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永不回头
殷宿酒见到张清然的时候, 女孩儿正缩在暖和的被窝里面,捧着一本看起来有些陈旧的书,读得津津有味。
他在被雾气模糊了的窗外看着她, 忽然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在经历了漫长的等待、焦虑和苦痛之后, 他竟然有些不敢再接近她了。
或许他确实是被简梧桐所说的那些话给影响了。
他总是憎恨着那些欺压她、侮辱她的人, 那些摧毁了她的生活、情感, 将她的生命搅得一团乱麻,甚至已经给她造成了精神创伤的恶魔们。他尽全力帮助她、带她远离那些恶魔,可他到底是用错了方法。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也变成了她想要逃离的人之一。
……她为了离开他,甚至都宁愿向简梧桐那种人渣求助。
一想到简梧桐说过的那些于他而言极为恶毒可怕的话语,殷宿酒就觉得自己胸口传来一阵阵闷痛。他不想承认那些话的真实性, 可事实就摆在面前, 他完全无法否认。
是啊, 她怎么能不怕他呢?
他当着她的面,情绪彻底失控,用极为血腥残忍的方式杀掉了三个人,向她展露了那般疯狂可怖的一面。她没有当场斥他为杀人犯刽子手、没有当场跑开, 已经是对他最大程度的信任了。
而他却还得寸进尺,以保护为名义软禁她, 不允许她接触任何在他看来不安全的东西。
他偏执得可怕,完全不在乎她来到维特鲁国、以身涉险的初衷,他不顾她曝光罪恶的理想,只顾着自己所谓的“保护”。
于是,崩溃本就是可以预见的了。
……不幸中的万幸是,她成功达成了自己的目标,没有受到什么太大的伤害。
奚绮云还算有那么一点良心, 并没有伤害她,保证了她的温饱。
然而,任何人忽然被一个陌生的军阀抓到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来,尤其是在刚刚给军阀造成了损失的情况下,恐怕都不会觉得自己能落得个什么好下场吧。
可她却依然如此镇定,就仿佛她真的只是在做客而已。
……大概因为她是真的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吧。她完成了目标,她不在乎了。
房间里的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他。在目光接触的瞬间,殷宿酒甚至有了一种想要逃开的冲动——他害怕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惊慌、恐惧甚至是厌恶的神色来。
可那双眼眸里忽然爆发出来的,是震惊和错愕。
她放下了手中的书,打开了房间的门:“殷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他们也把你抓过来了?”
她有些着急地检查他的全身:“没受伤吧?”
他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他因为长时间的受冻,手到现在依然没有恢复温度,而她的小手柔软又温暖,如同一块暖玉。
他想要用力拥抱她,把她揉进怀里。可他却害怕吓到她,于是那攥住她的手就开始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太冷了,还是因为极致的忍耐。
“我没事。”他声音有些沙哑,“我不是被抓来的,我是来…
…找你的。”
她似乎有些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你手好冰,外面太冷了,还是先进来吧。”
……
屋内陈设相当简单,除了一张床外,就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壁炉中的火哔哔啵啵燃烧着,跃动着的火光让室内时明时暗。
两人在床上坐下。
张清然依然很担忧地说道:“殷大哥,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他声音干涩,躲避着这个话题,说道:“先说说你吧,清然,奚绮云没有为难你吧?”
张清然摇了摇头:“没有,奚总督把我带到这里之后就没有管过我。除了不能和外界联系之外,一切都好。”
说到这里,张清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殷大哥,现在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外面情况?”
“那些证据——有没有被压热度,有没有被封杀掉?”张清然急切地说道,“蓝湾灰梦走私的背后是费泽黎,如果他这次还是逃脱了,那我们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殷宿酒无声地叹了口气。
……你所关心的,永远都是那些高尚之事。
他低声说道:“……我没有太关注这件事情。”
她明显是愣怔了一下,殷宿酒根本见不得她脸上出现哪怕半点失望的表情,几乎是下一秒,他就立刻说道:“昨天刚刚事发的时候,我有过一些了解,这事情在新黎明国内已经引起热度极高的关注了……已经闹成这样,绝对不会被压下去的,清然,放心。”
她明显是松了口气:“毕竟这件事情牵涉到苏素琼了,万一失败,我恐怕没有机会再来一次了。”
殷宿酒温声说道:“不会的,一定会成功。”
你想要击倒的那些罪人,想要点燃的那些黑暗,都一定会如你所愿。
张清然也望向他的眼睛。
两人的目光在温热的、明亮的火光中触碰到一起。
片刻后,她有些嗫嚅着说道:“……对不起,殷大哥。”
“你永远不需要和我道歉。”殷宿酒声音低哑地说道。
“……我没有听你的话。”张清然说道,“我还是跑出来了,抱歉……但是我不能一个人躲在安全的地方,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身涉险境却什么都不做。”
殷宿酒轻轻叹了口气,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柔软的、顺滑的黑色头发摩擦着他的掌心,他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满足感和欣喜。也因此,他的眼中带上了些许笑意:“可你现在已经成功了,清然。你曝光出的证据能切断费泽黎和他手上的走私线路。
“在未来,你会因此而拯救很多人。
“我知道,你不顾一切、甚至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也要这么做,是因为你始终没办法原谅自己,哪怕……那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根本不是你的错。
“但现在你已经弥补了一切。
“所以,以后不要再让自己处于这么危险的境地了,好不好?”
她几乎从未见过他如此温柔、平和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却遍布血丝,蛛网般爬满了眼白,他头发里的雪融化的水顺着额头滑落进眼睛,他却像是毫无察觉,仿佛这具躯体已经变成了僵硬的尸体。
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同了。
她清晰地察觉出殷宿酒这具外壳之下已经完成了的、令人胆战心惊的转变。
或许,那个早就已经奄奄一息的、新黎明街头的死鹫帮老大殷宿酒,终于是悄无声息地死在昨晚那个暴雪之夜了。
此时此刻,她正置身于一场葬礼中。
“对不起,对不起……”她喃喃说道。
他的食指按住了张清然的嘴唇,不让她继续道歉,那粗糙的、带着茧子的指尖如冰雪般,冻得她轻轻一抖。他接着温声说道:“清然,我已经和奚绮云说好了,她会把你交给新黎明大使馆的人,然后由大使馆的人把你安全送回国。回国之后,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因为我没办法和你一起回去了。”
张清然怔了一下,一把抓住了他,急切地问道:“为什么?”
顿了一下,她又说道:“你和奚总督说让她把我送回国?她为什么会……”
看着女孩儿困惑不解、略带惶恐的眼神,他叹气道:“抱歉,清然,一直以来都没有和你说过……我其实是维特鲁国人,奚绮云是我的母亲。”
看着张清然一下睁大了、满是错愕的眼眸,他勉强露出一个看似轻松的微笑:“我以前比较叛逆,不肯回家,现在我有点厌倦新黎明那边的生活了,打算回维特鲁。既然我都回来了,这瓦罗军怎么说也有我的一席之地,想要把你放走还是很容易的。”
“殷大哥……”她像是依然没能理解情况,傻乎乎地看着他。
殷宿酒垂眸看着她那嫣红如同花瓣般的嘴唇,在这一刻,他很想亲吻她。
可他却什么都没有做。
……正如洛珩和简梧桐他们所辱骂的那样,他不配。
他说道:“抱歉,清然,之前说要带着你离开黎明洲,去别的地方定居下来,安稳过一辈子的。”
张清然拼命摇头:“别这么说,不要道歉。”
殷宿酒接着说道:“我不会食言的,清然。只要是我答应过你的话,我就永远不会食言,除非我死了。
“只是,这个诺言恐怕要稍微推迟一些。”
她没想到他居然仍不肯放弃,错愕了。殷宿酒接着说道:“等等我吧,这不会耽误太长时间的。
“等我把维特鲁国内的这些琐事处理好了,等我变得足够强大了,我会去接你的。”
——到时候,他们身上缠绕着的那些因果的束缚,总归不会像现在这样令人无可奈何。
就算有了新的束缚,想必那时候,他也已经有足够的底气能将它们全都砍断了。
他会去接她。等他足够强大,强大到无论她在何处,他都能带着她,奔赴向许诺过的自由。
强大到不再需要用圈养她、伤害她的方式来保护她,强大到能轻松屠杀所有觊觎她的恶兽,强大到能为她创造一个至善至美的净土。
既然无法限制她的自由、将她与那个令人作呕的世界隔开……
那就按照他的心意,来重新塑造这个世界吧。
这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但没关系,只要他的生命没有终结,他就会沿着这条道路一直走下去。
他捏紧了藏在手心里的那枚橡木子弹,感受着仅存不多的体温将其染上温热。
一直走下去。
永不回头——
作者有话说:小殷将军可以先下线了,等他再出现就二阶段了(
第97章 关于国内的变化
此时此刻, 新黎明国内的舆论环境已经堪称是将一颗钠投入了水中,直接炸起了冲天的水花。
#张清然在维特鲁国内失联二十四小时#
#费泽黎蓝湾灰梦走私#
#苏素琼 费泽黎#
#张清然最勇敢的新黎明人#
#灰梦交易背后的政治丑闻#
#新黎明最高检察院已立案费泽黎灰梦走私案#
#鹿山湖宫发表声明称将会全力配合相关部门行动#
#国会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
#国际禁毒组织针对费泽黎事件发表声明#
#大使馆称张清然的搜救行动正在全力进行#
#新黎明建国以来最令人发指的政治丑闻#
张清然的直播视频早就已经全网传播开来,进步党根本没办法封禁,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财务文件上的流水单号和物流单号被记录下来, 一件又一件查过去。
这些东西平日里不被翻出来倒没什么事, 一旦被翻出来了, 那可谓到处都是疑点!
事实证明,那些单号根本不是被编造的,基本上全都和费泽黎手上的产业有关,且全部关联到维特鲁国内,他一时之间根本解释不清楚这些货物和钱款的去向。
这样含糊其辞的态度,根本就是做贼心虚。毕竟铁证如山, 证据当头, 他猝不及防之下压根没办法提前准备造假。
——在大多
数人看来, 这基本上就已经坐实了他的罪行。
网友们更是异常愤怒:
【好家伙,真·家国一体,蓝湾灰梦泛滥,原来是苏素琼前夫带头扶贫。】
【总统签署法案允许维特鲁国难民在蓝湾吸血吸了个爽, 总统前夫从灰梦集团那里伸手大捞特捞,怎么不算礼尚往来呢?】
【还总统前夫, 直接改成总统同伙得了,省得媒体还搁这拉拉扯扯遮羞布,打码绕圈。】
【就问一句,灰梦税收有没有上缴国库?也算是为国家做贡献了吧?】
【盛泠你他喵的现在就让你的秩序党对进步党发起不信任动议,老子手里这张票还能考虑投给你!@盛泠V】
【这帮建制派上来的政客有几个能是干净的?要是干净了,也不至于能爬到这个位置上!】
【没准人家生来就是政客家族,或者腰缠万贯呢?阶级鸿沟在这里, 骗骗选票罢了,你别真以为他们会给你们这些穷鬼讲话!】
【我现在反而特别担心进步党把手伸到维特鲁国去,不知不觉间把张清然给害了!】
【我靠,这个还真有可能!费泽黎都能和瓦罗地区的灰梦集团合作了,买个凶杀个人不是简单得很?!】
【我现在每时每刻都在为清清祈祷,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恐怕是凶多吉少了……我在维特鲁国那边呆过一段时间,那里的灰梦集团的人的凶残程度超乎你们想象。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子,落到他们手里,能有个全尸,都算是他们良心大爆发了!】
【维特鲁国内的警方都是干什么吃的!为什么都过去这么久了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张清然的那条直播动态的下面,更是已经涌入了大量为她祈福的人。
乐观的人觉得吉人自有天相,而悲观的人已经开始为一个勇敢的理想主义者之死而哀悼了。
事发当天,国会就因为此事召开了一次紧急特别会议,成立了特别调查委员会,来调查蓝湾的灰梦走私案,不仅仅包括费泽黎个人的罪行,也包括此案是否牵涉到了现任总统。
也是在同一天,记者们全部在国会大厦前面等候着。
当盛泠出现的时候,记者无视了和他同行的所有议员,几乎每一个话筒都朝着他那张俊美的脸上怼了过去,像是连呼吸的空档都不愿意留给他。
“盛泠先生,您认为费泽黎涉嫌灰梦走私是否反映了现任政府在边境瘾品管控上的全面失败?”
“此事件是否会成为您在下一次选举中对总统发起挑战的关键切入点?如果是,您的团队是否已经制定了相关策略?”
“此次丑闻是否证明了现任政府对高层腐败和家族裙带关系的纵容?如果是,您认为如何彻底杜绝类似问题?”
“作为反对党领袖,您是否计划推动国会对总统进行更严格的问责调查,提议特别听证会或弹劾程序?”
……大量的问题如同连珠炮一样朝着盛泠砸了过来。
他已经二十四小时没有休息,刚刚又进行过国会唇枪舌剑的辩论,再加上情绪几乎被耗干,此刻脑海中像是隔着一层雾似的,只能非常机械地回答着这些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问题。
“……作为公共事务的参与者,我更关注的是如何推动政策改善解决民众关心的问题,而不是利用事件进行政治化操作。
“我不倾向于以个别事件否定体制,但这确实提醒我们更加透明监督机制的重要性。
“政府的执政资格取决于民众的信任和法律的裁定,如果未来调查揭示更严重的问题,我相信民众和司法体系会给出合适的回应,而我们的责任是推动问题的彻底解决……”
他麻木地回答着这些问题,身体和思维都靠着惯性在驱动,烦躁和疲惫加诸于身,他只想转过身离开。
……他不在乎这些老派政客般的陈词滥调,这些东西毫无意义。
此时此刻,他真正在乎的是那个已经失联了二十四小时的女孩。
那个在过去短暂人生中被这个国家的上层奴役、欺凌、压迫、无止尽地索取,却依然保留了一颗金子般的心的女孩。
如果没有她,这一切罪恶本不可能被曝光在阳光之下!
她现在生死未卜,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无比安全的国会大厦里面,享受着她用生命换来的证据所带来的好处,麻木地和自己政党的同僚们商讨着,要如何利用她的证据,来大幅度削弱现政府的威望和信用。
——他的同僚们是非常感谢张清然的,要为她歌功颂德,仿佛她的名字已经成了纪念碑上的浮雕。
他们感谢她雪中送炭般送来的证据,这会成为他们最有力的武器。他们将会抓紧这把已经沾了她的血的利刃,一步步走上权力之巅。
那沾着她鲜血的馒头,吃得他们狼吞虎咽,吃得盛泠几欲作呕。
记者们继续又问道:
“曝光此次丑闻的张清然小姐在维特鲁边境地区失联,根据直播情况来看,疑似被当地武装分子挟持。您如何看待这一事件?”
“您是否认为现政府对境外国民的保护不力?”
“如果张小姐不幸遇害,您认为政府需要承担哪些责任,秩序党会采取什么措施?”
盛泠原本想要转过身离开的动作似乎是稍微停滞了一下。
不幸……遇害?
在这一刻,时间仿佛在他身上凝滞了,他侧过脸看向记者,镜片后的眼眸是空的,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黏腻的迟缓感缠绕着他。
他开口说道:“……这是一件令人痛心的……极其严重的,恶性的事件。”
他声音似乎有些干涩,每个字说出来都显得格外艰难,和方才那些被他靠着惯性吐出来的官方回应完全不同:“我们呼吁政府立刻采取行动,动用一切可用资源,确保她能够……安全归来。本国政府有责任在境外维护公民安全,无论是通过外交手段还是国际合作,这一点……绝不能含糊。”
记者问道:“您是否认为此次事件会引发更深层次外交危机?反对党对此是否有应对预案?”
盛泠说道:“……危机也是改善合作的契机,我们希望通过透明对话解决问题,避免事态进一步恶化。”
记者又问道:“网上有一些声音认为,这是一场针对现政府的阴谋,是一场想要捧红张清然的炒作,对此您有什么看法?”
尖锐的刺划开了如同胶水般蒙在他感官上的迟缓感。
盛泠猛地抬起眼睛,看向问出了这最后一个问题的记者。
那记者只觉得一盆寒冷的冰水劈头盖脸泼了下来,寒芒化作的尖刺无孔不入地朝他每个毛孔里面钻过去。
但那眼神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像是个错觉般消失了。
他开口,非常平淡地说道:“我没有看法。”
这样一个简短到令人诧异的回答,就这么被他用一种格外冷淡、甚至称得上是尖锐的腔调说了出来。
说完,他也没有再要停留下去的意思,转过身便走了,将那些长枪短跑和不断闪烁着的闪光灯全都抛在了脑后,就像是丢掉一大堆令人烦不胜烦的垃圾。
他坐进了轿车中,关上车门,在后排座椅上看向手机屏幕。
张清然早就已经回复了他的私信,但他却因为长时间的忙碌,忽略了被压到通知栏最下方的信息。
【盛泠V:不要做危险的事情,小心当地军阀、帮派,他们可能会和你的潜在敌人勾结,保护好自己的安全。】
【张清然V:嗯,谢谢你,我会保护好自己。】
这已经是数天之前的回复了。
盛泠看着那小小的一行字,捏紧了手机。
……这就是你说的会保护好自己吗?
为了那些证据不顾自己的安危,往枪林弹雨的战场里跑,还被当地的武装分子给抓了,至今生死未卜?
他深吸了口气,关闭了手机屏幕。
……
陆家宅邸。
陆与安孤零零一个人坐在昏暗的、未拉开窗帘的卧室里,双眼遍布血丝,一遍又一遍刷着关于张清然的最新动态。
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听,对面说道:“董事长,维特鲁那边产业的负责人已经给了回应,他们说新黎明大使馆的人已经在全力行动了。但负责人那边不敢和军阀有太深入的接触,具体情况还是要再等等。这件事情造成的社会影响太大了。”
陆与安想要说些什么,但他的嗓音却格外沙哑,几乎说不出话来。
“……另外,董事长。”他的助理又说道,“那边不认为您现在去维特鲁国内视察产业是个合适的时机,因为灰梦战争的原因,现在局势相当紧张,不排除会有发生意外的风险……”
……不是个合适的时期。
陆与安一言不发地挂断了电话,将手边的酒瓶中剩余的半瓶酒喝完,当啷一声,空酒瓶被丢在地上。
他去维特鲁国寻找自己的未婚妻,居然也需要处心积虑寻找一个借口,而这个借口竟然还找不到。
他的未婚妻生死未卜,他却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旁敲侧击打听关于她的一切,不敢明目张胆地表达自己的担忧,以及对执政党的愤怒。
……因为那不是他的未婚妻。
那是陆与宁的未婚妻,而他是陆与安。她杀死了他的弟弟,她厌憎着他,他即便对她的救命之恩有所感激,也应当自觉远离她。
在所有人眼中,他们本就该是形同陌路般的冷淡关系。
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那条罪恶的纽带,就应该像是被藏在暗室中的毒蛇那样,永远不见天日。一旦失控,它会毫不留情地将毒汁注射到他们的咽喉中,一切幻梦都将崩塌,他们都会死。
……所以,他就活该在这一片昏暗中孤独地崩溃,酗酒,无能为力到只能被动等待着结果的传来。
无论传来的是喜讯,还是噩耗。
因为在如此庞大的、运转着的世界面前,他就是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到。
他忽然觉得胸口剧烈疼痛了起来,胃里不停翻涌。他狼狈地站起来,醉醺醺地冲进了洗手间,抱着洗手池呕吐了半晌。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中那个被汗水濡湿了头发,脸色苍白的人。
一片令人作呕的酒气中,他死去的哥哥就这么透过镜子看着他。
看着他。然后,咧开嘴,无比恶毒畅快地笑了起来。
……
洛珩一直都处于昏昏沉沉、半梦半醒的状态中。
他伤得有些重,殷宿酒踹在他胸口上的那一脚几乎去了他半条命。
再加上他本就重病在身,当时的状态确实相当危险。好在,他也不是第一次陷入到如此危险的境地中,如同过往的每一次那样,他挺了过来。
只是,这一次的恢复期,相对而言更加漫长一些。
这不仅仅是因为身体问题,也是因为维特鲁国内的医疗水平也确实不如新黎明国内。而他又不知是哪口气撑在咽喉里,不肯吐出也不肯咽下,就是不愿回国。
事发两小时后,从断断续续的昏睡中醒来的他得知了张清然被抓走的消息。他随即联系了仇邺,得知此事与警方无关,并且也和被瓦罗军阀勒令立刻停战的灰梦集团那边沟通过,确认了张清然也没有落到帮派手里。
也就是说,她是被第三方带走的。会是谁呢?
那一瞬间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情绪,他只觉得一阵晕眩袭来,天旋地转。
他知道焦急是没有用的,此时此刻怪罪铁水雇佣兵没在战场上注意到她也是毫无意义的。
他勉强用自己那已经被麻醉腐蚀的大脑思考着。
张清然直播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很奇怪,即便洛珩从此事中受益,他也不会因此放松警惕。
是啊,奇怪,太奇怪了。瓦罗地区的灰梦集团怎么可能把那么重要的直接证据放在一个普通据点里面,真就因为瓦罗警方不会查,所以他们也就懒得装了?这确实不失为一种解释,但洛珩打心底里难以接受。
至少以洛珩自己干过不少坏事的经验来看,这简直就是……
匪夷所思。
更别提张清然竟然能凭借一己之力找到证据了。洛珩不是看不起她的能力,正如他一个多月前给张清然分析过的那样,这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这运气好的,都不能说是命运垂青。
这根本就是命运之神的亲女儿。
假到让人觉得好笑。
鹿山湖宫能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这事儿背后有两国高层的交易。实际上,能爬到他们这个位置上的,没几个是天真的,多多少少都能意识到这事儿有问题,背后一定涉及高层利益交换,不然张清然早死在瓦罗的某个下水道里了。
他们只是不清楚交换方和条件。
洛珩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可问题是他就是那个张清然背后的“高层”,他却对此事一无所知!
难道她背后有其他势力?
是盛泠?不,不可能。他没理由为他人做嫁衣。难道是陆与安吗,可他也没有足够的理由做这种事情,奚绮云好端端的也不会和他合作,他们根本不认识,也没有利益纠缠。
……难道是殷宿酒在其中起到了什么他没料到的作用?
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按照这个思路推理下去,如果说张清然拿到证据确实是被默许的,那么默许方一定是奚绮云的人。她这次直播影响到显然是奚绮云的直接利益,绕不开。
于是洛珩硬撑着一口气联络了奚绮云,万幸的是,奚绮云并没有在这种时候吊他胃口,而是很大方地接听了电话,告诉洛珩,张清然就在她这里,而且很安全。
在得到了肯定答复之后,那口气立刻就泄掉了,洛珩眼前一黑,再度昏睡了过去。
在那之后,他又醒来好几次,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恢复了不少。数小时之后,他再度接通了奚绮云的电话。
他询问了张清然的情况,随后又问到了证据和直播的事情,奚绮云却只是笑,什么都不告诉他。
洛珩身体实在撑不住太久的谈判,他便松了口,想要和她谈条件。
“放了她,把她交给我,或者……交给大使馆。”洛珩说道,他声音还带着些虚弱,但某些事情给了他力量,于是他完全撑起了此刻收到创伤的病体,又展现出那种堪称傲慢的支配感了。
“嗯哼,现在这女孩儿的价值可比之前要高多了,她现在已经算得上是新黎明关注度极高的政治人物了,洛老板。”那疯女人用一口相当愉悦的口吻说道,“之前的价格可不作数了。”
“你知道她的价值,你就该知道如果不妥善处理此事,瓦罗军会有什么下场。劝你一句,让自己活,也让别人活。”洛珩语气冷淡,“况且,这已经上升到外交层面了。”
奚绮云:“但外交部里坐着的那位,可不是你铁水的人。”
洛珩没有说话。
一阵死寂的沉默。
奚绮云微微皱眉,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危险直觉便让她不再说挑衅的话:“好了,逗你的,我当然不会在这种敏感时候从你这狮子嘴里抢吃的。
“小姑娘确实在我这儿,她很安全。你们政府的人找过我了,他们意见并不太统一,到现在也没拿出个什么确切的方案来。
“这种政党竟然还能治理新黎明,只能说你们国家过去几百年家底确实丰厚,一时半会儿败不光。
“放心吧,我会把她全须全尾送回去,绝不会伤她。
“说实话,我挺喜欢小姑娘的,很合我胃口。如果你们不着急的话,我倒是还想把她留在这儿,等天气稍微暖和一点了再放人呢。”
洛珩的声音沙哑地传来:“立刻放人,先前答应过你的报酬,不会少给。”
奚绮云朗声大笑了起来:“我就喜欢爽快人,洛老板!希望我们以后能有更多合作!”
谈笑之间,一切发展的轨迹都按照预想进行,几乎分毫不差。
奚绮云不由在心中无声感叹。
……自家小孩儿栽在张清然身上还真是不亏,这个女孩儿……没准真的能让全世界都大吃一惊啊。
……
于是,顺理成章地,六小时后,张清然胆战心惊地告别了内心完全崩坏、但表面上半点看不出来的殷宿酒,离开了瓦罗军的秘密驻地。
她被全副武装着的瓦罗军步兵营的士兵们保护在一辆装甲车内,一路行到开阔地。
这些步兵们年纪也都不大,只是生在这地方,混口饭吃,本性都淳朴的很,虽然多多少少有些粗鲁,但并不凶恶。
大概平日里不怎么见到漂亮年轻女孩,刚开始对她很好奇又有点不敢接近。发现她很好相处、而且还很了解维特鲁国的一些文化风俗之后,顿觉亲切,便越聊越开心,装甲运输车内一时甚至热闹了起来。
到目的地后,她一下车,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洛珩。
地面上依然堆满了积雪,一眼望去一片干净却又空洞的白,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像一张毫无温度的巨大幕布,将整个世界冻结成冷硬的静默。
四周空旷得仿佛可以听见风雪未尽的余音。
洛珩穿着一身黑,安静地站在那里,厚重的黑色风衣被寒风掀起。两辆看起来更加先进的装甲车停在他身后不远处,铁水的雇佣兵们警戒着周围的一切。
他的脸色比以往显得更加苍白,带着一丝并不太明显的病态,呼吸间都带着些轻微的喘息,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在消耗他仅存的体力。
他的身影在无尽白雪中显得突兀而又孤绝,身躯前倾,手微微颤抖地牢牢抓住一支手杖,杖尖深入雪地,支撑着他的身体。
在张清然出现的瞬间,他的目光就紧紧锁定在她身上。
……她看起来状态还不错。
大概是因为冷,她裹着瓦罗军的军大衣,一张雪白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在一群大块头士兵中显得格外娇小。
她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容,像是在和那些瓦罗军告别,那些年轻士兵们甚至对她依依不舍的样子,喊着什么“下次再来”。
随后,她望向洛珩所在的方向,迈开腿朝着他走了过去。
天地灰白,而她是唯一那抹鲜艳温暖的色彩,在他眼眸倒映下,奔他而来。
他忽然感受到了一种放松。即便是在此天寒地冻的时分,他也忽然觉出了些许暖意来。女孩儿的步伐越来越快,她小跑到他面前,仰起脸,一双眼眸比星星还要明亮。
在安心之余,他忽然觉出了些许愤怒。这怒火很快就熊熊燃烧,几乎要驱散此时此刻天寒地冻的冷。
……如此冒进,仅仅只是留下一封信就独自一人跑到了维特鲁国内……不,不是独自,还有一个殷宿酒陪着她。
如此不听话,不自爱。
甚至可以说得更难听一点,她背叛了他,和瓦罗军阀搅和在一起,不知道做了什么脏兮兮的利益交换。
“……洛珩?”她唤道,“居然是你……我还以为会是大使馆的人来接我呢。”
“很失望吗?”他声音显得有些冰冷。
女孩儿明显是怔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竟然会是这样一个疏离冷淡的态度。
洛珩转过身,朝着身后的装甲车走了过去,语气依然冰冷:“那你就回去吧,跟那群瓦罗军一起。我也不必要再多管这个闲事了。”
他的身后,那带着些不知所措的声音响了起来:“……洛珩?”
他现在就想回过头,将她死死扣在怀中蹂躏,想看她因为被弄乱而泪眼模糊的模样,想听她用那柔软的哭腔喊他的名字,哀求他的原谅。
可他忍住了,依然迈着缓慢却坚定的步伐朝着背后的装甲车走去。
张清然:……?
天寒地冻的,张清然觉得自己皮肤都快要冻裂了。是的,她裂开了。
不是,洛珩你他喵的这是玩哪出欲擒故纵,她急着去空调房里面做面膜呢,这两天都没有好好护肤了,这合理吗?
一想到自己在维特鲁国吃饱穿暖、不用上班的日子就这么结束了,又得回国被竞选团队的那些班主任们反复操练,张清然就忍不住潸然泪下。
都这么悲伤了,洛珩你竟然还把她就这么丢在雪地里面,你还是人吗!
张清然非常悲伤地开口了:“洛珩?”
他听见了她那带着隐约哭腔的声音,心脏就猛然跳动了一下,撞击着胸腔。他闭上了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到底是停下了脚步。
但他依然没有回过头。
他杵着手杖站在冰天雪地之中,一动不动。
他听见身后传来了迟疑的脚步声,她踩在雪地上,发出略显沉闷的咯吱声响。他背身等待着她,可她却只是走了两步,便停下了脚步。
……是在害怕吗?难道她真的觉得,他会把她一个人丢在这荒郊野岭的雪地之中?
他无可奈何,回过头看着她。
女孩儿此刻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和他身后不远处荷枪实弹的铁水雇佣兵们。她纤细的身躯像是随时都会被这刺骨的寒冷吞没。
他看见她眼里有泪光,白皙的脸上已经有了些湿润。那湿润在这寒冷中,很快就要结成冰霜。那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像是生怕被人遗弃的小动物。
她眨了一下眼睛,睫毛上的泪水就化作了白霜。她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但只倾吐出了一口蓬松的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暖洋洋地舒展开来。
他叹了口气,终于是无奈地张开了双臂。
他看见她眼中一下爆发出欣喜之色来,迈开那在他看来纤细到堪称是瘦弱的腿,在雪地中略有些艰难地奔跑了起来。
“慢点,别摔……呃!”
她已经扑进了他的怀里。
洛珩险些没能撑住,他此刻依然是强撑着病体,张清然这一撞险些让他本就断了好几根肋骨的胸口再度报废。
他后退了半步,勉强靠着手杖站稳,疼痛伴随着欣喜同时翻涌上来,让他完全忽略了身体上的不适,用力将怀里柔软的身躯给抱紧了。
“小骗子……”他低声说道,“这回知道怕了?”
“对不起……”她在他怀里撒娇般说道,声音闷闷的,“我保证下次再也不这样了。”
洛珩觉得有些好笑。
她的保证?当耳旁风听听也就得了,他算是知道了,这小骗子就是个爱往危险处凑热闹的性子。平日里装得可怜巴巴的样子,真要勇起来比谁都胆子大。
“也不会有下次了。”他忍着胸口传来的剧痛说道,“等把你带回国,我就把你锁在房间里,永远不让你再到处乱跑。”
不然这小姑娘迟早把她自己给害死。
张清然:……补药啊大哥,你都跟我发过脾气了怎么还要体罚啊,你这样搞我们就没法愉快玩耍了!
她急急忙忙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洛珩单手按住了腰,难以匹敌的力量立刻从他的手掌处传来,带着完全没办法反抗的她朝装甲车方向走了过去。
“先进去吧,还有事情要问你。”洛珩低声说道。
张清然不太确定那是安全屋还是囚车,但看着洛珩现在好像心情还不错的样子,她便假装一切都好,被半强制地带着,跟他进入了温暖的车内。
两辆装甲车,一辆给铁水的雇佣兵们在一起挤挤;另一辆稍微小一些、内部装修也明显豪华多了的,便留给狗大户资本家和他的狗腿子在里面做一些不想给别人看到的事情。
被洛珩按在柔软的座椅上的时候,因为那双手上传来的不容抗拒的、满是压迫感的力量,张清然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像是融化的雪般舒张开了,仿佛一条在煎锅上慢慢摊开的咸鱼。
……啊啊,这车子里面实在是太舒服了。
真皮震动加热按摩自适应人体工学座椅,超足的暖气,超宽敞的空间,顶级立体声音响……
万恶的资本,卑鄙的金钱攻势,该下地狱的军火贩子。她在瓦罗军阀那儿过了两天苦日子,取暖都只能靠煤炭而不是空调,她都快忘记了原来装甲车里面还能这么豪华,简直就是头等舱中的头等舱!
洛珩将大衣放在一旁,想要帮张清然也处理掉外套,就见她已经一脸幸福地在财富的攻势之下陷入恍惚了。女孩儿躺在柔软的座椅里面,脸颊微红,阖着眼睛像是要睡着了。
洛珩:……是太累了吗?
他走上前,动作轻柔地将她扶了起来,将她身上瓦罗军的军大衣给扒拉了下来。那衣服上全都是寒气,料子也不怎么好,不知道她是怎么裹着这衣服还能躺这么舒服的。
想到这里,他又微微皱起了眉。
……她以前吃过不少苦,或许这点苦对她来说,真的不算什么吧。
这个扒拉大衣的动作立刻引起了女孩儿的警觉,她像是受惊般一下睁开眼看着他。
张清然:……不是,大哥,你肋骨还断着,刚刚被我撞了一下,胸腔里面还不知道有多痛呢,你就想开始另类健身吗?你是真的饿了呀!
注意到她目不转睛目光的洛珩:“……看什么?”
张清然见他没别的动作,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没看什么。”
她想到刚才他说的话,便又看向他,小心翼翼地说道:“你别生气了。”
他手里攥着军大衣站在她身侧,平淡地说道:“……不生气。”
“那你能不能不要关我……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了。”
洛珩的动作顿了一下,想起来她还在介意刚才自己说的那句“等把你带回国,我就把你锁在房间里,永远不让你再到处乱跑”。
他失笑:“你把我当傻子了是吗,张清然?我不会信你半句话了。”
张清然:……
他看着她目瞪口呆的样子,便将手里的军大衣扔在一旁,单膝跪在她身侧,伸出手抚摸她的后脑勺。
这样一个充满了危险意味的动作让张清然立刻不敢动了。
他接着说道:“你在维特鲁这一个多月,我已经修好了地下室。放心,墙壁和地板都铺满了鹅绒毯,一切用具都准备就绪。”
张清然:……你这用具,它正经吗?
他见她脸色苍白,眼眶湿润,便继续说道:“你如果乖的话,我可以考虑放一些不联网的娱乐设备,给你打发时间……”
张清然几乎想要尖叫了,她声音颤抖:“洛珩——你这是犯罪,你知不知道?”
看着她破防了的样子,洛珩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笑着笑着就想要咳嗽,好不容易忍住了那阵钻心的痒,半晌才低咳了两声,懒洋洋说道:“……反正我都被好几个人骂成强|奸犯,也不在乎多一条罪名。”
何况,这世界上还不知道多少人在骂他杀人魔、刽子手、战争贩子呢。他在乎过吗?
这小姑娘做错了事情还想狡辩,还想逃脱,还说些可笑的话。如果不是因为现在不合适,他是真想在这车里把她弄到死。
她像是真的被吓到了,挣扎了一下,却被他轻轻捏了一下后脑勺作为警告。
他的手很大,大到像是能直接将她的头骨像玩具般捏在手里,稍一用力就能捏碎,手指一搓就能成粉。
小姑娘立刻就不敢动了。
他轻轻笑了笑,那平日里总是带点嘲意的动作,在此刻却显得格外生动。
他按在她脑后的手微微用力,她便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像是主动献身般,吻在了他略有些失温的唇上——
作者有话说:张清然:赶紧把人哄回来[摸头]
第98章 偶遇军工巨鳄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刚开始他的动作还能算温柔, 而随着胸口疼痛感的加剧,愤怒和不甘就涌了上来,迫使他像是失控般撬开了她的唇齿, 如同野兽巡视领地般毫不留情。
……你怎么敢跟殷宿酒跑到这种地方来?
你是不是想要跟他飘洋过海, 永远逃离这片大陆?
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 他有没有对你做过什么?
你是否会像当初对待我那样, 也同他半推半就,最终稀里糊涂共赴云雨?
都到了这步田地了,你竟然还想在我面前装可怜,想让我就这么轻轻松松放过你?
——这些他没有问出口的问题,化作捅穿他自己的利刃。
他用力地啃咬对方柔软的嘴唇,呼吸中带着因疼痛而颤抖的喘息。
她在椅子上躺着, 在发抖, 好像哭了。是因为疼, 还是因为怕呢?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浸在温水中,因肋骨断裂而带来的剧痛都无法把他的理智唤回。
只是一个亲吻而已。
会疼吗?那绝对比不上他此刻剧痛的万分之一。
会怕吗?那就再好不过了,牢牢记住这种恐惧,不要再轻易逃离。
于是, 他的唇舌开始向上,那近乎疯狂的干渴迫使他舔尽了她脸颊上每一颗泪与汗, 直到她终于如同崩溃般发出细小的呜咽声。
好不容易留了点空隙,差点窒息了的张清然连忙给自己的肺部充值氧气——洛珩你他喵的是真的狗啊你,她甚至以为自己真的要被咬碎了吞下去了!
她知道他很生气。
……开什么玩笑,她在这控制欲强到能上刑法的家伙的眼皮子底下跑了,等于是当着不少人面给了他一巴掌,以洛珩的脾气能忍就怪了!
本来这就已经够让人生气的了,更别提他来维特鲁国找她, 还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殷宿酒给莫名其妙暴揍了一顿。要知道,他在新黎明国内几乎从没给过殷宿酒半个眼神,从没瞧得起过他。
到头来竟然还差点被自己瞧不起的人给杀了,这谁能忍?
……简直了,张清然都替他觉得生气。
她不存在的良心隐隐作痛,决定这会儿就让洛珩稍微发泄一下算了,憋久了对孩子不好,更何况这孩子身体不行,也没几年好日子可过了。
于是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一下他的脸颊,低声说道:“……对不起。”
他注视着那双模糊的泪眼,良久。
他到底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干净的白色手帕,将她湿漉漉的小脸擦干。她眨一眨眼,那眼中酝酿着雾气就立刻凝结成水滴落下,将他刚刚才擦干净的脸又打湿。
好像此时此刻疼到快要昏厥的人不是他,而是她。
洛珩无奈地又帮她擦干,他的手因为疼痛而有些颤抖。
“好了,别哭了。”他低声说道。
……很奇怪。他以前是很爱看她恐惧的模样的,那于他而言是一种难得的美景,能让他血脉中流淌着的蓬勃的征服欲和支配欲得到纾解。
那比任何暴力带来的破坏都要解压。
但此时此刻,他却觉得心焦。若是这表情是旁人让她露出来的,他可能都直接把人打成筛子了。
“我有事情要问你,你老实回答,我再考虑要怎么对你。”洛珩说道。
张清然睁着略有些朦胧的眼睛,茫然看着他。
“……那些证据是怎么回事?”
张清然有点小尴尬。
……哎呀,怎么这么不巧,您老发现不对劲了呀,还以为镇痛药和美色能把您的脑子也强制休个假呢。
于是她便装傻道:“……什么?”
洛珩见她这样,原本那点怜惜当场就飞了,心里的火气腾得一下又上来:“张清然,你别逼我在这里对你不客气。奚绮云凭什么乐意给你那些文件,你跟她做了什么交易?”
张清然依然装傻,她这会儿演技也上来了:“洛珩,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洛珩看着她这样子,简直都想要笑了。
……这事儿与张清然绝对有关系。但凡和她没关系,被他洛珩这么一问,聪明如她也应该已经意识到问题不对了。
而她却还能一本正经给他装傻。
他刚才被那个兽舔般的吻稍作纾解的怒火再度燃烧,烧得他忽略了疼痛,一把掐住了她的下巴。
张清然没法鬼迷日眼地目光躲闪了。他的语气里已经多了些狠意:“我为了把你带回去,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装傻充愣?”
“洛珩你干什么,好疼!”她伸出手去抓他捏住自己下巴的手臂,蚍蜉撼树。
疼?洛珩嗤笑了一声,他自己的力道他清楚,这点疼算什么?
他干脆放开了她,将她甩进椅子里,站起身走到车内固定的储物箱旁,从里面拿出了一些东西。
他一用力胸口就痛得厉害,这会儿没办法太过分,怕过程到一半他自己痛晕过去那真就彻底社死,只能先凑合对付一下了。
反正以张清然平日里的作风来看,她不那种会让自己没苦硬吃的人,随便逼问一下,大概也就跟被捏住脖子的仓鼠一样,把藏在颊囊里的瓜子儿全都急急忙忙吐出来了。
然后还坏心眼地留那么一两粒不吐出来,非要人捏着她后颈,用力挠她肚子才行。她就是这么个小坏东西。
可惜他不能亲身上阵。他肋骨没好,还断着,没法剧烈运动。
“别动。”他说道,“你老实点,我们还能快点结束。”
张清然:……就不能不开始吗,哥们儿?
她悲从中来,心道这大记忆恢复术终于还是来了。
其实吧,她本来就没打算瞒他,左右她也好久没有玩过,洛珩能忍住她就能忍,干脆就怀着坏心思真磨蹭了好一会儿。
对洛珩犯错怎么了?抛开别的不提,这么高级一张脸,这么伟大的身材……
人之常情。
到了后面,她感觉自己已经完全融化了,在瓦罗盆地的大雪中好不容易冻成型的冰淇淋,这会儿是真完全变成了一摊黏糊糊的奶油了。
洛珩的声音落在她耳边:“还想玩吗?我们有的是时间。”
“不……”她感觉嗓子干涩,咬着牙说道,“别,我……我告诉你还不行吗?”
洛珩坐在她身边,垂眼看她。
“……我没有和奚绮云做交易。”她勉强用一条胳膊撑起身体,“是……是……”
她吞吞吐吐的,洛珩看着就来气。
好不容易撑起来的身体摔了回去,她感觉自己有那么三四分钟连话都说不出来,稍微缓过来点了,才终于说道:“……是殷宿酒。”
他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张清然总算获得了些许空隙,她便像是自暴自弃般闭上眼,将事情的“原委”告知了洛珩。
在她口中,事情的经过很简单。
一开始,她确实没有找到什么证据,但在经历了一些危险情况之后,殷宿酒不愿意她继续这么原地打转了,便告知她奚绮云欠他一个人情,他可以利用一下。
于是后面的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洛珩皱眉:“人情?”
张清然:“奚绮云很看重他。”
“为什么?”
张清然咬着下唇不肯说,洛珩压根不着急。
她脑子里隔了层磨砂般的雾,青筋都凸起了的纤细的手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腕。
……洛珩这家伙,真是存心折腾人。
她没办法,只能说道:“……他是她的儿子。”
这样一个答案显然让洛珩都猝不及防,他脑海中一下浮现出那天被殷宿酒袭击时的画面。
这样就能说通了,难怪这帮人有战术、有装备,能把铁水的人都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那场袭击事件的背后,难不成竟然有奚绮云的影子吗?
……不,不应该。应该只是殷宿酒的个人行为。
“那现在换你欠殷宿酒人情了。”洛珩说道,“你打算怎么回报他?”
张清然无奈地看着他:“洛珩,他帮了一个很大的忙,你知道的……无论是对我而言,还是对你而言。”
洛珩冷笑了一声,内心的烦躁达到了顶点,他看着她脸上略有些苦闷的神色:“对我?你是说,我也欠他人情了?”
“这件事情的份量……不轻。”张清然艰难道,“不管你们之前有过什么,都……扯平了好不好?”
洛珩的脸色愈发阴沉了。
“你拿我,去还殷宿酒的人情?”他目光里酝酿着暴风,但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来,“你知不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
“……?”张清然茫然地看着他,双眸已经有些失神。
她不信洛珩会把他和殷宿酒的恩怨一五一十告诉她。被自己看不起的人打了个半死,他丢不起这个人。
既然他不说,那他就没理由驳斥张清然这个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提议。一个军阀之子,能做朋友,当然不可能脑子抽了做敌人。
可洛珩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
洛珩什么都没说。
大概是暖气开得太足了,装甲车内的温度越来越高,但却并不干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在昏昏沉沉间看见他站起了身,找了袋湿巾,动作相当温柔地给张清然擦干净了泪水和汗水。
他感觉她身体紧绷,一抬头,就看见张清然默不作声躺着看他。
原本他不去看她还好,一看,立刻就委屈上了,于是只见她一眨眼,眼泪就掉下来,啪嗒一声,穿透了轻飘飘的温暖空气,落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他看着她这可怜巴巴的,像是被人欺负了的样子,无奈叹了口气。
……他都快要痛死了,也没流半滴眼泪,这家伙倒是先得了便宜还卖乖起来了。该哭的应该是他吧,被她冷不丁背刺了一刀,还不得不强忍着怒火选择原谅。
她小声说道:“你解气了吗?”
洛珩不觉得自己做这种事情纯粹是为了解气,但他也确实没什么气力了,便嗯了一声。
张清然:“……那你,回国之后,还关不关我?”
原来是还在担心这件事情。洛珩差点就气笑了。
“吓你的。我怎么会关你?你在维特鲁呆了一个月就变傻了,这种话都信?”他说道,故意用上了不耐烦的语气。
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他说道:“我没空关你,你接下来会很忙,我也会很忙。
“你的竞选团队都在边境等你,一落地你就得先去见他们,见完他们,你才能和大使馆的人走。
“记者都已经安排好了,他们会从你过边检就开始拍,竞选团队会告诉你他们会问的问题以及你该怎么回答……”
张清然:……淡淡地鼠了。
洛珩说到一半,就看见张清然一脸生无可恋地瘫痪在了椅子里面,一动不动看着装甲车的天花板。
他瞥了一眼,就说道:“怎么?体力退步这么严重?”
以前好几轮下来都不见得这么累,年纪轻轻的。他开始考虑要不要给张清然找个健身教练。
张清然:……
这能是体力的问题吗?
她刚出差了这么久,拿出了这么可圈可点的优秀业绩,难道就不能休息两天?不是,洛珩你到底是什么黑心老板周扒皮,你生活节奏慢一点是会死还是……
哦,好像确实会死。尴尬了嘛这不是。
张清然有气无力地说道:“……就非得竞选不可吗?”
洛珩皱眉说道:“都到这个阶段了,难道我还得给你解释这个最基本的问题?”
她叹了口气,略显疲惫:“我知道,我只是……觉得有些压力。”
他并不在意,甚至轻笑了一声:“你不是一直都做得很好吗,能有什么压力?”
张清然坐起来,无奈地说道:“……那都是被逼的,我能有什么意见?”
洛珩说道:“你在维特鲁国做的这一切,可没人逼你。”
她像是终于想起来什么重要的事情般,一下有了精神,抬起头看他,急切道:“所以,费泽黎被捕了吗?”
“还没有,但按照目前事态发展来看,是迟早的事情了。”洛珩说道,“这证据确实足够有力,他和苏素琼基本上大势已去。”
这一点对于张清然来说,是极为锋锐的一把武器。如果说她之前竞选的胜算低到可怜,现在的情势就已经完全逆转——只要后续运作合理,她绝对会成为有力的竞争者。
张清然点了点头,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又有点得意洋洋的样子,说道:“你之前还说我不行呢,看,到底谁不行?”
洛珩哭笑不得,想说些什么,但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他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咳嗽的动作又牵扯到了他前胸,这阵剧痛便险些让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但他总算是靠着惊人的意志力挺过去了,一睁开眼便看见一脸担心的张清然蹲在他身侧,手里还接了一杯水。
“你还好吧,我说笑的,我没有说你不行的意思。”张清然说道,“怎么还咳这么厉害?刚刚还闻到你身上有烟味,之前不是说了不抽了吗?”
洛珩接过她手里的水杯,喝了两口,放
在一旁。
他的力量已经快要耗尽了。原本那具像是从来都不会觉得疲倦的身体,在重伤之下,力量的流逝比生命力的流逝更加迅速,且不容抗拒。
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伤势是不该亲自来接她的,他甚至没办法保持长久的站立,还需要借助手杖。
可他又是如此急切想要亲眼确认她的平安。
“没事。”他说道。
张清然说道:“可你脸色好难看。”
洛珩嗤笑了一声:“在外面天寒地冻的,等了你大半个小时,脸色能好看到哪去?”
他险些冻死,她却和那些年轻有活力的瓦罗大兵们聊得开心,笑成那样了都。跟他在一起的时候都没那么笑过。
洛珩脸色阴沉,越想越气,要不是因为伤口疼痛,他真想直接抽腰带。
张清然:“你不会在车里等吗?你歇会儿吧,看起来好虚。”
洛珩:……
他不想说话,太疼了。
于是他揽过她的腰,让她躺在他身侧。随后,他闭上眼睛,一只手依然轻轻搂着她,将她的脑袋按在了自己胸口。
强烈的倦意袭来,他的动作因为身体虚弱而显得轻柔。
张清然下意识动了一下,他用压抑着颤抖的气音说道:“别动。”
让他……休息一会儿。
胸腔里的疼痛在甜美情绪的安抚下,慢慢平复,但依然残留着些令人呼吸不畅的艰涩感。
就像是被无数细绳勒紧了百孔千疮的肺。
大概确实是怕伤到他吧,她便就真的不动了,片刻后,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他就这么抱着她,毫无戒心地在她身侧,安然陷入了沉睡。
张清然嗅到了雪茄的味道,她微微抬起头,便看见他苍白的脸上泛着的病态的灰暗。
她思考了一会儿现在的情况,最终决定放弃思考,就这么偎在他身侧,放空大脑。
她刚才被洛珩折腾了大半个小时,确实也累了。这会儿正是睡觉的好时候呢。
迷迷糊糊间,她忽然想起了简梧桐。
他袭击两个看门人的时候被看到了脸,所以殷宿酒一定会得知张清然是被他放走的。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要是被殷宿酒逮到,恐怕会不太好受吧,就像是现在的洛珩一样。能单杀洛珩的最顶级的单体战斗力,可不是开玩笑的。
……算了算了,祸害遗千年,他大概率死不了。
她还是先睡吧。
一边想着些不着边际的事,她一边也在他似乎不再如同以往那般有力的心跳声中,慢慢陷入了梦乡。
第99章 精神抖擞张清然
在张清然被洛珩接到的当天, 当局就已经宣布,他们已经成功从维特鲁的武装分子手中救回了张清然。
这事儿自然是再度掀起了互联网上的一轮热潮。
最兴奋的当属国内的军工复合体的利益集团了,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他们, 立刻就意识到了这是个极好的煽动民族主义的机会。
新黎明共和国在立国之前, 一直都是**, 沙文主义本来就深入人心, 这会儿再稍一煽动,立刻就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尤其是,张清然实际上是被铁水的雇佣兵给救回来的。这一点,哪怕是当局政府也无法否认。
【啊啊啊啊给清清的祈福起效了,噫呜呜呜呜呜,清清终于能平安回家了!】
【这下有人要汗流浃背咯, 是吧鹿山湖宫里面的某位~】
【唉, 挺好的。新黎明政坛已经烂成这个样子, 总统都在带头干坏事,还真不如让真正能为正义发声、能揭露黑暗、有坚定信念的人来坐那个位置。】
【这本来也就是民主选举的意义所在啊!】
【笑死了,以前殖民维特鲁是为了“文化开化”,现在走私灰梦是为了什么, “经济合作”吗?协助发展当地特色农耕产业是吧,真是与时俱进啊, 新黎明政府!】
【我真服了,维特鲁的军阀敢抓张清然,这不是在挑衅我们整个国家吗,你们关注点都歪了吧!新黎明军队在哪,还要人家铁水的雇佣兵去救!】
【就是,军队就该立刻出动,给这帮蛮夷一点颜色看看!】
【新黎明的历史就是一部辉煌的征服史, 一个小小的殖民地都敢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是时候让他们跪下了!】
【还敢往新黎明这里卖灰梦,笑死,当年要是没有我们,这帮蛮夷还在原始社会呢!现在他们不仅不感恩,还恩将仇报,真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这些沙文主义发言甚至开始越来越过分了。
【垃圾民族,狗都不如,以前殖民他们是为了让他们进化,现在独立了反而退化成了野兽!】
【当局竟然还有脸大开国门,让这些野兽闯进文明人的领地!】
【政府还拨款给他们搞援助,还给那些维特鲁偷渡的难民发补贴,我可去他大爷的,去吃屎吧苏素琼!】
【就应该立刻发动全面战争,把他们彻底打服!让他们知道,黎明帝国尊严不容侵犯,谁挑衅我们谁就得死!!】
……也不知道是大家真就是这么想的,还是有人在背后雇佣了阴兵过境,总之这些极端民族主义和沙文主义的观点在一段时间内甚嚣尘上,互联网上出现了
很多对维特鲁的仇视、侮辱,甚至是对战争的煽动言论。
在这样的声浪之中,费泽黎在张清然回国的前一天被捕,并很快就要被起诉,这引起了国内的一致好评。与此同时,针对苏素琼的讨伐热度也在升高。
进步党和秩序党都纷纷对张清然被成功营救一事表态,欢迎张清然平安回国。
但毫无疑问的,他们都没有感谢铁水雇佣兵在此事中做出的贡献,这让国内一部分比较激进的民族主义者相当不满。
……张清然本该是不知道这些事情的。
但奈何她此时此刻已经再度落入了池雪的魔爪中,在里三层外三层竞选团队的包围下欲哭无泪。
她这会儿已经被成功送往了安全的地方,正如洛珩所说,竞选团队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池雪见到她,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她,见她没有缺胳膊少腿,非常高兴:“哎呀,骇死我哩,还好你还活着。”
张清然很感动:“你这么关心我。”
池雪:“你要是死外面了我又得重新找工作,洛珩这种话少钱多的老板可不好找啊。清清你可不准随便跑路了,听到没有?”
张清然面无表情掉头就走,被池雪一把抓住摁在椅子上:“别急着跑,洛总呢?他不是去接你了吗,怎么没跟你一起过来?”
张清然回想起自己一觉醒来,就只剩下他的大衣盖在自己身上,他人当然是已经不知所踪。
要问他去哪了……她也不知道。应该在哪家医院里面躺着吧。
于是她实话实说:“不知道,洛总挺忙的。”
池雪觉得有道理,左右洛珩在这儿也没用,就没有深究。
她一个响指,形象顾问立刻就冲上前来对张清然此刻的精神状态和外貌状态进行了点评。
“嗯,皮肤没有受到什么损伤,没有黑眼圈,但有些干,快点去给她做补水!不是那款面膜,是下面那个红色袋子的!还有那瓶白色的舒缓喷雾和绿瓶的精华液,搞快点搞快点!”
形象顾问一边检查她的皮肤,一边感叹:“哎呀,清清,你是不是长胖了?怎么感觉这小脸蛋手感变好了?这维特鲁小日子过得还挺滋润。”
确实被殷宿酒喂得胖了三斤的张清然:“……住口啊啊啊!不用上班,长胖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都怪维特鲁这边的食物都是碳水炸弹而且太好吃了停不下来啊!”
政策顾问立刻来劲了:“这么好吃吗,有推荐不?趁着还没过边境,我赶紧去买点!”
她这一说,不少人都开始蠢蠢欲动,然后被池雪强势镇压了:“先干活,先干活!”
张清然像个大明星似的被摁在镜子面前做保养,池雪则在她身边一脸严肃地和她说着竞选相关的事情。
“你现在声望特别高,互联网搜索热度更是拿下了近三十年来的峰值纪录,这是个非常好的时机。”池雪说道,“复兴党那边已经同意将总统候选人的提名给你,他们准备找个时机公开此事,你不必直接给回应,我们再等等。
“明天你就跟着大使馆的人过边境,先在媒体面前露个脸。
“好了别做太多面膜,她的状态不需要太好,到时候会给她化妆化憔悴一点。
“清清啊,卖惨你会吧?为了寻求正义而历经风霜却依然屹立不倒的形象,你可得立好了。
“顺带,你得稍微表现一下你对当今政坛的失望。然后还得暗示一下,政坛还有很多别的黑料没有爆出来,如果你能当上总统,你就能挖掘更多黑料。
“还有一点很重要的,国内民族主义情绪高涨,加上你背后有军队在支持,你得稍微回应一下。”
张清然顿了一下,微微皱眉:“民族主义?”
她调查灰梦,被军阀带走了,但最终还是原路奉还,没有遭到什么为难。按理说就算有煽动民族主义的,也不至于这么快就需要她正面回应。
“也没什么,你就稍微提一下,讲一些爱国的话,让这帮人高兴一下就行。”池雪并不在意,“苏素琼早就因为在这件事情上太过软弱而被批判成搞绥靖主义,盛泠在这件事情上也表态不明确,他支持率高没必要铤而走险玩这招,所以这部分选票对你来说很好拿。”
张清然无声无息叹了口气。
……苏素琼和盛泠都是成熟的政客,他们不搞这些东西,当然是有他们的理由的。
但显然,对于现在的张清然来说,她在这种事情上并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于是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不得不说,你这次是干得真的漂亮。”池雪感叹道,“我就没见过能跟你一样莽撞,竟然还能运气这么好的人。你这真的就是搏一搏单车变摩托,这一下不仅自己的声望拉满,还把苏素琼给打得找不着北。进步党的民调支持率短短三天下降了十二个点!”
这下张清然都有点惊讶了:“……下降了这么多?”
“但秩序党就有点不够意思,他们落井下石倒是勤快得很,吸走了不少选票。”池雪说道,“这掉下去的十二个点本该有不少选票是你的,只要你宣布参选。”
她说着说着,脸上的笑容就愈发灿烂了:“放心,有了这维特鲁灰梦事件打底,后面的每一场仗都会好打很多。”
池雪是真的开心极了。
有这样一个省心的雇主,一切都会容易很多。
——就是这位雇主的安全,还是需要多加保证才行。毕竟赌狗不得好死,这次是赌赢了,下次要是赌输了,那可就完蛋了。
“另外,我们得在你到媒体前面抛头露面之前,把我们给你制定出来的策略讲清楚。”池雪正色道。
张清然心里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接下来的整整三个小时,都是池雪在单方面给张清然上课,讲解他们已经制定出来的,“最适合张清然”的竞选路线。
“竞选口号是,打破腐朽,重塑黎明!”池雪说道,“你是个揭露政治丑闻的英雄,这个口号很适合你。
“你得跟民众强调,反复强调,许诺会在任上彻查政府高层腐败。
“关于议题,我们和洛总商量过,目前定了一个很初步的方向——许诺任期内给出高国防预算,外交上态度强硬点。经济上,降低贸易壁垒,降低高科技创新领域税收,提高基础设施建设投入,限制移民并且关闭部分边境,降低公立教育投入,降低一部分农业补贴的同时降低环保限制,一些毫无必要的高社会福利也得想办法缩减……前半部分你可以拿到明面上去讲,降低投入和补贴的事儿,你别直接这么说,就说‘优化资金配置’。”
张清然听得眉头直皱。
池雪明显是感觉到了她的情绪,便说道:“有什么意见?”
张清然:“……我知道国内目前面临国家安全问题,也知道经济增长放缓、本国产业竞争力降低且民族主义情绪高涨,需要做出一些改变。但你说的这些政策,绝对会造成财政赤字的吧?而且长久来看会造成社会不平等扩大,阶级分化已经挺严重了。”
池雪不在意地说道:“亲爱的,你的主要支持群体不会在乎这些。你需要去争取的中间选民关心的议题,我们会在后续给你慢慢讲清楚——现在这些还很宽泛,解释余地很大,不用担心。何况这从来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的竞选口号。”
张清然:“……这些政策基本等同于放弃了知识分子、工人群体、部分小型农场主,以及宗教团体。”
“知识分子和宗教团体本来就是苏素琼的票仓,工会、低薪工人和农场主们则喜欢盛泠,你没必要讨所有人喜欢。”池雪笑眯眯地说道,“还真是挺有政治嗅觉的,是不是?我真是越来越看好你了,清清。”
张清然只想找个角落里面蹲着,淡淡地鼠一鼠。
新事物必将取代旧事物。张清然觉得自己应该是被取代的那个。
……这就是弯道超车的后果吗?她咋感觉自己一点发言权都没有,就只是被人推着往前走呢?
但话又说回来了,就算她不是弯道超车的,恐怕也照样是被人推着走。
正如奚绮云说的那样。
……个人意愿重要吗?当然不重要。除非是天降猛人,能足够改变历史走向的那种,不然就乖乖在历史洪流里面呛水呛到死吧。
瞧瞧,就连盛泠那种建制派都被呛得头脑发晕了呢。
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呛死的张清然果断决定,沉底吧。
于是她微笑着说道:“哪有,我还有很多要学呢。”
……
第二天一早。
为了保证安全,张清然这次是坐大使馆那边派出车回国的。
张清然本来就长相友善,见多识广,又因为小地图的原因能轻易看出别人的心情和态度,因此社交对她来说挺简单的。
不一会儿,她又和大使馆的外交官们打成一片了。
在车上,大使馆的人还开玩笑似的和她说道:“你现在可是超级大明星,回国之后要是出自传,能不能给我一本亲签版的?”
张清然那会儿还真以为人家是在开玩笑呢。
她过了边境,一出边检的门,就看见外面已经是围得人山人海。
在张清然短暂的人生中,她一次都没有追过星,因此也就很难理解这些堵在边检附近的人们此时此刻的热情。
但不理解,不代表她不能接受。
在她出现的那一瞬间,无数人的欢呼就淹没了她。层层叠叠的横幅像是起伏的山峦般朝着看不见的远方蔓延,一只只举起的手在朝着她拼命摇晃着。
明媚灿烂的冬日阳光映照在无数张充满期待的脸上。他们手中高举着国旗、横幅和鲜花,欢呼声、掌声和口号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震耳欲聋的声浪,彻底驱散了此刻料峭的寒意。
在看见她的瞬间,他们手中的旗帜挥舞得更加热烈,鲜花高举过头顶,仿佛一片五彩斑斓的海洋。
所有人的脸上都满是激动的表情,他们朝着她尖叫、欢呼。
“欢迎回家,清清!!”
“欢迎新黎明的希望回国!”
“天佑勇者!天佑正义!”
成千上万的声音齐声呼应,声浪一波接一波,回荡在每个角落。
张清然看着这一切,心里难免咯噔了一下,差点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此刻的表情。
虽然她胆子够大,在生死边缘也已经游走过无数次了,但她到底是个避开公众目光行走的教皇国在逃圣女,什么时候一次性面对过这么多人?
……不是,当初也没说好有这么多人来现
场啊!
她身后那帮推动此事的利益集团们,你们他喵的是不是雇了一大堆群演在这儿演她呢?!
她总不至于已经真的有这么多粉丝了吧?
张清然按照原先预定好的,摆出了一副仿佛经历了无数风雨、略显疲惫,却依然屹立不倒的模样。
张清然:……掏出毕生演技,让最高清的镜头都只能拍到我疲惫却坚毅的目光!
她走出通道的瞬间,人群如潮水般涌向她,却在安保的阻拦下被拦截在她十数米之外。不少人直接将手中的鲜花抛向她,像是要为她铺就花瓣地毯。
早就等候多时的记者蜂拥而至,闪光灯对准了张清然那张略显憔悴、却依然漂亮的脸,闪光灯此起彼伏。不少记者直接就在现场安保的“疏忽”之下,直接冲上去了,一大堆问题就朝着张清然砸了过来。
“张清然小姐,有没有什么想要对支持者们说的?”
“张清然小姐,请问你在维特鲁国内是否遭受了不公平对待?”
“张清然小姐,能否回应国内支持者们希望您参选的诉求?”
“张清然小姐,有传言说复兴党准备将总统候选人的名额给你,只要你加入他们党派。对此您是如何看待的?”
“张清然小姐……”
“张清然小姐……”
“张清然小姐,在揭露了蓝湾灰梦走私,并经受了磨难之后,您是否会暂时休息一段时间?”
一大堆问题中,张清然精准挑中了最后一个问题。
她朝向镜头,摆出了这辈子能展现出的最认真、最决绝的神色。
支持者们因为她的开口,不约而同地保持了静默。
面对着密密麻麻却鸦雀无声的人群,她语气坚定地说道:“我不会休息,我会尽我所能,将那些隐藏在黑暗角落里的罪恶一一揪出来曝光人前。
“正如我以前所说的那样,我会尽最大的力,让这个世界变得美好。
“我正走在这条路上。”
说完,她便用那显得疲惫却依然明亮的眼眸望向人群。
她微笑着微微鞠躬,向他们致意。
随后,在更加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中,她转过身,跟随着大使馆的人,顺着通道,离开了人群,将那些无比狂热的目光暂时抛在了身后。
第100章 正在破碎的愿望
国会大厦内。
盛泠坐在会议室的首座上, 心不在焉地听着座下的秩序党和议员们热火朝天地讨论如何在下周的总统质询会议上围攻苏素琼。
张清然已经将刀递了过来,他们当然会心怀感激地接过。
至少在过去几天里,他们在谈起张清然的时候, 会感慨着说这位女士可真是个勇敢的人啊, 值得敬佩。
“真是一心为国啊。”
“佩服, 佩服。有这样勇敢的人, 是新黎明共和国的幸事。”
“秩序党要引以为鉴,加强自我约束,可不能做出掺和灰梦走私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啊。”
“进步党这样的糟糕党派,怎么还有脸继续坐在鹿山湖宫?他们就该总统和内阁集体辞职!”
一句句,说得那是一个义正言辞、冠冕堂皇。
然而,当她平安回国的消息传来, 这帮人也立刻就变了个脸色, 开始商量起要怎么削减张清然在新黎明民间的声望了。
“开什么玩笑?”他们恶狠狠地说道, “这都能让她活着回来,鹿山湖宫是吃干饭的吗?!不能纵容她声望继续扩大了,要真来参加大选可就麻烦了!”
“就是,她背后还指不定有多少势力在看着!”
“一个好操纵的政治素人, 再加上本来就强势的军工利益集团,不行不行, 一定得给她摁回去,想办法挖挖她的丑闻!”
“太对了,我就不信,一个年纪轻轻能让陆与宁对她爱死爱活的漂亮姑娘,私生活还能一尘不染!”
“好端端的,她怎么可能在维特鲁那破地方搞到费泽黎走私的证据,就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肯定有问题, 狠狠查,查死她。”
这嘴脸变得简直比变色龙还快。
毕竟这会儿苏素琼的声望大跌,连带着进步党都狼狈得很,不知道被选民骂成什么样。
如果不出意外,今年的大选已经是秩序党囊中之物了。
但问题就出在不能出意外上,张清然就是那个不确定指数最大的意外。这绝对是秩序党此刻不能容忍的。
听着这帮人的讨论,盛泠不知该作何评价,干脆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新闻。
在看到某条新闻直播消息之后,他直接站起了身。
“……盛先生?”立刻有议员抬头看这位被他们推举出来的党首,疑惑道。
这位向来将精英主义气场融入骨髓的年轻党魁依然显得平静而冷峻,像是始终和人群保持着一种疏离感,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你们接着讨论。”盛泠举止依然从容,语气平静到冷淡,“失陪一下。”
说着,他便捏着手机走到了会议室外。几个会议秘书立刻上前来询问,他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
他想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却总是遇见国会里面的熟人,又耽误了一会儿。
“哦,盛先生!祝贺您近日在事业上取得的重大进展,我们的农场主朋友们都已经开始讨论新的有机肥料补贴计划了!”一位农业大区的代表笑眯眯地给了他一个拥抱,“这可真是令人心旷神怡,是我这半年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感谢为国捐躯的勇敢者,为托举起一个更开明的政府所尽的一份力。”
盛泠心头有了些许烦躁的情绪。
然而这位代表的选区也是他盛泠的票仓,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得罪他,便在脸上挂上了些许微笑——那笑意并不明显,大抵只是礼节性的敷衍。
他简单回应对方后,便道了声失陪离开。一路上躲过好几个熟面孔,他终于是忍无可忍,干脆躲进了男厕所里。
他钻进隔间,打开了热度最高的新闻直播平台,正好便看见了画面中张清然从通道内走出来时的模样。
——那位在国会议员们的口中,托举起一个更开明政府的勇敢者。
盛泠背靠在隔间冰凉的隔断上,目光落在被镜头特写了的张清然的脸上。
说来也是奇怪,明明张清然在此刻显示出略显疲乏的神色,但那双眼睛却依然如此明亮。
以至于她背光而来的时候,轮廓像是镀着层珍珠母的光晕,仿佛被晨露浸润过。
无数民众自发聚集,为了她而欢呼。他们手中的鲜花高高举起,像是要铺就一片海洋。
他们喊着:欢迎回家。
盛泠的神色依然没什么变化,他总是能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表情,藏在镜片后的眼眸依然平静冷淡。
他看着她被记者围住,无数问题朝着她抛掷过去,觉得有些不愉快。
她看起来明显状态不是很好,这些记者却依然不依不饶。他们从来就不懂得什么体谅。
而她却没有露出半点负面情绪,甚至在已经如此疲惫的情况下,还是回答了记者的问题。
她说:我不会休息。正如我以前所说的那样,我会尽最大的力,让这个世界变得美好。
她说:我正走在这条路上。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那温和的微笑之下,眼眸中的光芒如同战士般锋锐无匹。
……让这个世界变得美好。多么漂亮的一句话。
盛泠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在看到张清然已经安全离开之后,关闭了手机屏幕。他走到洗手台前,摘下眼镜放在一旁,用双手捧起冷水,泼在自己脸上。
大冬天的,冷水浇得他一个激灵,稍微让他因为情绪而变得格外混乱的思绪稍微顺畅了一些。
……正如刚才会议室里面的同僚们所说的那样,这件事情背后肯定是有问题的。
原本盛泠并没有往这方面去想,毕竟那时候张清然生死未卜,他关心则乱,没空去细想这背后的事情。
现在一切都安稳下来了,
她顺利回国,整起事件的受益方和受害方水落石出,他才能去盘这其中的利益链条和逻辑。
盛泠不知道问题的根源在哪,但他清楚,那份证据肯定不是张清然靠自己的本事拿到的。就算灰梦集团嗑药嗑坏了脑子,把那么重要的东西随手放在筒子楼的房间里面,奚绮云也不该真就纵容他们犯这种浑。
这不应该。
于是,张清然在这一整起事件中的位置和立场,就开始变得扑朔迷离,甚至令人毛骨悚然起来了。
联系到她此刻暴涨的声望,一个合理的猜测就慢慢显露出了原型来。
——这不是一次正义的胜利。
这不过是又一场交换。
摆在明面上的结果,是灰梦运输线的切断,和张清然个人声望的暴涨。那么在台下,谁是被出卖的那个代价呢?
……或许是他先前对张清然的判断有误了。
想到这里,他心头涌起了些许明显的不快。他擦干净了脸,重新戴上眼镜,视野逐渐变得清晰。
无论如何,他不该靠着自己的主观臆测去推断,他在和张清然有关的事情上容易被情绪左右,最终导致确认偏差。这是收集和分析信息的大忌。
他和张清然好歹还算是有些交情,她刚回国,这也是个好时机。或许……
他再度掏出手机,给在通讯录里面找到了张清然的号码,编辑了一条消息:
“欢迎回家。”
他看了半晌,觉得有些不妥,于是把“家”字改成了“国”。
——欢迎回国。
他点击了发送,忽略了自己内心忽然涌现上来的一丝不快……或者说是疑惑。
他怎么会下意识打出“欢迎回家”这四个字?
或许是受到了直播中喊出此口号的支持者们的影响吧。
……
另一边。
时隔一个多月,张清然终于再一次拿到了她忠诚的手机!
她立刻遗忘了被丢在维特鲁国下落不明的那台被踩粉碎的手机,从池雪手里拿回自己的宝贝。
开机——
然后,被无数未接电话和短信给彻底淹没,不知所措。
她大致看了一下,本身通讯录里的人也不多,在这漫山遍野的未接来电和短信里,出现频率最高的当属陆与安了。
她现在身边都是人,当然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和陆与安打电话。
于是她发消息:“我回来了。”
……她也不敢在短信里面写得太亲密,这在以后没准都是把柄,让人发现她和陆与安的关系匪浅,那她可就完了。
陆与安几乎是立刻就打了电话过来。
屏幕上明晃晃的“陆与安”三个字给张清然整的虎躯一震,生怕给别人看去了,知道自己一落地就给前未婚夫的仇人哥哥打电话。
张清然赶紧给他掐了,然后又发了一条消息:“现在不方便,一会儿联系。”
很冷淡,很官方,很安全。
张清然知道陆与安这会儿肯定要急死了,但这事儿显然是急不来的。
大概是知道她这会儿正在忙,陆与安那边果然就没有再继续给她打电话。
张清然继续翻未读消息,还没看一会儿呢,手机震动了一下,居然来了一条新消息。
是盛泠。
——欢迎回国。
她对着这短短四个字看了半晌,到底还是没有立刻就联系他,只是发了一条“谢谢”回去。
……算了,实在是没脑子跟农民哥社交了,这两天舟车劳顿,可真给她搞得太累了。她刚才在镜头面前表现出来的疲惫,至少有一半不是装的。
她是真的好累。
而且明天她还有得忙,那位调查费泽黎的特别检察官已经在跟她约时间了,毕竟张清然可是重要人证。
就算她不想出庭,必要的程序也是得走的。
……还真是漫长的一个月啊。
已经看到自己未来高级牛马模样的张清然看着手机里的那些未接电话,算了算自己接下来要处理的事务,心中再度泛起淡淡的鼠意。
……
昏暗的房间中。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陆与安看了一眼通知栏上显示的她的名字,忽然便觉得一扇久闭的窗被月光叩响。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听见她的声音,于是立刻就回拨了电话。
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行为是不是有些不太妥?
清然她,现在身边一定聚集了很多的人。她已经是个公众人物,那么多双眼睛在看着她,她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和他通电话呢?
如果暴露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可能会把清然推入险境之中的。
他来不及思考太多,电话就已经被张清然给单方面挂断了。
“您好,您所拨打的用户忙,请稍后再拨……”
陆与安垂下眼,听着忙音,按住了自己略有些颤抖的手。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因为他最近酗酒过度了。
不接电话是对的。这没什么,是他太轻率了。
……是的,这是理所当然的。可他一边觉得就该这样,一边又觉得一阵让他难以忍受的、无法形容的强烈痛苦在瞬间如过电般,窜遍了全身。
他弯下腰,几乎蜷缩成了一团。
……没关系。
没关系,他告诉自己。他安慰自己。再等等,她刚回国,肯定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处理……等她应付完那些人,洛珩、盛泠,还有她的竞选团队、律师,以及调查费泽黎案的那些人
……
等她稍微闲下来一些,他就可以去找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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