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你俩约好的是吧
在那日之后, 张清然着实是忙活了好几天,除了费泽黎那个案子之外,她也被安排着见了不少人, 档次最低的也得是国内大区议会的议员。
即使知道她是被军工利益集团和几个在野党一起推到台前的代言工具, 这些政商界的人也绝对不敢怠慢她。
再加上张清然本人社交技能也不弱, 几轮酒会和晚宴下来, 通讯录里面的新朋友愣是排起了长龙。
……张清然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安排见这些人,因此她也知道该说些什么,不需要池雪来教。
竞选团队那边也是连轴转,在她的个人形象以及媒体炒作方面着实是下了一番功夫。
这导致张清然回国之后热度不降反升,请愿让张清然去竞选总统的签字已经获得了五百万人的联名,甚至还在不断上涨。
“打破腐朽, 重塑黎明”的口号更是直接被放到了张清然的个人应援网页上——是的她已经有个人应援网页了, 据说是一位热心网友做的, 竞选团队中的网络舆论顾问表示这位“热心网友”开价还挺实惠。
也正如池雪他们所引导的那样,现在无数对进步党失去信心的人,连带着也对秩序党失去信心了。
——失去信心的理由也很简单。
为什么一个平平无奇的政治素人能爆出来的丑闻,你们秩序党爆不出来?说好的新黎明最大在野党呢?
如果总统位置给张清然来坐, 这样一个正义爱国且能力强到把那些所谓的精英全都完爆了的人,一定能真正意义上打破腐朽!
在新黎明共和国, 个人想要获得总统候选人提名非常麻烦,需要获得新黎明十二大区每个大区最多两百名民选官员、总计一千五百人的联合签名支持——实际上,在没有极强大政党作为靠山的情况下,想要达到条件基本上是痴人说梦。
而主要政党提名就容易多了,他们自带一个名额,只需要通过党内协商就可以把人推举出来。
张清然回国的第三天,作为国会第四大党派的复兴党便在一次记者发布会上, 面对记者们提出的“是否愿意给张清然党派总统候选人提名的名额”的问题时,发言人微笑着说道:
“如果张女士认同我们党派的理念,愿意加入,那我们当然会给。”
这句话一出,无数替张清然等着候选人提名名额的网友们都激动坏了,赶紧挤到张清然的社交平台账号下面,让她赶紧答应。
当然,也有不少反对的声音。
【你们真以为这么多人突然支持张清然是自发的?背后有资本在推,你们看不出来吗?!】
【笑死,滴滴大一个小姑娘也想当总统,自己的衣服能叠整齐吗,就想来治国?】
【你们这样搞只让别的国家看了笑话,知道新黎明新总统是个小女高,隔壁的柏寄州大牙都笑掉了!】
……没错,因为张清然长得脸嫩,已经在网上多出了一个小女高的黑称。
【柏寄州上位的时候也才三十岁,清清已经二十九了,谁笑谁还指不定呢!】
【人家好歹是有基层经验,一步步爬上来的,小女高是从哪冒出来的?哦,不说都忘了,她出名还是因为杀了老公呢!】
【好一个标准黑寡妇流程,升官发财死老公,真是个好榜样啊!】
【谁让人家长得好看呢,蒸馍,你不扶器?】
这可真让张清然的粉丝们气坏了。
【这么喜欢柏寄州,你移民去锐沙国呗。人家搞大清洗,第一个就洗你们这帮脑子里全是大粪的脏东西!】
【骂人颜狗的,有本事别投给盛泠!】
【破防吧,某些人就破防吧,再破防,清清还是势如破竹!】
……
回国第七天。
今天张清然总算没有太多的安排了,被池雪大发慈悲允许放假一天。
“珍惜吧。”此女面无表情,“这可能是你未来一整年唯一的一天假期。如果你当选了,这个期限会变成未来五年。”
张清然:……你鲨了我吧。
她舒舒服服一觉睡到了中午才醒,迷迷糊糊地起床下楼,给自己煎了个蛋,迷迷糊糊地把醋当作酱油倒了半瓶,然后迷迷糊糊地吃了下去,完全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她顺手打开电视,收听了一下近期的新闻。
新黎明最大的新闻频道这会儿正在直播国会的总统质询会议,毫无疑问地,她用自己惺忪的睡眼看见了坐在会议桌后面的盛泠。
……嚯!
张清然眼前一亮,一下就清醒了,几乎想要很没有素质地对着电视屏幕里的大帅哥吹个口哨。
即便是坐着,盛泠依然身姿挺拔如松,深色的西装剪裁得体,衬得肩线平直而利落。一丝不苟,无可挑剔。
光是看这贵气十足的外表,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他在各大视频网站上都有一堆性别不明的颜粉,这帮人压根不管他到底演讲了什么内容,只顾着在弹幕里刷各种虎狼之词,让每个误入评论区的路人都能第一时间被满地的裤子绊倒。
……当然,他和张清然的误解向混剪的热度也是水涨船高。感谢他当初在媒体面前的一句“我喜欢她”,以及两人都被性别不明粉丝发癫狂舔的高颜值。
围绕着两人到底谁更适合当总统、谁更适合当第一伴侣的争论,更是让网友打得头破血流。
张清然第数不清次感叹。
……皮囊真好啊,农民哥。
能把一个普普通通的质询会议拍出锋锐冷峻的电影质感,不去娱乐圈发展真是可惜了。
不过嘛,最好的年华在胶片里面永不褪色,在这些国会的质询会议录像里面也是一样的。
镜头中,盛泠眼神冷冽地望向苏素琼,声音低沉平稳,语速不疾不徐:“总统女士,近期您的前夫被爆出与边境瘾品走私案件有牵连。作为国家最高领导人,您是否认为这会影响政府的公信力?您将如何回应公众对您家庭与犯罪活动有染的质疑?”
苏素琼同样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妆容显得她气质凌厉而又干练。她在镜头面前一向都是从容而优雅的。
她按住了自己面前的话筒,平静道:“首先,我要明确一点,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无论身份如何。如果我的前夫确实涉及违法行为,他必须接受法律审判。我本人对此事深表遗憾,但我的职责时确保国家的法治和正义得到贯彻。我已经要求相关部门彻查此案,绝不容许任何人利用特权逃避责任。”
质询会议对总统只能提出五个问题,盛泠针对边境移民导致的犯罪率上升、经济增速放缓以及失业率的上涨以及她近日一些落实情况糟糕的政策进行提问。
苏素琼面对这些问题早就驾轻就熟。
她轻松回答了问题,滴水不漏。
——别问,问就是会继续倾听民众声音、会继续改进政府政策、会继续确保工作透明高效。
网友们对此则是纷纷锐评。
【回答得真好,下次不要回答了,问题一个都没有解决。苏素琼这是竞选最佳甩锅奖来了。】
【三无产品苏素琼:无能力、无计划、无成果。新黎明制造!】
【倾听民众声音,但选择性失聪。】
【还特么深表遗憾呢!遗憾有用,要警察干什么?哦,忘了军警部门因为削预算,吃菜叶子都快把部队脸吃绿了。】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苏素琼再次喜提支持率下降。
质询会议直播结束之后,张清然一边乐呵呵地榨果汁,一边趁着榨汁机还在那轰鸣,给盛泠发了张刚刚她拍屏的照片。
照片上,盛泠一脸严肃地微微抬眼看着苏素琼,修长苍白的手指按在文件边缘,显得优雅而克制。
一张随手一拍、都可以出写真集拿出去卖的照片。
张清然又顺手发了条消息。
【张清然:刚刚在电视上看到你了。】
盛泠那边并没有立刻回复消息,估计是刚下会,还在忙。张清然将手机放在一旁,喝了杯鲜榨的苹果汁,洗完了榨汁机,回头便看见他已经回复了。
【盛泠:看起来像不像刚熬过夜?】
张清然:……不是哥们,你这么有偶像包袱的吗?
她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还是觉得帅得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这家伙应该是在自谦,便回复道:
【张清然:没有啊,看起来精神挺好的,怎么这么问?真的刚熬过夜?】
【盛泠:嗯,最近有些忙。】
【张清然:辛苦,今天还有别的会议吗?】
【盛泠:没了,今晚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张清然看着这句话,微微挑了挑眉。
……怎么,农民哥,想邀请我去你家看看最新的农家肥吗?
可能是因为张清然没有立刻回复,盛泠那边很快又发来一条新的消息:
【盛泠:你这两天也挺忙吧。】
【张清然:嗯,刚回国,有不少事情要处理。不过今天晚上还没有安排。】
【张清然:其实我一直都想找个机会约你出来吃个饭,表达一下对上次那件事的谢意,但总是不凑巧。既然今晚有空,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
……
此时此刻,国会大厦内。
盛泠拎着公文包,在诸多同僚和秘书的陪同下,一边从装潢华美端庄的走廊走过,一边垂眸看着手机上的信息画面。
上次那件事?
……是说那天她无意闯进他所在的茶室,钻进了他桌子底下,还被他拽进了男厕所躲避洛珩的那件事吗?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那天在茶室中见到的画面。
那时的她脸上覆盖着薄汗,脸颊微红,一双小手因为不安而搅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像是生怕他说出什么拒绝的话。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向着远处漂移,又想起他因为洛珩的到来而选择离开,站在门口时听见的那一切。
……被摁在身下无力挣扎的身躯,被毫不留情堵在口中的哭喊。而他事不关己般站在门口,如同坠入一个粘稠冰冷却格外轻飘飘的幻梦。
盛泠猛地闭了一下眼睛,抽离思绪,看向手机屏幕。
【盛泠:好。】
【盛泠:隐庐云境,栖山路99号,观云包厢,今晚六点半。】
——隐庐云境,一家需要预约的私密性极强的高级餐厅,隐蔽,安静,独特,舒适。
盛泠和他们的老板熟识,因此常常会给他留一个包厢。
这个餐厅是绝对安全的,他不需要担心私下和张清然会面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张清然刚回复了“好”,一个电话就猝不及防地打了进来。
——是陆与安。
她赶紧略有些手忙脚乱地接听电话,熟悉的声音立刻就在她耳边响了起来:“清然?你不在忙吧?”
“与宁?”她说道,“没有,这会儿不在忙。”
对面那原本显得有些急切和焦躁的声音,在听见她的回应之后,立刻就安稳了下来,恢复成他一贯以来平和稳重的腔调了。
仿佛那个名字就是他理性的锚点。
“这几天我看你一直在忙,都不敢给你打电话了。”他语带笑意地说道,“我这几天也挺忙的,光核里面事情很多,项目到了关键节点,虽然我现在不在研发部了,但该操的心还是没法省。看了下日程安排,也就今晚比较闲了……你今天空下来了吗,晚上我去找你好不好?”
张清然:……
陆与安听她没有回应,便说道:“没空吗?”
张清然:“嗯……抱歉啊,与宁,今晚已经有安排了。”
陆与安怔了一下。
沉默了两秒后,他语气依然温柔:“没关系的,你先忙完,什么时候有空了就告诉我。”
张清然低低嗯了一声。
陆与安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我们现在想要见一面,可真是越来越难了,是不是,清然?早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或许当初……”
随着一字一句从他口中说出,那温柔的口吻慢慢消失,他的音调越来越低沉。
张清然明显察觉到一种令人心惊的阴暗情绪从对面传来了过来。
然而,他话语却在这里停住了。
“……与宁?”
沉默。
“……没什么。”陆与安说道,他语气恢复了正常,“知道你平安就好,下次我再去找你吧。”
……
当天傍晚,张清然穿了件漂亮得体的小礼服,满脸嫌弃地把自己的脚塞进高跟鞋。
……她估计,盛泠这种老钱风格的古典派精英主义政客应该会喜欢这种调调。
高贵,优雅,端庄……脚疼,坐会儿。
张清然:……看看我为了跟你约会付出了多么沉重的代价,农民哥!
上次穿高跟鞋还是被洛珩强迫着去勾引特工呢,就连跟陆与宁订婚的时候,她都没穿高跟鞋。
不得不在大部分人都下班时开始上班的张清然满肚子怨气,走出了自家宅子。她还没能走出几步,就被门口站着的假扮成保镖的铁水雇佣兵拦下了。
“阁下。”雇佣兵小心翼翼,“这是要去哪儿啊?”
“跟洛珩说我去见朋友了。”张清然懒得和这些洛珩的外置器官说太多话,直接上了车,对着假扮成司机的铁水雇佣兵说道:“去栖山路99号。”
保镖锲而不舍:“是哪个朋友啊?”
张清然有些烦躁,却没办法跟洛珩的外置器官翻脸,至少暂时没办法,便实话实说了。
就是去见朋友了,没说谎,扩展人脉有什么问题?他洛珩能有什么意见吗?
张清然:……我们这种被寡头扶持上去的政治傀儡是这样的,呜呜。我哭了,我装的。
第102章 千杯不醉张清然
张清然和盛泠跑出去吃晚餐了。
——这条情报抵达洛珩耳边的时候, 他在私人疗养院里刚做完新一轮检查。
看着情况并不算乐观的报告单,他面无表情地将其放在一旁,心不在焉地听着医生在旁啰嗦。
不一会儿, 已经康复了的傅竞走进来, 在他耳边说道:“老板, 嫂子刚刚穿着正装出去了, 她说,她是被盛泠邀请去吃晚餐了。”
洛珩抬起眼睛,刚想说些什么,咳嗽声却抢先突破了喉咙。他咳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她一个人去的?”
傅竞:“……是的。”
他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自家老板。自从罹患重症之后,洛珩的脾气似乎就没有以前那么暴躁和强势。
但即使重病了, 他眼中那凶戾如野兽般的光芒却依然从未黯淡过半分。只扫一眼, 就能让人被震慑当场。
……所以实话实说, 傅竞是佩服、甚至有点崇拜张清然的。也就只有她胆子大到能基本无视洛珩的这种恐怖气场。
虽然张清然平日里看起来也挺怕洛珩的样子,但傅竞总觉得那模样至少有一半是装的……这一点,想必他老板心里也清楚吧。
洛珩闭了闭眼睛,忍住从胸腔里面不断上涌的愤怒。
——又是乱跑去和不熟的男人独处。
和谁不好, 偏偏是和盛泠!
盛泠坐在国会常设国防委员会主席的位置上,这段时间是没少给铁水添堵, 他针对铁水军工国防订单招标违规问题的调查,基本上已经接近了尾声。
这事儿如果东窗事发,铁水会陷入到非常麻烦、尴尬和被动的境地。
洛珩这一个月被张清然相关的事务给分去了太多精力,倒是没空对付盛泠。
这会儿他自己竟然还送上门来了。
张清然知道盛泠对她有别的意思吗?还是说,她正是因为知晓这点,才会孤身一人去和盛泠吃晚餐?
傅竞有些担忧:“老板?”
洛珩依然闭着眼睛,对面的医生知道他们在商量要紧事, 便退出了病房,关上了门。
他沉默了片刻,睁开眼,瞥了一眼被放在桌上的报告单。
刚才医生说过的话再度在他的耳边响起:“情况并不是很乐观,您需要静养,在这期间不要让身体再受到什么伤害,最好是能长期疗养……”
他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强烈的无力感。
这样的感觉,在洛珩几乎杀光了他的父亲和兄弟姐妹们之后,就很少再会出现了。
然而死亡面前终究是人人平等的。他现在再愤怒又有何用?一年半载之后,他便会化作被一把烈火焚烧殆尽的骨灰,在小方盒中不见天日,捐入不息的自然,被整个世界慢慢遗忘。
人快死了,得失到底没那么计较了。只是等他一死,张清然那家伙还不知道会把自己玩成什么模样。
说到底,这小姑娘会面临着现如今的局势,还是因为他亲手把她一步步推到了台前,他必须负起责任来。
……他得想办法在死前多留下一些什么。
不让她去和盛泠接触是毫无意义的,他倒不如趁此机会,做一些张清然明面上做不了的事情,帮她排除掉一些障碍。
想到这里,洛珩抬起眼睛看向傅竞,低声说道:“秩序党那个之前和盛泠竞争过候选人提名、和他不对付的那个委员,叫什么名字?”
傅竞说道:“韩建伟。”
“对……就是这个人。”洛
珩说道,“想办法让他知道这件事。”
傅竞愣了一下:“知道……嫂子在和盛泠会面这件事?”
洛珩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墨镜哥当场汗流浃背。所以说老板脾气变好了只是有特定对象的变好,他这种天选怨种打工人还是别凑热闹了。
傅竞赶紧说道:“明白了,我会去安排。”
……一个合格的副手就是应该在老板下达了各种高难度指令的时候,依然能够不折不扣的完成,别管他究竟用了什么神奇方法。
而另一边,张清然已经顺利抵达了栖山路99号,隐庐云境。
这是一家高级餐厅,入口并不显眼,只有一条蜿蜒的竹径小路通向深处,小径两旁点缀着光线柔和的石灯。此时天已经黑了,灯光映照在竹叶上,让人仿佛置身于一幅水墨画中。
在侍应的带领下,她很快就找到了盛泠所说的那个叫观云的房间。
年轻的秩序党党首已经坐在里面了。西装革履,坐姿笔挺,柔和的灯光照在他侧脸上,映出硬朗的线条。
听见动静,他看向张清然,站起身,颀长的身形挺拔如松:“张小姐。”
他的眼中映着这位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见到的女孩。
她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太大变化,也不再显得疲惫。她眉目温和,眸光却明亮,明明穿着不好行动的礼裙,气质依然显得轻快。
带着一种自然野性被所谓的文明规训之后,依然生机勃勃的韧性。
那日在酒店里他便已经领教过这种气质,但去了一趟维特鲁国,那种蓬勃的生命力似乎更加旺盛了。
“盛先生。”张清然同他握手。
盛泠帮她拉开了座椅,张清然便从善如流地坐下。
盛泠在她对面坐下:“这儿不少餐品是需要提前预定的,我自作主张订了一些,如果你有不喜欢的,让他们撤掉就好。”
他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在空中小幅度轻轻一划,侍应便小步上前,将菜单给张清然看。
张清然瞥了一眼盛泠藏在镜片后面那双总是显得清冷平静的眼睛,若有所思。
……盛泠的态度有些奇怪。之前在酒店里那事儿之后,他对她就很有好感,甚至直接用“清然”来称呼她。现在却重新用回了“张小姐”这个相当生分的称呼。
她看了一眼菜单,点了点头,侍应退下。她说道:“明明是我想要请客,向你道谢的,结果却还是麻烦了你。”
盛泠不在意地说道:“我们现在身份都敏感,这儿安全。”
张清然看着自己眼中小地图上已经占据了各个制高点的铁水雇佣兵。
张清然:……怎么不算是一种安全呢?
“所以……”盛泠接着开口说道,语气平和,“在维特鲁国怎么样?”
张清然说道:“挺好的,虽然看起来挺凶险。”
“你见到了奚绮云?”
“嗯。”张清然点了点头,“她人看起来还不错,没有苛待我。把我交给铁水雇佣兵也算是和平交接,一切都……就这么自然而然结束了。”
听到“铁水”这两个字的时候,盛泠的眼球微微转动了一下,连带着纤长浓密的睫毛也动了一下。
张清然:……好帅,差点没忍住吹口哨了。可恶!
“洛珩他……没有再为难你吧?”盛泠说道。
张清然摇了摇头:“他最近好像很忙,把我接回来之后就没有再见过我了。”
盛泠心想,洛珩当然忙。
常设国防委员会这段时间针对铁水的调查不是没有成效的。
一旦一台国家机器开始运转起来对付一个企业,哪怕新黎明是个半个寡头国家,哪怕他洛珩在军工集团里面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轻易不会被动摇,这些调查也足够他忙碌一阵子、无暇顾及其他了。
“还是得谢谢你。”张清然笑着说道,“之前,你帮了我很多……不然,我现在的名声估计就已经烂得一塌糊涂了。”
盛泠摇了摇头说道:“那天被拍到,是我不小心,谁能想到会有人在茶室门口当狗仔。而且,你也不该受到不公正的评价和对待。”
张清然:……什么评价不公正?说我升官发财死老公,刚死了未婚夫就急着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
……其实吧,倒也没有那么不公正。
她想起了那天发生的事情,耳尖泛红道:“那天晚上还真是乱七八糟,谁能想到竟然衍生出后续这么多事。”
盛泠的手不自觉攥紧了。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在侍应开始推着小车进来,为他们一道道布上精致的菜肴,将这个话题给打断了。
他干脆代替了侍应,给张清然介绍起这家店的特色餐点来。
他算是常客,虽然长了张一看就跟柴米油盐锅碗瓢盆无关、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脸,但说起美食来竟然还真能聊上不少。大概政客本身社交技能就点满了,平日里他看着清贵得很,真想社交那也是绝不会怯场。
他叫了瓶店内珍藏的葡萄酒,酒水汩汩流入高脚杯。张清然品不出太多味道,但口感一尝就是好东西,便夸了两句。她说道:“我记得你家以前也是做酒庄的?”
盛泠应了一声:“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张清然:“怎么现在不做了?”
盛泠的目光落在她因为酒精而浮现出薄红的脸上:“……土地被征收,搬迁成本太高,就没继续做了。”
“挺可惜的。”
“还好。政府给了一笔补偿,家里人拿去投了别的,做得比酒庄更好。”
张清然瞥了一眼小地图上显示的他此刻的心情,说道:“我小时候去参观过一个酒庄。”
盛泠:“感觉怎么样?”
“去的时候是在压榨季。”张清然说道,她露出回忆的神色,“天还没亮就被外面拖拉机的声音吵醒,然后我就被拖着出去偷……帮忙剪葡萄,觉都睡不好。那是很小时候的事情了,记不太清晰,只记得空气里那股甜甜的味道,还有那点醉人的酸。”
听着她描绘的画面,盛泠几乎是立刻就回忆起了自己的童年。
他的脸上露出了些许难得的笑意:“压榨季很忙,清晨采摘是最合适的,葡萄温度低,能最大程度保留香气。我那时候也总是被我家人从被窝里面掏出来帮忙,困得要命。”
张清然见他有了兴趣,便干脆就这个话题聊了好一会儿。盛泠不愧是酒庄里头长大的,他肚子里有不少专业知识,但说出口的基本都是些有趣的、能叫人听进去的东西。
不显得卖弄,却足够拉开话题的广度。
聊着聊着,话题就到了葡萄酒上。见她好像是真的好奇,盛泠干脆就让侍应生又拿来了好几种品类产地和年份都不同的葡萄酒,他太熟悉这些东西,产地、色泽、口感、香气、搭配,信手拈来。
不知为何,他平日里不太爱和人谈到自己的童年,在张清然面前却不这样。聊着聊着,话匣子打开,便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张清然就一口又一口地喝。
刚开始,她还会回应个几句,但喝着喝着就不怎么说话了。
盛泠也很快意识到了她的变化。她单手托着下巴,微微垂着脑袋,眼睛朝上看他,脸颊上有两坨浅红色的薄云,颜色正在慢慢加深。
房间里的音响还在轻声播放着舒缓的音乐,带来了些晕眩感。
暖气似乎开得有些高了,盛泠松了松领带,目光依然落在她慢慢垂下去的眼睛上。朦胧的灯光笼罩在她身上,在热腾腾的空气中蒸腾出微醺的芬芳来。
“听起来真不错。”她说道,声音略有些低沉,像是几缕轻烟,“小时候总觉得日子过得很慢,现在回头想想……也就只是一瞬间。”
可那人生前十六年明明那么短暂,却又仿佛比后六十年还要漫长。年轻稚嫩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镌刻在生命的年轮里,塑造着后半生,如影随形。
盛泠应了一声,就看见张清然又拿起酒杯,喝光了杯中的白葡萄酒。
那不是品酒的喝法,
她太着急了。
盛泠刚想说些什么,就见张清然把杯子放下,抬眼看他,微笑道:“不像现在,日子真是越过越没意思了。”
盛泠看着她显露出的些许醉态。
……他确实点了很多酒,但存的并不是灌醉她的心思。她却是毫无警觉心,直接在他面前喝多了。
盛泠没忘记自己今天找张清然是要问些什么,她喝醉了,倒也方便。
于是盛泠说道:“你刚做成一件大事,怎么能算没意思?”
“大事?”她有些疑惑,“什么大事?”
“……这几天新闻上热度最高的那件事。”盛泠注视着她的眼眸,提示般说道。
“哦……”张清然苦涩地笑了笑,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抢了你大选的热度了,是不是?”
这夹枪带棍的一句话让盛泠陡然一怔,随即眉头皱了起来。他还没说什么,张清然又开口了,她声音明显变得更轻,更低沉了:“……这就是最没意思的事情了。”
盛泠不说话了,张清然也没说话。
他低下头将盘中还带着露水的小松枝拨到一旁,正准备掩饰尴尬般吃一口纹理完美的新鲜鱼片,却又听见张清然说道:“想要做成一件事情真的是太难了,盛泠。如果什么事情都和起个大早、拿上剪刀去摘葡萄那样简单,你觉得这个世界是会变好,还是会变坏呢?”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她。
张清然伸出手,将半覆盖住了眉眼的额前碎发捋了起来,露出已经有些湿润发红的眼眶。
她微笑地看着盛泠,那柔光下的神情竟让人有些心惊肉跳之感。
他沉默片刻,开口说道:“你什么时候公布参选?”
第103章 一人我饮酒醉
张清然听了他这直截了当的问题, 笑了起来,摇头:“不知道。”
盛泠说道:“我并不是在探听什么。”
张清然:“嗯,但我确实不知道。”
她单手托着下巴, 垂着眼看酒杯里清透的酒水, 在柔光中显得朦胧:“是不是挺匪夷所思的?我猜你没见过这么窝囊的总统候选人吧。”说完便又喝了一口。
张清然:一人我饮酒醉……七八个农民哥我一起睡……嗝。
……匪夷所思吗?盛泠觉得还行。
窝囊吗?那确实。
她没什么根基, 完全就是被身后的势力推到台前的, 说难听点就是个傀儡罢了。如果她真的什么都知道,她身后的人恐怕不会给她出去的自由。
盛泠站起身,拉开房间的门,对外面等候着的侍应道:“别在这儿站着了,都出去。”
侍应们退了几步,这餐厅本来就私密, 面积大, 包厢少, 每个小包房外面都有个面积不小的院子,他们就站院子里面。
盛泠又说道:“院子里别留人。”
侍应们朝他弯腰行礼,后退着离开。
他们接下来要谈的话题敏感,不能留风险。看着所有人都退出去了, 他才关上门坐了回去。
女孩已经显露出明显的醉态,她伸出手把桌上装饰用的玫瑰摘下丰腴的花瓣, 在手里揉搓着,像是想要搓出比红酒更色泽浓稠的汁水。
“哦,忘了我现在还不是候选人。”张清然一边懒懒地搓着,一边说道,“我还在等复兴党把那个价值连城的提名给我呢。”
她自嘲地笑了笑。
“……你不想参选。”盛泠说道。
她摇了摇头,脸上出现了些许苦涩:“可能吧。”
盛泠从中察觉到了些潜台词,但他没接着问, 而是说道:“少喝点。”
张清然却说道:“你呢,盛泠,你为什么要竞选总统?”
盛泠没说话。
张清然便笑着说道:“抱歉,是我犯傻了,我算什么……当我没问吧。”
盛泠本来确实没那么想说,但听见张清然说的“我算什么”时,他心头一根弦忽然颤了一下。如果不是因为喝醉了,她大概是不会说出这种明显有些超过了的话。
他忽然再度想起了顶层茶室的那个夜晚。
那些声音和画面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又想起,后来他为了此事给张清然打去电话,接听的人却是洛珩。
两场欺凌。两次袖手旁观。两次无能为力。
反胃感和焦躁感再度袭来,他闭了下眼睛,压住不知是因酒精还是情绪而翻涌上来的晕眩。
……为什么要竞选总统?
二十多年前,他家的酒庄因为一场政治作秀被推平。那一届的政府急于拿出成绩,便将酒庄纳为交通用地,要修一条时速遥遥领先的、笔直的铁路,作为一条全新的大动脉,贯穿新黎明南北。
而后续的一系列政治和工程上的闹剧彻底断送了这“伟大”的项目。部门之间推卸责任,预算一涨再涨,施工团队一换再换,关系户来来去去舔尽了油水,换届之后尽情甩锅。到了二十多年后的今天,依然没落成。
到头来,这烂尾工程的受害者,只有纳税人。
……以及再也回不去自己童年那个家的盛泠。
他开始觉得疑惑。
……不该是这样的。
为什么说好的政策却迟迟不兑现?那么多的理由,那么多的借口,那么多的推诿,那么多平白无故被辜负的牺牲。
媒体曝光,民众怒骂,友邦惊诧。
于是,当权者解释了,道歉了,许诺了。
然后,力竭了,失望了,遗忘了。
就连他的父母都不再怀念那个经营状态并不算太好的酒庄,只有拿着迁移补偿费的盛泠,呆呆地站在一地荒芜前,怀念自己戛然而止的童年。
这大概是他在名校毕业之后,基层呆了两三年便步入政坛的初衷吧。
很简单的理由,简单到他从来不会说给别人听,因为别人只会以为他在敷衍搪塞,在说漂亮话。
但他很快发现,新黎明政坛,不是一个理智的人该呆的地方。在那个被不同人群的声音裹挟之处,情绪是比理性更有用的入场券,煽动力作用远超过领导力,无数声音汇聚成了一场场狂乱的闹剧。
他几次都起了退出的念头,阴差阳错之下迟迟未能离开。他的外形条件太过优越,能力也足够,在地方干出了成绩,即便经验不足,也因为运气太好、受到了民众的欢迎,从最年轻的地方议员,成了最年轻的地方内阁成员,再到最年轻的国会议员。民众的喜爱让他一步步爬到了现如今的位置。到了今年,他也不过才三十五岁。
攀爬的过程中,他可能失去了一些,但他得到的更多。
他拥有了权力。他能做到的事情不多,但也不少,至少比当年两手空空的孩子要强。
权力很容易腐化一个人,越是深入,牵扯越多,异化程度便也越深。盛泠认为,自己也不例外。
他愈发觉得自己不过是个空壳般的机器,或者天平,又或者是容器。他在小心翼翼维持自己不要倒下的同时,尽可能往上走。
——他为什么要参加竞选?
因为他是最合适的,最受欢迎的。因为秩序党的同僚们推举了他,而他也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做自己该做的。他就是这么被自己、被他人推着,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喧闹中,一步步走到了这个位置上。
只是回首看向那十多年,明明繁忙充实,却空白如纸,找不出半点值得回忆的事情来。
他的鼻间,又弥漫起湿润的泥土味,和略带酸涩的葡萄酒香。
这一阵的沉默似乎有些漫长。直到迟迟得不到回应的张清然抬头看他,他才说道:“……我不知道。”
张清然怔了一下,目光朦胧看着他。
……不知道吗?
她说道:“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盛泠没说话。他不确定她口中的主语是“竞选总统”这件事,还是在暗指他在敷衍搪塞她。
张清然也不说话了,半晌后,她有些自暴自弃地说道:“对不起,我可能喝多了 ,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
喝多了。
盛泠听见这三个字,心里一动。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原本是没有存着把人灌醉的心思的,这会儿却忽然又真动了点歪念。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倒不是要趁着酒劲做些什么不该做的,只是趁机听些清醒时不宜说的话。他不逼着人说什么,她喝多了自己说的,身为竞争对手,他这么做无可厚非。
于是,再看到张清然不知节制地把酒往嘴里倒,他也不去制止了,甚至还帮她斟酒。不出半刻,她脸上的酡红更加艳丽,眼睛里都蒙着一层水光了。
已经被满肚子千奇百怪的酒撑得半口饭都吃不下的张清然,此刻开始暗自嘲讽,这家酒店的厕所是不是收费,盛泠是不是串通老板,想要从她口袋里捞上厕所的钱。
好在,她是真的酒量极好,这辈子就没醉过,五六十度的酒大口大口下肚,也照样口齿清晰思维敏捷,顶多是有点微醺的醉意。
更别提这点撑死不超过二十度的果酒。
饮料而已。
她这酒量,就跟体内的代谢系统跟常人不一样似的。
她估摸着差不多了,就作出一副已经烂醉的样子来,看向对面。
盛泠还是一副冷淡的清贵模样,带着些在政坛混迹久了之后的内敛和平和。
“盛泠。”张清然说道。
被冷不丁叫了名字的人没有动,只是抬起眼睛看她。
“……维特鲁国的人,过得真难,难到让人觉得,如果生命的全部就是吃这种与生俱来的苦,那还不如断子绝孙。”她说道,“相比之下,新黎明好像好太多了,多到让人觉得,只要有了个国籍就得千恩万谢,上辈子积德行善这辈子享福来了。闭着眼睛不管那些糟心事,大口吃喝就行。”
拿着刀叉,面前就摆着高价食材和精细厨艺堆砌起来的昂贵吃食。盛泠忽然觉得有点没胃口了。
“所以我一直以为,在这种安逸日子里,想给自己找点事儿,去竞选总统的,应该很有抱负。比如说,改变这个国家,清洗一些黑暗,或者带动一些不发达地区的发展……之类的。”张清然说道,她目光依然迷离,嘴巴却在酒精作用下停不下来,“我也想做点什么,真的……我很想做点什么。所以我才说,我要去调查蓝湾的灰梦走私,我觉得这总归是正确的吧,除了利欲熏心人性全无的毒贩,不会有人反对吧?然而……”
她没接着说。盛泠也没说话,就安静听着,眸光却在朦胧灯光下愈发幽深难测。
张清然说道:“……盛泠,你真觉得,当上总统能改变什么吗?”
盛泠依然没说话。
“……你知道我怎么做到的吗?”张清然忽然说道。
她这话没头没尾,但考虑到她近日办成的大事,也就只有那一件了。
盛泠摇了摇头:“不知道。”
张清然笑了起来,她迷离的目光如同盛开的玫瑰,被那笑意化作露水一浇,立刻就盛开得更加艳美:“那些证据,是买来的。”
盛泠的眼珠子骤然转动了一下,捏着刀叉的手不自觉绷紧,青筋凸起。
他的猜想得到了证实。所以这件事情自始至终都是一场设计,他甚至无法称其为政治作秀,从结果上来说,这不算是作秀。
只是不知道那帮人到底是出卖了什么,才从奚绮云那里换到了证据。这被出卖的东西会不会带来更深重的灾难,也不好说。
“我一开始还真以为我做成了。”张清然笑得眼泪都快要下来了,“被胜利的喜悦冲昏了头脑,来不及思考这其中到底有多奇怪……反应过来之后,我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想要回头也来不及了。
“仔细一想,我也没什么好矫情的,不管证据是不是买的,至少蓝湾的灰梦问题会得到缓解……坏人也确实落马了。我呢?我也出名了。
“所以这交易应该是值得的。
“无论动机是什么,结果总是好的。可我总觉得这样不对劲,我就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什么道德,善恶,对错,公正……都不重要。一切都是放在桌上的筹码,只是用来交换的工具,道德善恶本身也是。”
说到这里,张清然停顿了一下,她又咕噜一下喝了好几大口的酒。
“不好意思啊。”她说道,“和你抱怨这些,我挺幼稚,是不是?”
盛泠还是没说话。
……幼稚吗?可能是有点吧。但他心里有点难受,不,应该是相当难受……他说不上来。
他依然没什么表情,他能把自己的情绪藏很好。
张清然又说道:“他们还夸奖我杀了与宁的那一枪,是绝妙的好棋呢。”
她又笑了起来,但眼泪却砸了下来。
“……他们怎么敢的啊。”她迷蒙地看着盛泠,“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不该开那一枪,我们就应该把这一切都丢掉,然后……和你一起,找个风景优美的小农庄,就我们俩,就这么慢悠悠过一辈子。”
盛泠听着觉得不对,他说道:“……和我一起?”
张清然有些迷茫地看着他,半晌后才如梦初醒般说道:“和,和与宁一起。对不起啊,与宁,我脑子有点不清醒。”
她像是没意识到自己的思绪已经完全混乱了。
被忽然当成了另一个人,盛泠教养极好,没觉得被冒犯,更遑论生气。
他想起那天洛珩在封闭的茶室里和张清然的对话。
她说:“我觉得他很好。”
洛珩则用明显压抑着愤怒的声音说道:“为什么?因为他的气质有点像陆与宁吗?”
……或许正是托了这气质像的福吧,她才能在他面前没有那么强的警戒心,还能对自己目前糟糕的处境和矛盾的心理,不痛不痒地抱怨个几句。
但他确实没有很生气,和一个喝醉的人生什么气?如果不是因为像陆与宁,她或许都不会来找他出来喝酒。
可他到底是觉得心里有点堵。
于是他说道:“……没事,我让侍应给你拿些醒酒汤吧。”
他站起身,拉开了房间的门,看到外面空空荡荡的院子,才想起来他先前为了防被偷听,把人都赶出院子了。
张清然怎么会让他这会儿跑掉,她又说道:“我喝不下了。我说真的,咱们别掺合这些乱七八糟的政治了好不好?你跟我两个人,我们离开这儿,去搞个小酒庄吧。”
坐回来的盛泠一下就愣住了。
张清然话里没有人称代词,但他知道这话应该是说给陆与宁听的。
可她却很精准地说出了“酒庄”这个词,又像是在说给他盛泠听的。
盛泠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了,感觉说什么都不太对头的样子,眼看着张清然又要伸手去拿酒,忙说道:“别喝了,你喝多了。”
她便很听话地没再动,说道:“那……我们回家吧?”
盛泠听了这话心里便是一跳,但他努力忽略了这突如其来的异常情绪。
“我叫人来送你回去。”盛泠喝了酒,不能开车,准备打电话给司机。他站起身,去扶摇摇晃晃站起来的张清然。
她伸出了藕节般白皙的手,盛泠心跳忽然就快了,他意识到不妥,强忍着不知是因为酒精还是别的什么带来的晕眩,把她按回椅子上:“等一会儿,我叫人来……”
两人注意力都在彼此身上,也没注意到放在一旁的两部手机的屏幕都同时亮了起来,上面都显示出一个倒计时。
【蓝湾市地震预警,预计6.7级,地震波还剩7秒到达。】
第104章 你是个好人
两人还没能走出两步, 一阵强烈的摇晃就震得整个屋子弹跳般动了起来。
张清然懵了一下,还没搞清楚这是不是因为她喝高了产生的幻觉。
盛泠也是一愣,但他反应速度很快, 立刻就想要拖着张清然离开室内。然而又是一个极
为猛烈的摇晃传来, 穿着高跟鞋的张清然脚一歪就摔了。
在她摔倒的同时, 室内放置着的天青釉工艺花瓶一下砸倒在地上, 颈部镶嵌的天然翡翠落了满地,绘着金丝镶嵌纹路的碎片在实木地板上迸出去好远。
——地震了!
盛泠连忙一把抱住了张清然。
入手的肌肤光滑细腻如牛奶,但到了这种时候他已经无心去顾。他想把她扶起来,却见她脸色称得上是惨白,死死攥着他说道:“脚……崴了……”
盛泠二话不说将她整个抱了起来往外跑,她身上的浓烈酒气裹着些清新的茉莉清香往他鼻子里钻。
好轻的身体。
……好软。
他的喉结猛得滚动了一下, 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他将张清然扛在肩上解放了一只手, 去拉包厢的门, 却怎么都拉不开了。剧烈的晃动导致门框变形,居然给卡住了!
盛泠一着急便抬腿去踢,踢了一脚没能踢开,这门到了这种时候就坚固起来了。他还想接续踢, 结果一阵猛烈的摇晃,单脚差点没站住, 险些就连带着张清然一起摔地上。
“灯,闪开——”张清然喊道。
盛泠连忙侧身避开,头顶上一个多层吹制玻璃灯罩的小吊灯砸了下来。
窗户更是出不去,这包厢为了景观视野,建在山腰上,半个屋子都是悬挑出去的。翻窗等于跳楼,哪怕只有十几米也风险很大。
“先躲起来。”张清然这会儿反而冷静了, “躲在桌子下面!”
好在这小包间在庭院里面,只有一层,就算塌了也没事。当务之急是找个坚固的地方,把脑袋给保护好。
他便抱着张清然冲到桌子下面,动作因为焦急而显得有些粗暴,将她给塞到了桌子下面:“头,小心头。”
张清然不用他说,已经在桌子下面蜷好了。盛泠确认张清然安全了,才动作敏捷地也钻进了桌子下。
他刚钻进来,剧烈的摇晃就让摆在桌上的花瓶砸在地上,流淌了一地的水。
地面还在摇晃,张清然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淡淡的檀香和自己身上的酒味缠绕在一起,有点别扭,便想要换个稍微不那么奇怪的姿势。
她一转过身,就看见侧躺在地面上,垂眸看着她的盛泠。
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这会儿他还略有些气喘,胸口轻微起伏着。原本一丝不苟的领带已经被他扯松,那套显得过于板正禁欲的西装变得不那么整洁,头发也略有些凌乱。
他也喝了些酒,在酒精的作用下,他眼眶有些发红,脸上也多出了些红晕。
头发凌乱,衣衫半露,面色酡红。
……看起来竟显出了颓废的糜烂感。
“没事吧?”他低声说道,带着些安抚。
张清然忽然笑了起来。
被她笑时呼出的带着酒香的气息喷到脸上,盛泠猛地抬眼看她,这才觉察出两人此刻的距离有些太近了。
“……我想起来,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躲在桌子底下。”张清然笑得特别开心,就像是这阵强烈的地震完全没给她带来半点心理压力,“我那会儿还只能看到你锃亮的皮鞋呢。结果,今天我们就一起躲桌下面了,哈哈哈……”
她的笑刚开始还有些声音,后面就只剩下了气流,最后她软软地侧着身倒在地上,倒在自己柔软顺滑的黑色长发里,无声地笑。
笑得盛泠分辨不出,她身体的起伏究竟是因为地震,还是因为止不住的笑。
……她方才还在因为那些极为沉重的政治话题而几乎要流下泪来,丝毫不因为自己切断了一条重要的蓝湾灰梦走私渠道而开心。
此时此刻,却为了这种小事而笑得如此开怀。
他们二人头顶的桌子上又传来震颤,恐怕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上面了。
身处在这样危险的环境中,保持着这样一个堪称狼狈的状态,盛泠却竟然没感觉到多紧张或者不适,反而是看着面前的女孩脸上毫不遮掩的笑,心情一点点放松了下来。
然后,被传染了似的,也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
门外传来了试图暴力破门的声音,还有人在一片混乱杂音中喊着,问屋子里面的人怎么样了。酒店里的人也是急得要死,这里头坐着的可是他们绝对惹不起的大人物,要是在他们酒店里面出了事,那他们一个个的全都完蛋。
张清然在桌下说道:“咱们这要是在小酒庄里面,就没这么多事儿了。”
往外一跑就行了。
盛泠说道:“葡萄架子会倒。”
张清然像是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接腔了,眼睛亮晶晶地看他,笑着说道:“那损失可大了,咱们得喝西北风去了。”
盛泠:“刚好不用凌晨起来干活了。”
他看起来依然一本正经地,就这么保持着平静的神色,和张清然说着不着边际的醉话。
张清然哈哈地笑了起来,馥郁的酒香在狭窄的空间里涌动着,让盛泠原本清透的眼眸也染上了醉意。他就这么眼眶泛红,无声地看着笑得格外开心、仿佛一点儿也不在乎危险处境的女孩儿。
她很快就笑累了,躺在地上打起了哈欠:“怎么还没震完……”
盛泠耐心地哄道:“再等等。”
最强烈的一阵已经过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地震已经开始平息了,听见外面的喊声,盛泠便从桌下爬了出来。
他忽略心底升起的一丝不合时宜的……不舍,迅速来到门前,配合着门外惊慌失措的酒店员工一起,终于把变形的门给暴力拆开了。
这些剧烈的运动让他不得不松开了领带,解开了马甲的纽扣,原本熨烫妥帖的白色衬衫沾了点红酒,像是一张揉皱的报纸般罩在他身上,看起来一点儿也不体面。
酒店里的人命都吓掉了半条,眼看着里面的人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盛泠回过头,看见张清然已经迷迷糊糊地从桌下爬了出来,连忙过去搭了把手。他侧过脸对清理地面上的玻璃碎片的侍应们说道:“把我的车开出来。”
车钥匙在门童那里保管着,侍应弯腰行礼后,立刻去停车场。
张清然刚才因为高跟鞋的原因,脚崴了一下,这会儿走路歪歪扭扭,酒精都没办法屏蔽痛感,干脆坐在椅子上不动了。
“盛泠,我脚疼。”她说道。
他连忙走到她身前蹲下,将她崴了的脚鞋子脱下,看见她雪白的脚踝。
并没有肿起来,只是有些发红发烫。他轻轻碰了一下发红的地方,引起她的轻轻的嘶声。
“疼。”她抱怨般说道,想要把脚抽回来。
盛泠侧过脸对一旁的侍应们说道:“有药吗?外用的。”
侍应很快就把药拿了过来,盛泠在手上涂抹了一些,想要给她上药,却忽然意识到这种行为是不是过于亲密了。
他微微皱眉,侧过脸去看一旁的几个侍应。
……都是男的。
他竟然是松了口气,忽然有些高兴,即便他并没有察觉这高兴从何而来。
张清然还在那催促他:“好疼,你快点。”
平日里看着总是弱气三分的年轻女孩,这会儿显露出些许骄纵的趾高气昂来,使唤别人做事儿倒是毫无心理负担了。或许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她能忘记周遭世界压迫在她身上的支配吧。
她也确实不需要有负担。她崴了脚,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存心给她灌了酒。本来就怪他。
侍应们已经低下了头,假装自己什么都看不见。盛泠便小心翼翼地帮她涂抹起了药膏来,略有些冰凉的手指触碰到她发烫的皮肤,张清然觉得很舒服,就懒懒地靠在柔软的椅子上,垂眸看着他的发顶。
……那位今天上午还坐在国会大厦会议室里,面无表情地质询总统的
议员阁下,即便是这样不体面的状态和姿势,依然显露出令人惊叹的清隽贵气呢。
她还真是有福气呀。
她忽然觉得很放松。大概是因为这段时间确实太忙了,而前一个月都在维特鲁,也确实是让她身心俱疲,因此这会儿的空闲便显得格外舒适。
……仔细想来,盛泠比起她只会更忙。这年头,人人都是牛马。
她的眼球微微偏移了一下,依然带着真假无从分辨的醉意,懒懒地看向眼中地图。
洛珩派来的人趁着地震的混乱,靠得更近了。此刻距离他们最近的雇佣兵已经只有不到三十米的距离,就在窗外的小山坡上。
与此同时,她还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的名字。
——韩建伟。
秩序党的高层。此时此刻,他正在距离自己不到两百米的位置。
这样一个名字的出现,几乎像是把冰冷锋利的刀,毫不留情地戳穿了眼下这一切脉脉温情的假象。
……这倒是挺巧的。不。不会是巧合。
……洛珩,你这家伙,这种时候脑子倒是转得格外快啊。
张清然微微眯起眼睛,脑海中本来已经成型的计划,因为这无伤大雅的小插曲,开始了极速的拆分和重组。
她又移开了目光,看向已经差不多涂完了药膏的盛泠。
她忽然觉得有些怜悯。
但这软弱的情绪也只是持续了一瞬。
盛泠说道:“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张清然的目光从他略有些凌乱的额发,落到光洁饱满的额头,被汗水濡湿的鬓角,再到纤长的睫毛下总显得冰凉的眼睛。
她说道:“不疼。刚开始有点凉凉的,现在又开始烫起来了。”
顿了一下后,又说道:“很舒服。”
盛泠点了下头,又垂首看她的脚踝。
她微微弯下腰,两个人的距离就被无限拉近了,几乎像是要亲吻上他的脸颊一样,将嘴唇靠近了他的耳朵。
“盛泠。”她说道。
微弱的气流喷在了他耳廓里,带着酒香和隐约的茉莉香,痒痒的。
她感觉到,盛泠揉着她脚踝的手指,一下僵住了。
侍应们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还以为两人在亲吻,纷纷低头。
“……你人真好。”张清然接着说道,“如果我不参选的话,一定会投票给你的。”
他微微一怔,略有些僵硬的脖子转了下,对上那双如同被浓烈酒水浇灌过、因而显得朦胧却湿润的眼。
有那么一瞬间,他在那片雾气中,看到了悲伤。
第105章 和谐友爱三兄贵
盛泠扶着张清然上了车后座, 确认她坐好后,关上车门,从另一端上车, 坐在她身侧。
他的手机已经被打爆了, 此刻又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接听。
张清然侧耳,听见了些许对话,大概是关于这次突然地震一事的应急处理。她也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上面也是一大堆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
张清然的朋友圈这几天扩张了不少,除了那几个和她一直关系都很近的朋友外,还有一大堆刚认识的新朋友发来的关心。
……蓝湾其实经常地震, 六级以上地震不常见, 也不罕见。这儿的房屋抗震等级都足够, 应急方案也很成熟,不会有什么人员伤亡。
张清然挑了几个比较重要的合作伙伴回了消息,发现盛泠还在通话中,且看他的神色已经越来越严肃了。
“……目前伤亡人数是多少?”
“……知道了。今天晚上紧急开个党内会, 九点,线上会。”
看着盛泠挂断了电话, 脸色依然不太好看,张清然便问道:“怎么了?”
盛泠看了她一眼,说道:“地震的事情。”
“很严重吗?”
“震中不在蓝湾。”盛泠说道,“在青谷,7.6级,那边很多都是老建筑,塌了不少, 估计……伤亡数字不会很好看。”
张清然一怔。青谷市距离蓝湾不到两百公里,几十年前还算是工业发达地区,后来因为产业结构过于单一,外加产品过剩和技术过时,以及隔壁蓝湾的崛起,导致青谷变成了非常典型的铁锈带。
……不过嘛,这也意味着,青谷没有蓝湾重要,远没有。
张清然看了下时间,现在已经八点半了。
盛泠说道:“我送你回去。”
“你要开会吧?”
“没事。”盛泠说道,“先送你回去。你家在哪?”
张清然感觉到手机又在震动,看了一眼,是陆与安打过来的。这电话当然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接听,她顺手挂断了,给了盛泠自己的地址。
司机把车掉了头,朝着张清然家开过去。
张清然的手机又响了好几次,都是陆与安和洛珩打过来的,她只能开了个免打扰模式。
车开得很快,没过一会儿,车就已经开到了张清然现在住着的那栋靠海的小别墅。
盛泠扶着张清然下车。
张清然说道:“谢谢你,我自己进去就行。”
盛泠压根不松手,依然扶着她往里走:“你脚崴了。”
张清然也没在意,便开了院子的门,让盛泠带着她走进去。刚进院子,她瞄了一眼车库,头皮便是一紧,心里大喊了一声“布豪”!
——陆与安的车怎么会在这里?!
她连忙去看眼中地图,第一眼就看见“陆与宁”三个字正一动不动贴在客厅的沙发上。
张清然一路上满脑子都是地震和盛泠的事情,竟然没注意陆与宁……不对,没注意到陆与安!
张清然:零帧起手!这下寄了,家人们。
……不过转念一想,就算她注意到了,恐怕也没办法避免此刻的局面了。盛泠太绅士,根本不会听她在这儿推辞或者客气,几乎是抱着瘸了腿的她进了屋子。
屋子里面相当昏暗。
窗外路灯夹杂着月光,不冷不热地从窗帘的缝隙间透进来一些,在空旷冰冷的地板上划下锋锐的线。
进门二人的目光都没能适应这片漆黑,但却同时被一点点微光吸引了。
微光没能将这片黑暗照亮,只是模模糊糊映出一个人坐着的剪影。
亮着屏幕的手机被那只显得颓然无力的手握着,垂在膝盖上。
“嗡——”
张清然的手机再度震动了起来。
盛泠在玄关的墙壁上摸索了半天,终于找到了灯带的开关,按下,霎那间昏暗的客厅亮如白昼,藏在黑暗中的人无处遁形。
坐在环形沙发上的陆与安挂断了手机 ,就这么安静地注视着几乎被盛泠抱在怀里的张清然。
他的神色是平静的,甚至是冷淡的。三人隔着七八米的距离,沉默地对望了两秒。
月光泼洒在地面上,空气冷得像是要流淌起来。
陆与安嘴唇轻微颤抖了一下,完全无视了盛泠。他几乎是用尽全力,压抑住了快要爆发的情绪,对张清然说道:“地震了,清然。”
张清然说道:“……嗯。”
盛泠扶着张清然往室内走,让她坐在环形沙发的另一端。
“你一直没接我电话,我很担心你。”陆与安站起身,走向她。
张清然心跳都已经快要上高速了,她知道陆与安精神状态已经有点不太对,但盛泠就在旁边,她压根没办法哄陆与安,只能低声说道:“我没事。而且,我和你说过……不许来这里了。”
陆与安在距离她还有两米时,停下了脚步。
“你喝酒了。”他闻到了浓郁的酒味,也看见了她脸上的红晕。
张清然:“……不关你事。”
盛泠低声说道:“他怎么进来的?”
张清然垂下眼:“与宁的面部识别……没有删掉。”
“……你是谁?”陆与安像是刚刚注意到盛泠似的,黑洞洞的眼珠子转了一下,看向他。
在那一刻,盛泠几乎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潮湿和阴冷气息,像是一间废弃久了的地下室,一打开门,里面藏匿着的一切邪祟便迫不及待地脱笼而出,透体而过。
那一瞬的知觉,简直像是被人强行摁进了冰水中,阴寒彻骨。
这种感觉让盛泠不舒服地皱眉。
陆与安似乎压根没想听他的回答,又说道:“你是她的新助理?这里没你事了,出去吧。”
盛泠心里更不舒服了,陆与安显然对他有极大的恶意。
陆与安绝对不可能不认识他。他们两人在很多场合都见过面,光核之前还展露出过对秩序党的合作意愿,但盛泠那段时间一直在出差,所以他们二人从来没有像这样一对一打过照面。
但绝不会认不出来。
陆与安这分明就是故意在膈应他。
他开口说道:“清然刚刚让你出去。”
陆与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般的笑容来:“清然也是你能叫的?”
张清然总算是开口了:“陆与安,他是我朋友。”
那双原本带着凌厉恶意的眼睛落到她身上,一下变得温和无害起来,甚至带着些委屈,变脸速度快到令人咋舌。
陆与安有很多话想要问她,但他什么都没有问,他只是说道:“……脚崴了吗?我帮你去拿药。”
“我没事。”张清然说道。
陆与安很执着地从药箱里面拿出了跌打肿伤的药,强行想要给张清然擦药,盛泠便说道:“她已经擦过药了。”
陆与安一下抬起头去看他,那眼神里带着几乎把人给冻伤的冰冷。盛泠却像是压根没注意到似的,淡淡地说道:“在餐厅里,我就给她擦过了。不然拖到现在,早就肿了。”
陆与安扯了扯嘴角,笑道:“……那真是多谢了,你这个生活助理倒是当得挺称职,清然给你开了不少工资吧?好好干,我可以给你再涨点。”
盛泠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莫名其妙对自己展露了极大敌意的人:“我不是她的生活助理。”
陆与安说道,“那你凭什么在这里?请你离开。”
盛泠动都没动弹一下。
作为秩序党的党首,总统候选人,他本来就是个极为自傲的人,只是被清隽的气质藏得很好罢了。他要是能被这种程度的敌意给吓到,就这么灰溜溜走了,那他趁早告老还乡去种葡萄吧。
陆与安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请你出去,我不会再重复第三遍。”
盛泠面无表情地说道:“这间屋子的主人,似乎刚刚是在请你出去,陆与安。”
那三个字让陆与安的眼珠子微微转动了一下:“搞清楚,在这间屋子里,你才是那个不重要的外人。”
盛泠听了这话,依然面无表情。他不想和陆与安在这种时候因为无聊的事情吵起来,但看到那张和陆与宁一模一样的脸,以及对方那夹枪带棍的态度之后,本就微醺的他不免也有了三份火气。
他说道:“显然她宁可和一个不重要的人出去共进晚餐,也不愿意跟你待在一起。”
这句话明显是戳中了陆与安的痛点,他脸上的肌肉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扭曲了一下。
——盛泠说得没有错。
清然今晚拒绝了他的邀约,却和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恶心的政客一起,共进晚餐!
陆与安几乎能想象他们在地震发生的时候互相扶持时的画面了,也能想到她不小心受了伤之后被另一个男人悉心照顾时的模样——
他几乎在口鼻间尝到了血腥气。
盛泠说完也有点后悔,他发现这听起来像是在争风吃醋。他今晚情绪确实太不稳了,也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但热脸去贴冷屁股也不是他的风格,所以干脆就冷着脸,一言不发地看着陆与安。后者眼神凶狠,恶意满怀地盯着他。
空气凝固。
……
地震发生的时候,洛珩正坐在车后座,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手中游说公司提交给他的近期策略报告。
他现在基本已经调用了自己可以动用的全部资源,亏得张清然自己也足够争气,现在洛珩至少有四成把握把张清然给一举推上那个位置。
但仅仅只有鹿山湖宫是不够的,他还得想办法让议会大楼里多坐几个自己人。
地震就是在此时发生的。
地面一阵剧烈的摇晃,道路上顿时便是此起彼伏的刹车声和鸣笛声。傅竞回过头震惊道:“老板,地震了!”
洛珩看了一眼手机,果然已经收到了预警。他瞥了一眼窗外的混乱,皱眉打电话给了张清然。
……对面没有接电话。
洛珩坚持不懈打了好几个,张清然那边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长时间联系不上张清然,洛珩把手中的报告文件丢在一旁,原本就因为张清然跑出去私会盛泠而格外不爽的心情,这会儿更是已经到了阴沉的地步了。
地震停息后十多分钟,拥堵的路段才勉强被疏通,车辆才开始正常行驶。洛珩也很快就接收到了信息——
震中不在蓝湾,在青谷,损失恐怕不小。
他又打了几个电话给张清然,对方还是不接。忍无可忍,洛珩语气冰凉:“去张清然家。”
……
此时此刻,陷入了某种诡异修罗场中的张清然:……装死中,别看我。
她假装自己已经醉到不省人事,就这么往沙发上一趴,不去管陆与安和盛泠。
眼一闭,腿一蹬,世间万物不再争。
她闭上眼睛,就习惯性地去看眼中地图。
然后……
她就看见了洛珩的名字。
张清然:……
一想到自己刚才也同样挂了好几次洛珩的电话,张清然心中就升起了淡淡的死意。
……好的,凑齐四个人了。二楼有麻将桌,这不巧了嘛,哈哈。
于是,不出片刻,早就忽视了张清然意见,单方面强制把自己的面容给录入了门禁的洛珩直接开门进来了。
他一眼就看见躺在沙发上装死的、稍微有点衣衫不整、还满身酒气的张清然,以及被她像是垃圾一样随手丢在一旁的手机。
……当然还有站在她身前隔了两三米、试图用眼神杀死对方的盛泠和陆与安。
两个陆与宁代餐,和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代餐爱好者,共处一室。
地上还有个摔碎了的花瓶,也不知道是地震导致的,还是两人打架砸碎的。
……这画面实在是太刺激了。
洛珩原本就显得苍白的脸色,这下是彻底黑了。
第106章 你们不要再吵了
陆与安和盛泠同时扭过头去看洛珩。
盛泠的眸光骤然冷了, 他一看到洛珩这张讨人厌的脸,就想起了张清然在晚
餐时说过的那些话——她说所谓蓝湾灰梦交易大动脉的切断,所谓费泽黎的落网, 都不过是一场交易罢了。
她没说交易者是谁, 但还能是谁呢?显然就是洛珩和奚绮云!
能让奚绮云把这么块肥肉拱手相让, 洛珩最有可能给出的筹码, 无非就是大量的军火了。把铁水的军火,当做筹码交易给军阀,这种行为简直丧心病狂!
利益交换无可厚非,但至少要有点底线吧,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然而, 吊诡的是, 在那么多可能会造成的严重政治后果中, 盛泠偏偏只想起了张清然那带着醺然醉意的、朦胧的泪眼,还有她近乎绝望地说出的那句话:他们还夸奖我杀了与宁的那一枪,是绝妙的好棋呢。
明知道洛珩对她是纯粹的压迫、甚至是奴役,盛泠却也没有想到他竟然能畜生到这个地步。人性完全扭曲, 只剩下纯粹的权欲,和对绝对支配的沉迷。
为了军工复合体的绝对利益, 一切都是可以被交换的。他和奚绮云坐在餐桌的两端,而维特鲁国人民和张清然的性命就这么被摆在餐盘中,被锋利的刀叉切割开,被满目贪婪与愉悦之人分食。
……令人作呕。
洛珩皱眉说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盛泠冷冷开口道:“你怎么不在监狱里?”
陆与安看了一眼盛泠,又看了一眼洛珩,眼中忽然有了些看好戏的戏谑。
洛珩也冷笑了起来:“看样子某人没本事把我送进去,气急败坏了啊。”
盛泠语气依然冰冷:“耐心点。”
“哼, 耐心……希望你的命数比你的耐心更长久。”洛珩嘲讽般扯了下嘴角。
“比你的命数长久就够了。”盛泠说道。
洛珩的目光陡然阴沉,像淬毒刀刃的冷光,仿佛要剜开血肉。
盛泠看到这样的目光,以为洛珩是要彻底发作了,但出乎意料的是,洛珩竟然收回了那可怖的目光。
他看向了软软地倒在沙发上,头歪向一边,安静地像是个乖巧的洋娃娃似的张清然。他深色晦暗,拖下长风衣便盖在了她身上,伴随着这个动作,浓郁的酒香钻入他的鼻腔。
洛珩:“……你灌她酒了?”
盛泠眉心微微一跳,这事儿他确实是理亏,便没说话。
洛珩气笑了。
张清然这家伙是脑子坏掉了不成,她一个人跑去和盛泠用晚餐也就算了,竟然还让人灌醉成这样!
如果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震,事情还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道貌岸然,恶不恶心啊你,盛泠。”洛珩说道,“连这种下三滥的事情都能干得出来,就你这样的人,也有脸说我是强|奸犯?”
他上前一步,陡然拉进了和盛泠的距离,眼中的憎恨和轻蔑像是两把撕扯开对方清隽漂亮皮囊的刀子:“主动权好不容易轮到你,滋味是不是美妙极了?”
瞧瞧这逮住机会就不顾一切、不知羞耻地接近她的嘴脸!
盛泠猛然后退一步:“洛珩!你别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不尊重人,把别人当做你满足欲望的工具,无论是权欲还是情——”
“洛珩你什么意思?”陆与安忽然意识到不对,原本看热闹的心一下就碎了,开口说道。
洛珩像是这时候才注意到陆与安一样,他眼角余光不屑地给了陆与安轻飘飘的一瞥:“少在这儿碍眼,陆与安,滚出去。”
“你们刚才是什么意思?”陆与安死死盯着洛珩,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什么叫“强|奸犯”?什么叫“滋味美妙极了”?这些字眼让陆与安察觉到了些许异常,些许他本早就该意识到了,却被他本能般忽略了的恐怖真相。
洛珩冷笑了一声:“你也有脸问这个?”
陆与安说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洛珩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压根就懒得跟他解释什么。
陆与安眼中的低沉几乎要化作如有实质的铁灰色锋芒:“洛珩,你对她做了什么?!”
“多新鲜。”洛珩嗤笑,“一个逍遥法外的迷|奸犯在质问我?”
陆与安下意识想要开口怒骂,却怔了一下,仿佛再度意识到某种恐怖的东西般,一股令他恐慌的彻骨寒意几乎冻裂他的每一寸。
洛珩又接着说道:“你是最没资格质问我的人,陆与安,你不过是仗着一张和陆与宁一样的脸,不然你算个什么东西?说到这个——”
他毫不犹豫把枪口再度对准了盛泠:“别以为张清然今晚愿意和你出去共进晚餐是看上你了,盛泠,你和陆与安一样,都不过是个死人的替代品。但至少,你比他高级一点。”
陆与安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感觉像是被人丢进了冰湖之中。
他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死人的替代品?
盛泠是……他的替代品吗?
张清然宁可去找一个气质只有五六分相像的人做替代品,也不愿意来找他本人吗?就因为他现在的身份是“陆与安”,就因为他们两个现在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在一起?
……为什么?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明明当初交换身份,是为了后续能够更好地在一起的……
原本就已经化作了泡沫的对幸福的渴望和希冀,忽然便被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一大片,只剩下些许梦幻泡影在负隅顽抗。
然而被爆出了“替身”真相的盛泠却没有如洛珩想象得那般失态,他冷冷地看着对方,说道:“那又如何?”
洛珩死死盯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哪怕一星半点的愤怒来,却一无所获。
“你知道她把你当什么?”
“我知道。”盛泠说道。
洛珩简直要目瞪口呆了,他几乎被气笑了:“你贱不贱啊,盛泠?”
“我理解她,我体谅她,我尊重她。”盛泠说道,“你呢?你强迫她。”
“强迫?”洛珩简直就要笑出声了,“你真蠢得可笑。”
盛泠接着说道:“何必骂这么难听?你在嫉妒吗,洛珩?”
这样不讲道理的人身攻击,简直就是破防之后的无能狂怒。洛珩这幅模样,他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后者脸上的肌肉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随后,他露出一个称得上是凶狠的表情来:“嫉妒?你?一个在野党的党首,也值得被我放在眼里。”
盛泠说道:“至少我不需要牺牲别人,来作为我向上攀登的垫脚石。哦,不对,向上攀登至少还是有个人理想追求的,而你,洛珩,你只是为了钱。”
洛珩觉得自己要吐了,真特么冠冕堂皇。
陆与安也已经快要失去理智了,他的状态已经变成了“杀意酝酿中”,天知道会不会下一秒就冲进厨房掏出一把刀来。
张清然这会儿是没法看着他们继续吵下去了,只能哼哼唧唧在沙发上不舒服地扭来扭去,嘴里还嘟囔着不舒服、吵死了之类的话。
三人一听到她的声音,立刻都安静了下来,扭头去看处于纷争中心的、醉醺醺不省人事毫无自觉的当事人。
数秒默契的寂静之后。
“……算了,我没时间跟你们耗。”洛珩冷冷说道。
反正铁水和盛泠的关系已经足够糟糕了,洛珩完全不在乎它变得更糟糕而一点。况且,盛泠这愚蠢的猎物,还不知道他已经落入了什么陷阱中,他没必要在这种时候被情绪裹挟,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弯下腰想要把张清然给抱起来,盛泠和陆与安同时上前半步。
陆与安声音沙哑:“别拿你的脏手碰她!”
盛泠也盯着洛珩的手,微微眯起眼睛,但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洛珩依然是完全没有要搭理他们的意思,直接抱着张清然就往卧室里走。陆与安和盛泠跟在他身后不远处,像是生怕他把人抱进卧室后就一锁门,然后开始作恶。
此
时此刻装睡装得栩栩如生的张清然:……你说到底为什么,都是我的错。
不然你们三个打一架吧。放以前,赢的百分之百是洛珩,但现在他有了负面状态,胜负可就不好讲了。
张清然此刻无比庆幸自己一身酒味,可以名正言顺装成喝多了,避免和这三个人正面冲突。虽说也不是完全不能应付吧……但张清然自问这段时间确实是好他喵累,能偷懒还是偷懒吧。
……显然,三个男人都不是很想在这种时候打架斗殴,把张清然给吵醒,搞得大家都不太能收场。三人互相盯着,互相防着,总算还是达成了诡异的平衡,没让事态继续失控下去。
于是,最终的处理结果是,张清然非常幸福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舒舒服服睡了个好觉。
盛泠九点有党内会议要开,当然不可能继续停留。他阴沉着脸,压根没再看屋子里的两人一眼,直接离开了。
而陆与安不知道怎么了,魂不守舍,整个人被一种令人不安的阴沉氛围所笼罩。
洛珩本来就刚从医院过来,身体依然不舒服得很,眼下青谷发生了地震,军方那边已经联系他了,他也本来就没时间和其他人过多纠缠。
三个大忙人一走,很快,张清然的屋子就再度安静了下来。
……
第二天一早,张清然醒来,看到的便是家政已经做好的早餐。
她有些嫌弃自己身上残留的酒味,干脆先洗了个澡。完事儿后,她裹着浴巾,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打开手机一看,智库和竞选团队打来的电话和发来的邮件已经快要把她的手机给撑爆了。
张清然把昨天发生的事情抛到脑后,开始仔细查看昨晚发生的事情。
《青谷发生特大地震,目前已经造成上千人死亡,数万民众被困!》
《青谷老工业区工厂建筑、老旧危房、桥梁隧道大规模坍塌!》
《苏素琼总统拟启动战时经济法实施物资配给制》
一夜之间,青谷几乎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震给搅碎了,相关的新闻更是在社交平台上热度暴涨,刹那间,全国的视线全都来到了青谷——这个早就被人遗忘了的,陈旧而又破烂的铁锈带城市。
由于才刚刚过去不到十二小时,事态目前还在发酵过程中,救援队甚至都还没怎么来得及相应。
记者倒是比救援队的反应还要迅速,已经拍摄了大量青谷受灾现场的照片和录像了。
张清然点开看了好几张照片,画面堪称是触目惊心。
其中一张,在未散的烟雾之中,三十米高的焦化厂烟囱斜插进职工宿舍三楼的窗户,钢水包覆盖的残骸把褪色的罢工横幅给压住,铁轨变形成了一条条扭曲的蛇,地下燃气管泄露的蓝火在黑夜和烟幕之下,堪称鬼火。
另一张照片中,锈蚀的龙门吊直接贯穿了六车道的公路,吊钩刺入了市政厅的花岗岩台阶。
甚至还有一张足够戏剧化的照片——一栋大楼整面墙都剥落了,露出混凝土夹层里的钢筋,悬挂的巨幅选举海报只剩下苏素琼半张笑脸,看起来可怜又可笑。
张清然给池雪回了个电话,对面几乎是立刻就接听了,三分钟后车就已经开到了张清然楼下,把饭都没吃完的她直接打包带去了会议室内。
会议室里面密密麻麻坐满了人,大部分都是熟悉的面孔,而他们脸上几乎都带着兴奋的笑容。
复兴党的人、智库的人、竞选团队的人、军方利益集团的代表……张清然甚至还在靠前的位置上看见了老熟人傅竞。
傅竞把她拉到一旁,低声说道:“洛总昨晚已经连夜赶去了蓝湾军区和凌将军会面,商量这次地震的处理问题。”
池雪也跟过来,眼里的笑意几乎掩饰不住:“这是老天要让苏素琼下台!青谷那边的人已经传来消息,青谷的公共交通、电力和供水系统基本上完全瘫痪了,通信中断,医院受损严重;而且青谷那边长期发展滞后,犯罪率本来就高,昨晚已经出现了哄抢、暴力事件。
“这样高的救援难度,够苏素琼政府喝上一壶了。”
傅竞接过话头:“更别提地方政府财政短缺,而且长期官僚低效、政治腐败,现在已经过去十二小时了,救援行动还是混乱不堪,反应迟缓。民众对政府也基本不信任。”
“洛总这次去军区,也是和那边商量好对策。”
张清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说道:“……对策?”
“现在的救援队力量,肯定是远远不够的。”池雪说道,“苏素琼很快就会要求军事力量参与,但军工集团是我们的人,所以……”
……她没说完,但张清然已经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了。
目前的救援力量不够,需要军方增援,而如果军方搞点小动作不老老实实配合,“救灾不力”的帽子就会扣在倒霉的苏素琼头上,给她谷底的声望致命一击。
此时此刻,张清然面上依然是一派镇静的模样,但内心已经开始自挂东南枝了。
她面无表情地说道:“……他们会尽可能拖延救援,并降低救援效率。”
……这意味着更多的伤亡,不必要的牺牲。
造孽啊,这个账以后不会报应到她头上来吧?!
“而民众只会将救灾不力的罪名归咎在苏素琼身上。”池雪打了个干净利落的响指,“老天都在帮你,清清,咱们可不能让盛泠那家伙抢了先机,来商量一下要怎么最大化利用这次地震吧。”
她拉着张清然,把她按在了会议室的主座上,看着会议室中的所有人,微笑着朗声说道:“亲爱的同僚们,主角来了,我们开始吧。”
第107章 不给钱就捣乱
十六米高的挑高空间被浅灰直线分割, 深胡桃木的长桌横贯中央,桌缘倒角处嵌着哑光金属条。
黑色真皮座椅沿桌列阵,椅背暗纹是重复的菱形绗缝, 不锈钢椅脚在地毯压出浅坑。
张清然坐在主座上, 眼珠转了一下, 看着无数双聚集在自己身上的眼睛。
……这其中有不少双眼睛的主人都是曾经的她根本接触不到的人物, 他们来自政界、商界、学界,都是各自领域中名声响当当的角色。
而此时此刻,他们被一个共同的利益连接在一起,朝着一个共同的方向努力。
而这个目标最直接的表现形式,就是将张清然推上新黎明共和国总统的位置。这是他们利益的最大公约数,也是他们现在最核心、最重要的共同着力点。
那些目光中, 有困惑, 有审视, 有谄媚,有轻蔑,却很少见有尊重和敬畏。
张清然并未觉出什么压力,比这更大的场面她也不是没见过。所以她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 点了点头:“辛苦各位了,开始吧。”
张清然就这样开了三个多小时的会。
会议内容总结起来, 也没有多复杂。
显然,所有人都知道,目前政府的财政问题已经很严重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场灾难更是雪上加霜。
苏素琼拿不出那么多钱,就只能寄希望于社会各界的捐款。而青谷地方政府的效率又不行,灾难过后更是一塌糊涂的半瘫痪状态,捐给灾区的钱有多少是真用来救灾了, 还真难说得很。
目前地震才刚过去不到二十个小时,会议室里的各路神仙就已经将未来可能的走向给拆解了个七七八八,并制定了一系列道德底线相当灵活的策略。
青谷当地的基础设施崩溃、社会结构瓦解、经济系统停摆,这都是迟早的事情——而在野党还得继续往青谷头上加码,让它崩塌得更快一点,更彻底一些。
手段包括但不限于资源错配、煽动信任赤字、渗透基层、叙事重构……并逐渐细化成具体的策略。
智库热火朝天地讨论着。
“显然,苏素琼肯定是办不好救灾这件事情的。”
“我们可以联系一些站队不明确的媒体,强调进步党长期忽视铁锈带城市发
展,导致城市抗灾能力低下。同样是在地震带上,同样遭遇了地震,蓝湾却零伤亡——而蓝湾发展最好的那十几年,可是进步党票仓。”
“组织一些记者去采访难民,加大进步党救灾不力的案例。”
“等进步党那边给出了具体救助计划了,我们就迅速起草一份更大规模的救助计划。如果我们这边的那几位金主大佬愿意的话,我们甚至可以再建立一个基金,直接给灾民现金补贴。”
“住房、公共设施、还有就业计划……在救助计划里面全部都得囊括,还得注意一下秩序党那边是怎么给出回应的,见机行事。”
显然,传统救灾将要变成多维度的战争,灾区的每块废墟都将要成为不同政治力量重新定义社会契约的战场。
最终的权力洗牌不取决于救援效率。
而在于谁能更精准地将灾难叙事嵌入国家集体记忆的建构过程。
……就这一点而言,苏素琼的执政党已经陷入了天然的劣势,面临着相当可怕的困境。恐怕鹿山湖宫已经焦头烂额,这地震来的显然太不是时候了,但天灾可没心情管人类内部的政治斗争。
池雪见张清然脸色有点不太好看,大概也知道了她在想什么,就在她身边小声说道:“这跟你没关系,放心,就算没有你,这阵东风依然会来。我们不过是趁势而起,乘风而上。”
张清然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心里清楚。
她不借,盛泠也会借;盛泠不借,也有的是想要踩着灾区难民的鲜血上位的人会借。
因为这就是新黎明共和国的体制,这就是鹿山湖宫的游戏规则。
张清然却在此时忽然开口说道:“我不认为把进步党压制太狠是一件好事。”
所有讨论的人全都安静了下来,看向张清然。
池雪也明显是怔了一下,侧过脸去看女孩那张显得过分年轻的侧脸。一直以来都佩服张清然的傅竞则没有那么诧异,就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等待着自己这位“嫂子”的下文。
张清然说道:“要施压,但不要施压得太过分了。一旦打压过度,没准就让盛泠抓住机会,一波把苏素琼弹劾下去,提前选举了——我们这边没准备好,提前选举对我们来说太吃亏了。”
能不吃亏吗?张清然甚至还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正式宣布参选,即便现在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了她会参选。
没有高强度的选举活动,一旦提前选举,哪怕张清然立刻就宣布自己参选,恐怕胜率也基本为零。
会议室内安静了好几秒。
不少人已经在心中暗自惊叹,这女孩儿看起来倒是年轻的很,但思路却相当清晰,且老成。她真的是个政治素人吗?
她这句话也立刻就提醒了所有人——一旦提前选举真的到来,这对张清然显然不利,但对盛泠是绝对有利的!
这也就意味着,从政治利益的角度出发,对盛泠来说,利益最大化的方法就是用尽全力打压进步党在青谷的救灾行为,使进步党作为执政党的声望彻底烂大街,再弹劾下台重新选举一条龙服务,使秩序党提前一年登上执政党之位!
不少人的脸色都开始凝重起来了。
其中一人微微低着头,眼球向上看着主位上坐着的张清然,说道:“那么根据张小姐的思路,秩序党会在这次救灾中有大动作,盛泠会竭尽全力去阻挠进步党的正常救灾——或许我们应该做的,是在两党之间找到平衡,进行协调,并从中寻找机会。”
这显然是大多数人的看法。
张清然看向那人——那是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女性,名叫郎锦,是复兴党的高层,这次是代表他们党派来参加会议的。
……在这成分相当复杂、利益背景能把人头绕晕的会议室中,复兴党作为议会第四大党派,手握接近二十个国会席位,话语权也能算得上是举足轻重了。
张清然说道:“……不。”
郎锦怔了一下。
会议室因为张清然这突如其来的否定而陷入了一片寂静。
张清然接着说道:“盛泠不会的。”
“……不会什么?”郎锦显然没理解张清然这句话的意思。
张清然接着说道:“盛泠不会干扰正常救灾。他的民调支持率已经遥遥领先,而进步党注定不会在救灾上取得什么成效,他需要做的只是顺其自然。”
“……张小姐,或许你还是对选举动物有所不切实际的期待了。”郎锦说道,“他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积累优势、聚沙成塔的机会。”
选举动物?
张清然觉得自己膝盖中了一箭,她嘴角几不可见地微微抽搐了一下,说道:“关于这一点,我还是坚持我自己的意见。盛泠不会的。”
盛泠不会对进步党在这种时候落井下石,其实有两个原因,张清然只说了一个。
第二个原因就是——某种程度上来说,盛泠确实是个好人。他不会以青谷人的生命为代价,去换取冷冰冰的支持率。他有能让自己良心不痛的、更好的办法。
他有得选。
就这么简单。
“而且,我也不认为主动去利用军方来干涉救援是个好选项。”张清然接着说道,“这有些损人不利己。”
军工集团的代表扯了下嘴角:“张小姐,我接到上级命令,已经确定了本次军方会展现出……与国防预算相匹配的救援效率。”
张清然:……
这话说得可真有水平,翻译翻译就是,月薪三千的牛马,拼什么命啊?不给钱是吧,不给钱就磨洋工!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张清然简直想要扶额了。
这都叫什么事嘛!
当然,以张清然的表情管理能力,哪怕这会儿她实在是有点绷不住,脸上依然一片平静。她不动声色地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不管怎样,还是不要做太过。”傅竞开口说道。
傅竞平日里就是个被洛珩呼来喝去的打工牛马形象,但作为皇帝身边的老太监,他在外的话语权没有任何人敢忽略。
那位军工集团的代表立刻客客气气地应道:“这个就得看军部还有洛总的意思了,他们今天应该能讨论出具体策略。”
张清然没再说什么,她直接站起身:“劳烦你们了,我先失陪一下。”
说着她便在众目睽睽之下站了起来,步伐平稳地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中大多数人其实对张清然并不熟悉。
他们只知道,这个年轻到有些过分的女孩是被军工集团竭尽全力往候选人位置上捧的人,也是目前新黎明国内声望一骑绝尘的奇迹人物。
出于对相关问题的敏感性,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不认为张清然是个“大义灭亲爱国者”,或者是什么“凭借一己之力切断蓝湾灰梦走私动脉”的无畏者。尤其是在知道了她背后有洛珩之后。
洛珩是什么人物?铁水老板,新黎明国内几乎垄断了军火制造业的寡头级人物,苏素琼在他面前都得客客气气。哪怕是在阴谋论者天天挂在嘴边的影子政府里,洛珩也绝对有一席之地。
现在被绑上战车的还有光核,还有复兴党,以及大量利益趋同的团体,甚至还要考虑到维特鲁军阀。
这样一个人物,绝不可能是什么天真烂漫的“爱国者”。
然而他们在真的亲眼看见张清然之后,又会觉出某种怪异来——因为她看起来是如此无辜、如此温和,她的每一个姿势都显得协调、自然甚至是优雅,简直就像是一朵由当年的黎明帝国王室以极致奢华和繁重规矩培养出来的温室之花。
……那是一种,很容易让人对她产生好感,却又很容易让人轻视她的,甜美而怪异的气场。
所以,一开始,他们多多少少是对她有些轻视的。无非就是一个漂亮的傀儡,一个摆设,一个被装扮的花瓶。
无论他们对外表现出来的态度有多尊重……甚至是谄媚。
然而这样的印象,很快就被张清然用三言两语给打破了。
……敏锐的知觉,清晰的思路,四平八稳的语气,镇住全场的掌控力,以及那游刃有余的扑克脸。
这些东西出现在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儿的身上,多少让人觉得略有些不协调。毕竟,这里每个人都比她年长、比她经验丰富,能在这种被完全压迫的情况下毫不露怯,绝不是一般人。
张清然走出了会议室,就没再管里面的人在想些什么——总归不会超出她的预期。
她在休息里面挑了个舒服的沙发坐了下来。
很快,又有一人从会议室中走了出来,目光在休息室里面转了一圈,固定在了张清然身上。她迈步朝着自己的目标走去。
张清然抬眼一看,是郎锦。
“郎女士。”她站起来,和对方握了握手——这是她们的第二次见面,第一次是在洛珩为了给张清然和复兴党牵线而设的酒宴上。
郎锦对张清然的印象还不错,但她依然认为这个女孩儿太过年轻了,而且根基尚浅。如果说这是一位她的后辈,她肯定是愿意提携的。
但这事儿坏就坏在,张清然不是她的后辈,而是一个空降的、没有根基、却妄图夺走最重要的那把椅子的**,是她的领导,是她不得不去巴结的对象。
这就有点令人不爽了。
出于对共同利益的考虑,郎锦不会把这种不爽挂在脸上,但也绝对不会装作自己很高兴的样子。
她和张清然握了握手,对方先开口了:“郎女士,很感谢你刚才在会议上的建议和提醒,我年纪尚轻,经验不足,还需要像你这样的前辈多多指点。”
至少这态度还不错。郎锦神色稍微放松了一些,微笑道:“应该的。你所竞争的那个岗位,看中的也不一定就是经验——毕竟,有谁能在第一次当选之前就有总统岗位经验呢?谁都不可能面面俱到,这也是我们这种人围绕在你身边的意义。”
话是这么说,但能爬到她这个位置上的人,有几个是毫无野心、甘愿给人作陪的?
“我不是在客套话,郎女士。”张清然接着说道,那双漂亮的乌黑的眼睛亮晶晶的,倒映着休息室里分散的灯源,像是折射着多面碎光的钻石,“我知道我在各个方面都还尚且稚嫩,还需要你多多教我——我知道,在我来之前,本来这个候选人提名应该是你的。”
她说到这个,郎锦的脸色也没有半点变化,依然挂着一种对晚辈的微笑:“不存在什么应不应该,能者居之罢了。”
……实际上张清然确实是在抬举她。复兴党也不算是什么特别大的党派,内部也算是庙小妖风大,几个觊觎候选人位置的高层打得不可开交,乱成一团。
若非如此,这个候选
人的位置也不会这么轻易就被拎出来,给了张清然。
当然,他们也都很清楚,除了张清然之外,无论那个位置给了谁,他们复兴党都绝对没有胜选机会。盛泠的势头太强劲了,之前吴锐和苏素琼还能稍微抗衡一下,现在吴锐被彻底打倒,苏素琼眼看着也是到了穷途末路,复兴党这点势力跟盛泠一比,简直可以用渺小来形容。
“无论如何。”张清然说道,“我都非常感谢你和党派对我的帮助……如果我们能取得最终的胜利,你也一定是功勋卓著的功臣。我看过你的很多论著,对你的一些主张十分赞同……”
郎锦是复兴党内少有的和军工利益集团走得不算太近的势力代表。
张清然接着说道:“我衷心地希望你能给予我更多的帮助。”
郎锦看着女孩儿,一时无话。
……这女孩儿没把话说得太明白,也没必要说得太明白,但郎锦已经知道了她的意思。
如果她真的能够抓住这次机会,跟张清然走得更近的话——原本她与这位总统候选人之间还需要靠着军工集团作为纽带,而此刻却能直接跳过这条渠道了。
而且郎锦很确定,自己是张清然第一接触的复兴党高层。
在张清然还没有获胜之前,这尚还无法提现价值。但一旦张清然真的成为总统……
这将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
郎锦和张清然的谈话并没有持续太久,除了她俩,也没人知道她们究竟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
不一会儿,池雪也走了出来,看到张清然一个人躺在沙发里面玩手机。
“清清,你刚才在会议室里说的那些……”池雪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我想了解清楚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张清然抬眼看她:“什么?”
“关于军方的决定,还有盛泠。”
“哦……”张清然又垂下眼去,“军方的话,我又管不了他们。”
“那盛泠呢?你怎么能确定他不会利用这次地震应对不力,去鼓动议会弹劾苏素琼?”
张清然思索了一下,没立刻回答,而是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手指动个不停。
被无视了的池雪挑眉:“清清?”
张清然抬起头看她,顺带把手机屏幕展示给她看:“我正在确定呢,你看。”
池雪好奇地凑上前,发现手机屏幕上赫然是张清然和盛泠的聊天框。
【张清然:盛泠,你有没有打算在这次地震救灾中落井下石给苏素琼添堵,以此为由弹劾苏素琼并提前大选?方便透露吗?】
池雪:……?
不是,你就直接去问盛泠本人了?!
直接这么问,对方会回复才是奇了怪了吧!
然后她就看见,聊天框里冒出来新的气泡:
【盛泠:不打算,你应该去问问军方。酒醒了?】
极致简短的回复,极致夸张的信息量。
池雪目瞪口呆——
作者有话说:多年以后,成为了一代传奇幕僚长的池雪出版回忆录《我和我的魅魔总统上司》,被读者疯抢,书无店砸。
第108章 帮你善后
另一边, 国会大厦内。
盛泠回复了信息之后,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侧过脸一看, 是韩建伟。
他的目光从对方脸上掠过, 心中不喜此人, 见他径直冲着自己而来, 暗自皱了下眉。
韩建伟直直走到了他的面前,抬起眼看着这位年轻有为的总统候选人,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了一个显得有些恶意和得意的微笑:“在和谁发消息呢?”
盛泠侧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收起了手机:“韩委员,有什么事吗?”
“关于刚才在会上提到的几点策略,我倒是有些不同看法想要和你探讨一下。”韩建伟说道, “方便吗?”
盛泠看到了他眼中的揶揄和恶意。
他从不过分忌惮韩建伟, 此人在秩序党算有一些根基, 但心胸还是稍微狭窄了一些,且急功近利,情绪上头,很容易跟人拼个你死我活, 这注定了他走不远。
盛泠点了点头:“方便。”
两人很快来到了一间私密的休息室。
“这次地震来得可真是时候,早不来晚不来, 偏在这时候给咱们加大工作量。”韩建伟笑呵呵地说道,一团和气的样子,“鹿山湖宫这会儿肯定忙死了。”
盛泠见他这样子,倒也不想存心冲突,便也半开玩笑地说道:“忙着接各国政府的慰问电话吧。”
韩建伟笑了笑,也没闲扯太久,很快切入正题:“之前在会议上, 你说还要再考虑的那个关于教会和神学院的提议,我认为还是有必要再和你商讨一下利弊。”
盛泠很快就想起了那个所谓的提议是什么。
——青谷作为铁锈带城市,政府财政常年亮红灯,整体生活水平就不太行。正因为如此,有不少生活困难的民众会诉诸宗教。当然,他们诉诸的是目前新黎明国内最主流的宗教,也就是从教皇国那边传过来的圣辉教。
宗教分子在国内的政治影响力不算高,但也绝对不容小觑。因为执政党目前偏左的
路线,他们对苏素琼持有相对比较支持的态度。
而韩建伟之前提出的一个策略,便是和圣辉教有关——他试图拉拢宗教分子这个利益集团的好感,甚至想利用这场地震,去和教皇国的高层进行对话。
“那帮信教的都神神叨叨的,我们只需要让教会说这场地震是上天预警,搞个什么……政府腐败导致的末日征兆之类的预言,来暗示执政党不行。一方面,通过此事和教皇国取得事实上的合作,另一方面,使我们的竞选胜率更高。”韩建伟说道,“这是有好处的。盛泠,拨一部分党派资金出来,我去办这事儿。”
盛泠略有些冷淡地说道:“韩委员,我还是认为这没有必要。”
他们现在不需要用这种手段去使当地局势变得更加混乱,而且这会导致下届政府上台的时候,对教皇国欠下一个人情牵制。
盛泠并不是很喜欢安布罗休斯,他是见过几次教皇的,总觉得这个人有些……怪,或者说,令人毛骨悚然。甚至,他瞧着教廷的人好像都是这样令人不太舒服。
当然,除却个人角度外,他作为世俗国家的政客,多多少少对宗教国家有一些意识|形态上的排斥,他并不否认这一点。
显然韩建伟是想通过此法来获得宗教分子支持,增加自己的政治资本。就算这次大选他不会被提名,他也要大捞特捞。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下一次大选可就难说了。
韩建伟被再度否决,他也不恼,只是轻哼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盛泠,转移了话题:“话说回来,昨晚地震的时候,你在哪?”
盛泠眉头微微皱起:“……问这个做什么?”
“我只是没想明白,这么好的一个对执政党落井下石的机会,为什么你不肯抓住呢?这不是白白给其他竞争对手机会吗?”韩建伟慢条斯理地说道,“不过仔细一想,这事儿发生在你身上,好像也不怎么奇怪。”
盛泠有些不耐烦:“韩建伟,有话直说吧。”
“你昨晚私会了张清然,对吧?”韩建伟一边说着,一边死死盯着对方的表情,像是要从他脸上用眼神剜出两个血洞来。
盛泠抬眼看他,脸上的扑克脸半点没有变化。
但这一个倏然抬眼的动作,就已经让韩建伟有了自己的判断。
他大笑了起来:“我倒是没想到啊,盛泠……之前你在记者面前帮她说话,我就已经觉得奇怪了,现在看来,我是不是应该准备好喝喜酒了?”
盛泠语气冷了下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韩委员,请慎言。”
“如果把你和张清然的关系作为一个大前提,那我似乎就能理解,为什么你会做出刚才的决定了。”韩建伟充满恶意地说道,“你是不是想把这个提振声望的好机会让给她?”
盛泠觉得好笑。
这话简直荒谬。第一,他不认为这是个“好机会”。第二,他也从来没打算在大选这件事情上“让”着谁。
盛泠语气平静到冷酷的地步:“韩建伟,如果你今天是来和我胡言乱语的,我想我们也不必再继续这场没有意义的谈话了。”
韩建伟盯着他说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当我是在跟你虚张声势吗?盛泠,我如果让公众知道你和张清然的关系,你知道这会造成什么影响的。”
盛泠没说话。
他盯着韩建伟的眼睛,像是要从他眼神里看出情绪上的破绽。
韩建伟接着说道:“当然,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证据。我当然有证据,能在社交平台上掀起轩然大波的证据。隐庐云境,观云包厢,对吗……你可以随便去查,昨天晚上,我也在隐庐云境。”
随着细节被一一说出,盛泠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脸上还是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来,但手指已经微微蜷缩了一下。
……实际上,像这种类型的丑闻就算爆发出去了,对他的影响也不会很大。至少不会对基本盘造成过于严重的冲击,大不了也就是支持率稍微下降一点。
他毕竟有着相貌优势,新黎明民风又性开放,稍微流连花丛一些,也不是什么大事。
但是如果乱搞对象是张清然的话,这事儿可就严重了。
因为张清然实在是太特殊了,她在爱情方面的形象太正面了,还因为对未婚夫正直、忠诚而沉重的爱被广为赞誉,这对她个人形象的塑造和品牌的传播,显然是起到了一个很积极的作用的。
如果在陆与宁事件还没完全降温的档口,盛泠和张清然被爆出来有性丑闻……对他们两个人的打击都绝对不会小。
尤其是张清然,如果被人存心从这一点攻击,她会被毁掉的!
她会以更快的速度从声望的峰顶坠落,摔得粉身碎骨!
……为什么韩建伟会出现在那里?
盛泠开口说道:“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韩建伟笑着说道:“那里是私人领域,我不能去吗?不过,你还真是运气够差的,出去约个会还碰到地震……如果不是因为地震导致的混乱,使餐厅的管理陷入了真空期,我可能还真逮不到你。”
盛泠的心已经有些乱了。
那些字眼忽然变得刺耳了起来,化作了千万根银针穿透盛泠的耳膜。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忽然觉得有些头疼,便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垂下眼睛看着面前玻璃茶几上的冰裂纹。
……他想到昨天夜里,为了帮她涂药,自己和张清然确实是有了亲密接触。
很容易被误会的肢体接触。
正如韩建伟所说,如果不是因为地震……那本该只是一次普通的、正常的会面。然而天灾和酒精糅合在一起,或者还添了些他的私心,化作了滴落在这本该纯白无暇之物上的刺眼污迹。
凡有接触,必留痕迹。
这事儿是因为他而起的。
他冷冷说道:“你想拿这件事要挟我?”
韩建伟心中冷笑。盛泠这人一直把他往边缘上逼迫,现在他好不容易抓到了这个“完人”的瑕疵,要是真就这么放过了,那他也趁早离了政坛,回家种地去吧!
但话肯定不能这么说。
韩建伟说道:“不不不,我当然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很担心你会被那个女人给蒙骗。”韩建伟说道,“她和陆与宁订过婚,现在又和军工那边的人不清不楚的,绝对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若是被她给骗了,一时糊涂,把我们党派的利益拱手相让,那会让我们很头疼的。”
这话说得实在冠冕堂皇,哪怕经验丰富,盛泠也还是被恶心了一下。
一次意外之下的失误,竟然被他的对手抓住了机会,成为了要挟他的把柄,甚至还连累了张清然。
一直以来都在被强权和利益集团压迫的张清然,也终于是迎来了来自秩序党的压迫。
昨天盛泠还在心中暗自唾弃铁水,现在他就也到了这个境地。阴差阳错之下,他居然就这么害了她,哪怕这不是他的本意。然而这片战场从来都是唯结果论的。
盛泠沉默了片刻后,开口说道:“你想要什么?”
韩建伟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你这是准备为她做牺牲了?还是说,纯粹是为了你自己?”
盛泠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谋身大于谋国啊,盛泠……现在看来,你好像也没有那么大公无私。”韩建伟接着说道。
“谋身大于谋国,这话原封不动还给你。”盛泠说道。
韩建伟虽然挨了骂,心下恼火,但这会儿多多少少也是有点佩服盛泠。这家伙还真有点本事,都这样了,还能冷静得像块冰似的。
“你要知道,我始终是把党派利益放在第一位置上的。”韩建伟说道,“所以……很简单,我希望你不要再否决那个关于圣辉教的策略,拨款给我,我去把这件事情给办好。另外……”
盛泠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后文。
“……我需要去一趟灾区,和那边的相关组织沟通一下程序和流程,确保执政党没办法快速、高效救灾。并且我会去争取青谷地方官员和商界的支持。”韩建伟接着说道,“如果一切顺利,我甚至可以暗中去推动一些示威活动。”
盛泠说道:“你知道这会给灾区人民带来更多不必要的苦难。”
韩建伟耸了耸肩:“等我们成为执政党,会启动重建计划,补偿他们的。”
见盛泠用一种隐隐带着轻蔑的眼神看着他,韩建伟也恼了:“不然呢,你指望让执政党再继续干个四年?就他们那破政策,青谷人只会吃更多的亏!”
盛泠一动不动盯着对方。
韩建伟压住内心的恼怒,顶着那锐利的目光说道:“如何?”
盛泠沉默片刻后才说道:“我考虑一下吧。”
韩建伟这才满意,微笑着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判断的,可别为了一个女人,影响了我们的利益啊。”
说完,韩建伟便走出了休息室。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春风得意起来了,若不是场合不对,他甚至都想要吹个口哨哼个小曲儿了。
实际上,韩建伟昨天晚上确实从自己的一个幕僚手中得到了消息,去了一趟隐庐云境。
他在确实看到了盛泠的车,但却由于突如其来的地震打乱了计划,没能找到盛泠在哪。
所以,他其实根本没有证据,至少他自己没有拍到什么。
但是,那个幕僚倒是告诉他,他在
一些私人情报公司有门路,可以通过一些手段,从隐庐云境的侍应生那里得到一些所谓的“证据”。但这需要时间,至少三天。
他说,张清然和盛泠在包厢里面亲吻了,他能搞到照片。
可想而知得到了这些筹码的韩建伟有多欣喜若狂。有时候,对手的自我毁灭比一切来得都要迅速,就像这场地震一样!
韩建伟绝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他要抓住一切,为自己增加政治资本,这样在大选正式开启的时候,他就可以拼一把,看看能不能把盛泠的候选人提名给抢过来!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依然紧闭的休息室的门,眼中浮现出一丝冷笑。
盛泠这个道貌岸然的、可笑的伪君子,也该体会一下被剥夺的失败滋味了。
……
休息室内。
盛泠看着韩建伟离开了房间,忽然就失去了力气,倒在了柔软的沙发里,疲惫地用手覆盖住双眼。
地震,地震……好一个地震。
他意识到这个地震带来的影响,恐怕会比预想中更大。
现在韩建伟已经抓住了他的把柄来牵制他,在没有触及到盛泠自己根本利益的情况下,盛泠除了放任他之外,基本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但如果真按照韩建伟的提议去实行,暗中阻挠执政党的救灾行动……如果他真的放任秩序党这样去做了,那他盛泠便是真正与魔鬼同行了。底线一旦崩溃,就无法再重新砌筑。
就在此时,盛泠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想起自己之前和张清然正在通信,心情略有些复杂地看向手机屏幕,却发现并不是她的回复。
……是来自洛珩的通话。
盛泠一愣,眉头微微皱起,但还是接听了:“洛珩。”
“盛泠。”洛珩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恼火,“昨天晚上,你和张清然私会被人拍了,你知不知道?!”
盛泠捏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他倒是没想到,第二个来和他说这件事情的,居然会是洛珩。这也难怪,毕竟洛珩是张清然背后的人,他肯定是不希望张清然的声望受到任何影响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盛泠问道。
“你和她亲密接触的画面被一个私人情报公司给拍下来了,那个情报公司里有我的人。”洛珩声音冰冷,“而且他们已经联系了韩建伟。盛泠,你的死活我不在乎,但你若是敢连累了清然——”
盛泠沉默不语。他知道这事儿算他理亏,哪怕他不是因为不谨慎,仅仅是因为太倒霉。
……想到这里,他忽然又隐约觉得不对劲。
真的只是因为倒霉吗?
洛珩接着说道:“我现在给你一个选择,盛泠——韩建伟的安保很严密,行踪也是保密的。所以,在韩建伟把这事儿扩散出去之前,你必须告诉我们他的行踪或者家庭住址。”
盛泠眉心猛得一跳,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你什么意思?”
洛珩冷冷地吐出几个满是杀意的字:“帮你善后!”
第109章 天命不再
盛泠听到这四个字, 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他毫不怀疑洛珩能不能做到这件事情,作为铁水的老板,这家伙没少干触犯刑法的事情——对洛珩这种人来说, 只要不是被当场抓包无可辩驳, 他总有办法能让自己脱罪。
所以, 大多数时候, 法律对他来说约束力没有那么大。
他什么都敢做,包括杀人。
但显然,即便是洛珩而言,想要暗杀掉一位在秩序党内具有影响力、甚至说是影响力仅次于盛泠的党派高层,也绝对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这就是他会打来这个电话的原因了。
一方面,他需要盛泠在党内配合他, 给洛珩创造时机, 里应外合, 一次性完成暗杀。
而另一方面,他在把盛泠绑上自己的战车。他们共同完成了这样一场行动,互相掣肘,彼此心照不宣——这样一来, 秩序党也无法深入调查韩建伟的死亡,因为总有盛泠在为洛珩兜底。
没人会留下把柄, 因为是共犯,他们都会对彼此的罪行保持沉默。
不考虑道德和法律的情况下,这是一场毫无疑问的双赢。
至于韩建伟……虽然他的位置已经爬到足够高,但在最顶级的大佬博弈时,他也不过只是牺牲品。
盛泠说道:“你可以用别的方法拿到韩建伟的把柄。”
洛珩冷笑了一声:“盛泠,你当我傻?这事儿既然已经到了这地步,我已经向你开了这个口, 要么我们就把事情做绝,要么就什么都别做了!”
……盛泠垂下眼,良久后才说道:“我考虑一下。”
洛珩语气冰冷:“韩建伟找过你了吗?”
“嗯。”盛泠说道。
“他要挟你了?他要你做什么?”洛珩说道。
盛泠还没来得及回答,洛珩便冷笑了一声:“无非是些为自己捞政治资本的事情,算了,你不必回答了。”
他还没听,就已经觉得恶心了。
“这事儿不许跟清然提起。”洛珩警告他,“另外,常设国防委员会对铁水的调查,我建议你先省省。地震来了,设备和人力都嗷嗷待哺,政府财政吃紧,铁水这边要是出了一点点问题,盛泠,你知道后果。”
盛泠压根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回应,洛珩就直接挂断了电话。这无礼至极又我行我素的粗鲁行径,让盛泠心头厌恶更甚。
他看着被挂断了的手机,神色晦暗。
……现在摆在盛泠面前的形势已经很清晰了。
他只有两个选择,答应韩建伟,或者答应洛珩。
如果答应韩建伟,就意味着他始终会被韩建伟要挟牵制,他会慢慢被对方分走话语权。如果在平时,这也就算了,但现在是大选很快就要开始的档口,是青谷刚发生了天灾的关键节点,党内分裂的后果是毁灭性的。
况且,韩建伟为了自己的政治声望,显然是不会管青谷死了多少人的——他已经明确表达出了要通过各种手段来遏制进步党的救灾,并且从中去扮演一个“揭露丑恶”的英雄形象。他甚至还想要去教皇国获得安布罗休斯的支持——一旦他成功了,新黎明国内所有宗教分子的选票都会被撬动。
而如果答应洛珩,那盛泠便是谋杀韩建伟行动的共犯,互相留证,互相牵制,互相保密。但好处是,一了百了,他和张清然都彻底安全。
是放任不管,任由青谷受灾群众受罪。
还是拥抱邪恶,主动杀死韩建伟以及涉事一干人等,永绝后患。
好一个电车难题。
……
洛珩熄灭了手机屏幕,
轻轻咳嗽了两声,眼中流露出些许满是恶意的嘲讽来。
——所谓的能提供证据的情报公司根本就是在说谎,就是在用一个虚假的“证据”吊着韩建伟,让他自以为获得了优势,从而去要挟盛泠。也就是说,在这场局里,韩建伟不过是洛珩手里的一个用来空手套白狼的提线木偶。
此人被盛泠压着打,稍微有一点翻盘的希望,他都会跟救命稻草一样抓着。
洛珩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那就是把盛泠拖下水。
——是的,他们是共犯,他们之间是存在着平衡的,他们谁都不会率先打破这个平衡,他们会保持默契的缄默。
但盛泠不会知道,洛珩已经时日无多。
只要洛珩一死,这条小船就随时都可以彻底翻掉!
洛珩早就已经计划好了,他会在死前把“盛泠曾经联合洛珩一起暗杀了韩建伟”的证据交给“完全无辜”的张清然。只要这个证据还在张清然手里,那盛泠就只能乖乖变成她手里的一条狗!
况且,盛泠那么傲慢一个人,怎么会甘心被骗成这样,他肯定会心怀不满,恨上既得利益者张清然,最终冷脸做狗,省得洛珩死了都要担心盛泠给他戴绿帽。
一箭双雕。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就是——盛泠会乖乖参与到洛珩的暗杀计划中,协助洛珩杀死韩建伟。
盛泠是否会妥协,这是唯一的变数。
然而,就算盛泠不妥协,被韩建伟拿着“证据”要挟的、心虚的他,也会无可奈何地将自己的一部分权力让渡出去,被韩建伟牵制住。
这样一来,秩序党内部就会出现分裂。这个大选中张清然最大的对手,会自行土崩瓦解。
对盛泠来说,这就是个让他进退维谷的毒计。
对于洛珩而言,反正他是已经死定了。那么在临死之前,还不如尽一切努力谋身后事,利用自己的死亡达到最大收益。他要把自己和盛泠的命,都拿来给张清然铺路!
在给秩序党埋下了一个当量惊人的炸弹之后,洛珩从休息室中走了出来,重新回到了会议室内。
洛珩参与的是军工利益集团代表的高层会议,在他本人的庄园内举行,其中有不少军方高层、军工企业高层、退伍军官以及一些其他相关方代表。
说来也有趣,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参会代表,会议室却装修得相当自然、典雅和简洁。
洛珩侧过脸,便能看见双层拱形窗嵌着菱形铅条玻璃,外沿垂落三叠山羊毛编织帘,风过时漏进细碎的松针投影。
天花板横亘着两道橡木人字梁,夹缝中藏着的暖光灯带将木纹照成蜂蜜流淌的弧度和颜色。在这片暖色中,坐着西装革履的人们。
在会议的前半场,他们已经基本确认了,要采取一系列手段来故意拖延救援的进度,以使得民众对执政党的不满再度被推上一个巅峰。
例如,要求所有救灾指令必须通过军事检察院合规性审查。
又例如,以“核生化防护标准”为由,强制要求工程兵进入震区前完成至少四十八小时的污染评估。
他们甚至可以将救援直升机调度权限拆分为空域管制、油料补给、气象监测三个独立审批环节,将流程的繁琐程度拉到最高。甚至还能要求每支医疗队配备双倍编制的宪兵进行“军民协作纪律督导”。
这些手段在法律上均有模糊条款支撑,既可以制造系统性低效,又能将责任锚定在文官政府的“资源供给不足”和“跨部门协调失灵”。
他们已经连夜搞出了一份足有一千多页的《非战争军事行动法律适用性评估报告》来证明程序正当性。实在不行,他们甚至还能公开历次军事演习中救灾预案被财政部削减经费的红头文件。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内阁估计全都得懵逼,进步党政府直接在国际舞台上现个大眼。
——他们要让苏素琼搞清楚,削减国防预算的代价到底有多沉重!
军方代表看向洛珩说道:“铁水方面,洛总有什么打算?”
显然,铁水的雇佣兵也是无法被忽视的一支力量。他们也可以作为私人雇佣的救援力量,进入灾区救灾。重点是,这个雇佣他们的“私人”到底是谁,而救援的对象又是谁。
洛珩说道:“我会安排。”
……
与此同时,鹿山湖宫召开发布会,苏素琼公开露面,表示会采取一切可能的措施来避免灾情进一步扩大,并救援每个受灾群众。
她当然是给出了一大堆策略和承诺,至于这些东西究竟能不能落实——
或许青谷市政厅已经被龙门吊贯穿了的花岗岩台阶,就已经暗示了些什么。别说现在灾难降临,就算是在平日里,青谷的地方政府的行政力也弱到可笑的地步。
青谷可不是蓝湾,也不是锦明,这是一个已经被遗忘了的铁锈带城市。
在青谷,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滞了。过去和未来在被风吹过的空旷街区里撕咬着,如同白天与夜幕在无声对抗,撕扯出漫天的红色晚霞,如稀薄的血般,在早已沉睡的、锈蚀的工业区厂房与钢铁骨架间流淌。
贫穷和混乱,是这座城市的名片。
于是,救灾标准程序的第一步就卡住了——地方政府半天都无法提交灾情速报,只能草草把信息模糊的受灾范围、伤亡人数和基础设施损毁等核心数据进行提交。
在这种对受灾情况了解不够充分的情况下,鹿山湖宫只能草草签署动员令,任务时限、责任区域和武力使用规则都有着模糊不清之处。
苏素琼看着那份《武装力量救灾动员令》,几乎都要吐血了。
——也是到了这种时候,内阁才真正意义上发现,新黎明的地方行政力已经衰朽到了何种地步。平日里这个国家运行得倒是四平八稳,但灾难真的来临了,就立刻暴露了原形,整个垮了一地。
这种时候也只能硬着头皮上,能救多少救多少了。
“我要亲自去一趟灾区。”苏素琼说道,“去帮我准备演讲稿,联系媒体全程跟着,我会亲自参与到救灾里去。”
这已经是必要的作秀了。
“必须得把媒体宣传的效果给发动起来,如果救灾这事儿做得好,就大力宣传;如果做不好……那也得淡化失误。”苏素琼接着说道,“发放灾后补贴来安抚群众吧,本来青谷那边就长期对我们不满,再怎么努力也大概率会被骂。”
副总统兼财政部长也是头疼不已:“财政已经很紧张了,再发补助,只会进一步加剧赤字,引发金融市场不安……”
“倒不如干脆就放弃吧。”副总统兼外交部长开口说道,“做好舆论就行了,真补偿难民,什么用都没有。而且青谷那边,政府,还有应急指挥部里面一堆人都是偏秩序党的,这玩个屁?”
苏素琼点了下头:“看具体受灾情况吧。”
宋源说道:“秩序党那边应该不会有太大阻碍,盛泠不是那种不择手段的人,他不会在这种时候落井下石,对他本人而言没有意义。”
听到“盛泠”这个名字,会议室里不少人都露出了嗤之以鼻的表情来。
苏素琼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口说道:“等等,我记得之前不是说,军方那边已经有了全地形适应的蛇形探测机器吗?这东西不能直接使用吗?”
内阁面面相觑,还是宋源开口说道:“总统女士,那是铁水的技术。这个之前我们已经和铁水的代表沟通过,他们说……由于国防预算给到的军工企业补贴太少,他们没办法全力推进研究,所以技术还没成熟,无法直接提交给我们使用。”
苏素琼脸色一下就黑了。她的外长更是直接开骂了:“这种全国上下都该齐心协力的关键时候,他洛珩居然还来给老子玩阴的!真他妈该下地狱,这个战争贩子,王八蛋,狗操的畜生!”
内阁都习惯了这位外长的变色龙行为,因此也没在意,只是一个个脸色难看。
“尽力做吧。”苏素琼说道,她此刻内心已经有了些绝望了。
然而,就在此时此刻,一个更加重磅的消息就这么直接砸了过来。
内阁成员们的手机都开始响了起来,此起彼伏。苏素琼也看了一眼自己同一时间得到的消息,脸色一下就变了。
——《张清然发布推文:已与铁水达成合作,将与铁水雇佣兵一起进入灾区实施救援行动!》
苏素琼人都傻了!
不是,他们政府请铁水出动,死都请不动。她张清然到底多大面子啊,让整个铁水来给她作陪?!
国防部长的电话已经被打爆了,国防部办公室来的电话直抒胸臆:“部长,铁水已经提交了股东结构溯源报告,要我们批《私营武装力量活动许可》,核准装备白名单——所有材料都已经配齐了,最高法院也已经出具《紧急状态法合规意见书》,程序都没问题。如果没有别的情况,我们这边就批了。”
防长也是目瞪口呆,这帮文官怎么平时效率就没这么高呢?这不是他记忆中的国防部啊!
苏素琼简直都要被气笑了。
怎么他们内阁救个灾,动员个军队,就费这么老半天的神。她张清然拉着铁水的雇佣兵去灾区救灾,效率就快到不可思议的地步,连国防部那帮吃里扒外搞旋转门的也帮着,这么快就把程序给走到了最后一步!
这个被军工利益集团托举起来的小姑娘,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震中,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等到了机会。
有时候命运大抵就是这样,无论做出多少努力,该来的总是会来,不该来的再怎么祈祷都没有用。
天命不在她,她又能如何?——
作者有话说:洛珩:我坏得冒烟是真的,但我爱老婆也是真的[狗头叼玫瑰]
盛泠:等我以后和你老婆在一起了,我会自带水泥和音响去你坟头看你的[好的]
张清然:跟没素质的人玩不到一起去[白眼]
第110章 事态推动中
张清然在社交平台上发表的推文, 一下子就被推上了热搜。
显然,张清然现在的声望已经到了空前的地步,甚至不需要买热搜, 靠着她自己的热度, 也能轻松冲上第一。
民众也都知道张清然和铁水是有过接触的, 毕竟当初张清然在维特鲁国内被挟持, 还是铁水的雇佣兵把她给救出来的呢。所以他们有交情,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铁水的发言人表示,张清然是在地震结束之后第一个找到他们的人,并且张清然女士拿出了几乎所有的财产要求雇佣铁水,进入灾区救灾。
铁水发言人说道:“铁水曾经深入维特鲁国开展过对张小姐的救援行动,深深佩服于她的勇敢和机智, 也
认同张小姐是铁水的贵客和朋友。我们感谢张小姐在第一时间想到了我们, 并向我们发出了邀请。
“张小姐愿意拿出她所有的财产来雇佣铁水, 在经过短暂讨论之后,我们认为,参与救援本该就是铁水作为一个大公司的应尽之义。并且,我们也感动于张小姐所展现出的无私和无畏。
“因此, 我们决定收取张小姐一元钱的报酬,并派出目前铁水空闲的所有雇佣兵团队, 进入青谷,施行救援活动!
“目前,我们已经向国防部提交了报告,并等待着《私营武装力量活动许可》的批准下发。拿到许可的同时,我们就会全部出动,跟随张小姐一起进入灾区!”
张清然也发了一段视频,大概就是表达了对铁水的感谢, 并希望国防部能尽快将批准下达。
网友们都激动坏了。
【张清然‘让世界变得更加美好’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这才是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人应该做的!】
【刚刚解决了蓝湾的灰梦走私问题,现在又去赶着救灾……我真的被感动到了。】
【太好啦,是铁水的雇佣兵,我们有救啦!】
【没准铁水雇佣兵到的比正儿八经的军队还快,效率还更高呢!】
【好了,现在压力来到了国防部。】
哪怕是有黑子在网上跳脚,也很快就会被怼。毕竟人家是真的实打实把铁水给请动了,而且原本是要拿全部身家去雇佣人家的——这笔钱恐怕连新黎明政府都不一定能立刻拿出来,人家铁水当然也没义务免费去救人。
人家张清然能把铁水请来,还能让这个出了名的利润至上的军火公司让步,只收了一元钱,人家就是有本事。
你要是说人家不好,你有本事去把铁水给请动啊!
是以,现在的国防部长是真的头痛欲裂了。国防部的那些文员们已经以最快的效率把所有的程序都给走完了,这会儿他完全没办法再用程序性问题来卡进度,留给他的选项就只剩下了,批,或者不批。
批吧,就是妥妥的为他人作嫁衣裳;不批吧,媒体和民众都关注着呢,这不赶着给人递刀,说这届政府效率低下、草菅人命?
巧克力味的屎和屎味的巧克力,经典二选一,一根筋两头堵。
鹿山湖宫里,这下是真的愁云惨淡了。
显然,这事儿的重点压根就不是“张清然请动了铁水雇佣兵参与到救灾中”,而是“铁水选择了张清然作为请动他们的那个人”!
于是,在铁水和张清然的联合声明发布不到一小时之后,国防部发言人宣布,给予铁水公司私营武装力量活动许可!
……
除了张清然外,其他各方也都在地震发生后的二十四小时之内做出了部署。
于是,在全世界关注的视线注视之下,新黎明政府这台外表上看起来依然光鲜亮丽、实际上不少螺丝已经生锈的国家机器开始哐当哐当运作了起来。
青谷的情况相当糟糕。
由于基础设施崩溃,救援难度过高,再加上一些政治斗争导致的人为因素,导致救援进度相当缓慢。
再加上医院受损严重,医护资源紧缺,导致不少伤员得不到及时救治。而地震又损坏了大量的运输铁路,外面的物资只能靠空投。
结果又因为灾区的社会治安恶化,导致空投的物资被哄抢。
一系列糟糕情况下来,居然导致了有伤员明明已经从废墟里被救出来了,却硬生生在医院里面拖到伤口感染而死。
此类情况由秩序党和其他在野党的媒体曝光在社交平台上,起的标题简直是触目惊心。
《每拖延一分钟就有2.3人死亡!政府拒用军方运输机涉嫌“系统性屠杀”!》
《秩序党发言人称:若按照我方方案响应,至少可多挽救4876条生命》
《废墟下的铅笔日记最后一页:妈妈,为什么没有人来?》
《遇难小学生书包内发现未寄出的“给总统阿姨的信”》
《比战争更残忍:本次救灾效率仅为二十年前大地震的17%!(副标题:救灾老兵痛哭:当年我们用骡马来拉,都比现在直升机快)》
——媒体煽动情绪的本事可是一个比一个强。
当然,进步党自己的媒体也不是吃干饭的,他们也尽力为执政党挽尊。
《百年难遇强震突破人类应对极限:新黎明共和国救灾响应速度已超国际标准37%!》
《鹿山湖宫七十二小时不眠夜:解密救灾决策中枢的三百次紧急会议》
《起底受损最严重安置点:涉事建筑系前朝违规审批“豆腐渣工程”》
《救灾志愿者日记:我在指挥中心看到的血丝密布的眼睛》
《母亲废墟中缝制国旗:这面震不垮的精神旗帜已送达鹿山湖宫》
《当你在转发伤亡数字时,可曾想过这对搜救人员士气的打击?》
……总之,媒体骂战那是一个如火如荼。
张清然当然是早就已经抵达了青谷。她要做的事情也很简单,反正就是多在镜头面前露面,积极参加救援就行了。
针对物资运输的问题,很快铁水的大量运输机也通过了装备白名单,开始投入使用。灾后的第四天,光核也发布了声明,直接给一些官方的救灾基金捐献了大量资金,还将光核最新研发的折叠净水舱捐献给了青谷的应急指挥部。
这集装箱大小的模块化设备,每台每天可以处理足足二十吨的污染水,供三千多人饮用,光核直接捐了三百多台,有效缓解了灾区的饮水问题。
最戏剧化的是,陆与安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还提到这种设备是由陆与宁的专利复生膜为基础研发出来的新技术。
这下大家对陆与宁这个所谓的卖国贼的观感就更复杂了。可恶,坏人就应该坏到底才对,一边在这儿卖国,一边又救了成千上万人的性命,什么标新立异的烂人,让网友都不好丢掉脑子无脑骂人发泄情绪了!
这一腔情感无处发表,干脆又来赞美陆与宁的未婚妻张清然,夸她已经成了当前网络最大政治正确之一了。
张清然——一个有先见之明、脱离了低级趣味的大好人!
那么秩序党在做什么?
除了必要的表达关切、呼吁捐款、抨击进步党、提出各种方案以夺取选举优势之外,盛泠基本上就没有什么太大的动作了。
反而是秩序党的韩建伟在此次救灾中上蹿下跳,不断地在媒体面前露脸,刷存在感。
这不,他又跑去了教皇国的首府,想去
圣辉议会找一名主教过来,至少是对新黎明青谷的这次地震发表一些看法,接机来抨击执政党不作为。
……
此时此刻,教皇国首府,圣辉大教堂。
冰雪未消。教堂的铸铁尖刺直插天际,穿透雪雾。
拱形窗被雪粒磨成屋面,唯有西侧玫瑰窗依然透出钴蓝和绛紫的碎光,像冻结在琉璃中的极光。教堂内部的肋拱如同巨鲸的肋骨刺向高空,穹顶壁画被低温蒙上了一层灰白色。
韩建伟便是在此见到了圣辉议会秘书长和对世俗国家外交委员会主席。作为潜在的新黎明共和国权力继承者,他能够受到第三层级的外交待遇。
韩建伟很快就说明了自己秘密到访的来意——他希望能够利用这次地震,让教会能够从他们的宗教典籍中找到类似“天灾降临是因为掌权者腐朽”之类的内容,来给予进步党打击。反正典籍的最终解释权在圣辉议会手里,他们总能找出类似的内容来进行解读的。
本来这种插手他国党争的事情,不该在圣辉议会的考虑范畴内,他们也基本不会同意。
然而,韩建伟却给出了许诺——如果教皇国在此次事件中能够给到秩序党帮助,那么在秩序党成为下一任执政党之后,新政府将会给予对等的回报。
——这就具有相当的分量了。
毕竟谁都知道,现在新黎明国内,进步党已经是冢中枯骨,下一届连任基本已经成了镜花水月,而秩序党的胜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八十。
如果没有什么异军突起的意外,他们就是板上钉钉的胜选者。
雪中送炭很难,但锦上添花很容易。更别提这次的锦上添花,收益还相当大。
圣辉议会秘书长立刻就意识到,他们完全可以利用秩序党的这次承诺,来让新黎明政府协助他们把圣女给抓回来!
韩建伟说道:“如何,秘书长先生?”
秘书长思考片刻后说道:“此事我还需要我的上级进行商讨,得到指示,才可以做出决定。从我个人角度来说,我是非常期待能和新黎明共和国达成更加良性的合作关系的,我会尽力去推进此事。”
说完后,他又给韩建伟介绍了一些教皇国首府的景点和美食,让这位来访者先在礼宾的接待下去放松休息,就当是旅游了,然后便将此事递交到了圣辉议会。
这事儿对圣辉议会来说也不是能独立做决定的事情,毕竟关系到圣女,于是此事又被递交到了教皇安布罗休斯的案前。
……
安布罗休斯的办公室和他的人一样,显得冷冰冰的。
胡桃木桌面斜切出钝角,边缘嵌着银箔。一本厚厚的皮质封套典籍摞在苔青石板镇纸旁,书脊烫金文字被百叶窗滤成断续的金鳞。
年轻的教皇并没有穿着他松散的金丝白袍,而是穿着一身修身的黑白灰的西装,坐在装修风格看起来并不那么宗教化的办公室内,显得他看起来格外颀长。
他英俊如同天神下凡般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浅色的眼眸从面前的屏幕上掠过。
视频中,熟悉的女孩在铁水雇佣兵的陪同之下,将救援物资送达。她抱着一个看起来脏兮兮的灾区小孩儿,脸上带着温柔如同阳光的微笑。
……喜欢孩子吗?或者,只是在假装?
那个被关在暗室之中,用微笑掩盖住自己情绪、尽力讨好他以换取不那么难捱的日子的女孩儿,也终于是走到了攀登权力巅峰的道路之上。
为了逃离教廷,为了逃离他,她居然肯做到这个地步。
她很有天赋,也很有能力。如果再不干涉,恐怕她真的会得偿所愿。
……为什么要逃呢?明明,他会照顾好她的。
安布罗休斯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去触摸什么,但却只触及了一片干燥的空气。
圣辉议会的一位主教的声音依然在回响着。
等待话语结束,安布罗休斯说道:“死了多少人了?”
主教没想到教皇居然会对这个感兴趣,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只能赶紧看向身边的人。很快答案被报出:“八千多人遇难,两千多人失踪。”
——显然,这已经是百年难遇的大灾难了。
安布罗休斯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他站起身,扣上了西装外套最上面的那枚金色的纽扣,走到落地窗前。
绣着金色纹路的厚重黑色帘幕垂着。窗外,雪花落在枯瘦的枝干上,一片渺渺的白,连绵到天际。
那双浅色的眼眸如雪般冷。主教们垂手立着,静默等待着。窗内窗外,皆为寒冬。
片刻之后,安布罗休斯平静道:“秩序党那边先应付着,不着急答应。让外交委员会去和新黎明外交部交涉……”
这样一个指令显然出乎了所有人意料之外,主教蓦地抬起头,看向年轻的教皇。
在他们的注视之下,安布罗休斯说道:
“一周内,我去一趟青谷——以安抚亡魂的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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