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自由记者张清然
张清然悄悄推开了房门。
一推开门, 就看见两个肌肉壮汉戴着墨镜,一脸冷酷地看着她。
张清然:“呃……我能不能出去买点喝的?”
其中一个肌肉壮汉:“你要喝什么,我找人去帮你买。”
张清然:……
她敷衍完俩大汉, 又跑去阳台, 想看看有没有办法不走寻常路。分析结果是, 她可以从八楼直接跳下去逃跑, 但风险是百分之百当场摔死。
张清然觉得自己应该是没办法承受这个风险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愈发心急如焚,那两个大汉就像是钉在了地上似的,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没办法,张清然只能去找简梧桐求助。
说实话,这个选项也没好到哪去。但要是和从八楼跳下去一比, 那可就显得格外眉清目秀了。
……
此时此刻, 简梧桐正对着网吧电脑屏幕上黑漆漆的暗网频道。
和平日里无论遇到什么糟心事都轻松自如不同, 此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冷淡地,看着对面的聊天框内一点点弹出字符来。
【调查已经基本接近尾声, 这次对锐沙情报局内部的清理力度是空前的,元首阁下亲自签署的命令。】
【情报局局长已经因为内部事务接受调查, 并且基本上逃脱不了被清算的命运了,他在很多事情上做出了错误的判断,造成的损失是元首阁下不能容忍的。】
【另外,元首阁下认为你是无罪的,并且,他欣赏你的能力。因此,我听从上级指令越过情报局直接给你传递信息, 深秋。我们可以解除对你的通缉,赦免你擅自逃离的罪行,前提是你回到锐沙情报局来。】
【因为上次对你忠诚的误判,情报局这次不会对你的行动权作出任何限制。你将直接听令于元首阁下,并仅对元首阁下负责。】
【本条消息将在三十秒后自动销毁,你有七十二小时的考虑时间。】
简梧桐垂下眼,双手交叉叠在下巴上,眯起了眼睛。
……元首阁下?
锐沙联邦国的元首,柏寄州。
此人在国际上堪称是名声狼藉,被广泛认为是一个大独|裁者。他掌权的头几年,无数政敌要么被处决、要么被投狱,他牢牢掌握着军队的权力,让所有人在面对着他的时候都无法抑制恐
惧,噤若寒蝉。
简梧桐当年还在锐沙的陆军军官学校上学的时候,刚上台的柏寄州来过学校进行过演讲。
那时候的柏寄州,英俊的脸上总是带着微笑,仪态从容优雅。若是不看他的眼睛,人们会认为这是一个亲切温柔、性格开朗的好人。
前提是,不看那双黑沉沉、空洞洞,却因此显得温润的眼眸。
他演讲的内容并不重要,无非就是些对国防未来的期许,和对这些未来军官的激励。但那沉稳、平和、优雅的气质,却足够让每个人折服。
或许是因为事务繁忙,他看来略有些疲惫,给人的感觉倒是没什么太强的攻击性,反倒是挺有亲和力的。
简梧桐只记得那双称得上是温润的、黑玉般的眼睛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样一个人,在仅仅两三年之后,就执行了一场极为血腥的、针对联邦国内部分政敌煽动的内乱的镇压——与其说是镇压,倒不如说是屠杀。
从那之后,无数人对他的态度从尊敬和爱戴,变成了敬畏、恐惧和谄媚。
原本吵闹喧嚣的锐沙政坛,从那一日起,一片死寂。
这样一个可怕的、繁忙的人,却因为近日锐沙情报局在新黎明蓝湾的行动受阻,被吸引了目光,并在短短一个月之内就调查出了结果——
还真是让新黎明共和国望尘莫及的行政效率啊,是不是?
那个几乎毁了简梧桐的锐沙情报局局长被他“处理”,而简梧桐则被平反,柏寄州甚至直接向他伸出了橄榄枝,要求“深秋”回到情报局,并直接对他本人负责。
简梧桐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这是为什么。
无非就是锐沙在蓝湾的情报工作严重受阻,好不容易拉拢到的陆与宁被张清然一枪爆头,无论是干涉大选计划还是渗透光核计划都大败而归,月光、水晶、深秋、孔雀接连离线,整个情报系统堪称是遭受了重创。
这种情况下,情报局的大失败吸引了元首注意力,并将局长拖走背锅,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况且,柏寄州肯定知道,深秋遭遇了被自己国家背刺一事,心中不可能完全没有怨恨,尤其是像这样一个能力出众的、骄傲的人。
于是他直接以元首的身份,给深秋打开了回归的大门。
这相当于是在告诉他,国家依然需要你,依然看重你。之前你被陷害,那都是小人在背后撺掇。我们已经把小人处理掉了,只要你现在回来,不仅前途万丈光明,而且受到的限制也会更小。
这是元首亲自给的台阶,如果不下,那么后果将会更加难以承担。
简梧桐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那眼眸里又重新恢复了一贯的神色,甚至已经染了些许笑意。
……这倒是挺有意思的,不是吗?在知道深秋已经残疾的情况下依然选择用他,难道说锐沙国内的义肢技术已经有了新突破?
要不要答应回去呢?
如果答应回去的话,在维特鲁国这边的事务,或许就不一定要按照张清然之前和他商量好的计划来行事了。他或许可以……用另一种更有趣的方式,好好和她玩一玩。
她会因为计划超出掌控而惊慌失措吗?会吧,毕竟她走在比任何人都危险的钢丝上,经不起任何一点风吹雨打。
一想到那张漂亮的脸上露出惊愕、惶恐和不知所措的表情,想到她被他压在身下只能可怜巴巴地瑟瑟发抖的模样,想到那总是能轻易拿捏人心的小嘴被他欺负到湿润红肿的样子。
他的身躯就开始隐隐作痛。
他的手机忽然开始震动起来。
简梧桐垂下眼一看,眼里的笑意更加清晰可见了。他接起电话:“清然?”
“简梧桐,你赶紧过来!”张清然说道,“殷宿酒又把我关房间里面了,他还在外面安排了两个一看就武力值爆表的家伙,下午警方和灰梦集团就要打起来,我必须得出门!”
“你这可是明目张胆地让我背叛殷宿酒啊。”简梧桐笑着说道。
这小姑娘,怎么能用这么理直气壮的口气,让他做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
张清然那边明显是顿了一下。
简梧桐倒也不着急——反正现在应该着急上火的总归不该是他。
张清然如果现在出不去那个门,那么后续的一切计划全部都作废,她只能乖乖被殷宿酒带离黎明洲。
张清然:“不会让你白干的。”
于是,简梧桐说道:“这可不便宜啊,清然。”
“……好嘛,那这次你来开价,行不行?”
显然是意识到自己的被动,张清然很干脆地说道。
简梧桐听了这话,立刻心情变好了。他干脆地拔掉了进入暗网用的U盘,迈开大长腿,结算下机离开了满是烟味和隐隐约约灰梦气味的网吧。
“等着。”他回复。
他很快就来到了酒店里,侧身躲在走廊的拐角,用镜子确认了一下两个大汉的位置。
……真见鬼了,只是给张清然看大门而已,殷宿酒竟然还给他们留了全套的军用防护装备。
看着武装到了牙齿的两个大汉,简梧桐默默地将自己准备好的麻醉枪给收了回去。
他掏出手机给张清然发消息:“配合我一下,外面两个装备齐全的,我现在身体不行装备不行,一次性干不掉两个。”
张清然:“……好。”
……
半分钟后,张清然打开了房门,轻声说道:“那个……卫生间里面好像水龙头有问题,我掰不开,能不能麻烦你们谁帮我看一下要怎么弄?”
两个大汉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便跟着张清然进了房间。
另一人刚把目光收了回来,就看见简梧桐从走廊的尽头快步走了过来。他认识这个人,殷宿酒的朋友,是他们的友军。
于是这位大汉倒也没有生起警觉,只是开口说道:“老大交代过了,今天谁都不许把张小姐带走。”
“我知道,我就来看看情况。”简梧桐一边说着,一边走近了毫无防备的大汉。
最后他闪电般出手,一把按住了这大汉的头盔,猛地往墙壁上砸了一下!
“砰!”
猝不及防之下,倒霉的大汉眼前一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简梧桐一脚踹倒,一把拽开他脖颈间覆盖着的防护布料,将一剂强效麻醉全都注射了进去。
正在里面查看水管的另一个大汉听见了外面传来的动静,连忙想要回头去查看情况。
但他在门内为了方便修东西,把头盔和手套都已经拆卸下来了,还没来得及穿回去,就看见简梧桐已经走入了房间,举起了麻醉枪。
“噗嗤。”
麻醉针出膛,准确扎入脖颈。
伴随着噗通倒地的声音,两个大汉,全部被放倒。
站在一旁看热闹的张清然:“……你这不讲武德的偷袭勾当干得可真是熟练啊。”
简梧桐耸了耸肩:“毕竟我现在战斗力下降严重,多亏了你。所以,我就当作是夸奖了。”
张清然:“……确实是夸奖。”
简梧桐:“不过,我们合作的节奏倒是挺合拍的,是不是?”
张清然冷漠且敷衍:“……大概。”
两人也没有多废话,在把倒在地上的大汉拖进了洗手间锁起来之后,简梧桐便开着车带张清然去即将要爆发战争的灰梦集团据点。
两人坐在主驾驶和副驾驶的位置上。
他一边开车,一边瞥了一眼着急地看着时间的张清然,心下忽然升起了些玩弄之心来。
“柏寄州的人联系我了。”他直截了当地开口说道。
张清然一愣:“谁?”
“柏寄州。”简梧桐重复了一遍。
“……你们国家的那个元首?”
“嗯,他希望我回情报局,并且给我许了些不错的待遇。”简梧桐微笑着说道。
张清然一愣,随即心里立刻就是咯噔一下,瞬间就想明白了简梧桐到底是什么意思,也想明白了这突发事件带来的极坏的影响。
……坏了!
怎么会在这种节骨眼上出这么恐怖的事情?!
她的心跳几乎是立刻就开始原地弹射起飞,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但面上还是依然十分冷静的样子:“你答应他了?”
“我还在考虑。”简梧桐说道,“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张清然抿着嘴唇不肯说话。
简梧桐瞥了她一眼:“猜对了的话,或许会有奖励哦。”
张清然:……奖励我一具简梧桐的尸体好不好?求求你了,我什么都会做的。
没办法,张清然只能说道:“……我猜你现在正在考虑,要不要直接把我在这儿杀掉,抛尸野外。然后你把我的脸皮子撕下来,套自己头上,代替我去和奚绮云的人见面,拿到费泽黎的犯罪证据,反过来威胁苏素琼,帮她赢下大选之后狠狠拿捏她……”
简梧桐眯着眼睛笑得可开心了,他瞥了一眼张清然,说道:“没错,真是个聪明的小姑娘。”
车已经在据点附近停了下来。
隐约的枪声传来,显然,警方和灰梦集团那边已经开始打了。
这场战斗不知道会持续多久,一旦战斗结束,对张清然而言,机会也就失去了。她必须趁乱进去“偷证据”。
简梧桐并没有打开车门,
就这么侧过脸看着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张清然:“现在你有一分钟时间,说服我不要这么做。不然,我现在可就要报断指之仇了,清然。”
张清然:……
哈哈,淡淡地鼠了。
这就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吗!早知道就不带简梧桐过来了!
……但不带简梧桐过来,她甚至都没办法走到现在这一步。都怪简梧桐和殷宿酒这俩人都是发癫小能手,你们锐沙陆军军官学校出来的,没一个是正常人!
“还有五十秒。”简梧桐说道。
“知道了知道了,不要报时间,打断我思考了!”张清然非常愤怒地打断了简梧桐。
后者轻轻耸了耸肩,便真的不说话了,只是微笑着看着被安全带束缚在副驾驶座上、绞尽脑汁想办法、慌到一张小脸都开始发白的张清然。
要怎么办?距离计划成功只差临门一脚了,她绝不能在这里功亏一篑。
她知道简梧桐大概率不会真的杀了她,但以这家伙的恶劣性子,如果这事儿处理不好,后续他恐怕有的是办法折磨她。毕竟这儿是公共安全一塌糊涂的维特鲁国,而他又是个顶级的特工。
张清然打出了策略卡【挑拨离间】:“……锐沙情报局想把你骗过去杀,别相信他们。”
简梧桐十分淡定,四两拨千斤:“我认为不是。”
张清然打出了策略卡【捧一踩一】:“……去给公家单位打工多没意思啊,你看,你跟着我,还能来维特鲁国旅游呢!”
简梧桐遗憾地摇头:“但你不发工资。”
张清然打出了策略卡【道德绑架】:“……你都说了帮我坐上总统位置,怎么能言而无信呢!”
简梧桐叹了口气:“对不起。好了,我已经道歉了。”
张清然:……道歉有用还要警察干什么?!
张清然咬了咬牙,说道:“那你想要怎么办,你说嘛,什么事情都好商量,是不是?”
简梧桐却依然微笑:“不,我要听你自己说。”
张清然:你已有取死之道……
她脑子在这一刻转得极快,数秒之后,她便开口说道:“我有个计划。”
简梧桐挑眉:“嗯?”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张清然说道,“但如果我们就这么普普通通在车里做,那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你肯定也是这么觉得的,对不对?你如果觉得这样好玩,我也不是不能配合你。”
但他肯定不会。
他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强迫张清然,但他都放弃了。原因恐怕只有一个——没意思。对这个人来说,爱欲不过是个渠道,不是目的。
简梧桐不置可否,依然微笑着看着她。那笑容里面并没有半点暧昧的成分,仿佛他就只是在听一场再正经不过的谈判。
“所以,我有个计划。”张清然接着说道,她的每个脑细胞都被激活了,一个极为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计划迅速成型,“这个计划既可以让你回应锐沙那边的要求,避免他们对你进行更大力度的捕杀,也可以让你得到为我打工这么久的报酬。并且我唯一能向你保证的是——哪怕计划最后我们都一无所有,也绝对不会无聊。”
简梧桐看着小姑娘那双清亮到仿佛没有半点杂质和阴霾的眼睛,听着她用清澈的声音将临时想出来的、还没有细节的计划娓娓道来。
——一个足够有趣、足够疯狂、足够恶毒、赢了便应有尽有、输了便一无所有的,可怕的计划。一个足够符合她作风的计划。
良久。
他伸出手,按下了车门的开关锁。安全带咔哒一声弹了出来,她的躯体恢复了自由。
简梧桐微笑说道:“去吧,牢记你自己说的这个计划——如果你骗了我,你这讨人喜欢的小骗子,我会让你连本带利还回来的。”
张清然此刻哪还顾得上简梧桐,她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拉开车门,攥紧了手机,朝着奚绮云说好的那个地点狂奔而去!
张清然一路狂奔,迅速在指定地点找到了奚绮云派来的人。
灰梦集团被警方锁定的据点,实际上是一栋破旧的公寓楼。
这栋楼有二十层楼高,整体平面呈一字型,一条走廊贯穿东西,走廊两侧是公寓式的住宅,密密麻麻排布着。这大楼已经至少使用了二十年,从外表就已经能看出其破旧,外墙的饰面已经剥落,甚至还残留着一些危险的弹孔。
大楼所处的位置就是在瓦罗地区著名治安不好的地方——是的,瓦罗地区整体治安都不太好,但强中自有强中手,总有最差的地方。
这栋公寓楼,就是最差的地方之一。
千里帮和尖峰帮在以前关系还不错的时候,都在这公寓楼里面有一席之地,势力范围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因为是和普通民众混着住,外加上警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这里基本上没怎么被查过。
即便在和警方翻脸之后,千里帮和尖峰帮已经在有规模地将最值钱的东西搬离据点,但也依然留下了不少东西没来得及带走。
张清然从一个后门溜了进去,一眼看见奚绮云手下的人就在小门口一边看手表一边焦急地原地踱步。看到张清然来了,她连忙上前,没好气道:“怎么搞到现在?!警察两分钟前就已经进去了,现在里面马上要打起来了!”
张清然还没来得及喘匀气,便气喘吁吁地说道:“你告诉我,你们把东西放在哪个房间了,我进去拿。你不能和我一起进去,要是被人看见了,会很麻烦。”
接头人焦急道:“你就这么进去很危险,要是刚好撞到了帮派的人或者警方……”
张清然摇了摇头:“不会的,相信我。要是真出事了,我后果自负。”
她既然都这么说了,接头人也不好再说什么:“行,那你自己进去。东西放在十六楼,1625号房间,门没锁,你直接推门进去就行,证据放在书桌上,一套文件还有一个U盘,很显眼。一会儿我再进去找你。”
张清然二话不说,直接从小门冲进了公寓楼。
那接头人看着她的背影,震撼不已。
……这孩子应该是知道大楼里究竟有多危险的,也该知道,一旦进去了,有一定概率会死在里面。
但她还是就这么毫不犹豫地冲进去了。
这样的勇气和信念……真是了不起。
张清然当然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她只管自己进了大楼内。
公寓楼已经相当陈旧,一进去,她就闻到了灰尘、霉斑、瘾品、香烟、汗液甚至还有尿液混在一起的陈旧臭味。内墙簌簌剥落,露出里面的砖和砂浆,仅存的尚且完好的墙面上,用不明材质的颜料涂满了各种污言秽语,画满了
各种不文明器官。
她坐着电梯,很快就来到了十六楼,找到了1625号房间。
此时此刻,外界的战争早就已经打响,她一路过来都能听见枪声。不过,有眼中地图的辅助,她可以避开所有危险目标,一路上都算是有惊无险。
进入房间之后,她找到了接头人所说的那些文件以及U盘。简单扫视了一眼之后,她打开了手机的社交平台。
她此刻的粉丝已经多达一千多万,而且全部是近两个月涨起来的,没有半个僵尸粉,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她的动态下面、广场上面各种讨论,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她的私信里面发癫。
她打开了直播,无数特别关注了她的网友们立刻就接到了来自直播平台的推送!
【你的特别关注@张清然V 正在直播!】
于是,仅仅只是不到半分钟的时间,收看直播的观众数量就突破了万人。
随着该消息的扩散,人数的上涨速度已经是越来越快。
……
此时此刻,国会大楼内。
常设国防委员会主席办公室内,盛泠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便从堆积着无数文件的案牍上抬起了头,摘下无框眼镜,慢慢擦拭了一下,稍微回复了一些略有些疲倦的脑力。
他重新戴上眼镜,瞥了一眼手机屏幕。
他的动作顿住了。
下一秒,他迅速抓起了手机,解锁屏幕,点进了社交平台。
张清然的直播间已经是人满为患了。
【来了来了来了!】
【张清然我爱你张清然我爱你张清然我爱你!】
【这是什么地方,怎么看起来光线有点昏暗啊?】
【今天怎么想起来直播了,露脸会不会有危险呀!】
【刚睡醒就赶上直播,爽!】
【什么时候回国呀?】
【怎么感觉背景音里面杂音声音好大,是在放鞭炮吗?】
一连串的无意义弹幕从屏幕上方密密麻麻飞过。盛泠皱着眉打开了弹幕过滤,一些低质量的弹幕就被屏蔽了。
镜头在摇晃着,很快,画面上就出现了张清然那张让盛泠感觉到无比熟悉和安心的脸。
盛泠目不转睛地看着已经有大半个月没有见到的那张脸。
她看起来气色还不错,很有活力,眼眸依然是明亮如星辰,应该没有在维特鲁国那边吃什么苦。
只是她现在所处的环境,看起来实在是有些……过于脏乱差了。两相对比之下,她简直要在画面中自带柔光滤镜,二者完全是格格不入。
盛泠不由感觉到了一丝疑惑。
……她在这里做什么?还开了直播,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公开吗?
况且,这很容易暴露她现在所处的位置。
想到这里,盛泠的瞳孔微微一缩。他连忙抓起了桌子上的固定电话,直接拨打了新黎明驻维特鲁大使馆中自己朋友的号码:“张清然在直播,你们赶紧想办法弄清楚她现在的位置,想办法确保她的人身安全。”
而直播中的张清然已经开口了。
“我现在在瓦罗的一处公寓楼里面,具体位置就不透露了。”她语气略有些急促,“最近关注了我的动态的朋友们应该知道,瓦罗地区正在进行一场小规模的灰梦战争,而我一直试图从中寻找到一些关于灰梦交易的真相……
“根据最近的调查结果,我发现当地的灰梦集团在这栋公寓楼里面有一个据点。
“原本这里是进不来的,但瓦罗的警方好像也发现了这里,他们派了不少人过来,可能是要清剿这个据点……
“所以我抓住机会,趁乱进来了。”
弹幕都已经炸了。
【我靠,妹子你胆子是不是也太大了,人家警方来清剿据点,你怎么还敢趁乱跑到楼里面去!】
【这下真成战地记者了!】
【我服了,太猛了吧!】
【这太危险了,主播还是赶紧离开吧,枪弹无眼的,万一被误伤怎么办?】
【卧槽,所以那根本就不是鞭炮的声音,那是枪声吗?!】
【清清现在在什么位置?赶紧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不要停留了!】
【啥玩意儿,演的吧?这又是在搞什么作秀,你们网红现在吸引人眼球的手段都这么猎奇了吗?】
盛泠感觉到了一阵极为强烈的晕眩。
……张清然是疯了吗?她怎么敢做这么危险的事情,这是在拿她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正如弹幕所说,万一被误伤了怎么办?!
他还没来得及震惊,就听见张清然接着说道:“我来不及介绍太多情况了,实际上战斗已经持续了好一会儿,我趁着楼里大多数帮派成员都撤离或者去和警方纠缠,把这一带的所有区域都搜查了一下——我找出了一些和蓝湾灰梦走私有关的线索!”
【天哪,为什么不全部交给警方,既然警方都来围攻据点了,肯定也会查线索的啊!】
【就是,有什么必要自己进来,这不是找死吗?!】
【前面的都是新黎明的人吧,真是蜜罐里面泡大的,你相信维特鲁国的警察能给你把事儿办好,你还不如信你是从你爹皮炎里面生出来的!】
【天知道这次所谓的围攻是不是警方在配合灰梦集团作秀,警方能给你找出什么线索和证据就有鬼了!】
【太对了,他们没准就是来破坏证据的!】
【重点难道不是真的找出证据了吗,我超,而且直播出来了!】
盛泠瞳孔骤然一缩,干脆也不去看弹幕了,全部关闭,一双向来平静冷峻的眼眸里一下迸发出极为锐利炽烈的光芒,紧紧盯着屏幕上的张清然。
……她真的查出来东西了?!
“我不知道正常上传这些文件能不能通过审核,或者说能不能让大家相信我没有在说谎,所以我直接开了直播。”张清然说道,她将镜头对准了所在房间的桌面,那里摆放着一些明显是刚刚被翻出来的文件,还有一台闪烁着微光的陈旧电脑。
张清然也不再废话,她以极快的速度开始把那些文件一张张放在镜头前面,每张文件只停留一两秒的时间就切换到下一张。
她知道一定有很多人在录屏,而她要争分夺秒。
盛泠反应极快,在她拿出文件的瞬间,他就已经开始录屏了,此刻更是将手机上的画面同步到了电脑上,一边录屏,一边将文件画面提取出来,一张张观看。
这些文件基本都是些财务相关,标题为《年度跨境物流资金分配与清算报告》。盛泠以多年看文书锻炼出来的高效,一眼扫过去,便看出来这是灰梦集团财务部门编制的内部清算报告,记录了上年度的某批灰梦运输的成本分析和收益结算。
重点在于运输成本明细,其中特别列出了运输成功之后的收益分成,其中有15%被备注为“政策支持费用”,10%被标注为“自由贸易区协调费”。财务文件末尾有多个签字,并且明确标注“本清算文件仅供内部使用,发现泄露将追究相关人员责任”。
随后是一份包含多比大额转账的记录,异常内容有三项,分别被备注了“政策支持款项”、“蓝湾东线物流优先权”和“缉毒情报泄露合作款项”。在政策支持款项上,还用铅笔画了个圈和一个箭头,补充了“费泽黎”三个字。
再然后是一份贴有“农业设备”标签的物流单据,清楚记录了货物从维特鲁瓦罗的港口出发,最终运抵蓝湾自由贸易区的运输路线,单据上有多个签名,牵涉到的运输公司为“安维国际物流有限公司”,盛泠也全部截图下来备用。
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看起来非常零散的记录。
随后,张清然将镜头对准了那台电脑。电脑中正在播放着一段音频。
其中一人说道:“货已经到港了,你那边人什么时候来交接?”
另一人说道:“十二点前会有两辆车过去,你的人准备好了吧?”
“放心,安排好了。每辆车都贴了防伪,入关的时候不会有人注意。这次的货是什么?量挺大吧?”
“今年最大的批次之一,货值在六百万左右,全
是高纯度的,你们蓝湾人会喜欢的。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这条线最近有人盯得紧,最好别出岔子。”
“我收你们运输费,当然会保证安全。边境那边我打点好了,你们的货只要装上车,剩下的交给我。”
“那就好。我也听说你们最近从自由贸易区的运输线路上赚了不少,你的老婆没找你麻烦吧,老费?”
“你别跟我提这事儿。”
声音到这儿忽然停住了,最后是一阵乱糟糟的杂音。画面中,张清然显然是愣了一下,随后镜头开始猛烈晃动了起来,可能是手机摔落在了地上,镜头忽然一片漆黑,只剩下了声音。
“轰”的一声,房间的门像是被人踹开了。
这声音极其突兀和刺耳,在这原本就无比紧张的时刻,更是让看直播的所有人的心脏全都提到了嗓子眼!
——都知道张清然这会儿正深陷敌营之中,偷偷摸摸地在找证据直播,这会儿能踹开门找到她的无非就是警方或者是毒贩子,如果是前者那还稍微好点,如果是后者……
“嘿,果然有人藏在这里!”一个带着惊喜的声音传来过来,“我就知道这一趟不会跑空。”
随后便是一阵极为刺耳和混乱的声音响起,像是什么家具被摔在地上,哪怕没有画面,也足够让看直播的人感受到一片狼藉。
张清然略微有些慌乱、但依然在强装镇定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你们要干什么?不要过来了!你们是什么人……等一下,不要……!!”
“咔。”
一阵混乱过后,直播中断了。
在一片漆黑的直播间中,所有弹幕都像是疯了一样开始刷屏!
【卧槽,发生什么了?!】
【这应该不是警方吧,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政府呢外交部呢大使馆呢赶紧去救人!!】
【有没有人录屏了刚才的证据?!别让清清拼命想要曝光出来的东西被国内的坏人给掩盖掉!】
【啊啊啊啊快救人啊快救人啊!!】
屏幕的另一边,盛泠看着已经满屏漆黑、一片死寂的直播间,手中还在记录的钢笔啪的一声落在了桌面上——
作者有话说:今天恢复我日万的实力[狗头]
第92章 来自世界的恶意
“直播停了吗?”
看着地面上已经被踩碎了的手机, 奚绮云那边派来的接头人问道。
张清然将手中的文件放了下来,说道:“应该……?手机都坏了,不至于还在直播。”
“警方和帮派在十八楼交火。”接头人说道, “我们从东侧的楼梯下去, 总督的人已经在楼梯口接应了——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 张小姐, 我们配合了你的行动,接下来该你配合我们了。”
张清然有些遗憾地看着那手机残骸。
……唉,这还是殷宿酒斥巨资给她买的新手机,上面还有殷宿酒给她买的一个小小的维特鲁特产橡木小挂件,加工成了子弹形状,就这么挂在上头, 还挺好看的呢。
有点可惜。
“好。”她说道, 没有半点反抗地便跟随着奚绮云派来的人离开了这栋公寓楼。
……
此时此刻, 十七楼。
殷宿酒手握一柄轻型的突击步枪,站在楼梯间内,抬起头,隔着战术目镜看了一眼十八楼。
十八楼此刻正在激烈交火中。他猫着腰, 悄无声息地上到十八楼楼梯间内,透过防烟楼梯间的厚重金属门看了一眼走廊内。
警方基本是用火力压着帮派的人打, 如果不是因为灰梦集团的人对这一栋大楼更加熟悉,算得上是主场作战,恐怕早就已经被打崩溃掉了。
拥有了铁水的装备以及雇佣兵协助的警方,想要打灰梦集团,不说有多容易,至少绝不算困难。而这仅仅只是铁水最普通型号的轻型武器支援,雇佣兵也不过只有十多人而已。
殷宿酒的眸光越来越阴沉。
……差距。
他从没有这般直观地感受到自己的死鹫帮和铁水的差距, 这根本不是靠着战术或者意志就能跨越的鸿沟。他或许可以靠着一两次偷袭和主场优势,让洛珩吃一些苦头,但一旦洛珩回到新黎明,他就拿这头野兽一点办法都没有。
甚至哪怕他还在维特鲁国内,只要稍微警觉一点,或者调用更多的雇佣兵过来,殷宿酒都不一定能在他那里讨到什么好处。
那股仇恨和耻辱化作的愤怒再度如同火焰般熊熊燃烧了起来,烧得他肝胆俱成灰烬。
况且,洛珩只是敌人之一。
新黎明共和国内甚至还有陆与安、还有盛泠。更别提在遥远的北方,还有一整个教皇国在虎视眈眈,教皇安布罗休斯随时可能动用外交手段,将手伸到新黎明国内来,强行将她带走。
——到了那时,他将面对的又会是怎样不可撼动的怪物?
也难怪她会绝望到如此境地,甚至对生命都不再看重,更别提什么寻求自由的幻梦了。敌人太强大了……太强大了。
但殷宿酒知道,继续在这里耽误下去是没有意义的。
战斗不知道会持续多久,总归不会太久,他今天和自己的弟兄们悄悄潜入这里,也不是来观战的。
“走。”他侧过脸对跟在自己身后的毕鸣等人说道,“分散开来,去找证据。碰到有人要攻击你们,能秒掉的就杀了,不能的话就不要起冲突,效率优先!”
毕鸣:“可是老大,弟兄们都看不懂那些文件,也不知道是不是证据。”
“别管!”殷宿酒恼火道,“反正只要是跟蓝湾或者干脆就是和新黎明有关的,你们全都拍下来就是了!”
死鹫帮的一堆弟兄们赶紧行动了起来,殷宿酒也赶忙在十七楼搜寻了起来。
他也确实找到了一些和新黎明相关的材料。
包括一些跨境物流合作协议,但看起来好像没什么用,两方的货运代理公司没能把具体的货物种类标出来。也有一些类似矿产开发合作备忘录的东西,这东西甚至涉及到了光核,但看起来好像只是合法的矿产开发。
他找了半天,也没能找到什么和灰梦走私相关的证据。
殷宿酒在心里暗骂不已。
……他知道找证据这件事会很难很难,毕竟灰梦集团可不是傻子,他们不会把能置自己于死地的东西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放在据点里面。
但殷宿酒多多少少还是有过一些妄想的,万一敌人就是傻呢?或者,万一他们自己运气就是好呢?
……现在看来,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
没办法,殷宿酒只能在内部通讯器里面询问自己的小弟们:“都找到什么了吗?”
小弟们纷纷汇报自己找到了和新黎明以及蓝湾相关的东西,结果汇总过来一看,统统都是垃圾。
殷宿酒不死心地继续找,他从十七楼下到了十六楼,又是好一番急切的搜寻,终于在一个房间里面找到了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这是……《年度跨境物流资金分配与清算报告》?”殷宿酒在一片狼藉的房间里面找到了被扔在地上的文件。
他翻看了一下,瞳孔一下收紧了。
——这东西,有用!
他迅速将这个房间里其他散落在地上的文件全都给整理了起来,但还没等他收拾完成,便忽然在找到了一个被踩碎了屏幕的破损的手机。
他觉得那手机有些眼熟,便拿起来看了一眼。
他亲自买的、亲手挂上去的小小的橡木子弹挂件就这么从他指缝间滑落,被一根细细的绳牵着,轻轻地摇晃了一下。
殷宿酒看着那橡木子弹,愣了一下。
……这和他给张清然买的挂件,一模一样,是同款。
再看看那手机,也和他买给张清然的新手机是同一个款式。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的心脏忽然就漏跳了一拍,手指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了一下,攥紧了手中已经完全报废了的手机。他将手机残骸和挂件一起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面,连带着那些没来得及分类的文件一起,毫不犹豫地冲出了房间的门。
他在内部通讯器里面说道:“找到证据了,所有人,撤退!”
警方和帮派的战斗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他们这边不能继续耗下去了,更别说不祥的预感在他心中愈发强烈,几乎要让他的胸腔炸裂开来,失控感令他几欲作呕。
他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早就已经因为紧张心跳过速。
他们很顺利地一路跑到了楼下,在附近的小巷里面坐上了车。殷宿酒立刻在车后备箱里面放着的背包里找到了自己的手机,他迅速开启,拨打了张清然的手机号。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试……”
他不死心地连续拨打了好几次,次次结果都是这样。那不祥的预感已经强烈到了极点,他几乎难以呼吸,捏着手机的手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他挂断电话,拨打给了在张清然房间门口看门的两人。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
试……”
如果说张清然的手机打不通,还能安慰自己说是信号不好或者是她手机出了什么故障,但两个看门人的号码拨通了却都无人接听,就已经将危险的信号拉到了满值。
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再被用来自欺欺人。
——张清然出事了。
殷宿酒捏着刚刚找到的确凿证据的手抖得几乎要拿不稳,他声音沙哑发颤:“回酒店……快点回酒店!”
毕鸣这会儿从副驾驶上回过头,他拿着自己的手机,一脸惊恐:“老大……”
“怎么?”殷宿酒看到这个表情就心里咯噔一下,他现在已经经不起什么刺激了,但显然逃避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毕鸣说道:“嫂子她……嫂子刚刚也在公寓楼里面!她开了直播,但直播到最后忽然中断了,嫂子好像被什么人给抓走了!”
殷宿酒只觉得眼前一黑。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胸腔里一阵剧痛传来,口腔里已经有了些许明显的铁锈味。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来:“什么……直播?”
他们所有人为了防止暴露,都没有把手机带在身上,而是携带着内部通讯器进行远程交流,也正因为如此,在行动的时候,压根没人注意到张清然也在那栋楼里面,更别提看到直播了!
手机碎裂的屏幕碎片几乎要扎进他的掌心,他却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疼痛般,愣愣看着毕鸣手机屏幕上的画面。
……那些画面上的证据的实物,此刻就在殷宿酒的手上。
仿佛还残留着她的体温般,他忽然觉得那薄薄的、一撕就碎的纸,居然是如此滚烫,烫到他几乎抓不住。
“为什么……”他喃喃说道,“为什么?”
为什么她居然能够离开那个房间?明明他已经将两个战斗力足够高的人放在她门口,严格保护她了——殷宿酒知道张清然不一定就心甘情愿被锁在里面,但为了保护她的安全,他不得不这么做。
他都已经将安全措施做到最好了。
——为什么还是会这样?
到底是谁把她放出去的?她又是被谁抓走的?现在她又在哪里?
已经膨胀到极点的焦虑和愤怒中,他抵达了酒店,冲进张清然的套房,在卫生间里面找到了两个还在昏睡的人。殷宿酒一盆冷水泼过去,把两人都给惊醒之后问道:“是谁把清然放走的?”
在强效麻醉之下,那两人思维混乱,根本给不出什么答案。
但殷宿酒的脸色已经阴沉到可以滴出水来。
——他已经猜到了是谁。
……是的,他早就应该想到的。简梧桐那个家伙怎么会乖乖的听他的话?那人根本就是个对混乱上瘾的疯子,循规蹈矩对他来说是最最可笑的事情!
清然一定是被他给欺骗了。没准简梧桐一早就已经和军阀或者是其他什么势力勾结在一起,就为了阴他殷宿酒和张清然一把。
他不该对这只可恨的、该死的鼹鼠抱有哪怕一星半点的信任的,哪怕这家伙曾经和他一起出生入死过。
他几乎抑制不住内心中因为愤怒和焦急而无限膨胀的杀意,它在他身躯中横冲直撞,几乎让他有了生理性的疼痛。
某种比愤怒、仇恨或者其他更加激烈的情绪忽然笼罩了他。
然而此时此刻,他的思绪却前所未有地清晰。
……或许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值得信任的人,除了他自己。这大抵就是个他人即地狱的世界,和他当年在战场上厮杀时并没有什么两样。
他当年恨透了你死我活的战场,恨透了和不认识的人互相残杀。他认为那样的战场是纯粹反人类的,如果他不杀人,别人就会杀死他——生命的消逝只在短短一秒之内,根本没有留给人反应和怜悯的时间。
在意识到杀戮已经成了一种习惯,甚至是一种释放压力的享受之后,带着人性开始慢慢溃散的恐惧,他远离了战场。
……可为什么,他已经离开了血肉横飞的土地,这个世界却依然还是这样?
无处不在的凌虐,无处不在的欺骗,无处不在的恶意。
无处不在的,杀人不见血的刀。
难道这么多年以来,他所谓的坚持,都只是一个笑话而已吗?
他压抑住了愤怒,拿出了手机,拨通了电话。
“简梧桐?”他说道,令他感到错愕的是,他竟然真的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甚至还能演出一幅惊慌和焦虑的模样来,“出事了,我让守在清然房间外面的人被人袭击,她跑去帮派据点后被人给抓了——你赶紧把你的那些线人全都用起来,找到她在哪!”
简梧桐听着殷宿酒的声音,此时此刻他依然还在公寓楼附近,坐在一辆车内。
他没有在那声音中听见什么针对自己的愤怒。
……是还没有从那两个被迷晕的大汉口中得知真凶吗?还是说……
意识到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彻底发生转变的简梧桐几乎要兴奋到笑出来了,他压抑着兴奋:“我已经看到直播了。”
“你现在在哪?我们需要当面谈一谈这件事情!”
当面谈一谈?
简梧桐靠在驾驶座上,手指搭载方向盘上,无意识的敲击动作停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不该答应的。殷宿酒已经开始失控了,在得知张清然是被他简梧桐放走的之后,他不知道这头失控的野兽会做出什么过激的行动来,他这一去,可能会遭遇到一些不必要的……损伤。
可是他就是很想看见他发疯崩溃的样子,亲眼。
——多可怜啊。他想着。在这半个多月的时间里,殷宿酒啊,你和她那么亲密、亲密到像是一对货真价实的情侣,那些令人迷醉的快乐几乎全然麻痹了你的警觉,以至于你根本察觉不到她的欺骗和出卖。
一想到这里,简梧桐那因为过去半个月内她与殷宿酒亲密相处而生出的、如同黑泥般浓稠的阴郁嫉恨,便像是被温暖的阳光一照,都化作轻盈的泡沫了。
他无数次看着张清然和殷宿酒在一起度过属于他们的时光,温暖、愉快而又美好。而他只能躲在角落里面,像一只永远都见不得光的鼹鼠。
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再度获得了掌控感。可那已经满足不了他,他贪婪地渴求着更多。
也或许,他也确实需要和自己的这位旧友,做一个不够体面、但至少不留遗憾的告别。是残存的良心吗,还是对过去的彻底抛弃?
于是他说道:“你在哪?我来找你。”
第93章 鹿山湖宫破大防
在去往酒店的路上, 简梧桐一边开车一边刷着手机上的词条。
张清然的直播此刻已经在各大社交平台的热搜榜上霸榜第一,前十个词条里面至少有一半都是和她相关。
简梧桐看着这堪称是舆论炸弹般的效果,随手点进去了热度最高的一个词条, 看着以极快的速度一条条刷过去的推文:
【瓦罗当地的警方还有大使馆都在干什么, 赶紧救人啊!!】
【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没有人整理一下时间线?】
【我靠, 我没看到直播,看的回放,张清然也太敢了吧!】
【真不愧是新黎明最勇敢的人!】
【这么多年了也没有人真的查出什么来,怎么张清然一查就查到了呢?所以之前那些政客们到底是能力不行,还是态度不行?是查不到,还是不想查?】
【嘘, 都别说了, 这事儿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呐!】
【就是得让这种不被规则束缚、勇敢的、无畏的、一心只为了新黎明民众利益和正义的人成为全民偶像, 不然现在国民的三观都不知道歪哪里去了!】
【奶奶滴,国家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张清然这真的是命都不要了也要查出蓝湾灰梦走私问题背后的黑色利益链,有没有调查技能点满的大佬把她曝光出来的那些证据整理一下,挖出幕后黑手?】
【还查什么, 你们没看见那些财务表上都写了费泽黎的名字吗?】
【费泽黎是谁?】
【蓝湾安维物流公司的董事长,做物流、农业设备生意的, 最重要的是——这家伙是苏素琼的前夫!!】
【卧槽,总统的前夫涉嫌走私瘾品,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啊啊!!】
于是,费泽黎相关的话题以极快的速度冲上了热搜。
——此时此刻的鹿山湖宫已经是彻底炸了。
苏素琼是做梦都没有想到,她的任期还有一年多,还没下岗呢,竟然就被爆出这么大的一个丑闻来!
张清然在直播的时候, 她还在和自己的内阁召开例会。开完会之后,她就看见宋源一脸慌慌张张地进来,拉着她就近了办公室内,将张清然直播这事儿告诉了她。
苏素琼人都懵了。
“你是说,你们没能在维特鲁国把那个小丫头片子给杀了,还让她真的深入到当地帮派的据点里面,找到了费泽黎那蠢货跟维特鲁国灰梦集团纠缠不清的证据——并且还直播出去了?!”苏素琼难以置信,她几乎是在嘶喊了,“这不可能,她到
底是怎么能拿到那种证据的?!维特鲁国的人都是弱智不成?!”
宋源也急得要命,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苏素琼就眼前一黑,气得险些晕倒过去。
宋源赶紧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苏素琼好不容易顺过气来,便又是劈头盖脸地怒骂道:“一定是那个小丫头跟维特鲁当地的军阀达成了什么交易,她一个人绝对不可能完成这一切——她背后的那些人,军工复合体,那帮议员,还有光核,肯定帮她做了利益交换!!”
拿新黎明的国家利益去换取她苏素琼的前夫的犯罪证据,以此来掰倒一个强力的政敌——真是令人汗毛倒竖却又恶心至极的卖国行为!
好一个张清然,和她那个下地狱了的未婚夫真就是一丘之貉,都是卖国贼!
“费先生那边怎么办?”宋源问道。
苏素琼按着额头,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这件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了。
她一早就知道张清然去了维特鲁国调查灰梦在蓝湾的走私,但苏素琼是笃定了她肯定是查不出半点东西来的。
这其中到底有多少艰难险阻、到底有多少意外在等着她,苏素琼心里一清二楚。就算张清然真的狗屎运爆棚,真的查出什么东西了,那大概率也是些无法起到决定作用的边角料。
她根本就不可能达成“彻查蓝湾灰梦走私”一事。
绝对不可能。
也正因为如此,苏素琼把自己有限的精力放在了赢回选票上,而不是处心积虑去害一个仅仅只是潜在的竞争对手,而且还是一个注定失败的、天真的竞争对手。
谁能想到,她竟然真的查出来了——
瓦罗军阀到底是怎么回事?
奚绮云怎么能允许张清然真的查出这些东西?她难道不知道这会彻底得罪新黎明的当局吗?她苏素琼怎么说都还是在新黎明总统位置上的,奚绮云怎么敢的?!
听到宋源的问题,苏素琼才稍微回过神来,将这些此时此刻只能干扰思绪的负面情绪从大脑中剔除出去。她深吸口气,回忆起自己那个前夫。
……其实,他们两个的婚姻是没有什么爱情基础的。
苏素琼当初刚刚步入政坛,正忙着竞选议员,中产出身的她需要足够的竞选经费;而费泽黎当时已经算得上是小有家资,但因为没有政坛的靠山,在很多生意上没办法放开手脚。
两个人一拍即合。
苏素琼知道费泽黎手上有不少非法的资产,从事了很多灰色地带的产业,但那又如何呢?他总是能带来数额庞大的竞选资金,祝她平步青云,这就足够了。
随着她在党内地位逐渐越来越高,甚至获得了总统竞选人的提名,费泽黎也开始将手伸向了突破底线的走私产业——这毫无疑问是绝对暴利的产业。
苏素琼开始担心这会对自己造成影响,于是在商量之后,他们二人离婚了——仅仅只是形式上的离婚,苏素琼依然会给费泽黎提供政治上的庇护,而费泽黎则会向她提供足够多的钱财,无论这些钱是做什么用的。
那些脏钱在到苏素琼手上的时候已经被洗过好几遍了,肯定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就算费泽黎真的被抓进局子里了,肯定也影响不到苏素琼——毕竟他们两个早就已经离婚了。
但问题是,民众是不跟你讲什么离婚不离婚的。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费泽黎都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勾当了,你苏素琼是他的前妻,你能是什么好东西吗?毫无疑问,一旦费泽黎的罪名被坐实了,那苏素琼的民间声望基本上也就完蛋了。
“那些证据……”苏素琼有气无力地说道,“还有办法压下去吗?”
宋源沉默了片刻,说道:“还是得看党内的意思。”
苏素琼叹了口气,拿起了手机,开始给党内的高层一个又一个地打去电话,想办法把这件事情造成的舆论动荡给压下去——虽然她心里也很清楚,这事儿已经闹大成这个样子,基本上是没有什么压热度的指望了。
别说民众也不完全是没有脑子的,秩序党和军工复合体可是在背后虎视眈眈,他们好不容易抓到这样一个机会,怎么可能给进步党好果子吃?
何况这次本来就是苏素琼自己理亏。
所以,他们只能想办法从反面去驳斥,去尽量撇清苏素琼和费泽黎的关系。如果这事儿办得不好,那苏素琼就只能退选,然后让进步党内其他的候选人顶上了——这是最坏的结局,也是目前来看,可能性最大的一种结局。
“张清然那边,怎么办?”宋源问道,“她在直播最后好像被人抓了,但目前不知道到底是谁抓了她。”
“联系一下奚绮云,问问她知不知道张清然的下落。”苏素琼皱着眉说道,“如果她知道的话,让她……救一下张清然,我们可以给钱,然后再走外交流程把张清然给接回来。”
宋源立刻就明白了苏素琼这么做的用意。
事已至此,他们杀张清然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反而会更加激怒民众,加速苏素琼政治生涯的死亡。
他们现在只能把张清然放在一个英雄的位置上,想办法把她救回来,这样反而能激起民众的好感,让民众相信,苏素琼和她的前夫不一样,她是个正直善良、明辨是非的好人!
无论如何,他们都必须要承受损失了。这一波强烈到不可思议的伤害,还是实打实落到了他们的身上。
也正如他们所料的那样,秩序党和国会内的其他在野党也几乎是立刻就行动了起来,司法系统的独立检察官立刻就宣布开始彻查费泽黎和他手下的那些公司,蓝湾警局的内务部也开始了内部调查。
张清然那关键信息只占了短短一分钟的直播,以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方式,再度掀起了一场可怕的新黎明政坛风暴。
但此时此刻,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身在维特鲁国内的人们暂时还不知道新黎明高层已经混乱成了什么模样,也没有人知道,这场风暴最终究竟会发酵成什么模样。
在它诞生的那一刻,它就已经脱离了创造者的控制。
简梧桐将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收回。他很满意地看到张清然的直播取得了极为丰厚的回报和相当惊人的结果,心情又更加放松了一些。
……保守估计,这小骗子的支持率又会上涨不少吧。作为一个压根没有得到候选人提名的政治素人而言,这样的开局已经堪称是天胡。
毕竟,一个敢于揭露政坛黑幕、甚至不惜自己性命、深入敌后以身涉险的勇者,一个为了自己的国家自己的民族大义灭亲的
悲情爱国者,一个备受政敌压迫但心中只有大义的理想主义者——这谁顶得住啊?
尤其是国内现任总统被爆出前夫涉嫌走私瘾品丑闻的档口。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可想而知国内现在对张清然是个什么态度,恐怕很难有人的口碑比她更好了。如果她现在去竞选总统,唯一的扣分点估计就是没有执政经验——毕竟她不是建制派,只是个政治素人。
简梧桐笑着叹了口气。
……清然这家伙,还真是了不起啊。谁能想到,一个从教皇国逃亡到新黎明的圣女,竟然真的凭借一己之力做到这种地步呢?
她几乎没有付出任何代价……可能除了她自己那并不存在的良心吧。
现在,全世界都以为她被维特鲁国内的不法分子给抓了,正在遭受惨无人道的折磨。
但简梧桐知道,她压根就是被奚绮云给请过去做客了,恐怕这会儿正在好吃好喝供着,毕竟奚绮云还要靠着这小骗子把殷宿酒给哄回去当继承人呢!
一想到殷宿酒,简梧桐同时意识到自己已经抵达了酒店的楼下。
他停了车,将车钥匙给了门童,随后进入了酒店大厅,直接乘坐电梯抵达了张清然原本住着的套间。
他走进套间的门,毫不意外地看见殷宿酒此刻正一个人坐在正对门的沙发上,手上玩弄着一把漆黑的手枪。见到简梧桐走进来,那双阴沉到仿佛在酝酿风暴的眼眸抬起,锁定了这位在此时此刻依然神色慵懒放松、眼含笑意的老友。
“来了?”他声音沙哑。
“嗯。”简梧桐应了一声。
那黑洞洞的枪口于是便抬了起来,对准了简梧桐的脑袋。
“坐吧。”举着枪的殷宿酒说道,“简梧桐,我们好好聊聊。”
第94章 你怎么配
显然, 简梧桐并没有什么拒绝的余地。
殷宿酒大概是不想一直用枪指着他,嫌手酸,于是简梧桐很快就被牢牢绑在了椅子上, 动弹不得。
但他脸上依然挂着无所谓的微笑, 几乎是挑衅般, 慵懒地放松着身体, 看着神色阴沉到仿佛恨不得杀了他的殷宿酒。
简梧桐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绳索,笑道:“玩这么花?”
“是你把她放出去的,简梧桐。”殷宿酒压根不理他,咬着牙说道。
简梧桐:“嗯。”
他承认得大大方方举重若轻,就像他根本不觉得这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她在哪?”殷宿酒的神色已经称得上是阴鸷了。
简梧桐:“你没有看直播吗?”
“砰!!”
殷宿酒手中的枪发出子弹出膛时的轰然震响,简梧桐的脚下立刻就出现了一个危险的弹孔。但被捆缚的人动都没有动一下, 更遑论挣扎, 他甚至连面部表情都没有哪怕半点变化, 仿佛那致命的子弹并非是用来恐吓他,而仅仅只是开香槟时的响声。
“她在哪?”殷宿酒一字一句,像是要用牙齿磨碎了字句。
简梧桐不说话,只是微笑着, 用一种带着些许怜悯的眼神看着殷宿酒。
……啊,他依然不知道, 他依然想不通。
是啊,如果他站在殷宿酒那个位置,他恐怕也早就迷失在了那满是剧毒的糖罐里面,朝着没有尽头的单行道一意孤行,双眼再也看不见身后与身侧。
“你以为我不会杀了你吗?”殷宿酒说道,他握着枪,一步步走到了简梧桐面前, 居高临下看着自己曾经最好的朋友,“简梧桐,我不会放过背叛我的人,你该庆幸我此刻还有点耐心。看在你我曾经有同窗情谊的份上,我再问最后一遍,她在哪?”
那极致的杀意已经完全溢出,如同浓稠的黑泥,要将眼前已经没了反抗之力的人彻底吞没。
简梧桐终于开口了:“……你认为我背叛你了吗?”
殷宿酒:“……事到如今你还有脸说这种话?!”
“我一直都觉得很好奇。”简梧桐说道,“既然你声称要给她自由,要拯救她……为什么却要一直将她关在这个狭窄的地方,哪怕她求你让她出去,你都无动于衷?”
殷宿酒的脸色似乎白了一瞬,但那也只是瞬间。
“因为我知道让她出去会发生什么。”他说道,“就像今天这样,她会陷入危险之中!”
“对啊,对啊,为了安全。”简梧桐微笑着说道,“但你明明知道,她是关不住的。如果你那么容易就能限制住她,她也不至于能逃离教廷了。”
“是你把她放走了!”殷宿酒几乎是吼着说道,“是你把她推进了险境之中!她现在不知道被谁抓走了,生死未卜,你竟然还有脸在这里跟我嬉皮笑脸!!”
“我把她放走了?”简梧桐说道,“是我强迫她去那个公寓楼里面寻找证据,开直播的吗?你搞清楚,殷宿酒,是她求着我,让我放她离开这里的——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她为了逃脱你的禁锢,无助到只能来寻求我的帮助。
“你觉得这是背叛吗?
“我可没有把枪顶在她脑袋上,逼迫她和我走。殷宿酒,是她主动来找的我啊。”
殷宿酒瞪大眼睛看着他,握枪的手止不住地开始颤抖。
“不相信吗?”简梧桐此时此刻笑得格外畅快,他是发自内心地觉得愉悦极了,“不相信小姑娘会瞒着你来寻求我的帮助?殷宿酒,在你软禁她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你关不住她。
“清然她,有自己的主张,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目标。
“这绝对不是你可以随便动摇的,即便你想的是保护她。你总觉得她有自毁倾向,只要你能保住她的命,就可以带她离开泥沼,用漫长的余生慢慢治愈她。
“但你似乎并没有问过她的意见,是不是?你强硬地想要治愈她,可病人看起来根本不想接受这痛苦的疗程。
“哪怕是绝症病房里的医生都会尊重病人的意愿呢,你呢?
“你这样做,只能把她往我这里推——
“你能想象她面对你时强撑着恐惧还得温声细语地哄你,转过头来便哀求我带着她离开这里时,那可怜巴巴的漂亮模样吗?”
“砰!!”
回答简梧桐这充满挑衅意味的话语的,是殷宿酒砸在他脸上的拳头。
随着一声闷响,简梧桐连人带椅子一起摔在地上,剧烈的疼痛让身体本来就没完全康复的他眼前一黑,脑袋嗡的一下,竟然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当他恢复了些许清醒之后,他感觉自己眼前蒙着一片血色,嘴巴里也满是铁锈味。殷宿酒这一拳基本没怎么留手,但凡换个抗击打能力不强的人来,没准就要直接进急救室了。
“……下手这么狠啊。”简梧桐声音微弱道。
“……为什么?”殷宿酒声音颤抖,“简梧桐,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你想要报复她,想要报复我,从一开始你就没必要费这么大功夫来帮我们。难道说,这就仅仅只是为了好玩吗?你真觉得这样很有趣吗,简梧桐?”
为什么?
简梧桐笑了起来。这并不是无声的笑,他的笑声低沉,却像是发自内心觉得快乐似的,笑得几乎停不下来。
那样奇异的、难以形容的快感,在他胸膛里面像是炸开般,覆盖了全部的知觉和情绪,以至于他完全忽略了此刻作用在身体上的巨大痛苦。
又或者,那痛苦本身也像是一种功勋,一个战利品,给他带来了更多的快乐。
他很清楚,自己看似是被动的那个,实际上他才是手握了主导权的人。
此时此刻,施暴者的痛苦,必然要比他强烈得太多、太多了。
于是他声音微弱,带着痛苦,却也带着笑意:“因为……我和你一样。”
殷宿酒一怔,他蹲下身,一把拽住简梧桐的头发,
强迫倒在地上的他与自己对视。他看着那双意识有些模糊的眼睛,咬着牙说道:“你说什么?”
“我和你……一样。”简梧桐说道,“我喜欢她。”
这四个字一出口,那个仿佛聪明如他也永远解不开的谜团,忽然就有了最严丝合缝的答案了。
他感觉到抓住自己头发的手在发抖,头皮被拽得疼极了,但神经早就麻木,他早已经无所谓,还能笑着说道:“我喜欢她,我想要……占有她,所以我当然会……帮她。
“我看到她和你在一起就恶心,殷宿酒,你根本就不了解她,你怎么配?”
……喜欢?
殷宿酒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下。
他早该想到的。他早该想到的!简梧桐靠近她、帮助她怎么可能仅仅只是为了找点事儿干,怎么可能只是因为这很有趣——这家伙从一开始就不单纯,他从一开始就抱着想要占有她的目的!
殷宿酒一想到在过去的半个月内,他纵容简梧桐带着张清然一起出过好几次门,就觉得一阵令他肝胆俱裂的寒意流窜到了全身,几乎让他感觉到了生理性的刺痛。
狂怒让他根本抓不住自己的理智,于是,他就这么抓着简梧桐的头发,将他连带着椅子拉扯起来,又是一拳砸在他脸上。
简梧桐再度重重摔倒在地上,咚的一声,鲜血就开始在地板上慢悠悠地流淌开。
那曾经能与殷宿酒在战斗力上相差无几的老朋友,就这么被他毫不留手地、纯粹是宣泄情绪地单方面施暴,却完全没有半点反抗的气力。
简梧桐被捆缚的身体因为疼痛而绷紧了,他深呼吸以减缓痛楚,说道:“……解气了?”
“解气?”殷宿酒气笑了,“你觉得两拳就算结束了?简梧桐,老子从来没有照顾老弱病残的义务,更何况是你这种东西。”
“那你……要杀了我吗?”简梧桐语气愈发微弱了。
殷宿酒深呼吸,停下了施暴。
他满腔的愤怒堆积着,越来越炽烈,越来越沉重,却到底还是没有再继续。
“也是。”简梧桐说道,“一个暴力狂……可不配成为她的伴侣。”
“那你又怎么配?!”殷宿酒几乎是吼着说道了,“你明明知道瓦罗地区有多混乱却依然让她去了那么危险的地方,让她被人抓走!你这样对待她,竟然还有脸说你喜欢她,你这个令人作呕的变态!”
“变态?”简梧桐说道,“多新鲜啊,就连殷宿酒……就连殷宿酒都有脸骂我是变态了,哈哈哈……”
殷宿酒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忍住了没有一枪崩掉这个可恨的、恶心的脏东西。
“你说你喜欢她……”殷宿酒说道,“她现在被抓走了,还不知道在哪个阴暗的密室里被人折磨——你却一点都不担心不着急。就你这个样子,你竟然也有脸说你喜欢她?!”
他越说越着急了,握在手里的枪也对准了倒在地上的简梧桐的脑袋。
“除非……”殷宿酒说道,“你知道她在哪,并且,你也知道她暂时没有危险。”
子弹咔哒一声,上膛。
“简梧桐,我问最后一遍。”他一字一句,“她在哪?”
简梧桐刚才硬撑着说了不少话,这会儿脑子又开始发晕,大概是因为脑震荡了,他觉得有点想吐,于是只能深呼吸强忍着剧痛,哪里还能有力气开口说话?
所谓反派死于话多,简梧桐觉得今天自己可能会死于话少。
他只能发出一些没有意义的气音,听起来就像是神志不清时候的胡言乱语。
殷宿酒很快就不耐烦了:“简梧桐,你别以为我真不敢杀你!”
他对他已经足够客气了!
简梧桐虚弱道:“……奚……”
殷宿酒蹲下身:“什么?”
“……奚绮云。”简梧桐说道。
殷宿酒的瞳孔骤然一缩:“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简梧桐没动静了,他好像是彻底晕过去了。殷宿酒急得去洗手间里面接了一大盆水给他泼了好几次,都没有半点动静,反而让满地的血流淌得更吓人了。
这换谁进来估计都以为殷宿酒是正在处理尸体和血污,毁灭证据。
殷宿酒气得跳脚却无可奈何。他也没想到简梧桐这家伙身体已经虚到了这种地步,这点程度的拷问都撑不住了——他只是给了他两拳而已!
……也或许,他在狂怒之下确实下手太狠了。
他也没管躺在一地狼藉中重伤不醒的简梧桐,而是在原地反复踱步。
“……奚绮云。”他喃喃说道,“难道说……”
焦躁到了极点的心情反复蹂躏他的理智。
奚绮云的人抓走了张清然,想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张清然查到了他们手下灰梦集团在蓝湾走私的证据,而且还指向了国内的一些政治利益集团,甚至连现任的总统都被牵扯到了。
这对灰梦集团造成的打击可想而知,连带着瓦罗军阀的利益也会遭到损伤。
这事儿闹得新黎明执政党不高兴,你瓦罗军阀还能讨得了什么好吗?
那么作为补偿,瓦罗军阀一旦抓住了张清然,肯定就会把她暗中交给进步党,以换取一些利益。目前维特鲁国内的三大军阀都在搞军备竞赛,劳民伤财,如果奚绮云能从中获益,以那个疯婆娘的性子,她肯定是不会拒绝的。
唯一的好消息是,在奚绮云和进步党达成交易之前,张清然不会有生命危险。
殷宿酒如同一只困兽般,有些狼狈地蹲在了满地血污之中。
门内没了动静,死鹫帮的其他人便也赶紧冲了进来看看情况,毕鸣一马当先:“老大,有嫂子线索了没有?这尸体我们要处理掉吗?”
殷宿酒:“……她在奚绮云那里。”
死鹫帮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一片死寂之中,殷宿酒站起身,望向窗外此刻已经化作了一片血色的残阳余晖,太阳躲进了密云之后,只留下将要消逝的光。
他的眼里倒映着那抹暖色,却冰冷到如同夜幕。
天空密布彤云。
大概是要下雪了。
“走。”他说道,“去见她。”
死鹫帮的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他们能站在这里的,一个个都是殷宿酒的亲信,甚至直接就是当年跟着他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当然知道殷宿酒和维特鲁军阀的关系。
他们也当然知道,殷宿酒去见奚绮云的决定,究竟意味着什么。
殷宿酒走到门口,回过头看着都傻眼了的兄弟们:“发什么呆,走了!”
死鹫帮的人赶紧回过神来,毕鸣则说道:“那这个人……”
殷宿酒瞥了一眼在地上昏死过去的简梧桐。
他曾经的朋友此刻一动不动、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地躺在地上,手脚依然被捆缚在椅子上,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已经是血痕遍布,甚至一条胳膊明显弯折,应该是在不断摔倒的过程中被椅子和体重压倒,骨骼断裂了。
但这对浑身上下都是疤痕的简梧桐而言,应当只算得上是小伤。
他此刻毫无防备地躺在一地血污中,只要殷宿酒扣动扳机,就能永远消灭他。
殷宿酒站在原地,良久。
……罢了。
“还没死。”他语气平静冷淡,“不必管他,就让他躺着。如果他就这么死了,算他没用。”
说完,他便踏着军靴,迈着近乎决绝的步伐,手中紧紧攥着张清然遗留下来的那枚小小的平安符,离开了这一片狼藉的房间。
……
在他们离开之后不久,躺在血污中脸色苍白的人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似乎并不意外于自己此刻的处境。他花了几分钟的时间来调匀呼吸,颤抖的手腕微微用力,藏在袖口中的刀片便缓慢地、无力地切割起捆缚在手腕上
的坚固绳索。
……应该感谢自己的旧友没有关闭房间内的暖气吗?不然他应该已经死于失温。
清然啊……你看看,我为了你,付出了多少沉重的代价啊。
他依然动弹不得,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眸里,因生命力和情绪的缓慢流逝而逐渐空无一物。
他的眼珠转动着,缓慢到近乎迟钝地望向了落地窗外。
暮色沉沉,天地间的光芒已经褪去,隐约的灰蓝色调笼罩了一切。窗外的树枝不安地晃动,沙沙作响,仿佛风的呼吸也变得凛冽凌厉。
一片雪花悠悠飘落,像是从天穹深处挣脱而出的寂静。
随后,更多雪花接踵而至,飘然而落。
大片大片静谧的纯白中,暮色终于被吞噬殆尽。在他的眼眸中,所有声音和色彩逐渐被冻结,唯有雪不停地下着,像是要埋葬所有。
第95章 在那寂静暴雪中
此时此刻, 已经在外面掀起了轩然大波、闹得整个世界都开始关注的张清然,正在瓦罗军阀的地盘里头逍遥快活。
……好吧,逍遥快活倒是谈不上。
这不是因为张清然在这里受到了苛待什么的, 而是因为, 没这个条件。
她在被人带走之后, 就坐上了一辆防弹越野车, 一路顺畅进入了一片连绵山区,车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荒凉,冬日密布着彤云的天空之下,绿色植被和土黄色的山石交错,偶尔能看到山路旁站着的荷枪实弹的士兵。
这些士兵目光锐利如鹰,警惕注视着每一辆经过的车辆。
张清然看着泛出淡红色的天幕。
……要下雪了吗?
据点位于一个隐蔽的山谷中, 高高的围墙环绕四周, 墙上架满了机枪塔和警戒哨, 墙顶密布铁丝网和反光的摄像头。大门处,两列全副武装的士兵整齐站立,门口悬挂着一面巨大的旗帜,上面印着瓦罗军阀的徽章。
再往里走, 张清然一眼就看到中央空地上整齐排列着一排轻型装甲车,旁边是训练场, 几十名士兵在操练,动作干净利落,口令和步伐整齐,如同钢铁撞击般充满力量感。再往里就是仓库和作战指挥中心了,这大概不是张清然这种超级大闲人该去的地方。
她一下车,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这大概是因为她的画风和这里实在是格格不入。
这儿大多数人都穿着军装,哪像张清然一样, 穿个粉嫩嫩的薄款羽绒服、一条浅蓝色牛仔裤、一双干净得像是刚刷过三遍的小白鞋,一头乌黑长发软软地披在肩头,就这么水灵灵混进来了。
在等待的时候里,不知不觉间,下雪了。
先是一些细碎的小雪粒,劈里啪啦落在地上。没过一会儿,鹅毛般的雪花便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也就在此时,迎面驶来一辆轿车,前照灯破开了已经暗沉下来的夜幕,羽毛般飘落的雪花剪影在两束光中,如同有生命般游动着。
奚绮云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帅气军装,迈开大长腿下了车。她的金色肩章闪闪发亮,军靴踏地响声清脆,让张清然羡慕地多看了好几眼。
“亲爱的,我刚刚看到你的直播了,你可真上镜!”奚绮云直奔张清然而来,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真诚建议你回国之后进军演艺圈,宝贝,我相信据点里的每一个人,都愿意为了看你的镜头,端着碗坐在电视前等上好几个小时!”
张清然羡慕地看着她:“哪有奚总督帅呀。”
“这行头不错,对吧?”奚绮云也咧开嘴笑,看着张清然眼中的羡慕,她直接将自己的军帽给摘了下来,安在了张清然的头上,“嗯,这样看起来像话多了。一头的雪花,小心着凉。”
于是,张清然就戴着奚绮云的军帽,被她拉去了食堂。
“来来,客人来了,先吃晚餐。”奚绮云笑着说道,“饿了吧?这可都是地地道道的维特鲁餐,不用客气,多吃点。”
奚绮云原本还以为,以张清然这样漂漂亮亮、纤纤弱弱形象的小美人,估计是不会吃太多东西的,尤其是晚饭。而且,这儿的食品安全问题估计也非常考验小姑娘的肠胃健康。
结果没想到,这货风卷残云,还真就不客气地把这儿当自己家,猛吃了一大顿。
知道自己据点的后勤兵水平只能用惨绝人寰来形容的奚绮云:“……你喜欢吗?”
张清然非常满足地点了点头:“确实很地道,我喜欢。维特鲁的美食文化可比新黎明博大精深多了。”
张清然尝不出味道,她知道这大概不怎么好吃,佐料放的好像不太对,但做法确实是正宗的维特鲁做法。所以她一时没忍住,多吃了两口。
奚绮云这下是真的有点开心了,没想到小姑娘还真挺上道。大大方方的,一点都没有新黎明人那些讲究得要死的破毛病,而且她还很认同维特鲁的美食文化。
嗯,不挑食,是个好姑娘!如果不是因为一些不可抗因素,奚绮云甚至觉得,让殷宿酒跟她在一起也不是什么太糟糕的事情。
可惜,这小姑娘背后牵扯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复杂,剪不断、理还乱。这样的一个女孩儿,殷宿酒恐怕很难彻底控制住。
到最后,她只会成为扼住他自己咽喉的那双手,直到窒息而死,他恐怕还会面带微笑。
吃完饭,就得谈正事。
奚绮云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一边剔牙一边说道:“刚刚接到消息,十分钟前,殷宿酒那小混蛋就已经到据点门口了,要求见我。这小子还算有点本事,能找到这个地方来。”
张清然还是没忍住问道:“他看起来怎么样?”
奚绮云挑眉:“……嗯,你还挺关心他。”
“只是作为一个朋友的关心。”
被称为是疯女人的军阀头子叹了口气,将牙签丢进了垃圾桶:“真替他觉得难过啊,因为他看起来状态可不算好。我没有立刻去见他,他还揍了我的人一顿。真可怜,骨头都断了两根。”
说完后,奚绮云看着张清然说道:“我毕竟在陪我的客人吃饭,对不对?你觉得呢,我该现在就去见他吗?”
张清然沉思了一会儿,说道:“……还是您来决定吧,奚总督。”
“那就让他再多着急一会儿吧。”奚绮云无所谓道,“得让他搞清楚,现在谈判的主动权到底是在谁手上。估计他现在正着急呢。”
张清然说道:“按照正常逻辑,他现在大概会以为,您想把我卖给进步党人。”
“事实上……”奚绮云笑着说道,“他们确实联系过我了,但意见相当分裂,到现在也没有吵出个结果来。”
张清然说道:“嗯……估计一部分人觉得,把我成功救回国内可以挽救执政党目前糟糕的名声;而另一部分人则觉得,从长远角度来看,趁机斩草除根更有利。”
奚绮云大笑起来:“你可把他们都看透了。那位置就该是你的,对不对?”
张清然微笑着摇了摇头。她说道:“那您要怎么对待殷宿酒呢?”
“让他再着急一会儿。”奚绮云不慌不忙,“让他好好记住此时此刻无能为力的感觉,他才能学乖。”
张清然在心中默默给殷宿酒点了一根蜡烛。她想他现在绝对不好受,明明知道想要拯救的人就在那扇门之后,可那扇门却不肯对他开启,甚至连无往不利的暴力在此刻也显得技不如人、格外羸弱。
但拖时间对张清然来说,也是件好事。
要让新黎明国内看到她直播的、知道她被抓的人,持续担心受怕。要让他们心急如焚,要留给舆论足够长的发酵的时间,要让这次“牺牲”足够的……刻骨铭心。
想到这里,张清然侧过脸看向窗外。
鹅毛般的雪花在凛冽的冬风中飞舞。远处的灯火也变得模糊了,仿佛隔着万重山水,只留下点点微弱亮光。
明明她此刻坐在温暖的室内,却依然感觉到了寒冷。就像是有什么地方破了个洞 ,寒风便迫不及待地趁虚而入,在她心头肆虐着。
于是,她没有反驳奚绮云,只是微微颔首:“客随主便。”
……
于是,奚绮云就真的硬生生拖了足足一整天。
外面的大雪终于停息了下来。
雪白的积雪吞没了周围的一切,整个世界都像是被柔软的幕布盖住,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当她走到据点的大门口,看见自己那多年未见的养子的时刻,灰白的天空朝着远方无限延伸,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谧。
他孤独地站在雪地里,身影笔直,几乎与周围的白色融为一体。寒风呼啸,吹拂而起的雪花无声地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渐渐堆积成一片薄薄的寒霜。
奚绮云看着那个挺拔的身影,眼中慢慢浮现起怀念的笑意来。
“……小十九啊。”她感叹般说道,“好久不见。”
殷宿酒沉默地站在荒芜的雪地中,一言不发。
大概是漫长的等待和煎熬,已经将他的锋芒全部磨平。
奚绮云并不知道这些年、或者说这些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在自己那个曾经意气风发、飞扬跋扈的养子身上,几乎感受到了某种寂静的绝望。
良久,他终于还是开口了。
“我要……见她。”
他的嗓音沙哑,却坚定。
奚绮云望向天空,某种令她感到悲伤的情绪忽然在胸膛里开始蔓延,像是岩浆,灼热、所过之处滚烫剧痛。
她微笑着说道:“不先和我打个招呼吗?”
殷宿酒抬起头看向她,冻僵的身躯几乎发出了如同破冰般的声响来。
在那片呼啸的寒风中,他终于开口了。
“……母亲。”
奚绮云走下了围墙,走向自己的养子。她伸出手,将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的孩子用力搂进了怀里。
他的身躯依然僵硬,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将一块冰、甚至说一具尸体搂进了怀中,冻得她胸膛都在轻微疼痛着。
“走吧。”她说道,“进去谈。”
……
殷宿酒在温暖的室内,很快恢复了体温。
雪水融化,顺着他的发梢落下,他就像是淋了雨一般坐在壁炉旁,那张英俊的、苍白的脸过了很久才稍微恢复了一些血色。
“我倒是没想到,这么多年,我用尽了办法都没能让你回来。到头来不小心抓了个让我损失巨大的女孩儿,还真就把你给钓上来了。”奚绮云坐在沙发里,看着自己那沉默如冰的养子。
他的身下很快就积累了一滩水迹。
“放了她。”殷宿酒说道。
“你觉得你现在有什么和我谈条件的筹码?”奚绮云笑着说道,“你看,新黎明可是有不少人愿意花一大笔钱买她的命呢,你能给出我同等价位的东西吗?”
殷宿酒没说话。
奚绮云便又说道:“为什么想要我放了她呢?”
“何必明知故问呢?”殷宿酒语气显得有些冰冷,又难免透露些许疲惫。
“……这可真是出乎我意料啊,十九,我可从来不知道你竟然是这样一个甘愿单相思的人,痴迷于一个心有所属之人,难道你不觉得有点丢人吗?”奚绮云说道,她仔细观察着自己这位养子的表情,却没能从中发现哪怕半点的波动。
就仿佛这些略带攻击性、甚至是侮辱性的话,已经触动不了他麻木的神经了。
他甚至轻笑了一声,像是在自嘲,又像是真觉得好笑。
奚绮云一直注视他的眼眸。她很确定,自己这位从来都不太能藏得住情绪、性情可谓是相当暴躁的养子,在这一刻竟然显露出了些许令她心悸的深沉。
殷宿酒说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母亲。我不会再叛逆了,我也不会再逃离这里。我会留在瓦罗,留在维特鲁国,做我该做的事情。只要你将她毫发无损地送回新黎明共和国。”
没想到他竟然主动提出回归的奚绮云微微一怔。
她是真真正正感觉到了诧异,目不转睛看着自己这位向来叛逆的养子:“你想通了?”
“嗯。”殷宿酒说道,他语气低沉,语气中像是没有半点情绪,“我想通了很多事情,我意识到过去那些理想的天真和不切实际。
“我曾经以为我是有得选的,现在看来……
“做选择,本身就是一种我高攀不起的权力。”
至少,现在的他,高攀不起。
奚绮云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看不见情绪的眼眸,无声地叹了口气。
……人教人死都不会,事教人一遍就会。
她的这位养子,终于是明白了,在这个充斥着各种嘈杂声音的世界上,个人的意愿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东西。
如果不站到足够高的位置,没有人会听见他的声音。
“你既然想通了,那就去把你自己的屋子收拾一下吧。”奚绮云说道,“有不少空房间,你自己去挑一个。”
“在那之前,”殷宿酒说道,“我要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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