开帘子,他垂眸看着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少女,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没事了。”
时妤微微抬眸,看向那只握着帘子的手——少年的手生得很好看,骨节分明,青筋微勃,在暗红色的帘子的衬托下,愈发的显得他的手十分白皙。
时妤盯着他的手愣愣出神,谢怀砚却以为她被吓坏了,他把帘子彻底撩开,上半身微微往前倾,朝时妤伸出手,柔声道:“走吧,我带你回家。”
透过泠泠月光,时妤看了眼生得唇红齿白,俊美无双的少年,鬼使神差的,她朝他伸出了手。
他的手掌很大,也有些干燥,掌心还有许多薄茧。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在她的手覆上去的那一刹那,少年的身形僵了一下,时妤以为她会错意了,他根本不是要牵她的,于是她打算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她还没来得及抽出手,少年就握住了她的手,他微微用力,顿时将她从轿子里拉了出来。
这时,时妤才看见方才轿子外的是什么东西。
地面上倒着一团团黑色的东西。那些生物正流着墨绿色的东西,见她久久没移开目光,谢怀砚解释道:“这些也是山间精怪,但是是修为颇高,以凡人为食的东西。”
时妤还穿着长长的嫁衣,很不习惯,要不是谢怀砚牵着她,她早摔了几次了,头上的发冠沉甸甸的,实在有些不舒服,时妤就伸出手碰了碰发冠,想要把发冠解下,但发冠被那些为她梳妆的妇女牢牢固定在她头上,她一时间有些解不下。
谢怀砚发现时妤的动作后停下了脚步垂头盯着她,他的目光很认真,叫时妤有些不太好意思。
时妤只觉得耳根生热,谢怀砚终于放开了她的手,他问道:“你要把这个东西拿下来么?”
时妤点点头,她赶忙用两只手一起解,但发现还是徒劳,根本解不开,还有些越弄越乱了。
谢怀砚盯着她看了许久,试探着问:“可要我……帮你?”
时妤果断地点了点头,这下轮到谢怀砚有些慌乱了——他只会杀人,这女孩家用的东西,他怎么会?
可对上少女满怀期待的眼睛时,他还是默不作声地上手了。
他小心翼翼地动了一下,但因为发冠连着时妤的头发,导致时妤疼得不由自主地轻轻地“嘶”了一声。
谢怀砚瞬间放下了手,他不敢再动。
时妤立刻道:“我没事我没事……”
谢怀砚沉默片刻,继续帮她解着,他手忙脚乱地解了好久都没解开,这边好不容易解开了,那边又勾上了发冠,到了后边他直接用灵力固定住了解开的。
“好了。”
谢怀砚双手拿着那顶沉甸甸的发冠,他心中突然闪过一个疑惑:新娘子的头饰为何这么重?
他瞥了一眼时妤,暗道:这么重的头冠不会把她的脖子压断么?
她的脖子看上去十分纤细脆弱,仿佛一折就断一般。
时妤拿过发冠,双手举高,将其“啪嗒”一声砸在地上,宛如砸碎了她昏暗不堪,没有色彩的过去一般。
谢怀砚意外地看了一眼被砸在泥泞中的发冠,问道:“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家。”
令他没想到的是,他此言一出,时妤就摇了摇头:“我没有家了。”
谢怀砚想起那夜在那座破旧的山庙中双眼通红的少女,她当时哭得那么可怜是因为没有家了么?
“我也没有家。”
谢怀砚脱口而出,说出口后,他心中又冒出了一丝懊悔。
时妤眼中泪光闪烁:“我阿娘阿爹都不要我了,我没有家了……”
说到“没有家”几个字时,她眼中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哽咽无比。
谢怀砚忍住想伸出手为她擦掉眼泪的冲动轻声道:“好巧,我也没有父母。”
一阵少女馨香扑鼻而来,一团温软刹那间环绕住了他。
谢怀砚僵在原地,任由少女抱着他呜呜哭个不停。
他有些不理解,没有父母、没有家为何会叫她那么难受,可他还是迟疑着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背。
可他的手才挨到她的背,她的哭声就更大了,她抱着他蹭来蹭去的,蹭了他一身的眼泪。
等时妤哭累了才放开了谢怀砚,却见他的黑衣上深深浅浅的印着他的泪痕,她心中涌上来一阵愧疚来:“对不起……弄脏了你的衣服。”
谢怀砚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在时妤满含愧疚地眼神下,他只好抬起手,无数灵力在他指尖闪烁,下一刻,他的衣服就恢复如初了。
时妤惊讶地张大了嘴,真诚道:“你好厉害啊。”
这由衷的赞叹叫谢怀砚脸上生出了些许燥意,他绷着脸道:“一般。”
说完,他仿佛逃避什么似的往前走去,时妤赶忙提起裙子跟在他身后。
谢怀砚走了好一会,时妤快要跑起来才能跟得上他。
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冲她道:“你要跟着我吗?”
他以为她没有家就不用送她回家了。
时妤有些拘谨地捏着裙摆:“不、不可以吗?”
谢怀砚认真思考起了这个可能性。
他是要去报仇的,带着一个活人不太好。
况且,他树敌众多,加上母亲那边派来追杀他的人,带个人真的不方便。
时妤鼓起勇气道:“我很好养活的,不挑食,略识一些草药,还会做饭、会捉鱼抓虾、还可以种菜,真的……”
时妤见谢怀砚长长久久的沉默着,有些急了:“很、很麻烦吗?”
谢怀砚如实道:“有点麻烦。”
时妤有些沮丧道:“那好吧。”
那她能去哪儿呢?
阿娘的娘家也不知道在哪,她还会抓回去嫁给李员外吗?
谢怀砚垂眸看着少女的头顶,心中有些不忍,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改口道:“也不是很麻烦。”
时妤猛地抬眸,她眼中闪过一点光芒:“你是说,我可以跟着你了吗?”
“嗯。”
谢怀砚想了想了,补充道:“你这件衣服太麻烦了……”
他还没说完,时妤就说:“这好办,你剑借我一下?”
谢怀砚顿时握紧了剑:“你要做什么?”
剑可不是可以随便借给别人的东西。
时妤比了比手中提着的裙摆:“把它切掉。”
谢怀砚疑惑道:“你会用剑吗?”
“不会啊。”时妤理所当然道,“那你帮我把它割掉?”
谢怀砚沉沉地看了她一眼,抬剑在她的裙摆上划了一道——他把握得很好,恰好切掉了那截长长的裙摆,但没有伤到时妤。
时妤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宛如银铃般十分动听:“那我们走吧!”
谢怀砚收回剑,点点头。
泠泠月色下,一袭红衣的少女和背着长剑的黑衣少女一前一后走在山间,少女的裙摆随夜风飘扬在空中,少年的马尾随着脚步而一晃一晃的。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42章
次日早上, 时妤是被一阵清脆悦耳的铃铛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便看见谢怀砚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面前的火堆已经燃尽了,而金铃正从洞外走来。
金铃皱着眉头, 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时妤撩开身上的披风,起身走近她,便听她满脸郁色道:“纪云若真是纯有病!”
“你们去找纪云若了?”
时妤问道, 谢怀砚闻言也抬眸朝金铃看去。
金铃叹了口气, “先生本来要去想办法替你拿回魔骨, 但没想到纪云若那玩意怎么都不配合……”
何止是不配合, 简直是恬不知耻,若不是先生拦着,她必定杀了他。
“解铃还须系铃人, 我们之间的恩怨, 还得我出面与他解决才是。”
说着,谢怀砚起身要往外走,时妤没想什么就跟在了他身后,金铃“诶”了一声, 见没人理她,便破口骂道:“你们急什么, 我还没说完呢——”
她赶紧追上时妤和谢怀砚, 轻声道:“你负责攻他心神, 待他心神不宁之时, 先生就会趁机蛊惑他, 叫他自愿掏出魔骨——否则, 以他的性格, 即便你说破嘴皮子, 他都不会主动把魔骨还给你的。”
谢怀砚没说话, 金铃怒道:“你听到了没?!”
谢怀砚斜眼看着她:“你就是这么同我说话的?容昭说的你都忘了?”
金铃气得脸色发白,这可不能叫先生知道,不然他又要对着她念叨好久的尊卑问题了。
她不解道:“你不是不愿意做魔主么?”
谢怀砚耸了耸肩:“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改变心意。”
金铃停下脚步,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谢怀砚,谢怀砚却脚步未停地往前走去,她又看了看时妤,有些欲言又止的,时妤知道她想问什么,轻声道:“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啦。”
说着,她忍不住嘴角上扬。
金铃叹了口气:“说的也是呢。”
几人回到破庙里时,容昭正站在光影中仰望着佛像,佛像慈悲无限,容昭神色晦暗,不知在想些什么,或是求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又恢复温润柔和的模样。
他动了动嘴皮子,那声“殿下”即将脱口而出,但他又想起了什么,硬生生把那个称呼咽了回去。
谢怀砚没说什么,径直走近纪云若,纪云若被他的剑穿胸钉在墙上,鲜血顺着墙体蜿蜒而下,流下一道道斑驳可惧的血痕。
他的血源源不断的流着,仿佛没有尽头一般。
时妤不由得轻轻地“啊”了一声,怎么会有人血流不尽呢?
谢怀砚刚要开口解释,容昭就已对她道:“这就是魔骨的威力了。魔骨在,只要没伤到致命之处,一切都可以重新长回来,断手可长,断脚亦可以……”
“哈哈哈,真是有趣呢——”纪云若忽然开口,他笑得猖狂,而后垂眸看向人群中的时妤,不解道:“你怎么不怕?”
“你怎么能不怕呢?你该被吓得脸色发白,被吓得瑟瑟发抖,你该怕谢怀砚同怕我一般,然后哭着喊着离开他,这才对呢?可是你怎么可能会不怕他呢?”
“纪云若。”
谢怀砚冷冷出声。
时妤抬眸看向纪云若,微微笑着:“纪云若,你错了。”
时妤的声音很温柔,很坚定,叫人情不自禁侧目细听,只听见她继续道:“我并不会因为谢怀砚是魔而害怕他,我也并非因为你与我种族不同才怕你。我不怕他是因为他不会伤害我,我怕你是因为你屡次三番置我于死地。对我而言,魔族与人族并无什么分别。”
谢怀砚顿住,他缓缓松开了方才因紧张而紧握着的手。
容昭也不由得赞叹地看了一眼时妤,他最初一直不懂为何殿下会将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带在身边,现在他好像有些明白了——
因为她太纯净了,纯净得好似一张白纸。
在她眼里没有种族之分,没有善恶之分,她只相信自己看见的、感受到的。
纪云若忽然笑出了声:“你敢相信谢怀砚对你并无一丝杀意吗?”
谢怀砚眼神一变,指尖灵力凝聚,眼看着他就要朝纪云若动手了,时妤却出声了:“我不在意——至少他这个时候还在以命保护我。”
谢怀砚的手顿在虚空中,纪云若笑得两肩颤抖,好一会儿,他才笑完,他指了指自己正泛着暗红色光芒的胸口,道:“看到了吗?谢怀砚的心脏——我身上还有他的魔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比我更了解他——时姑娘,那恐怕要叫你失望了。你看着吧,在不久后,谢怀砚就会想方设法杀了你……”
时妤的脸色微微发白,但她嘴角仍噙着一抹笑,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纪云若,并未开口。
纪云若见她不信,补充道:“你很疑惑是吧时姑娘?——谢怀砚,你好像也有些嗤之以鼻呢。”
谢怀砚冷笑道:“你这个挑拨离间的伎俩何时结束?”
但他脑海中却忽然涌起一阵恐慌来。
纪云若笑道:“看吧,一个个都太过自大了——”
下一刻,纪云若的声音就在时妤耳边响起,仿佛他就是在她耳边说的:“谢怀砚为何杀你?因为他太过自负了,他这样的人是不该有任何软肋的,一旦有了软肋,他就要拔出的——时姑娘,你且等着瞧吧,好戏才刚刚开场呢——”
时妤猛地转过身来,却见身旁并无纪云若,她抬眸看去只见纪云若笑得意味深长,而谢怀砚、容昭、金铃并没什么表情,就好像这句话只有她能听见一样。
时妤嘴唇苍白,她陡然哆嗦了一下,谢怀砚的声音就是这个时候传入她耳中的,仿佛一束阳光陡然射/入,所有黑暗顿时消散一般。
“时妤,”谢怀砚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时妤猛地回过神来,她冲谢怀砚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怎么样?”
纪云若的声音缓缓落下。
谢怀砚脸色一变,“是魅术——时妤,你别与他对视!”
他怎么把这件事给忘记了。
纪云若也是南疆城人,什么巫蛊之术,他都会一点,只是他巫蛊之术的造诣太低了对谢怀砚没用,因此他方才没往这方面想。
时妤闻言移开了视线,她轻笑道:“那又如何?到那天来临再说吧。”
纪云若见她没上当,只好放弃了离间之计。
谢怀砚往前走了一步,“啧”了一声,叹息道:“纪云若,你可真是废物啊!都拿了我的魔骨和心脏了还冲破不了我的剑,更别提要我的命了。”
闻言,纪云若脸上“腾的”一下充满了怒意:“你!”
他不断试着冲破谢怀砚的剑的禁锢,但没想到越用劲,被禁锢得越厉害,他的灵气越是被吸得七七八八。
谢怀砚嘴角含笑,纪云若说他最了解谢怀砚,谢怀砚当然也是最了解纪云若的人——十余年的拔刀相向,他太了解他了。
纪云若自小偷鸡摸狗惯了,更是贪婪无比。他从小被各种各样的人打骂,因此他的愿望是成为天下第一,届时叫所有轻视、欺侮他的人都跪下来求他。
可惜,他自小无灵根,无法修行,就在这个关头,他见到了谢怀砚。
他看见谢怀砚不过是动了动手就打倒了一群乞丐,他灵机一动,本来要立刻接近谢怀砚,但不巧的是先城主把谢怀砚带回了家里。
纪云若花了很久才正式和谢怀砚碰面,才和谢怀砚成为朋友——主要是他单方面对谢怀砚死缠烂打,再后来谢怀砚默许他待在身边。
当时正是那帮追兵再次追来,谢怀砚竭尽全力摆脱了他们,自己也落得了一身伤,在他意识迷糊时,纪云若对他使用了魅术,控制着他的意识,叫他自己掏出了魔骨。
再后来,谢怀砚被他丢在街上奄奄一息时,慈悯出现了。
“纪云若,你拥有我的魔骨和心脏又如何?你还是连我的剑都破不了。”
谢怀砚继续刺/激着纪云若。
纪云若此生最嫉妒的就是这些少年天才,他们生来就天赋异禀,别人付出比他们多上几倍的努力都到达不了他们轻动手指就能达到的境地。
他偷了谢怀砚的魔骨,终于能修行,终于能动动手指就杀人于无形了,但他还是不满足——他想成为真正的魔,或者说是取代谢怀砚的位置,成为下一代的魔主。
成为魔主,所有魔兵都将以他唯首是瞻,那他离万人朝拜还远么?
纪云若想着,双目越来越红,甚至还带着一丝黑色。
他指甲疯长,本来高束着的头发陡然散落,随风飘舞。
容昭叫道:“就是现在。”
此言一落,金铃轻抬手臂,手腕上出现两圈挂满金铃铛的镯子,那些铃铛随着她的动作而不断晃动,发出无数细碎清脆的声音。
纪云若顿时仿佛被按下静音键一般静止了下来。
谢怀砚轻声道:“时妤,你往后退开些,当心伤着你。”
时妤点点头,赶忙往后走去,躲在一个角落里。
谢怀砚见时妤躲开了,往空中跃去,只见他左手一动,钉在纪云若身上的长剑开始不断晃动,谢怀砚喝道:“来!”
长剑嗡鸣一声,往回飞去,被他紧紧地握在手中。
纪云若没了长剑的禁锢,张牙舞爪要朝谢怀砚而来,此时只听见一阵悠扬的琴声传来——容昭已坐在了地上,他面前摆放着一把长琴,那阵琴声和铃铛声相辅相成,交织在一起。
对时妤和谢怀砚没什么影响,纪云若却在听见这段乐声后陡然抱住了头。
容昭温和的声音里充满了威压,宛如一座大山在纪云若双肩压下一般,纪云若跪倒在地。
他道:“把魔骨拿来。”
纪云若果然哆嗦着手朝自己胸口抓去,谢怀砚笑道:“那哪能叫你亲自动手啊,我来帮你——”
话音刚落,谢怀砚转动手腕,几道剑光泛着白光飞向纪云若,下一瞬,纪云若仰天长号,他身上魔气浓郁得几乎要化成液体,在无止无尽的魔气中,一团泛着金黑色光芒的东西缓缓浮现。
时妤紧张地张大了嘴。
琴声和铃铛声开始急促起来,那团东西缓缓飞向谢怀砚。
眼看着它就要没入谢怀砚体内,纪云若猛然睁开了双眼,在他恢复意识前,谢怀砚往前走了几步,将魔骨按入怀中。
与此同时,他周围剑气大盛,密密麻麻的剑气织成一道网,圈向纪云若。
只听见一阵刺耳的呼号,纪云若身上光芒大盛,下一刻,他的身体化作片片飞烟,湮灭于剑光中。
第43章 醋意
无数魔气萦绕在谢怀砚周围, 将他围得密不透风。
时妤面色焦急,要走向跪倒在地的谢怀砚,可金铃忽然拉住了她。
金铃朝她摇了摇头。
时妤不敢再轻举妄动, 只能站在原地,不住地看向谢怀砚。
不知过了多久,谢怀砚周围浓郁的默契才渐渐变得稀薄, 露出他宛若白雪的衣裳。
谢怀砚跪倒在地, 双眼紧闭, 那些魔气正成股成股的汇入他的胸口。
他额角沁出密密麻麻的一层薄汗。
谢怀砚缓慢地睁开双眼, 他双眼中的赤色缓缓消散,便会宛如深潭般的瞳孔。
“谢怀砚?”
时妤轻唤道。
谢怀砚朝她微微勾了勾唇,他起身走近她。
在时妤、容昭和金铃焦急的目光下, 他撩开袖子, 露出了右手,只见,他齐齐切断掉的右手拇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着。
“啊!”
时妤惊呼出声。
金铃眼中也尽是惊奇:“长了!居然可以长回来——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容昭看着谢怀砚,微微笑着。
谢怀砚伸手摸了摸胸膛, 可胸口还是空荡荡的一片。
容昭温声道:“距离心脏长回来还要些时日呢——”
他顿了顿,嘱咐道:“心脏重新长出可能会遇到一些困难, 你且多加小心。”
谢怀砚点点头, 有些失落地垂下手。
容昭收起长琴, 道:“纪云若已死, 南疆城中的雪人疫差不多也能解了……”
金铃惊讶道:“他死了就能解么?早知道当年青崖镇时就该杀了他。”
容昭无奈道:“必然不是, 何况当年他身上有魔骨, 暂时杀不了他。”
“那是为何?”
金铃不解问。
时妤也疑惑道:“莫非是有人研究出来治疗雪人疫的办法了吗?”
容昭点点头, 意味深长地冲时妤道:“时姑娘说对了。”
“这世上还有能解雪人疫的人吗?”
谢怀砚有些怀疑。
容昭温声道:“说起来, 这个人跟时姑娘还有很大的渊源呢——时姑娘不妨去看看?”
时妤心中困惑不已, 却也没有询问。
容昭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就是希望她自己去看。
有些事情可能涉及到因果,他多说了反而不好。
容昭笑了笑,对谢怀砚道:“殿……你可随我们回去?”
谢怀砚摇摇头:“此番多谢你了。但我不回去,我要和她一起去南疆城。”
容昭早已猜到了这个结果,也不失望,只是告诫道:“魔骨既已回归,你便要压制好魔气,五大家族可不是些吃素的家伙哦,叫他们发现了总会带来一些麻烦。”
说着,他掏出一颗暗红色的珠子,继续道:“这是辟魔珠,你带在身上吧。”
谢怀砚也没推脱,接过容昭手中的辟魔珠。
容昭回头朝金铃道:“你呢,要跟我走,还是跟他们走?”
金铃的眼神在时妤和谢怀砚之间不停地变幻着,嗤道:“自然是跟着先生的——我跟着他们做什么,还嫌自己不够亮?”
容昭闻言笑了两声,他又对谢怀砚道:“有什么麻烦事可以去洛城找我。”
说完,他就往外走去,金铃立即跟在他身后。
不过眨眼间,就没了他们的身影。
时妤轻叹道:“容先生还真够大胆啊。”
竟敢留在洛城。
众所周知,洛城是凡间之都,除却慕家,其间修士也如云密集,他一个魔,还带着一只鬼,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待在洛城了。
谢怀砚闻言轻笑道:“他倒是向来胆大。”
潮汐岛水家之事估计也少不了他的手笔。
否则,他们怎么这么顺利就从万魔渊中逃出?
时妤也跟着笑了笑:“容先生可真是个厉害的人呢。”
谢怀砚收起剑,走了几步:“走了,我们回南疆城看看。”
时妤提起裙子在他身后跑了几步,谢怀砚微不可查地扬了扬唇,随后减慢了些速度。
两人走出青崖镇时阳光正好,微风徐来,白日里时怨灵都躲了起来,一路上他们都没看见什么怨灵。
比人还高的荒草被风吹伏,荒芜的道路上走着一红一白两道身影,红衣热烈,白衣如雪。
他们回到南疆城时已是腊月二十八了,与他们刚来时的热闹非凡不同,临近年关的南疆城中一片萧瑟,街道空荡荡的,看不见什么人影。
谢怀砚和时妤一路回到他们租的小院子里,他们放下东西就朝楚府敢去。
楚府的侍卫还是那一个,还加上了一个新面孔,那个侍卫这次看见时妤和谢怀砚就不敢再拦他们了,连忙叫他们往里边请。
时妤和谢怀砚直径朝楚府厅堂走去,上次那个婢女叫他们先坐着,又给他们送上茶来,时妤问道:“楚小姐呢?”
那个婢女敛眉行礼恭恭敬敬道:“若雪巷巷口搭了个简陋的医铺,小姐这几日不怎么着家,几乎每日每夜守在那儿。”
“楚让虚呢?那个败家玩意儿不会也守在那儿吧?”
谢怀砚忍不住问。
时妤看了他一眼,谢怀砚又改口道:“你们城主呢?”
那个婢女迟疑了一下:“城、城主他倒不是日日夜夜待在那……”
时妤点点头,柔声道:“我们直接去若雪巷找楚小姐吧。”
时妤和谢怀砚到若雪巷时,果然才远远地就看见一个简陋的医铺——说是简陋,是因为那个铺子只是四面用白纱围着,白纱随风飘舞,隐约可以看见一个婀娜的身影。
而旁边的地面上架着许多锅碗瓢盆,浓郁的药香弥漫在空气中,许多病人躺在地上晒着太阳,楚予婼和南疆城的护卫们就挨个的查看。
“药好了——”
一声粗犷的声音传来,杨庐拿着勺子开始把身前的那锅药舀出,侍卫们赶忙过来拿起舀好的药碗给患者们送去。
楚予婼抬眼间看见不远处站着的时妤和谢怀砚,赶忙走近两人。
“时妤,你没事儿吧?”
问着,她上下看着时妤,生怕她哪里不对劲。
时妤笑道:“我没事啦——还没来得及感谢你呢,多谢你传信给容先生。”
楚予婼愣了一瞬,时妤疑惑道:“楚小姐,你不认识容先生么?”
楚予婼如实地摇了摇头:“不认识——但提到传信,我倒是传给一个人了。水家二小姐水兰烬。”
“什么?你认识金铃?”
时妤惊讶道。
金铃和楚予婼好像并没有什么接触啊。
楚予婼的脸上浮现一抹笑意:“金铃啊,她现在叫这个名字啊。我和她少时见过一次面,没想到再次见面竟是在魔域中,说起来,魔窟中时还多亏了她,当时是她将我带出来的。”
当时,时妤和谢怀砚还以为是纪云若良心发现救了楚予婼呢。
没想到是金铃。
楚予婼仿佛猜到了他们的想法一样,轻声道:“当时我和你们一样,我也以为纪云若会救我出来。但是我太傻了,纪云若此人根本没有心,他看见不对劲就把我抛下,消失在那片茫茫白雾中——后来我才知道,他当时是去抓了时妤和洛城那两位殿下……”
楚予婼的脸上尽是痛苦之色,现在想起来,她都会感觉无边的恐惧。
她一个人在一片茫茫中不断摸索,没有一点声音,仿佛世界上只剩了她一个人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走出那个地方,眼前却是黑色的森林。
她好歹也是五大家族楚家小姐,自小从未单独一个人行动过,更何况是在这样危险重重的地方。
她怎么可能不害怕。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了,她哆哆嗦嗦走进墨林里,她一个人在墨林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远处一道光柱自黑沉如墨的天空中投了下来。
楚予婼不敢犹豫,立刻朝光柱的方向走去,然而,她还是来晚了,她到了时那道亮光即将消失,就在这时一个身着红衣、身上挂满了金色的铃铛的女孩朝楚予婼走来,女孩的声音很耳熟:
“姐姐,你回不了家了么?”
楚予婼胡乱地点了点头,边结印边道:“我们从前可是见过面啊?”
那个诡异的女孩看了她片刻,忽然飘了起来,拉住她的手,用稚嫩的声音道:“兴许是你认错了吧——走,我带你出去。”
楚予婼不知道那个女孩是用了什么方法带她出去的,不过眨眼间,她就已经到了魔窟外,但当她四处看去,哪还有那个女孩的半个影子?
时妤和谢怀砚安安静静地听完了楚予婼的讲述,时妤忍不住伸出手握住了楚予婼的手,她也不太会安慰人,她不知道楚予婼独自一个人在魔窟中行走时想的是什么。
楚予婼收起眼中的泪光,拍了拍时妤的手背,笑道:“没事了。”
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谢怀砚将目光投在两人交叠着的手上,他嘴角微扬,忽然开口:“那可真不巧哦,楚小姐,我还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不知为何,楚予婼看着谢怀砚的笑容心中闪过一丝不好的念头。
时妤也困惑地看向谢怀砚,她不知道谢怀砚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谢怀砚一副心情大好的模样:“纪云若死在我手中了。”
当时妤反应过来谢怀砚说了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伸手去捂住他的嘴了。
“谢怀砚!”
时妤恶狠狠地瞪了谢怀砚一眼,他怎么敢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真不怕楚予婼抬剑杀他吗?
谢怀砚一脸无辜地朝时妤耸了耸肩。
不怪我哦。
楚予婼抬手握住了剑,时妤急道:“楚小姐,楚小姐你先别急,你听我给你解释,纪云若他、他……”
时妤急得脸色泛红,楚予婼“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时妤一脸茫然地看向她,只见楚予婼收起了剑,嗤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我还看不出来吗?”
第44章
“谢怀砚去找你不久后, 雪人疫几乎在全城扩散开来,城中的郎中们都无从下手,只能给一些压制的方子, 除了水家外的三大家族都惊动了,大家在一起讨论,都没能讨论出个办法。甚至连临天宗都派人来了——”
楚予婼给时妤和谢怀砚诉说着这几日南疆城中发生的事情, 谢怀砚一听见“临天宗”三个字, 警惕地朝四周看去。
“正当大家都一筹莫展时, 有一个自称五毒谷毒医传人的女子出现了, 我们没办法,只好叫她一试,她却说此事她做不了主, 她师父研究雪人疫多年, 此事得等她师父过来。后来她师父过来,果然压制了雪人疫……”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的少年音远远传来:“时姑娘?”
他尾音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时妤顺着声音来临处看去只见金冠绾发,模样俊秀的少年正朝她走来, 此人不是陆昀安又是谁?
时妤冲他微微一笑,但他还没到身前, 谢怀砚就已上前一步, 站在了她和陆昀安之间。
陆昀安微微一愣, 却还是温和道:“谢公子, 许久不见啊。”
谢怀砚朝他皮笑肉不笑道:“不过半个月不见罢了, 陆公子。”
时妤狐疑地看了一眼谢怀砚, 却只能看见谢怀砚棱角分明的侧脸。
“时姑娘, 你怎么会来南疆城呢?”
时妤收回目光, 看向陆昀安笑道:“我……”
她还没说完, 谢怀砚就打断了她:“陆公子为了什么来,我们自然是因为什么来了。”
他特意加重了“我们”二字——他与时妤才是一路人,陆昀安他算谁啊。
陆昀安闻言,脸色果然僵了一瞬,但不过一瞬,他又恢复了那温润如玉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般。
时妤不太理解为何他们之间的氛围会这么奇怪,恰好楚予婼要去巡查,她赶忙跟了上去:“楚小姐,我同你一起去吧。”
“不行。”
两道斩钉截铁的制止声同时传来。
方才还在暗暗较劲的谢怀砚和陆昀安异口同声冲时妤道。
见时妤疑惑地看过来,谢怀砚别开了眼,道:“你一个凡人别添乱了,到时候没帮成人,自己还染上雪人疫了。”
陆昀安也认真道:“谢公子说的对,时姑娘你还是少接触患者为妙。”
楚予婼面露不耐烦:“你们两个烦不烦啊,毒医那儿有预防的香囊,时妤戴一个就是了。”
说着,拉着时妤的手就朝毒医走去,留下两个目瞪口呆、面面相觑的谢怀砚和陆昀安。
谢怀砚冷冷地看了一眼陆昀安,就跟在时妤和楚予婼身后。
陆昀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刚要跟上去,下属就来跟他汇报工作,拖住了他的脚步。
时妤和楚予婼走了几步,谢怀砚就到了她身旁,楚予婼不满地瞥了他一眼,时妤也纳闷道:“谢怀砚,你也要去么?”
谢怀砚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我当然得跟着你,否则,我一没看紧你又被人抓走了。”
时妤想了想,她确实很容易被各种各样的人抓走。
那就让谢怀砚跟着吧。
白色纱帐随风摇曳,漏出其间一抹白色衣袂。
楚予婼走近轻声询问:“毒医,我朋友乃是凡人,可否借一个香囊预防一下?”
时妤这时终于看清楚了,坐在纱帐中的人头上还戴着一顶幕篱,遮住了她的容颜。
毒医的声音很温柔,只听她道:“这里自己拿吧,注意安全哦。”
这道声音太过熟悉,时妤当场就红了眼圈,她鼻子酸涩,眼中的泪水即将掉落。
“时妤?”
谢怀砚见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赶忙伸手扶住了她。
时妤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个声音和她在幻境里看见的阿娘的声音一般无二。
世界上怎么会有声音如此相似的人呢?
时妤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想看清纱帐中的女子,微风吹来,恰好将她头上的幕篱掀开了一个角,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
虽然很像,但并不完全一样,幻境中的阿娘额角到脸颊上长着一条狰狞可惧的伤疤,而此时站在她面前的毒医面容清秀,哪有什么伤疤?
毒医对上时妤红红的眼眶时也明显的愣了一下。
“时妤,你怎么了?”
楚予婼拿过香囊,却看见她恍恍惚惚的模样,也被吓了一跳。
毒医担忧道:“姑娘,你怎么了?可是生病了?可要我给你看看?”
她的声音是那么温柔,却叫时妤泪水哗然流下。
时妤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脸上浮现一抹歉意的笑容:“抱、抱歉,毒医大人,我没事……”
说着,她接过了楚予婼手中的香囊,握在手中就往外走去,她刚刚才擦掉的泪水又开始汹涌地流出。
毒医看着那抹红色的身影缓缓地抬起手抚了一下额头。
一道清脆俏丽的声音从外边传来:“师父,你怎么了?可是累着了?我来替你一会儿吧。”
毒医摆了摆手:“我没事……”
她喃喃道:“只是我的额角和脸颊为何有些火辣辣的痛啊?”
为何她一看见这个少女,心中就翻涌上来一阵淡淡的忧伤呢?
“时妤。”
谢怀砚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凝重。
时妤停下脚步看着他,却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时妤对楚予婼道歉道:“抱歉,楚小姐,我恐怕不能同你一起去巡查了。”
楚予婼拍了拍她的肩:“没事儿。”
她又看了一眼谢怀砚:“我走了哦,谢怀砚,你看好她。”
谢怀砚懒懒地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时妤紧紧地握着香囊不放手,直至握得指尖发白,也没松手,谢怀砚沉默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体温很低,在他的手握过来的那个刹那,时妤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谢怀砚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地拭去了她脸上的泪水。
他也没问时妤为什么情绪失控,只是在注意到时妤握着香囊的手指松了一下后,不由分说地抽出香囊,弯腰给她仔仔细细地系在腰间。
他凑得极近,近到时妤低下头就会触及到他的发冠和马尾,一阵冰凉的梅花香传入鼻尖,时妤盯着他的头顶愣愣出神。
谢怀砚给她系好香囊后就往后退了一步,他握住了时妤的手,修长的手指插/入她的指间,与她掌心贴合得密不透风,十指相握。
他牵着她往外走去:“别哭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时妤脑中一片空白,由着谢怀砚带她往外走去。
谢怀砚带她出了城后,他拿出一道传送符,传送符燃尽,他们已被送到了一个清幽的山涧边。
潺潺流水声回荡在山间,如今分明是腊月,可此地却阳光正好,绿树青葱,各种颜色的花开满了山谷,一道瀑布从极高的地方落下,激起许多白沫。
深潭是浅绿色的,仿佛一块碧色的玉佩,剔透好看,其间鱼儿乱舞,美得不可思议。
时妤正看得出神时,谢怀砚牵着她往满地的山花边走了几步:“时妤,看那边。”
时妤顺着谢怀砚手指指着的方向看去,只看见五彩斑斓的野花间飞舞着数不胜数的蝴蝶,那些蝴蝶形态各异,色彩斑斓,在阳光下泛着光泽,美得宛如天界盛景。
无边无际的花丛中央有一棵极高的榕树,阳光从树叶间洒落,投下一块块斑驳的白点,时妤躺在树下,感受着微风指间流过,心中憋着的那股郁气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忽然有些疑惑:“这儿是哪呀?该不会是你用幻术造出的空间吧?”
谢怀砚摇摇头,他也在时妤身旁躺下,看着层层叠叠的绿叶,轻笑道:“这是南疆城外一个地方,名叫蝴蝶谷——这底下有灵脉,故而四季如春。”
“你从前同别人一起来过这里吗?”
时妤脱口而出。
说出后,心中又不禁感到一阵懊恼。
她为何会问这种问题?怎么对谢怀砚的过去有这么大的占有欲?
她心中激起一阵酥酥麻麻的别样的刺/激来,她既期待谢怀砚的回答,又惧怕他的回答,在这两种情绪的拉扯下,她心跳越来越快,到后面连脸上都带上了些燥热。
“没……”谢怀砚刚开口却犹豫了一瞬,他脑海中闪过一抹模糊的身影。
他好像是和什么人来过这儿的……
可是谁呢?
他终于意识到,他年少时并未来过这个地方,那他是如何得知这里的?
谢怀砚脑中仿佛万千银针齐齐刺入,一些断断续续的片段陡然浮现。
“阿砚,你看,这儿有好多蝴蝶啊——就叫‘蝴蝶谷’怎么样?”
一个身影在花丛中跑着,无数蝴蝶环绕在她身旁,她的语调轻快而欢喜。
“阿砚,这就是我们的秘密基地了哦!你可不能带任何人来哦……”
“……”
谢怀砚下意识地捂住了头,喉咙里溢出一声呻.吟。
“谢怀砚,你、你怎么了?”
时妤坐起身来惊慌地朝他伸出了手。
脑海中的身影和眼前的少女渐渐重合,谢怀砚缓缓放下了手,抱住了她。
他的力气很大,时妤只觉得他好像要把自己融入他的骨血中一样。
她下意识地推着他,却只是徒劳,谢怀砚埋在她的颈间低低地喘着气,他喷洒出来的热气,激起她一片鸡皮疙瘩。
“谢、谢怀砚,你先放开我——”
时妤话音还没说完,谢怀砚就对着她脖颈上的软肉咬了下去。
第45章
时妤惊叫出声, 谢怀砚已嵌入她脖子上的软肉的尖牙一顿,脑中清醒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他用力推开了时妤, 时妤朝后方跌去,眼看着她的脑袋即将撞上后方的石头,谢怀砚忍受着胸口和脑中密密麻麻的痛意, 伸手拉住了她。
时妤被拉回, 狠狠地撞入谢怀砚怀中。
时妤吃痛地捂着额头, 抬眸朝谢怀砚看去, 只见谢怀砚墨色的双眸不知何时已染上了一层赤色,宛如红宝石般,诡异至极。
“谢、谢怀砚?”
时妤有些担忧地唤了一声。
谢怀砚死死地盯着她, 脑海中却出现另一抹身影。
他胸口传来一阵剧痛, 额角沁出冷汗,他几乎是咬着牙蹦出三个字:“是你吗?”
时妤不知所云地“啊”了一声,“什么是我吗?”
谢怀砚痛得说不出话,时妤担忧道:“谢怀砚, 你是不是很疼?”
“来,我带你回去找毒医——毒医这么厉害, 连雪人疫都能解, 她定可以帮你的……”
谢怀砚拉住了时妤的手, 他轻声道:“是你。”
“你说什么?”
时妤一时间没听清, 疑惑道。
谢怀砚顺势倒在她怀中, 重复道:“我曾带你来过这里。”
时妤以为他疼糊涂了, 在胡言乱语, 就顺着他的话说道:“好、好好, 我先扶你起来……”
时妤说着就抬起手要去扶谢怀砚, 要带他回去治病,没想到谢怀砚根本不如她意,甚至还握住了她的手,闭上眼睛倒在她怀中。
时妤垂眸看着不管不顾赖在自己身上的少年,不由得扯了扯嘴角。
微风轻拂,榕树叶被风吹得哗啦作响,色彩斑斓的蝴蝶围着两人飞着,时妤的心静了不少,兴许是现在的谢怀砚太过柔软了,她终于忍不住问出那句一直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谢怀砚,你是如何知道我的?”
谢怀砚闻言,睁开了眼,不知为何,不过片刻,他双眸中的赤色竟消散了不少。
他的双目中倒映着时妤的模样,不过一瞬,他嘴角微扬,笑道:“我梦见的,你信吗?”
谢怀砚以为时妤会觉得他在胡说八道,然而,时妤却认真地点点头:“你说我便信。”
谢怀砚只觉自己心中闪过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在时妤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他分不清心中的感动多一些,还是心动多一些。
这十几年来,从未有人这么相信过他。
见他沉默了,时妤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谢怀砚?”
“所以你是路过洛城的吗?”
时妤的声音很低。
谢怀砚猛地回过神来,认真地看着时妤。
时妤只觉仿佛被谢怀砚的目光吸引住了一般,竟挪不开视线,她愣愣地看着他,只听他道:
“时妤,我是为你而来的。”
此言一出,有什么东西在时妤脑中啪嗒一下就断开了。
她一直以为谢怀砚是路过洛城,才去红颜楼救出她的。
时妤惊得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巴,她想不通谢怀砚是为何特意去洛城救她的?
仅仅是因为一个梦么?
直至回到南疆城中,她都还有些懵懵的。
他们回来时,街道上偶尔出现几个人影。
时妤有些疑惑,他们不是才出城了半日么?怎么这么快就有百姓被治好了么?
她还在想着,楚予婼带着一队侍卫就从不远处迎面而来,见到时妤和谢怀砚,她对属下道:“你们先去看看哪里需要帮忙。”
待那队侍卫走完后,楚予婼才关切道:“时妤,你没事吧?”
不管楚予婼再怎么迟钝,都能感觉到时妤今天的不对劲,她为何一看见毒医就脸色变了?
五毒谷毒医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时妤曾经见过她吗?
楚予婼心中有许许多多的疑问却还是忍住没问出口。
时妤摇摇头:“我没事了。”
她刚看见毒医时确实有些失控,可世间相像的人那么多,阿娘早已去世了,可当她看见与阿娘相似的人还是会忍不住红了眼眶。
“对了,阿婼,你们这是?”
时妤指了指那队侍卫离去的方向,问道。
楚予婼笑道:“毒医当真是妙手回春,不过短短几日,那些轻症的百姓就恢复得差不多了,其他百姓也在慢慢恢复。这不,要过年了,我想着年味还是不能少,去挨家挨户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好了好了,不多说了,我先去忙了!”
楚予婼说着,急匆匆地跟在那些侍卫后面。
时妤还想说话,谢怀砚却忽然牵起她的手往前走去。
时妤一下子愣住了,她有些懵懵的,任由谢怀砚牵着她往前走
半晌后,她才回过神来,刚要开口,谢怀砚就动了动嘴唇。
时妤看见他的唇形,不再说话。
待到了一个巷子里头,他才停下脚步,却没有松开时妤的手。
时妤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谢怀砚抽出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轻声道:“别回头。”
时妤有些紧张地吞了吞口水,点头答应:“好。”
谢怀砚转身看向那群黑衣人,他笑得人畜无害:“你们来的速度是越来越快了哦——前不久才无人生还,怎么?你们这是要锻炼我的杀人速度?”
为首那个黑衣人摇了摇头,冷声道:“别废话,动手。”
此言一出,那群黑衣人持剑朝谢怀砚包来,谢怀砚仍旧微笑着,他不紧不慢地抽出长剑。
他身形极快,不过眨眼之间,就已经躲开了那些黑衣人的进攻。
可他又没动多少,仍旧死死的挡在时妤身后,不给那些黑衣人有任何接近他的机会。
谢怀砚这次没想立即解决他们,他一边闪躲一边道:“你们怎么这么废物啊?”
“这十余年来都换过多少批人了,还是伤不了我什么——你们要不说说,你们是谁?”
“说不说?”
谢怀砚长剑一点,剑尖已搭在了一个黑衣人喉头。
那个黑衣人喉头一滑,冷汗从额角流下,谢怀砚笑得温和无比:“说是不说?”
那个黑衣人有些发抖,谢怀砚见他没开口,剑尖一转,一道血痕在那个黑衣人脖颈上绽开,他猝然倒地。
尸体倒地的声音猛然传来,时妤还是被猝不及防的吓了一跳。
谢怀砚分明是在满是杀戮的人海中,可是还是回头冲她温声道:“别怕。”
时妤声音都带上了些颤意,却还是嘴硬道:“不、不怕。”
谢怀砚嘴角上扬,手中的速度快了几分,那群黑衣人又倒下了几个,他稍微放慢速度:“你们谁要说吗?我给你们个机会。”
鲜血自他银白色的剑尖颗颗滑落,汇入尘埃。
那群黑衣人开始面面相觑,却被为首那人斥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动手!”
谢怀砚缓慢地抬起长剑,笑道:“这样吧,我来问吧——”
“是临天宗派你们来的吗?”
为首的黑衣人顿了一刻,谢怀砚心中有数,长剑一动,又是几具尸体倒地。
“第二个问题,是临天圣女派你们来的吗?”
还没等黑衣人有任何反应,谢怀砚就已经行动了。
这次,他没有留下任何余地,不过片刻,那群黑衣人全都倒地。
时妤只看见一滩猩红的鲜血蜿蜒而来,直至她的脚下。
即便是和谢怀砚待了那么久,看见过那么多杀戮,她还是有些畏惧。
谢怀砚缓慢地朝她走来,不知为何,时妤竟在他身上感觉到了一丝疲惫。
时妤担忧道:“谢怀砚,你可是哪里受伤了?”
谢怀砚摇了摇头,时妤拿出帕子为他仔细地擦去手上的血。
还好那些血都是那群黑衣人的。
谢怀砚方才动手太快,故而都没看出任何信息。
他已经分不清他是在恐惧还是反感。
他真的没有一丝恐惧吗?
如果听见那个答案,他心中真的会没有一点恐惧吗?
谢怀砚不知道。
在他还在想时,时妤抬起手凑近了他的眉眼,谢怀砚猛然抬眸,他惊慌地眨了几下眼,却见时妤神色温柔,她柔声道:“你别动,你额头上沾上了血,我帮你擦掉。”
谢怀砚乖乖地站在原地,任由时妤拿着帕子替他擦去沾在眉眼间的血。
时妤的眼神很专注,她的动作很温柔,谢怀砚只觉一阵燥热感自脊柱升起,一直冲到他脖子耳根。
“好了。”
时妤往后退了一步,却见谢怀砚耳根红透了。
“怎、怎么了?”
时妤疑惑地盯着谢怀砚。
谢怀砚别开目光,不自在地擦了一下剑,没说话。
过了半晌,时妤也没开口,他们之间出现一股诡异的气氛。
谢怀砚忍不住开口问:“时妤,你就不好奇那些黑衣人是谁吗?”
时妤摇了摇头:“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谢怀砚有些别扭:“也不是不想说……”
时妤认真道:“谢怀砚,那些黑衣人是谁啊?他们为何要杀你?”
不知为何,时妤问出来了,谢怀砚反而松了口气。
他往前走着,轻叹道:“我也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我知道他们是临天宗派来的。”
时妤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倾听对象,谢怀砚说话的时候,她看着他,眼睛里泛着柔和的光芒。
谢怀砚继续道:“虽然是临天宗派来的,但绝对不是临天宗弟子——他们太弱了。”
弱到叫谢怀砚怀疑那个派他们来的人究竟想不想杀他。
时妤安安静静的听着,冷不丁道:“难道不是因为你太强了吗?”
谢怀砚忽然就笑了,他身上的疲惫一扫而空,他笑得眉眼弯弯。
“时妤,我有时候真的觉得你很会说话。”
时妤也笑了:“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第46章
谢怀砚心情很好的样子:“虽然我还很疑惑为何临仙宗的人不派自己家的弟子, 而是派了一群没用的杀手来追杀我,一追杀还是十几年,但不管那么多了, 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一群我杀一群。”
时妤安安静静地听着,轻声道:“兴许是不想惊动什么人?”
谢怀砚摇了摇头, 他也想过这个猜想, 但他很快就推翻了这个想法, 因为他真的想不到临天宗会有谁是她不想惊动的。
她乃半仙之尊, 杀他一个魔族余孽还需要躲躲藏藏么?
谢怀砚没再说话,时妤也就不再开口。
两人就这么一路无话的回到了院子里。
谢怀砚坐在走廊边看着时妤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口中念念有词, 譬如什么“这儿可以种月季”“这儿种牡丹”云云, 他不由自主地弯了眉眼。
在遇见时妤前,他从未想过“家”,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一个地方待很久,自然就没想过要租院子, 要设计装饰院子了。
时妤想着想着,又皱起了眉——这个院子是他们租的, 不过一个月就到期了, 她为何要搞这些东西?
谢怀砚瞥见她微皱的眉头, 大概猜到了些时妤的想法, 他轻笑道:“怎么?可是哪儿不满意?”
时妤摇摇头, 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她看向院子柔声道:“很满意。”
可眉头却越皱越深了。
=
谢怀砚见状, 情不自禁地抬起了手, 正当他的手就要触碰到时妤微皱的额间时, 他陡然意识到了什么,手一顿,偏了偏,在时妤发髻上一触而过。
时妤茫然地看着他:“怎么了?”
谢怀砚感受着胸口如鼓点般的心跳声,轻咳了一声:“你头发上沾了东西。”
“是吗?”时妤半信半疑地抬起手在自己发髻上碰了碰。
谢怀砚指尖一颤,含糊其辞道:“是啊……被我拿下来了。”
“喵呜——”
就在这时,一声猫叫声忽然从墙角传来,时妤眸色一亮,提起裙子朝猫叫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谢怀砚暗暗松了口气,缓缓松开隐藏在宽大的袖子中的紧握着的手。
“谢怀砚!这儿有一只猫猫诶!!”
时妤惊喜又刻意压低的声音传来,谢怀砚扬了扬唇,朝她走去。
只见墙角的海棠树树杈上爬着一只大橘猫。橘猫的猫毛在灿烈如火般的晚霞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金光,仿佛一团正发着光的毛团,可爱无比。
时妤蹑手蹑脚地朝它走了几步,又担心它受惊而跑掉,因此她就这么站在尚未发芽的海棠树下抬头看着小猫。
看着看着,时妤心中闪过一丝不对劲,她轻声道:“谢怀砚,这只猫猫是不是下不来了?”
否则,他为何一直站在树梢上左顾右盼,不敢朝墙头跳去,更不敢跳下来。
谢怀砚走近时妤,若有所思道:“应当是不敢下来了。”
说着,他足尖轻点,翻身上树,那只橘猫瞪圆了眼睛,不声不响地盯着谢怀砚。
谢怀砚坐在树杈上,抬起双手,举高到头顶,温声笑道:“猫猫,我不会伤害你的哦。”
橘猫好像是听懂了,发出一声极轻的“喵呜——”。
时妤抬眸看见谢怀砚吞了吞口水,屏气凝神地试探着靠近橘猫,所幸橘猫也没挣扎,谢怀砚就这么把它抱入怀中,而后往下跳去。
时妤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可爱的猫猫啊!”
谢怀砚见这只橘猫很亲人,就走近时妤,把猫递给了她。
时妤开开心心地抱着橘猫,轻声唤道:“猫猫,你叫什么名字呀?”
橘猫仿佛也知道眼前两人对它没有恶意,它被时妤抱在怀里,冲她叫了一声,又低头轻轻地啃咬着她的手指。
时妤被这个动作萌得不行,一直给它顺毛。
残阳给院中的少女和猫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晕,柔和得不可思议。
谢怀砚收回目光,往外走去,打算给橘猫买些猫粮。
这只橘猫一看就是家养的,被养得胖乎乎的,不知道它的主人什么时候才找来,他只好先去给橘猫买点猫粮。
时妤抱着橘猫从院中到了廊下坐着,她拿着自己用布条和棍子制作的简易逗猫棒,跟橘猫玩得不亦说乎,连谢怀砚出门了也不知道。
直到谢怀砚拿着猫粮回来,把猫粮倒入盘子里,笑道:“给橘猫吃点东西。”
时妤这才收起逗猫棒,橘猫跳上桌子,津津有味地吃着盘子里的猫粮。
时妤托着脸看着橘猫,眼睛很亮,谢怀砚从侧面看着橘猫,余光却在观察着时妤。
原来时妤喜欢猫啊。
谢怀砚想着,嘴角不由得微微往上扬。
谢怀砚做了一会儿就要起身往外走去,时妤疑惑道:“谢怀砚,你去哪啊?”
谢怀砚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时妤,长廊中的灯光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芒,谢怀砚微微移开眼,轻笑道:“猫是吃饱了,你不吃了?”
时妤这时才感觉到了一丝饿意。
她郝然道:“我去做饭哦。”
谢怀砚制止了她:“你和猫猫玩吧,我来做。”
时妤闻言张大了双眼:“什……什么?你还会做饭?”
谢怀砚是魔,根本不用吃饭,不吃饭的人又怎么会做饭?
谢怀砚不知从哪儿扯出一本书,他拿起书冲时妤扬了扬,笑道:“这是食谱,我来试试——”
瞥见时妤震惊无比的眼神,他又道:“别担心,我定然不会做得很难吃的,我嘛,从小学什么都快,做饭也自然不在话下!”
谢怀砚此言太过自负,但时妤知道他有资格说这句话。
毕竟谢怀砚是被慈悯捡回青崖镇才开始学剑,不过短短几年横空出世,剑术无双。
时妤也笑了,她笑得眉眼弯弯:“好哦。那我等你叫我吃饭。”
谢怀砚捏着食谱进了厨房,他方才买猫粮时顺便买了些菜,加之他储物袋里的食物,也可以做好多了。
橘猫吃完猫粮后,就懒懒地趴在时妤身上,打着呼噜就睡着了。
猫猫的呼噜声很催眠,时妤听着听着,眼皮也沉重起来,不过一会儿,她也睡了过去。
谢怀砚那边照着食谱做了几道菜。
第一道味道还行,但实在难看,谢怀砚就把它倒掉,又重新做了几道。
待他做好饭,去叫时妤去吃饭,却见长廊中昏黄温暖的灯火下,红衣少女抱着橘猫沉沉地睡着了。
橘猫很乖的躺在她怀中,少女也很乖巧地靠着廊柱。
谢怀砚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就这样一直下去也挺好的。
没有杀戮,没有仇恨,只有安宁和温暖。
“时妤。”
谢怀砚很轻地喊了一声。
时妤闻言轻微地皱了皱眉头,却没有睁开眼睛,连她怀中的橘猫也沉沉的睡着。
谢怀砚想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橘猫从她怀中抱走,他弯下腰,打算把时妤抱回房间。
然而,他才碰到少女的裙摆,一道敲门声就传了过来,时妤被敲门声吵醒,猛然睁开了双眼。
谢怀砚猝不及防的撞入一双含着泪光,宛若琥珀般的双眼中,少女眼中尽是茫然与懵懂。
谢怀砚的心跳慢了一拍。
在时妤开口前,谢怀砚急忙往后退去,却不小心撞上了桌子,带起一连串茶壶清脆的响声。
时妤茫然地眨了眨眼,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院门就被从外而内撞开了。
“时姑娘——”
“时妤——”
两道声音戛然而止。
谢怀砚站直身子,朝声音来处看去,在看见陆昀安和楚予婼时,他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
“我们是不是,来得不巧啊……”
楚予婼心虚地摸着鼻子,有些尴尬道。
时妤站起身走近他们,笑道:“自然没有啊。”
谢怀砚的脸色有些难看,楚予婼不怎么敢笑,但下一刻时妤回头看向他时,他几乎是瞬间换上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这个变脸速度,叫楚予婼自叹不如。
下一瞬,她听见时妤的话时更是诧异不已——她真怕谢怀砚一不开心把时妤杀了。
只听见时妤回头冲谢怀砚问道:
“谢怀砚,饭做好了吗?”
更叫楚予婼震惊不已的是,谢怀砚竟没有任何一丝不开心的表现,还笑道:“好了,我方才就是去叫你吃饭的。”
时妤又对楚予婼和陆昀安道:“一起吃饭吗?”
陆昀安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楚予婼本来是要邀请时妤和谢怀砚去他们府上的,但听说是谢怀砚做的饭,她迟疑着同意了。
毕竟她从来没有想过谢怀砚还会做饭。
除了时妤,其余三个人脸色都很微妙。
谢怀砚一看见陆昀安和楚予婼就不高兴,但碍于是时妤邀请他们的,他也不想阻拦时妤。
楚予婼则是怀着“不是吧不是吧,谢怀砚还会亲手给人做饭”“我就这么吃了,他会不会今夜就来暗杀我”“管他呢,不吃白不吃,而且是时妤邀请我的,他这么听时妤的话,总不能杀了我吧”的心情夹了一块肉末茄子。
陆昀安一个劲的想和时妤说话,但时妤吃得太认真了,脸颊鼓鼓的,都没有余力说话,加之谢怀砚充满杀意的眼神太过明显了,于是他也没有开口。
虽然谢怀砚是第一次做饭,但他的手艺是真的没得说。
时妤一边吃得鼓鼓的,一边声音含糊地赞叹道:“谢怀砚……你很有天赋嘛!做饭很好吃呀!”
于是楚予婼和陆昀安就看见方才还满脸写着“想杀了所有人”的谢怀砚眉间阴翳全无,他脸上浮现一抹喜悦。
他轻扬着唇角,一面说着:“一般一般,只是第一次做了……”一面夹了一筷子清炒白菜。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都说了我很强啦(暗爽JPG.)
第47章 谢怀砚一点一点靠近她,
晚饭吃到一半, 楚予婼才开始说出她来这里的原因:“城中的大部分百姓已经好转了,偶有一两个仍旧不能视物,毒医弟子将会继续留在城中帮忙, 但毒医要回谷了。明日是除夕夜,我们趁此机会来举办一个宴会,为毒医践行——时妤, 你们可要来?”
时妤惊讶道:“毒医就要走了?”
毒医身上有着一股熟悉的感觉, 而且她与时妤已故的母亲十分相像, 时妤本来还想多和她接触一番——她心中还抱着一丝希望:万一毒医也认识阿娘呢?
阿娘身上有着许多谜团, 在一个偏远小镇中的女娘为何会拥有可以叫镇上的男郎中们都自愧不如的医术?
多年前青崖镇出现雪人疫时,阿娘在场,而如今南疆城中再次出现雪人疫时, 一位酷似阿娘的毒医横空出世, 这两件事之间是否会存在某种联系?
可叫时妤沮丧的是,倘若阿娘当真与五毒谷,与这个毒医有关系,那么她又为何会到岁芜镇?为何会嫁给父亲?
阿娘去世时, 时妤还很小,很多东西她都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自阿娘去世后, 父亲便酗酒、赌\博, 甚至将她卖到洛城, 阿娘为何会嫁给这样的父亲?
“时妤?”
楚予婼见她没说话, 迟疑地唤了一声。
时妤瞬间惊醒过来。
她冲楚予婼歉意地笑了笑, 应道:“我们去吧。”
她总想再去看一眼毒医。
楚予婼看向谢怀砚, 谢怀砚眼皮轻撩:“时妤去, 我当然也去。”
楚予婼又朝陆昀安问道:“陆小公子来吗?”
陆昀安急忙收回落在时妤身上的目光, 点头道:“我也去。”
时妤忽然想起这次他们回来, 竟没看见楚让虚,她不禁疑惑道:“阿婼,你……城主去哪儿了?怎么没见着他?”
此言一出,谢怀砚怀疑地瞥了一眼时妤,连陆昀安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谢怀砚的眼神很具有侵略性,几乎快要有了形,叫时妤难以忽略。
楚予婼笑道:“你说楚让虚啊,他那小子跟着苏以容去了——苏以容家中不是有药材生意,城中出事后,苏家开始按照毒医给的方子给城中运来药材,楚让虚这人向来天不服地不服的,竟十分敬佩苏以容,苏以容竟也没嫌弃他,因此他跟着苏以容到处去寻找药材了,明日估计就可以回来了。”
时妤诧异道:“苏三公子也来了?”
时妤感觉自己此言一出,谢怀砚那道目光加深了些。,她不敢再看他一眼,只是盯着楚予婼,听楚予婼的回答。
楚予婼吃了一块酱猪肉,边吃边道:“可不止苏家呢,你看陆家陆小公子来了,还带了好几个鼎鼎有名的郎中,洛城慕家则是派人送来了好些金银,如今水家没落了,我们其余的四大家族虽然平时很少往来,可哪儿有难,定会去帮忙的——可不止这些,你们可知,就连很少管人间事的临天宗也派了人来呢?”
“临天宗竟也来人了?”
这次是谢怀砚开的口。
“临天宗那几个修士来时,你恰好去找时妤了,而在你们回来前,他们看毒医有解决办法就回宗复命了。”
此次雪人疫一事牵涉几广,倘若还没有治疗方法,不仅是南疆城,连带着整个大陆都会有浩劫,临天宗派人来也是常理之中。
可谢怀砚想不通,临天宗都来人了,怎么还派人来截杀他?
莫非当真是个人所为,不愿叫门派察觉么?
楚予婼说完,又疑惑道:“陆公子你又是为何来这儿的?你如何得知时妤他们住在这儿?”
谢怀砚抬眼看向陆昀安,皮笑肉不笑道:“陆公子所为何事啊?”
时妤也看向陆昀安,她的眼神很柔和,很纯粹,陆昀安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侧开头,道:“我、我是……我是去散步的,恰好在外边撞见了楚小姐,从她口中才知道时姑娘你们住在这儿……”
陆昀安鲜少撒谎,还是对自己喜欢的姑娘撒谎,更是羞得满脸通红,吞吞吐吐,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所幸,此时一道猫叫声从身后传来,楚予婼惊喜道:“这只橘猫是从哪儿来的?!”
时妤走到橘猫旁边蹲下给她说这只橘猫是怎么出现的,饭桌上只剩了谢怀砚和陆昀安二人。
谢怀砚的目光投在时妤身上,话却是对陆昀安说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的什么?”
陆昀安脸色一僵,但转瞬之间就又恢复了那个温润如玉的模样,他也毫不留情:“谢公子,据我所知,你和她之间也没有什么关系吧——在她亲口承认喜欢你之前,我都有机会追求她。”
谢怀砚眼中寒意渐渐成型,语气却还是一如既往的自负得要死:“那你尽管来试。”
反正,时妤身边站着的人只能是他。
“时姑娘,你也喜欢猫啊?”
陆昀安朝时妤和楚予婼走去,温和地问。
正抱着橘猫的时妤头也没抬道:“是啊。”
谢怀砚嘴角缓缓向下,倘若时妤不喜欢他呢?倘若时妤主动离开他呢?
一个危险的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倘若她想走,他就把她制成傀儡,永远留在他身边。
时妤永生永世都得属于他。
“这可真是太巧了!”陆昀安顺势蹲在时妤身旁,“我也很喜欢猫,西漠我们家中养了各种各样的猫,你要不跟我去西——”
陆昀安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谢怀砚打断了。
“时妤。”只见他扬了扬手中的逗猫棒,冲她笑道,“逗猫棒在这。”
时妤抱着猫站起身,朝他走去。
陆昀安盯着时妤的背影,脸上闪过一丝失落。
楚予婼见状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陆昀安也没有理由再赖下去,只好告辞。
时妤抱着橘猫送他们到门口,谢怀砚抱着手远远地盯着他们。
陆昀安看了看脸色难看的谢怀砚,温声问:“时姑娘,你明日有空吗?”
时妤看着满脸通红的陆昀安,只觉得身后的目光深了些,灼热不已,仿佛下一刻就要化成一条条藤蔓,将她紧紧地捆住一般。
时妤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谢怀砚,然而她刚回头,谢怀砚就别开了头。
时妤:“……”
“时姑娘?”
时妤抬眸冲他笑了笑,她的笑容很干净,叫陆昀安晃了眼。
时妤身后的那道目光更加强烈,强烈得叫她怀疑,只要她点头,谢怀砚就会气冲冲地冲过来“啪”的关上门。
她歉意道:“明日没空哦,明日我要找一下猫主人。”
她怀中的橘猫定是走丢了,它的主人一定很焦急吧。
陆昀安垂眸,掩饰住眸中的失落。
送走陆昀安后,时妤关上了门,抱着橘猫往回走去,廊下空荡荡的——谢怀砚已不在廊下了。
时妤轻轻地叹了口气,路过海棠树时,一道身影从她身后覆来,时妤下意识地颤了一下。
在看清是谢怀砚后,她松了口气,柔声道:“你怎么在这啊?吓我一跳。”
谢怀砚却丝毫没有放开她,抓着她的手,前胸贴着她的后背,一阵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透了过来,时妤被冻得微微哆嗦了一下。
谢怀砚微凉的气息扫过她的脖颈、耳垂,带起一阵鸡皮疙瘩来,他的声音一字一句传入她的耳中:
“他跟你说什么了?”
为何会笑得那么开心?
是不是无论谁站在她身边,她都会笑得那么开心?
一股妒意从他心中涌起,宛如无数只触手把他缠绕一般,叫他难受到无法呼吸。
时妤心尖一颤,嗫嚅道:“没、没什么?”
她有些害怕谢怀砚这个状态,但在谢怀砚看来就是她在犹豫,她在因为陆昀安而迟疑。
一想到这个,谢怀砚失控地按了上去,时妤吃痛,轻轻地嘶了一声,橘猫意识到了什么似的,从时妤怀中跳下,往廊下跑去。
谢怀砚按着时妤的肩膀,把她转了过来,他弯下腰与她平视着,努力压下心中源源不断的妒意,重复道:
“你们说什么了?”
她的笑亮得晃眼,叫谢怀砚甚至不敢释放神识去听。
就那么几步路,他怎么可能会听不见?
时妤看见谢怀砚如墨般的眼睛里含着一丝乞求,她只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握住狠狠地捏着一般,酸痛无比。
她鼻子一酸,泪水哗然落下。
谢怀砚愣在原地,时妤的泪水给了他当头一棒,叫他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他手下的力道减了些,心中的妒意和怒气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小心翼翼地唤了声:“时妤……”
一听见他突然柔和的声音,时妤心中更加委屈,她咬着下唇不叫自己哭出声来,泪水却决了堤般落下。
谢怀砚的声音温柔得宛如春水:“你别哭了好不好?”
时妤眼睛红红的,鼻子也是红红的,看得谢怀砚心疼得不行。
鬼使神差的,他缓缓凑近她,他凑得很近很近,近得两人的呼吸几乎要交缠在一块儿。
时妤咬着唇张大了双眼,看着谢怀砚一点一点靠近她,而后吻去了她脸上的泪珠。
他吻得极小心,轻得宛若春风拂面。
时妤忘记了哭泣。
心脏跳蹿得不能自已,她的呼吸也乱了,方才还紧咬着下唇的牙也松了下去。
时妤的感官被无限放大,她可以听见隔壁母亲唱着童谣在哄小孩睡觉,不远处的橘猫轻轻地叫了一声。
谢怀砚的呼吸和吻一同喷洒在时妤的脸颊上,痒痒的,一直痒到了她的心尖上。
他刚才还按着她的肩的手已顺着她的手臂垂了下来,而后虚放在她的腰间,仿佛只要她一挣扎就会立刻把她圈入怀中一般。
第48章
时妤脸颊生热, 一股燥意自脊柱升起,迅速爬满了全身。
她有些难受地动了一下,却猝不及防的碰到了谢怀砚的唇角, 一阵冰凉、柔软,而又酥酥麻麻的触感自她唇角蔓延开来。
谢怀砚也顿了一下。
他的吻落到了时妤的唇角,一阵刺激感猛地冲到头顶, 叫他头皮发麻, 而他胸口正渐渐长回来的心脏跳得极快, 仿佛下一刻就要跳出胸口一般。
时妤瞪圆了眼, 要往后退去,谢怀砚虚放在她腰间的手登时按住了她的腰肢。
一股痒意瞬间袭来,时妤还没来得及挣扎, 谢怀砚就揽着她的腰, 把她朝海棠树边推去。
时妤后背靠上凹凸不平,还有些冰凉的海棠树树干,她有慌乱地垂下头,不敢再看谢怀砚。
谢怀砚一手按着时妤的手腕, 将其高举到头顶,另一只手抵住时妤身后的树干。
时妤被迫着抬起头来, 她的眼中覆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谢怀砚的目光一路向下, 游移到她颜色稍浅的嘴唇上。
他的目光沉了沉, 他垂下头贴上了时妤的唇。
时妤仰头只见远处弯弯的月牙儿在即将发出新芽的海棠树梢间晃来晃去, 晃得她心潮澎湃。
谢怀砚微凉带着淡淡的梅花香的吻落了下来, 时妤缓缓闭上了双眼。
说是吻, 但谢怀砚动作极为生涩, 只是唇瓣贴着时妤的唇, 就这么僵了半晌,他才开始微微蹭动,但也只是浅尝辄止的贴着她的嘴唇而动。
时妤的手被他举得有些酸,她试着动了一下,没想到,谢怀砚就任由她垂下了手。
在她的手垂下来的那一刻,他抬起双手捧住了她的脸。
时妤微微睁开眼睛,便见谢怀砚蝶羽般的睫毛簌簌而动,不住的颤动着,打在她的脸上,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时妤见他只是生硬地贴着她的唇,丝毫没有任何技巧,她闭上眼睛,抬起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谢怀砚浑身一僵,他脑海中仿佛有无数烟花齐齐绽放,他捧着时妤的脸开始轻轻地吮吸着她的唇,却在无意间碰到了她的齿。
谢怀砚在什么方面都学得很快,一过一会,他就掌握了亲吻的技巧,开始细细的吮吸、舔吻着时妤的嘴唇。
时妤不太会换气,不过一会儿就被亲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轻推着谢怀砚的肩膀,侧了一些头。
谢怀砚意识到了什么,从她唇上退开,他不敢看她,只是垂眸看着被他亲得有些红肿的嘴唇,浑身燥热难受无比。
时妤也没敢看谢怀砚,她仿佛溺水的人一样呼吸着,只觉得空气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她羞得满脸通红——她现在还被谢怀砚抵在海棠树干上,谢怀砚的手又放到了她的腰间,叫她不敢动弹。
谢怀砚弯腰,把头埋在时妤的脖颈处,他微凉而急促的呼吸不断的喷洒在她的脖颈上。
他的声音柔和得仿佛可以沁出水:“时妤,可以再来一次吗?”
时妤瞥着他红透了的脖颈和耳尖,听着他有些急促的喘息声,感受着一丝丝凉意自腰间传来,鬼使神差的,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谢怀砚有些欣喜地看着她,双眼亮晶晶的,时妤还没反应过来,谢怀砚一只手就覆在了她的双目上。
与此同时,他的膝盖有些强势地顶\开时妤的双腿,整个人朝她压去,铺天盖地地亲了过来。
时妤被迫仰头承受着他的吻,他不再像上一次那般生涩而温柔,而是带着些霸道和强势。
谢怀砚轻磨着时妤的唇,而后一下一下的试图顶开她的唇齿,时妤的舌尖才探出来一点儿,就被谢怀砚卷住了。
时妤浑身发软,眼看着就要往下跌去,就被谢怀砚揽着腰往自己身上靠去。
时妤觉得自己好似成了一摊水,软绵绵的,任由谢怀砚扶着。
一吻毕,谢怀砚弯腰抱着她,缓缓喘息着,他轻咬着时妤的耳垂,仍旧不死心地问:“陆昀安方才,同你说什么了?”
时妤哪受得了他这样,她脑子懵懵的,缓声道:“他、他问我明日可有空……啊——”
谢怀砚闻言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她的耳垂,耳垂是时妤最敏感的地方,她轻呼出声。
谢怀砚恨恨道:“你如何答的?”
时妤几乎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谢怀砚身上,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意:“你、你先别、别咬……”
谢怀砚听话地撤开了唇,时妤平复了些心神,轻声答道:“我说,我明日还要去给猫猫找主人呢……”
谢怀砚闻言轻轻地笑了一声,时妤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然而下一刻,谢怀砚就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时妤不敢挣扎,立刻搂着他的脖颈,颤声道:“谢、谢怀砚,你做什么?”
谢怀砚没说话,只是抱着她一路走过长廊,他推开门,把一步一步走近床幔。
时妤的心跳到了嗓子眼里。
这这这,这是要做什么?!!
“谢、谢怀砚?”
时妤不安地唤了声。
谢怀砚没理会她,只是把她放到了床上,而后竟然蹲下身去替她脱去鞋袜。
时妤不可置信地盯着谢怀砚。
只见他白色衣摆落到了地上,银冠上系着的白色发带同墨发一起倾泻而下,他垂眸认真而小心翼翼地为她解开鞋袜。
他抬眸看着时妤,下位的姿态愈发显得他纯良无害:“好好休息吧。”
时妤暗暗松了口气,谢怀砚起身走近窗户,贴心地为她关上了窗。
时妤不再迟疑,立刻缩进被窝里,隔着薄薄的一层床幔,她看见谢怀砚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眉眼间尽是餍足。
她还在看,谢怀砚就啪的熄灭了烛火,往外走去,房间内只剩无边的昏暗和时妤剧烈的心跳声。
谢怀砚靠着房门,脑海中不知想起了什么,舔了舔唇角,轻笑了一声才朝自己房间方向走去。
他没有任何睡意,但许许多多的记忆碎片却纷至沓来。
那是春末夏初,太阳晒得不行,源源不断的热意从地面上沁出,连空气中吹的都是热风。
穿着白色衣裙的少女正站在一棵高大茂盛的榕树下用手扇着风,她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一会儿后,黑衣少年从一个酒楼里出来,直奔少女而来。
“我问过了,这几日洛城有魔气出现,我得去看看。”
时妤一边扇着风,一边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谢怀砚狐疑地看了一眼时妤:“你这么热吗?”
时妤郁闷不已:“很热。”
谢怀砚默了片刻,从储物袋里拿出一碗雪泡豆儿冰来,递给时妤。
时妤欣喜地喝着雪泡豆儿冰,眉眼弯弯地问道:“那我们何时出发?”
谢怀砚本想说“今日”,但瞥见时妤额头的汗水又改了口:“明日吧。”
于是他们就找了个客栈住下了。
由于谢怀砚仇家众多,两人就住一间房,以保护时妤。
时妤跟着他的这两个月都是如此,谢怀砚打地铺,她睡床——
话是这么说的,但谢怀砚就没睡过。
至少时妤没见他睡过,他一般一坐就是一宿,不知中途有没有合眼。
但那个晚上是个例外。
谢怀砚竟然打了地铺,睡下去了。
他好不容易合上眼睛,床上的少女兴许是觉得太热了,把被子踢了不算,还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滚。
滚着滚着,时妤竟咚的一声滚到了谢怀砚地上的褥子上。
她没醒就算了,甚至还挤了挤谢怀砚,拉了他的一角被子就睡着了。
谢怀砚:……
他实在睡不了了,撩起被子就要起身,少女却伸出腿压在了他的腿上。
时妤迷迷糊糊间只觉得自己抱着的东西很凉爽,还会自己冒着些许的寒气,在这样的夏夜简直是太好了。
于是,她抱得更紧了。
谢怀砚垂眸看着死死地抱着自己的少女心脏越跳越快,仿佛下一刻就要跳出胸膛。
少女身上的热气源源不断的传来,竟使得谢怀砚都开始有些燥热起来了。
她抱他就算了,不安分的手竟顺着他的衣领探入他的胸膛。
谢怀砚脖颈脸颊耳朵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有点想杀人。
心里这么想的,但他却只敢小心翼翼地拎起她的手腕,要把她的手从他胸膛上拿来。
但少女不满地皱了皱眉,谢怀砚顿时不敢再动。
待她彻底睡着后,谢怀砚才把她从他身上移开。
他默了许久,想了想,还是决定把她抱上床。
谢怀砚极谨慎地把她抱上床,没想到她就在此时睁开了眼睛。
她茫然地盯着谢怀砚,而后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脖颈,把他的头往下带了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小。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谢怀砚几乎可以看清她的每一根睫毛。
谢怀砚分明是可以挣脱的,但他怕会让时妤受伤,于是他只好轻声唤道:“时妤,你先放开我好吗?”
“不好。”
迷迷糊糊中的时妤带上了些许的跋扈,与白日里那个温和安静的她截然不同。
谢怀砚被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气笑了。
“那你想做什么——”
谢怀砚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时妤往下拉了过来。
下一刹那,温热柔软的触感自唇上传了过来。
谢怀砚当场愣在了原地。
时妤闭着眼睛,在他唇上蹭来蹭去的。无数血液直冲谢怀砚的头脑,叫他根本无法思考。
他有些拿不准时妤这是清醒状态下还是睡梦下做出的举动。
但他没有推开她,只是任由她亲着自己。
谢怀砚记起来了。
那是他们前世的初吻。
是他任由时妤在迷糊状态下胡作非为的。
第49章 他也会向一个姑娘乞求
时妤一闭上眼睛, 脑海里都是方才在海棠树下发生的事情,根本没有任何睡意。
她睁开眼睛又闭上眼睛,闭上眼睛又再次睁开眼, 反反复复不知到了几时才开始意识模糊,沉沉睡了过去。
待她醒来时太阳已高照,阳光顺着窗棂洒入室内, 投下一道道光柱。
时妤懵了一会儿才起身, 这时她便看见桌子上放着一套新衣裳。
她走近摸了一下, 只觉质地优良, 这套衣服是水蓝色的,十分恬淡,很符合她的喜好。
也不知谢怀砚是何时买的?更不知他是何时进来放下衣服的?
时妤没有任何犹豫就穿起了那套衣服, 说来也怪, 这衣服竟很合身,可她分明没有告诉过谢怀砚自己的尺寸,不知他是何时知道的?
一想到谢怀砚知道自己的尺寸,时妤脑海中就不免浮现昨夜之事, 她顿时羞得满脸通红。
“喵呜——”
一道轻柔的猫叫声从屋外传了进来,时妤赶忙推开门便见那只橘猫正站在门口抬头盯着她。
有一束阳光斜斜射\来, 把橘猫笼罩在其间, 使得橘猫浑身闪闪发光。
时妤欢喜不已, 立即蹲下去抱起它, 轻声问:“你是来叫我起床的么?”
橘猫很灵, 闻言撒娇般的叫了一声, 时妤登时心软软的, 不住的抚着它。
她抱着橘猫从廊下过去, 谢怀砚恰好从厨房中出来, 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对她道:“准备吃饭了。”
时妤只匆匆瞥了他一眼,便立刻移开了视线,她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答道:“哦,好。”
只有他们两个吃饭,但谢怀砚还是做了好些。
譬如什么蟹肉小卷、羊皮花丝、清蒸鲈鱼、素炒三丝、鸡汤小白菜等等,甚至还有莲子百合和芙蓉糕。
有些吃食应当是谢怀砚出去外头买回来的。
橘猫在不远处自己吃着猫粮,饭桌上只有时妤和谢怀砚,时妤更觉不自在,只顾着埋头苦吃,根本不敢看他。
偏生谢怀砚非要想办法同她交谈,一会儿又给她夹蟹肉小卷,一会儿又给她盛鸡汤小白菜,时妤只是一个劲的道谢。
后边她道谢的次数多了,谢怀砚忍不住道:“你我何时这么生分了?”
时妤一愣,一抹红痕自脖颈一路往上蔓延,她嗫喏着:“没、没有。”
今日的时妤穿上了他亲手为她选的水蓝色衣裙,更显得柔和乖巧,谢怀砚努力压下心中无限的欢喜,问道:“那你为何不敢看我?”
时妤心想,你自己心里没点数么?
嘴上却在否认:“我没有……”
谢怀砚见她终究不愿看他,直接被气笑了,他轻笑道:“你只是忙着吃饭对吧?”
时妤顺着他的话道:“对啊。”
不知为何,他竟在时妤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丝理直气壮,一如前世迷糊时的那声“不好”一般。
谢怀砚忽的沉默了。
时妤半晌没听见他说话,便微微抬眼看了他一眼,却撞入一双如深渊般深不见底的双眸里。
她在他眼里看见了一股浓重的忧伤,这个发现叫她心里一惊。
谢怀砚为何会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
他是在透过自己看着谁吗?
“谢、谢怀砚?”
时妤轻唤了一声。
谢怀砚回过神来,他眼中的情绪刹那间消失得一干二净,仿佛一切都只是时妤的错觉而已。
时妤又看了他一眼,嘴里的方才再没什么味道,她有些涩然道:“你方才,在想什么?”
谢怀砚愣了一瞬,陡然而笑,而后认真道:“时妤,你相信有前世吗?”
时妤被他的问题搞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她还是想了想,郑重其事道:“你说我就信。”
谢怀砚嘴角上扬,声音里也带上了笑意:“我说什么你都信?”
时妤想了一下,认真道:“当前是这样的。”
“为何只是当前?”
谢怀砚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
“因为未来之事不可知,倘若……”时妤顿了顿,掀起眼皮对上谢怀砚的双眼,“倘若你让我不开心了,我就不再信你了。”
谢怀砚嘴角缓缓往下撇去,时妤继续道:“但当前不一样,谢怀砚,你救过我好多次,我就算是死也报答不了你——”
“只是感恩之情吗?”
谢怀砚突然打断了时妤。
时妤有些懵:“什么?”
谢怀砚动了动唇,再没勇气问出口,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也会向一个姑娘乞求他曾经最唾弃的男女之情。
时妤继续道:“谢怀砚,我如今跟着你很开心——谢谢你哦。”
谢怀砚见时妤不再动筷了,也跟着放下碗筷,扯开话题:“等我收拾完,我们去把橘猫送回去。”
“你知道橘猫的主人是谁了?”
“嗯。”谢怀砚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轻描淡写道,“今日早晨我去买芙蓉糕时顺路问了一下。”
时妤刚要伸手拿过桌上的剩菜就被谢怀砚制止了:“我来。”
时妤还想坚持,却被谢怀砚推了出去,“这种事情我来就行,你不用动手。”
时妤站在门口看向正认真收拾桌子的少年,她觉得谢怀砚此人处处充满矛盾。
他分明拥有很厉害的交际能力,但又十分讨厌人;他明明是个杀人不眨眼天才剑客,但此时却愿意为了她做饭煲汤。
时妤还在想着,谢怀砚那边早已经收拾好了,他抱着橘猫走出来,把橘猫递给时妤,带着时妤和橘猫往外边走去。
时妤抱着橘猫跟在他身后。
谢怀砚带着他们转过一个街道,在一户人家面前停了下来,他瞥了一眼时妤,只见时妤正在给橘猫顺毛,她虽然没说,但他能感觉到她必定是舍不得的。
时妤走近谢怀砚,轻声道:“敲门吧。”
谢怀砚往前去敲门,他不轻不重的敲了三声,一个老人的声音远远传来:“来了——”
木门被“吱呀”一声从里边打开了,露出了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庞,一个慈祥的老奶奶打开了门。
谢怀砚立刻露出那个温良无害的笑容:“老人家,你们可是丢了一只橘猫?”
老人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女孩就从她后面探出头来:“你们看见小橘了吗?”
她的眼睛红通通的,想必是因为丢了猫而难受。
时妤怀中的橘猫一听见小主人的声音,立刻叫了一声,时妤赶忙把橘猫交给小女孩。
原来是当日小女孩和同伴带着猫出去玩,同伴非要带着小橘爬树,最后把橘猫弄丢了。
他们对时妤和谢怀砚感激涕零,非要留他们吃饭才行,但谢怀砚以还有事为由拒绝了。
到了傍晚,他们才出发去楚府参加宴席。
他们到了时,宴会上已坐满了人,连楚让虚和苏以容都到了。
楚让虚看见时妤和谢怀砚时眸色动了动,想张口和他们打招呼,但又想起谢怀砚的态度,于是他只跟时妤打了招呼:“时姑娘,你这几日可受什么伤了?”
时妤还未回头,谢怀砚就已经回头看向楚让虚了,他眼中神色未明,叫楚让虚不由自主地吞了一口气。
没事的没事的,他定不敢在宴会上动手。
楚让虚这么安慰自己。
他真想不通,他都没有招惹谢怀砚,就只是和时妤打了个招呼,谢怀砚就一副要杀人的模样。
时妤倒是很好相处,她朝楚让虚微微一笑,道:“我没事,多谢城主关心。”
楚让虚惭愧的笑了笑。
令时妤感到意外的是,楚让虚才跟苏以容待了几天,就已收起了那副目中无人的态度。
“时姑娘。”
不远处的陆昀安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位子,示意时妤去他那里坐。
时妤还没来得及说话,谢怀砚就朝他们之间走了一步,把时妤死死的挡在自己身后。
陆昀安侧了侧头,直接开口邀请时妤:“时姑娘,我这边还有座位——”
谢怀砚根本不给时妤开口的机会,他声音温和无比,眼里却尽是挑衅:“不好意思哦,我们去那边坐。时妤,对吧?”
他还弯腰对时妤道。
时妤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陆昀安,歉意道:“陆公子,我们、我们还是去那边坐好了。”
时妤说完,走向另一侧的空位,陆昀安张了张口,却因为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谢怀砚呛而恼得满脸通红,无法再说出一句话。
谢怀砚跟在时妤身后,嘴角情不自禁地往上翘,他越发的喜欢时妤了。
楚予婼对时妤招了招手,时妤在她身旁坐下,她便覆过来对时妤耳语道:“时妤,你觉不觉得,谢怀砚与陆小公子的关系有点奇怪?”
时妤点点头。
这种感觉她在潮汐岛就生出来了。
楚予婼还想说什么,却被刚过来的谢怀砚递了一记眼刀,她识趣的闭上了嘴。心里却暗自吐槽着:怎么我一个女子还能抢了时妤不成?!!
时妤是没和陆昀安坐在一起了,但她坐的位置正是他的对面,陆昀安总是抬头低头间朝时妤看去,这让谢怀砚感到很不爽。
但他另一侧是坐着的是楚让虚,他更不想让时妤离楚让虚太近。
时妤发觉他绷着一张脸,便轻声询问道:“谢怀砚,你不开心吗?”
谢怀砚口是心非地摇了摇头:“没有。”
时妤低声道:“你是因为我和阿婼说悄悄话不开心吗?”
谢怀砚有些郁闷道:“并不是。”
时妤试探道:“那是因为陆公子吗?”
谢怀砚被她戳破心思,耳尖登时变得有些红,他破罐子破摔道:“是有点。”
时妤继续引导道:“那是为什么呢?”
谢怀砚猛地转头看着时妤,眼里有些委屈,“你抬头看看。”
时妤刚要抬头,他又道:“算了算了,你不要抬头看。”
但时妤已经看见了——她刚抬头,对面的陆昀安就急忙移开了视线。
她了然地笑了:“是因为这个啊,但是我也要抬头看别人呀。”
谢怀砚神色闷闷的,没再说话。
时妤又道:“谢怀砚,你在怕什么呢?”
她需要他直白的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表达自己的情感。
她不喜欢猜来猜去的。
第50章
谢怀砚没说话。
他觉得说出自己的情绪是一件很没有安全感的事情。
可是, 每次时妤猜到了他的内心所想时,他还是会觉得很欣喜。那种欣喜与少时得到这把剑时一模一样。
时妤见他没说话,轻叹道:“谢怀砚, 你要把自己高兴的、不高兴的、生气的、烦躁的、甚至恐惧的时刻都告诉我才好呢。”
她的声音很柔和,叫谢怀砚的心忽然平静了下来。
“因为我不能时时刻刻都猜得到你的想法的。”
谢怀砚点点头,又想起了什么, 答应道:“好。”
“我不喜欢他用那种眼神看着你。”
谢怀砚冷不防道。
时妤愣了一下, 随之心底涌起一些欢喜来——谢怀砚听懂了她的话, 开始试图表达自己的情绪了。
她刚要开口, 便见毒医和其弟子自门外缓步进来。
毒医依旧带着那顶白色的幕篱,她的弟子穿着一袭藕色衣裙,眉眼飞扬, 俏丽得仿佛夏日的荷花。
她们跟着婢女的指引缓缓入座, 见人来齐了,杨庐开始指使下人开宴,无数婢女鱼贯而入,手中端着各式各样的菜肴。
周围人在寒暄着, 时妤的注意力却一直落在对面席位上的毒医身上。
来了一道杏仁糕,毒医把自己席位上的杏仁糕递给自己的弟子, 时妤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但她看见那名弟子露出高兴的笑容, 唇形好像是“谢谢师父”之类的话。
时妤心中忽然生出一股羡慕来。
“时妤。”谢怀砚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时妤看向谢怀砚, 却见谢怀砚把自己面前的杏仁糕给她递去, 看她迟疑着, 谢怀砚解释道:
“你知道的, 我不爱吃甜食。”
时妤接过他手中的杏仁糕, 又看了一眼对面的两人,她鼻子一酸,眼中泪水差点落了下来。
谢怀砚的目光落在时妤身上,无数话语涌上喉间,可他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宴会缓缓开席,楚予婼手持酒杯:“我代表南疆城数万百姓多谢各位的帮忙,若非各位前来城中,竭尽全力帮忙,南疆城早已化作一片烈狱了,这杯我敬各位。”
众人纷纷举杯喝酒,时妤也喝了一口。
楚予婼又要一一去敬酒,却被楚让虚拦住了:“阿婼,我来吧。”
楚让虚经此一事,成长了不少,楚予婼见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的职责,也没推辞,就这么让他去敬酒。
楚让虚先到了谢怀砚和时妤面前,他有些不好意思道:“谢怀砚,时姑娘,这一杯多谢你们及时告知我们消息。”
时妤站起身来,与他碰了一下酒杯,谢怀砚再冷着脸也还是起身和他碰杯了。
一杯尽,楚让虚又示意身后的婢女给他倒满,他再次举杯道:“这一杯是为我当时的轻慢与自负道歉……”
他顿了顿,又冲谢怀砚道:“谢怀砚,少时是我对不住你,我一直欠你一句‘抱歉’。”
年少时,楚让虚厌恶极了谢怀砚,一直欺负他,谢怀砚记着先城主的恩情,一直没动手,现在楚让虚想想都觉得后怕,他欺负了谢怀砚那么久,以谢怀砚睚眦必报的性格竟然没有伺机杀了他。
谢怀砚无所谓地笑了笑,时妤刚要抬起酒杯一饮而下,就被谢怀砚拦住了。
“时妤,你可不能喝了。”
时妤抬眸看向谢怀砚,谢怀砚轻笑道:“你已经喝了一杯了。”
时妤上次一 口便醉了,今夜不知能挺到何时。
时妤对上谢怀砚含笑的眸子,想起了什么,脸上一热,乖乖的放下了酒杯。
谢怀砚冲楚让虚道:“她那杯我替她喝了。”
说完,他仰头喝下手中的酒,又拿过时妤的那杯仰头喝下。
时妤想制止的手顿在了虚空中。
那是她喝过的酒杯!
楚让虚笑道:“无碍无碍。”
而后也喝了酒,从苏以容走去。
谢怀砚坐下便发觉时妤的目光一直落在他手中的酒杯上。
他垂眸看了一眼,而后又朝时妤看去,低声问:“怎么了?”
谢怀砚本来就红润饱满的嘴唇上沾了酒水,在灯火下泛着微光。
时妤别开了脸,脸颊发烫,她轻咬着唇,脑海中不免浮现昨夜在海棠树下荒唐的一幕。
她慌乱地解释着:“没、没什么。”
谢怀砚瞥见时妤泛红的脸颊和耳尖,忽的垂眸笑了。他的手指缓缓摩挲着那个酒杯,神色柔和得一塌糊涂。
楚让虚已到了对面陆昀安处,他和陆昀安喝了酒后就朝毒医走去,只见他微微弯腰与毒医及其徒弟敬酒,而后离开了那里。
时妤起身,谢怀砚赶忙要伸手扶她,她却朝他摆了摆手,轻声道:“我没事,你不用扶我。”
时妤说完,就把谢怀砚丢在原地,她走到毒医身旁,笑道:“毒医大人,我前几日唐突了你,如今来与你道歉……”
她才说到一半,毒医却忽然撩开了幕篱,仔仔细细地端详着时妤,时妤屏住呼吸,又听她道:“我记得你——孩子,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你有些亲切。”
时妤忍住心中翻涌而上的情绪,鼓起勇气询问道:“不知前辈可曾听过岁芜镇?”
时妤话音才出,毒医弟子就打断了她,只听她呵斥道:“师父哪听过什么荒野小镇。”
时妤默了片刻,还想再问,毒医弟子对毒医道:“师父,我们该离开了。”
毒医摆了摆手,柔声道:“孩子,你再跟我细细说说,你为何问我这个问题?”
时妤道:“前辈你和我——”
“师父!”
毒医弟子再次打断了时妤。
“这位姑娘,有没有教过你别人说话时不能一直插嘴?”
谢怀砚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他挡在时妤面前,脸上分明挂着笑容,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你又是谁?你凭什么管我?!”
毒医弟子愤怒地瞪圆了双眼。
谢怀砚毫不留情道:“倘若没人教过你,我倒是不介意教你一教。”
说着,一道厚重的灵力自他身上散发出来,那个年纪尚小的毒医弟子只觉一座大山朝她压来,她顿时脸色发白,又惊又俱。
“好了,湫宓,少说点话。”
毒医终于开口,她轻轻托了一下林湫宓的手臂,自谢怀砚身上压来的威压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林湫宓被气得眼眶通红:“师父!”
谢怀砚没再理会她,往后退了一步,关切地看向时妤,时妤朝他微微一笑,示意自己没事。
可他分明看见,她眼底闪烁着一层水光。
毒医没再理会林湫宓,而是抬眸看着时妤,温和道:“孩子,我对这个地名很熟悉,但我确实并未去过此地。”
时妤的脸色一寸一寸白了下来,毒医继续道:“我已经闭关十五年了。”
时妤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但她还是有些不甘心道:“那前辈可认识一个名叫墨荷欣的医女?”
林湫宓脸色一变,刚要阻止,却被谢怀砚警告的眼神吓到到了。
只见毒医认真地思考着,最后却摇了摇头,她歉意道:“孩子,我虽然活了几百年,但拥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凡我见过之人,都会在我脑海中留下印象,只是,墨荷欣我的确是未曾听闻。”
时妤最后的那一丝希望彻底破灭了。
可是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如此相像的人么?
毒医看着时妤眼眶通红的模样,心中忽的传来一阵细密的痛意,她有些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又摸了摸自己的额间,但内心却依然空荡荡的。
她情不自禁问道:“孩子,墨荷欣是你何人?”
时妤喃喃道:“她是我阿娘。”
毒医闻言心中的痛意又加深了几分,她看向时妤的眼神充满了慈爱与温柔。
她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本医书来,递给时妤,温柔道:“孩子,我见你面善,既然你母亲也是医女,那我便把这本医书赠与你,你若感兴趣的话,可以多加学习。”
“师父,这可是我们五毒谷的——”
“林湫宓。”
毒医向来柔和的脸上带上了一丝严肃,林湫宓顿了顿,不敢再开口,只是一个劲的瞪着时妤、
时妤受宠若惊道:“前辈,这不合适……”
依照林湫宓的行为来看,这本医书必定十分重要,她一个外人不好拿五毒谷的重宝。
毒医却道:“拿着吧,这不过是一本书罢了——况且,多一人能习得医术乃是百姓之福。”
谢怀砚也轻声道:“毒医说的没错,医者慈悲为怀,多一人便可救许多人。”
时妤不再推脱,而是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毒医手中的医书,眼中泪水陡然落下——毒医叫她感觉到太亲切了,以至于她还抱着这样一个念头,也许她会认识阿娘。
没曾想,竟还是她的错觉。
阿娘虽已去世多年,尸首下落不明,连山上的坟墓都是空的,因此,在她看见这样一位酷似阿娘的人时,心中还是存了一丝侥幸。
毒医抬起手替时妤擦去了脸颊上的泪水,她的眼神很是温柔,“孩子,难为你了,终有一日,你定会能与你母亲再次相见的。”
时妤微微咬着唇,待情绪稍稍散去后,她才真挚道:“多谢前辈。”
“好了,湫宓,我们该走了。”
说着,毒医站起身朝外边走了几步,林湫宓紧跟其后,走前她还瞪了一眼时妤,谢怀砚眼神冰冷,一点流光在他指尖一闪而过,下一刻,那抹流光在林湫宓发髻间的簪子上微微一闪。
毒医扬了扬头:“各位,洛城有人相召,我先告辞了,湫宓会继续留在南疆城直至雪人疫消失——我们下次再见。”
在场所有人起身弓腰送她而行。
待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谢怀砚稍微低头,凑近时妤耳边轻笑道:“林湫宓要倒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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