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所谓道貌岸然之辈
其实, 张清然不是没想过“翻车”这种可能性的存在。
根据墨菲定律,只要坏事儿有可能发生,它就一定会发生。
换句话说, “翻车”是一件必然发生的事情, 最好的情况是它发生得足够晚, 张清然已经长命百岁, 变成遗像挂在墙上了再翻车,那就哪管他洪水滔天了。
……现在,张清然觉得,自己应该很快就要变成遗像,挂在墙上了。
她遭遇一种堪称是恐怖的、前所未有的情况,那就是她的眼中地图已经无法正常显示洛珩和盛泠此时的状态了。
……是的, 无法正常显示。就连眼中地图这种原理不明的黑科技, 竟然都找不到词汇来形容两大冤种此刻的心情了。
洛珩动作僵硬地回过头去看她, 张清然几乎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她现在几乎要宕机了,脑海中两个选项来回盘桓——
是装可怜,还是装无所谓?
她现在无比庆幸至少自己还是个总统呢, 不然今天恐怕真的没办法从这儿走出去了,哈哈!
左右她泪水还留在脸上呢, 于是她硬着头皮转动眼珠去看洛珩,然后就被洛珩脸上那前所未有的恐怖表情给震撼住了。
——那并不狰狞,相反,他看起来甚至是平静的。
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风暴像是从地狱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岩浆,只是看一眼,就能让人的灵魂都直接升华,变成一律白烟。她很难真的辨别清楚其中的情绪, 可能是愤怒,可能是痛苦,可能是困惑,也可能是嘲讽。
但那些情绪全都混合在一起,像是被打翻了的调色盘,被人为粗暴地抓着画笔,如同发泄那愤怒到极点的情绪般拼命搅弄,于是杂糅出来一种可怖的、能把所有光线都吸收进去的浓稠的黑。
一片死寂中,那团漆黑开始说话了。
他说道:“我们等会儿再谈这件事情。”
张清然觉得自己被判了死缓,她站在原地,只想现在就找根绳子把自己给吊死。鹿山湖宫国徽上挂着的那条绥带就不错,她干脆就吊死在新黎明国徽下面吧,还能给足后人想象和发挥的余地呢。
比如“张清然改革失败,在遭遇不信任动议的前夕自尽于国徽之下,怎么不算是一种君王死社稷”之类的。
……哈哈。泪目。
洛珩看着张清然的眼睛,他只在其中看到了一片空白。
于是,他转过身去看向盛泠。
后者因为刚才的高强度输出,明显情绪过于激烈,他胸口剧烈起伏着,藏在无框眼镜后面的眼眸已经通红,却依然倔强地盯着张清然,像是想要从她脸上看到惊慌失措甚至是痛苦的表情。
他执着地想要攫取她的痛,那是能缓解他症状的唯一解药。
他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在剧烈疼痛着,大概是牵扯到了伤口吧,甚至已经内出血了,因为他在自己鼻腔里嗅到了血腥味。但这都无所谓了。
他甚至在想,洛珩会怎么对待她呢?
洛珩会不会撤出对她的支持?会不会直接让整个军工利益集团都离开张清然,甚至是背刺张清然,让她更快地从台上滚下来?
真到了那个至暗时刻,张清然会怎么办?她绝对不可能再求洛珩原谅她,以这头贪婪的、凶狠的野兽的脾气,知道她的背叛之后,不把她撕碎了吞下去都算是反常的仁慈了。
所以,张清然只能来找他盛泠。
只有他能够帮她对抗洛珩的复仇,只有他。
但他绝不会原谅她,绝对不会!
他要看着她苦苦哀求,甚至是跪伏在地,看着她痛苦不堪哭到晕厥,看着她因为恐惧惶惶不可终日,然后他才会像救世主一样降临在她面前,赏赐般给予她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帮助——
这样一个念头几乎让他发狂,只是在脑中想一想,他都已经感觉自己胸腔要炸开了。可怕的、扭曲的满足感和报复的快感让他的手指都在颤抖,或许只有自杀才能与其相提并论。
他知道这是不道德的,可是谁会在乎?循规蹈矩的盛泠早就已经被捅死了,被简梧桐,被陆与安,被她张清然自己!
洛珩却在此时开口,像一个噩梦般忽然侵蚀而来。
他说道:“……盛泠,别急着攻击别人。”
盛泠骤然看向他。
洛珩接着说道:“你以为你又是什么东西,有资格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对别人指指点点的?需不需要我提醒你,你自己干过什么恶心的脏事?”
张清然和盛泠都愣了一下。
盛泠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瞳孔骤然一缩:“洛珩!”
他知道他要说什么,他要把韩建伟那件事情给捅出来!
可分明,韩建伟那事儿是他们两个一起做的,是他们两个共同谋杀了这位站在他们两人对立面的老牌政客,他们是共犯!
当初盛泠之所以同意了合作,就是因为有这一层保险在,他们谁都不敢将此事公开,因而才能同时保持沉默。
此时此刻,他怎么敢当着张清然的面把这件事情捅出来!
……对了,对了。因为洛珩本来就是一个恶人,而他盛泠不是。洛珩要做的就是彻底打破他的形象,彻底摧毁他的虚伪,当着张清然的面。
意识到这一点的盛泠只觉得心脏都快要裂开了,而他无力制止,只能看着洛珩的嘴巴一张一合,说出那些如同诅咒般可怕的话。
洛珩的语气冰冷:“当初你杀死韩建伟的时候,怎么就没见你这么大义凛然?你又有什么脸在这里指责清然,盛泠,盛议长,你难道不是最清楚这个政坛到底有多脏的吗?!”
道貌岸然的东西,难道你还想出淤泥而不染吗?
你做什么梦呢!
盛泠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他下意识想要去看张清然的表情,而她却是茫然地抬起一双泪眼,迎上他颤抖着的、掩盖着恐惧的目光。
“……什么意思?”张清然茫然地说道,“韩建伟……不是自杀的吗?”
这种时候还能演的这么生动,她都有点害怕自己了。
洛珩笑了起来,他那笑容中的嘲讽几乎要化作浓稠的恶毒,满溢出来了。
“自杀?”他说道,“盛泠,韩建伟是自杀的吗?”
盛泠浑身颤抖,他感觉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白衬衫,柔软的材质贴在他的后背上,哪怕是最轻微的移动都能带来黏腻的摩擦感。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死死盯着洛珩,恨不得现在就拿把刀冲上去捅死他。他在这一刻居然共情陆与安了,原来仇恨强烈到一定的程度,是真的能不计后果到只想把欲望完全发泄出去的。
因为如果不发泄出去,死的恐怕就是他自己了。
洛珩冷冷地说道:“盛泠,我本来是不想和你鱼死网破的,我是个生意人,铁水还想要好好做生意,不想股价跳水。但你既然把事情做这么绝,不安心做你的议长,还想要用你手上的权力操控鹿山湖宫——那我也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你什么意思?”盛泠努力克制着声音的颤抖,他不想在这种时候展现出弱态来,他必须保持平静,就仿佛他对这一切都无所谓似的。
“大不了,我陪着你这位了不起的、道貌岸然的议长先生一起去坐牢!新黎明国际声望彻底垮台又怎么样,宪政危机又怎么样,无所谓!”洛珩眼睛赤红,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堪称扭曲的笑,“杀人就该去坐牢!”
反正他快要死了!死之前,能把盛泠给彻底搞死,把他的政治生涯彻底断送,让他彻底变成张清然的踏脚石,还算是大赚特赚了呢!
盛泠看着眼前这个已经状若疯癫的人,嘴唇颤抖了一下,忽然也觉得很可笑。
……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看向依然站在一旁,神色迷茫,不知所措的张清然。
她依然看着他,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消融在空气中,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她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洛珩的手,说道:“……洛珩。”
那只如同铁钳般的手立刻反手抓紧了她,她脸色微微一白,大概是被捏痛了。
“清然。”洛珩说道,他语气里依然带着些被感染了似的疯癫,“你看到了吗?这个在你面前大义凛然指责你,指责我的人,私底下到底是个什么恶心的玩意儿—
—虚伪,懦弱,恶毒,可笑。”
他低下头,几乎是贴着张清然的耳朵,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这样的人呢,你要跟他结婚?”
张清然肝胆俱裂:……救命啊救命啊,能不能别提这个了!
洛珩看着盛泠说道:“议长先生,你考虑清楚,张清然提出来的这法案到底是过,还是不过——反正,我无所谓坐不坐牢,死在我手上的人多了去了,我不缺这一条人命来让我夜不能寐,我也不在乎一个杀人犯的名头落到自己的头上。”
他的嘴角露出了疯狂的、残酷的笑。
“我一点都不在乎。”
说完,他就拉着张清然就想要离开议长办公室。
“……张清然!”盛泠忽然抬高声音喊道。
张清然想要回头,但却被洛珩强行拉着,想要从办公室里把她给拖出去。她踉跄了一下,只觉得自己今天真的是倒霉透顶,心情沮丧,一下子就泪目了。
她只能尽全力扭过头看了一眼盛泠,留下一个泪眼模糊的眼神给他,算是尽到了最后的努力。然后,她就被洛珩强行拖出了办公室,只留下盛泠一个人站在宽敞的议长办公室中。
……反正现在大家都疯了,她恐怕说什么都没用了。
她只能寄希望于盛泠一会儿能冷静下来,考虑清楚,鱼死网破两败俱伤绝对不会是什么好选择。得亏洛珩今天疯得也挺厉害的,竟然还压制住了盛泠……
等等。
这个“疯得更厉害”的家伙,之前好像放出了狠话,要等会儿再找她算账来着……
哈哈,完蛋了!
张清然的表情看起来一片空白,实际上大脑里也确实是一片空白。
她此时此刻能很明显地感觉到洛珩熊熊燃烧的怒火,这与她以前见到过的每一次愤怒都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她就这么被他拖拽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她感觉到他已经在极力克制自己的力道了,但即便如此,她被攥住的手腕依然疼得不行。她怀疑一会儿洛珩放开手,自己的手腕上就会出现淤青。
她一直被拽着,从走廊,到电梯,到地下停车场。洛珩一句话都不问,她也一句话都不敢说。
被洛珩强行摔进了瑞嘉利亚副驾驶座,被安全带捆在椅子上的时候,她真是一头创死的心都有了。
……但这会儿她一头创死,也会被安全气囊给塞回去吧,哈哈。
第162章 这种事情不要啊
车门砰得一声被关上了, 震得张清然一抖。
瑞嘉利亚这辆限量的黑色肌肉性能怪兽的引擎轰鸣声响起,洛珩一言不发踩下油门,速度立刻爆发, 从地下停车库以飙车般的速度冲向了坡道, 直接将自动拦车的道闸给冲飞了出去。
张清然吓得差点花容失色, 她说道:“洛珩, 你慢点!”
洛珩理都不理她,油门依然踩到死,一路狂飙。也亏的这会儿路上车子不多,不然恐怕还没飙车几分钟,后面就有十几辆警车在穷追不舍了。
张清然吓得瑟瑟发抖,她几次试图跟洛珩搭话, 都以失败而告终。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窗外的风景越来越偏僻。
从锦明市的城市风光, 到逐渐变得辽阔的乡村, 再到越来越偏的原野。
他们经过了好几个小型的乡村聚集区,又经过了几个农场,几条河流……窗外的日暮逐渐落下,月亮爬上了云间, 散落出朦胧的、静谧的冷光。
就在她怀疑,洛珩是不是自己快要活不了了, 所以就拉着她一起找个悬崖坠车,来一个“大家一起死光光”的合家大团圆结局时,洛珩在一个小村庄停了下来。
张清然脸色苍白地坐在椅子上,心跳已经快要炸出胸膛了。
……我靠!不会是要抛尸荒野吧!
她现在是不是应该立刻按下身上携带的总统报警器,一键报警?然后三军出动,天罗地网把这里给包围起来,一个炸弹把洛珩炸上天?
就在张清然胡思乱想的时候, 副驾驶的车门被打开了。
洛珩面无表情地站在外面,他高大的身躯遮挡住了月光,只投射下一个令人心悸的阴影。
“下车。”他说道。
这是从议长办公室出来之后,他和她说的第一句话。
张清然胆战心惊地解开了安全带,手指都在发抖,她一边动作缓慢地从车上走了下来,一边低声说道:“这里是哪儿?我们来这儿做什么?”
洛珩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根本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将她拽着,走在这个小乡村的道路上。张清然根本没办法反抗,他的力量太强了,强到张清然至今无法理解,一个癌症晚期的人怎么会这么生龙活虎。
……但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了。
她最该想的,是怎么活过今晚。呜呜。
新黎明发展程度本来就高,这儿即便是小乡村,那也是锦明大区的小乡村。道路平坦,屋舍俨然,虽然街道上已经没有了什么行人,步行间那软软的花香、酸涩的青草味和泥土味混在一起的气息,还是能让人的身心放松下来。
他们就这么踩在一地冷白的月光上,朝着小乡村边缘的一个小屋子走了过去。
张清然还在试图为自己的生命做最后一点努力:“洛珩,其实我可以解释的……事情不完全是盛泠说的那样。我不算是答应他求婚了,我只是答应他一起去经营小酒庄。陆与安那边,我更是从来没答应要和他结婚过,你明明知道我恨他!”
洛珩头也不回,依然拽着她往前走。他嘴唇动了一下,语气比月光还冷:“你怎么不当着盛泠面解释?”
张清然:……
那、那怎么解释呢,万一盛泠被激怒,抖出来更多更炸裂的事情来怎么办?
行,完了,洛珩的恋爱脑状态也解除了。好好好,大家一起死光光吧!
张清然百口莫辩,只能垂头丧气地低声说道:“……对不起,洛珩,我有时候也是没办法。”
“张清然,你和我解释一下,什么叫‘没办法’?”洛珩的声音带着一种很平静的疯感,“你和我做|爱,也是‘没办法’吗?”
张清
然:……卧槽好他喵尖锐的一个问题,我竟然完全无法回答!
这要怎么回答呢?
扪心自问,张清然肯定不会觉得自己是因为“没办法”才跟洛珩深入交流的,洛珩从来没强迫过她,退一万步说她又不是没爽到!
而且这事儿不就和吃饭喝水差不多,你情我愿不就行了吗,哪有什么有办法没办法的?
洛珩见她一声不吭,就只是低着头不说话,他冷笑了一声,也不再跟她多说些什么,就只是拽着她往一个方向走。张清然越走越觉得心凉,这种大城市周边的小村庄的人口早就已经被城市虹吸得差不多了,一路过来根本看不到几个人,也没几扇窗户是亮着的。
……太可怕了,简直可以拿来拍恐怖片,都不需要额外布景了!
就在张清然心中大呼画风突变吾命休矣的时候,洛珩终于找到了他的目的地。
那是一间还亮着灯的小屋子。两层高,蓝色的坡屋顶,白色的外墙因为陈旧而显得有些灰扑扑脏兮兮的,整体风格朴实无华。
门口挂着的牌子已经被因为经年累月的日晒雨淋,上面的字体已经变得格外模糊了。张清然看了一眼,就只能辨认出一些“办事处”之类的词汇。
这小房子已经上了年纪,门口的铁栅栏上满是锈迹,入口处两侧是没怎么修剪过的花坛,里面已经是杂草丛生。
他们两个穿着昂贵正装的人往这儿一站,那画风真是怎么看怎么奇怪,简直就像是来这偏僻地方接头的特工似的。
……也不对,鉴于两人一个脸色阴沉,一个神色惊慌,倒更像是资深暴力狂和他业务不精的倒霉手下。
洛珩一声不吭地伸手拉开了铁栅栏,就这么走了进去。张清然不敢怠慢,也只能跟在他身后,进了这间屋子。
和张清然想象得全都是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变态刑具的场面不同,这里面好像就真的是一个办事处。
一张桌子,一把办公椅,一把靠墙的长椅,一台电脑,一大堆乱放的文件,一个老式的文件柜,桌子上放着的已经冷掉的咖啡杯,墙角的绿植,以及一本两年前的台历,就构成了一楼全部的摆设了。
洛珩抬高声音,忽然喊道:“老李!”
张清然虎躯一震,心道怎么铁水在这儿还能有秘密据点的,就听见楼梯传来吱呀的声响,一个看起来已经七八十岁的老人佝偻着走了下来。
“……谁啊,这么晚了,这儿已经下班了——啊,是你啊!”老李一眼看过去,原本有些不耐烦的唠唠叨叨的语气立刻就变了,“瞧瞧,要不是这么大个头,我差点还没能认出来呢,洛珩!”
洛珩语气依然平静:“有段时间没见了。”
“那确实,得有个大半年了吧。”老李说道,“你怎么会想来我这儿?不会你真打算……”
洛珩说道:“来你这儿还能是什么事?”
他的语气冷冰冰的,但老李一点儿也不介意,大笑着说道:“是啊,是啊,还能是什么事儿。”
“眼睛怎么样了?”
“嗐,您可别提了,不怎么样。”老李摆了摆手,他步履蹒跚地走了下来,一只奶牛猫从他脚边咕噜一下就窜了过去,跳上了办公桌,舔了舔爪子,好奇地抬头看着一脸懵逼的张清然。老李也注意到了张清然,奇道:“好一个可爱的年轻小女孩儿,让我看看……”
他上前两步,像是想要看清张清然的脸,两秒后他笑着说道:“我眼睛是真不行咯,啥都看不清楚,但肯定是个漂亮的女孩儿吧。”
张清然搞不懂这是什么情况,她只能说道:“……大爷您好。”
“喊我老李就行。”老李很高兴地坐在了办公桌上,拿出了一个红色的小铁盒,唠唠叨叨地说道,“老李我今天就给年轻人加个班——哎呀,这几年村子里年轻人是越来越少了,我这儿都至少五年没给人办过业务了,听说现在都有什么联网系统了,搞不明白,那些数字的玩意儿哪有手写的有感觉,是吧?”
张清然更懵了,搞不懂这是干什么来了。
老李看向张清然:“姑娘叫什么?”
“张清然。”洛珩直接替她回答了。
“张清然……”老李顿了一下,摸了摸下巴,“好熟悉的名字啊,我好像在哪听过?”
张清然:……总统的名字,您老总归是听过的吧。
老李:“是什么大明星吗?”
洛珩的语气里已经带了点笑意了:“算是吧,全国瞩目,世界闻名。”
“那可难怪了。唉,老头子眼睛不行,不然今天高低能饱饱眼福,咱们这破地方哪能看到明星啊。”老李感慨着说道,一边感叹着,一边掏出了个本子,也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你俩坐这儿,坐这儿。”老李指着那靠墙的椅子说道。
张清然没动弹,洛珩懒得和她说话,直接把人拽着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自己坐在她旁边。
老李掏出一个相机:“坐好了啊,老李我眼睛不行,看不清楚,你俩什么表情我可没办法帮你们把控。”
“拍吧。”洛珩说道,言简意赅。
张清然:……?
一张照片很快就被拍立得相机给洗出来了,照片上洛珩一脸冷漠,张清然一脸茫然,但总归是拍下来了。
老李特别开心的样子,拿着照片手舞足蹈地夸赞他们真是太漂亮了,男孩儿女孩儿都漂亮,以后生出来的宝宝肯定也特别漂亮。
张清然:……?
张清然这会儿已经意识到情况有点不太对劲了,她目瞪口呆地听着老李说着非常炸裂的台词。
老李:“哎呀,但不是我说,你俩的体型差稍微有点大,这估摸着身高差都得有三十公分了……姑娘以后生孩子可能会有点遭罪。之前村东头老王家媳妇就是,她老公比她长好多,最后那胎儿也大,好险头出不来,这事儿听着都叫人揪心。”
洛珩说道:“……嗯,我不会让她遭罪的。”
“抱一个也挺好。”老李热心提建议。
洛珩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张清然:……不是,喂,什么情况啊,为什么忽然就说到这种事情了!好恐怖啊,你们不要再继续讲了!
然后她就眼睁睁看着老李从柜子里掏出了一个空白的小本本,把他俩的照片往上面一贴,啪得一声就盖了个章上去。
“好了,搞定了,证件号一会儿你们自己填,哈哈哈!”老李非常爽朗地笑着,“洛珩,你小子,恭喜你啦!从现在开始,你俩就是夫妻啦!!”
张清然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老李欢天喜地地把印着“结婚证”三个大字的小本本递给了洛珩。
而洛珩就这么面无表情地接了过来,说了句“谢谢”。
……张清然忽然就想明白了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新黎明共和国以前登记结婚是只需要在特定的办事处,拿着身份证件,找公职人员盖个章就行了。
但现在程序升级,要结婚的话还得登录进专门的全国婚配连网系统,大多数地点都已经配备了相应的设备,也就只有一些偏远的乡村地区还在用老式的结婚方法——盖公章。
由于两种方式都还在用,所以即便只是盖了公章的小本本,也是正儿八经法定的结婚证明。此类登记方式并未被废除,依然有效。
也就是说——这个章子改下去,啪的一声,从现在起,她和洛珩就是法定意义上的夫妻啦!
也真亏洛珩还专门找到这么个地方来盖章,系统里面无从查起,免得军工寡头和总统联姻的消息被传出去给人知道,引发一场权力滥用质疑的政治风暴。
……他考虑得还怪周全的呢。
张清然:……
……不是,这就结婚了?
这就结婚啦?!
她张清然一瞬之间就从未婚人士踏进了爱情坟墓了?
她确实以为今天洛珩是冲着要她小命来的,但也没说是踏进这种坟墓啊!
救命,这种事情不要啊!!
眼看着张
清然露出了怀疑人生的表情,洛珩一把按住了她的后脑勺,低下头在她耳边低语道:
“怎么了?不愿意吗?”
张清然:……我还能说什么啊,大哥,我已经完全震惊了。
“……反正对你来说也不是第一次了,对吧。”洛珩声音低沉,带着些嘲讽,“做人做事总得公平一点,你能和陆与宁结婚,能和陆与安结婚,能和盛泠结婚,为什么不能和我结婚?我给你的聘礼,不会比他们任何一个人少吧。”
他按着张清然后脑勺的手越来越用力了,她便毫无反抗之力地向他靠去,被迫抬起头,被他低下头用力亲吻,如同承受着兽口的舔舐。
老李乐呵呵地抱着奶牛猫上楼去了,把空间留给了夫妻两个。
而洛珩越来越用力地拥吻她,声音低沉,含糊不清地说道:“对吗……老婆?”——
作者有话说:猜猜牢洛为什么非要领证[狗头叼玫瑰]
此时此刻依然在办公室里面自闭的盛泠还不知道自己给人打了一个多么大的助攻
第163章 夜幕,银河,榕树
结婚。
——一种将浪漫幻想正式登记为法律责任的行为, 通过交换戒指、誓言和法律责任的方式,开一段彼此折磨却无法轻易退出的长期合约。
通常被误认为是幸福的终点,但大多数情况下是冷战、或者是热战的起点。
张清然现在不太确定……接下来的等待着她的到底是冷战, 还是热战。
可能热战的可能性稍微大一点吧, 因为她现在被洛珩按在了刚才拍结婚证的长椅上, 感受到他灼热粗重的呼吸就这么落在她脖颈里。
她想要推开他, 触碰到了滚烫的皮肤和汗水。
他将结婚证按在她的胸前,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他感受到了她的动作,于是他将她用力抱在怀里,嘴巴里还在嘟哝着些什么,她觉得应该是在喊她的名字,喊她老婆。
她感受到了他擂鼓般激烈的心跳, 这让她有些恍惚。
她觉得, 今天自己大概是不用死在这里了, 她也不需要继续想着,自己到底要怎么做,洛珩才会放过她。
一个小小的结婚证,似乎就把一切都平复了。
于是, 她在逐渐升温的空气中伸出手,从他的肋间绕过, 拥抱了他。她的动作轻柔极了,像是要把他的所有愤怒、悲伤和遗憾全都容纳进来,像是最最清澈、也最最冰冷的溪水,永远没有形状,也无法被握住。
可那柔软又清凉的触感,却总是让人着迷。
……水啊,那是一切生命的源泉。
他感受到了她的回应,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他更用力地抱紧了她。
他抱着她站了起来,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随后抱着她往外走。张清然也没有反抗,就只是偎在他怀里,小小的身躯蜷着。
她轻得像是没有重量。
“你怎么会知道,这里还有个旧式结婚登记的地方?”张清然小声在他怀里问道。
“……小时候,家里来这附近打猎。”洛珩说道,“父亲在这里给车加油,我被我的一个哥哥故意丢在了外面,用腰带把我捆在树上。天快黑时,我刚好被老李注意到,他就把我接回去住了两天。”
张清然一愣。洛珩很少在她面前讲自己的过去,因为那实在是算不得有多光彩,但他此刻却竟然回答了。
……无论如何,您也挺不容易哈。
但一想到这家伙后来把他全家都鲨了,好像倒也没那么值得同情了……
“你们一直有联系,你和老李?”张清然好奇地问道。
“嗯。”洛珩低声说道,“他算是救过我的命。”
——现在,又成了他生命中最重要一件事情的,唯一的见证人。
“那真要好好谢谢他。”张清然说道,“不然岂不是就没有铁水了?”
“你关心的只有铁水吗?”他垂下眼看她。
张清然忽然一个激灵,连忙又说道:“……当然还有你。”
洛珩知道这句话是他自己讨来的,但这还是很好地愉悦了他。
或许他也觉得自己有点卑微了。他不该是这样的,他是铁水的老板,是新黎明共和国最大的军火商,资产千亿,他想要的东西都该老老实实自己来到他面前。
而不是他祈求着、或者强迫着,只为了得到一点点可怜的垂青。
但至少,他已经得到了。
他拥有了自己最想要得到的、朝思暮想的、梦寐以求的妻子。他终于在法律意义上,成为了张清然的丈夫。
即便,他们的关系,只有三个人知道。
至少,在张清然总统身份存续的这四年里,他们的关系是绝对不能曝光的,不然她面临的将会是极为恐怖的核爆级政治动荡。
总统和军工寡头,怎么能结合呢?
这段关系永远不可能行走在光下,直到他死去,化为尘埃。
但至少,他们的名字,曾经如同昙花一现般出现在一张结婚证上。这几乎是一个不可思议的魔法了,一个将他曾经不放在眼里的社会秩序和两性契约、化作他余生所有难以忍受的痛苦最完美麻醉剂的、奇迹般的魔法。
他们走在了几乎已经没有居民的、陈旧的小乡村中,就像是短暂逃离了一切烦恼,逃离了那些束缚住他们的规则。
这里没有什么总统,没有什么铁水。
没有权力,没有金钱,没有算计,没有利益交换,没有唇枪舌剑。
这里只有微凉的晚风,冷白的月光,一望无际的平原,还有繁星遍布的星空。
只有生生不息的自然,无边无际的自由,和无限滋生的爱欲。
“让我下来吧。”她在他怀里轻轻说道。
他将她放了下来,她握住了他的手。他感觉到她的手心在出汗,但握着他的时候,却并没有动摇,也没有颤抖。
他右手用力地攥着结婚证,左手轻轻地牵着她,就这么安静地顺着乡村的小路,朝着月亮走去。
路灯已经年久失修,明一阵,暗一阵。
他们都不说话,只听见偶尔的虫鸣,和他们的脚步声,在这条漫长到仿佛看不到尽头的小路上回荡着。
“你很久没有这样牵着我走过路了。”张清然忽然轻声说道。
他闻言,侧过头看向女孩儿在月光中显露出冷白的脸。
“上一次……还是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呢。”她也看向他,嘴角弯弯,像是天上的月牙,“你牵着我,说去找狗狗,结果,你差点把我推到海里去了。”
他也微笑了起来:“当时就该把你推下去,也就没有后面这么多事了。”
她生气了,从他手里把自己的小手抽了出来,用力打了一下他的手背。
但她再用力,也就只能留下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小红痕罢了。他笑着回过头,站在她面前,扯下了自己的领带,说道:“闭上眼睛。”
她瞪着他,不肯闭眼。
他无奈地说道:“第一次见你,你就装瞎。现在让你闭个眼睛,还不愿意啦?”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张清然很不放心地说道:“你别给我带沟里去了。”
他失笑:“放心,我肯定给我老婆捞出来。”
张清然:……啊啊烦死了!
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闭上眼睛,感受到他动作温柔地蒙上了她的眼睛,随后再度将她的手牵在了手心里,只是这次似乎攥得更紧了一些。
她不知道被他牵着走了多久。
脚下的土地从坚实的道路,变成了松软的泥土,又变成了草地。他有时候会把她抱起来,似乎是要蹚过难走的路。后来,他干脆就一直抱着她了,夜间的露水沾湿了他和她的衣角,在月光下放射出温柔的光芒。
不知过了多久,他将她放了下来,将她眼睛上蒙着的领带取了下来。
张清然被他稳稳抱着,一直闭着眼睛,今天情绪消耗和体力消耗都很大,险些就安心地睡着了。
这会儿忽然被取下了眼罩,她愣了一下,思维还没能适应过来,眼前的景
象就猝不及防撞进了她的眼眶,毫不留情地攫取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他们此刻是在一个小小的山丘之上。
山丘上长满了郁郁葱葱的野草,身侧是一棵上了年纪的榕树,山丘下,一道河流蜿蜒着流淌而过,在此地又蓄积成了一个小小的、清澈的湖泊。
锦明大区郊外的天地,于此静谧时刻,如同一幅展开的画卷般,被温柔的晚风吹拂着,自世界的尽头铺陈开来,和夜幕中的星河一起,哗啦一声就流淌到了他们的脚下。
没有喧嚣,没有灯火,只有彼此的呼吸和不远处的水声叮咚。
她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一动不动,似乎是在发呆。
而他侧过脸去注视着她映着星河的眼。
那一瞬间,水也沉默,风也屏息。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于此万籁俱寂之刻,如惊雷般响起。
她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于是她转过头去看他。他看见,那双比银河还要明亮的眼睛里,像是有泪光在闪烁着。
“……谢谢你。”她说道,“很漂亮。”
他伸出手,将她那被晚风吹拂过的黑发捋起,轻轻别在她的耳后。
他忽然觉得眼睛很热很热,鼻子很酸很酸。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一种像是欢乐,像是痛苦,又像是恐惧的情绪满上了他的心头。
那些情绪揉在一起,化作了一种冲动。
……一种倾诉的冲动。
他想说其实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月光也和今天一样美。那时的她也很美,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他大概那时候就已经喜欢她了,可他不知道,他像个傻瓜一样一直都不知道。
他想说对不起,当初不该那样对你。
他想问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呢。他想说我爱你,想说他真的很爱很爱自己的妻子。他想说他愿意把一切都给她,包括他的性命。
他想说对不起。
他想说,如果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没有那么糟糕,如果他不是一个战争贩子,如果他不是满手鲜血要遭天谴,如果他们能早一点遇见,不要被纠缠到这些毫无意义的斗争之中……
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呢?
他想要张开口说些什么,可他只是说出了一个音节,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他发现自己居然在哽咽。
张清然对他露出一个微笑,她的眼睛却像是在哭般流下了眼泪。她用力抱紧了他,将脸埋在他的胸前,她不去看他的眼睛。
她说道:“谢谢你,洛珩。”
他闭上了眼睛,感受到有什么湿润的东西在脸上蔓延开来。
可他的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动作那样迟缓,像是一个稚嫩的孩童,第一次学会如何温柔地微笑。
第164章 木北冲突
国会大厦, 议长办公室内。
盛泠在洛珩和张清然走了之后,原地站了好几分钟。
直到他的体力被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无法忍受的剧痛完全耗尽,才踉跄着坐到了办公椅上, 低声咳嗽起来, 感受着口鼻间蔓延开来的血腥气。
他胡乱地从抽屉里掏出了些药塞进嘴里, 就着早就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下去。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流进胃里, 似乎缓和了一些他胸口传来的烧灼的疼痛感。
他躺在了办公椅里面,无力地仰起头,看着冷冰冰的天花板。
他心想,你失控了啊,盛泠。
——你怎么能不管不顾地做出这么多疯狂的事情?现在一切都完了,张清然知道你是杀死韩建伟的元凶之一了, 你原本占据的道德高地, 似乎也没有那么坚固了。
他到底还是感觉到了痛苦, 身体上的,心理上的。他等待着药物慢慢发挥作用,那阵剧烈的痛苦却迟迟未能散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冷冰冰的、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面坐了多久,直到日暮西沉, 冰冷的月光流淌进来,窗外偶尔传来的鸣笛声也渐渐平息了。
万籁俱寂。
他终于从办公椅上站起身, 活动了一下已经彻底僵硬掉的四肢。他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或许是因为药物,又或许是因为麻木。
他打开了灯,留在办公室里面继续办公。他看到自己手机上有十多个未接来电,翻阅了一下名单,全都是议员、办公厅或者政治游说集团的人,用脚趾头都知道他们打电话来是为了什么。
他甚至在其中看到了苏素琼的名字——她此刻已经从政府岗位上退了下来, 但依然是进步党高层,国会议员,政治影响力极大。就连她都来找他了,秩序党目前面临的压力可想而知。
在新黎明政坛,想要一手遮天,何其难也。
他翻阅了好几轮,也没能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看见的名字。
他的眼睛慢慢黯淡了下去。
……清然,你为什么不打电话来问问呢?
或许,只要你问了,我就会跟你解释韩建伟的事情呢?或许,你再多求我两句,我就会让你的法案通过,不会再用议会架空你的权力呢?你明明知道,我和你对着干,其实也顶着很大的压力,我也撑不了那么久。
你为什么不再尝试一下呢?
难道是因为洛珩阻止了你吗?
他到底有什么好的,他不过是一个满手鲜血的战争贩子,他的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你为什么要听他的话呢?
你怎么能就这么和他一起离开了我,连头都不回?你们现在在哪?你们会在鹿山湖宫的卧室里同眠,度过一个漫长缠绵的夜晚吗?
——哈,他真是问了一个够傻够天真的问题。
他一想到这个问题,就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他嫉妒得快要死了。
他好恨啊。
他看着自己手机上那些未接来电——那些百分之八十都是为了鹿山湖宫的法案而来,为了张清然而来的来电。他心中苦涩。
好啊,既然你们都不想让我继续给张清然添堵,不想让秩序党继续和鹿山湖宫为敌,为此都不惜把他的电话给打爆……行,他让她过了那个法案又怎么样。
但洛珩——洛珩和他的铁水,绝对别想好过!
在盛泠还没有当上议长的时候,他就已经动用了手上的权力查过铁水了。铁水绝对不是铁板一块,他们有太多的违规行为,不追究还好,一旦有人往死里查,而且查出了证据,那有人就要倒大霉了!
他将手机屏幕盖在桌上,一声不吭,掏出之前调查过铁水的那些文件,一张一张地翻阅了起来,却心情烦躁到无论如何都看不进去一个字。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度过这个夜晚的。第二天一早,他迷迷糊糊从沙发上爬起来,头痛欲裂,才意识到自己一晚上就把议长办公室柜子里所有的威士忌都给喝完了。
宿醉的感觉还残留着,理智回笼的瞬间,他便又恨不得再醉死过去。他终于理解为什么每年都那么多人因酗酒而死,痛苦地活着,怎么比得过醉死在朦胧的梦乡里呢?
他有些浑浑噩噩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习惯性地打开了电视收看晨间新闻。
“……此次袭击已经造成了至少六十人死亡,维特鲁王室目前尚未对此次事件给予回应……”
盛泠愣了一下,酒立刻就醒了大半。
他立刻转过脸去看电视上的内容。
【维特鲁王国木北地区突发武装冲突,局势仍在恶化!】
盛泠立刻掏出手机,查询了最新的维特鲁局势,果然第一条就是相关新闻——
“据多方消息证实,维特鲁王国由地方武装势力控制的木北地区于今日凌晨三点左右爆发严重武装冲突。
“初步信息显示,该事件涉及一支有木北军阀背景的武装力量与当地武装组织,双方使用了较为先进的武器装备,交火持续时间较长。
“目前本次冲突已有至少六十人死亡,其中十二人为平民,实际伤亡人数可能远高于
此。
“冲突发生地的局势仍不明,官方尚未发布完整通报,调查扔在持续进行。”
……较为先进的武器装备?
盛泠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立刻就拿起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你还在木北那边吗,目前情况怎么样?”
“非常糟糕。”对面的人说道,信号有些断断续续的,“目前我得到的消息和新闻上不太一样,不是当地的武装组织,据说是木北军阀内部分裂出去的一支队伍,和他们自己人起了冲突。”
“……分裂?”盛泠皱着眉,“为什么会分裂?”
“这就不清楚了。”对面的人有些迟疑,“这确实很奇怪,之前木北军阀内部还是挺团结的,不然也不至于雄踞维特鲁北方这么久,王室拿他们一点办法没有。好端端的突然分裂,而且这么彻底,恐怕内部有了什么大变数。”
盛泠听着对面的人的答复,沉默了良久之后,又说道:“……我在新闻里看到,他们的装备似乎很先进,那不该是木北军阀应该有的东西。”
“……对,有不少是锐沙货,柏寄州卖起军火来,可不惯着嘴碎的和平主义者——还有一部分是铁水货,其他的我也不清楚了。你知道的,我在这边做的不是军火生意,我就卖卖罐头。”
听到铁水这两个字的盛泠瞳孔微微动了一下。
“……死了多少平民?”
“至少三十个了,分裂出去的那支武装游击队误炸了一处居民区。但我也不确定,现在木北军阀和游击队都在说是对方炸了居民区。”那人的语气里有了些无奈,“目前不少难民都在扶老携幼地往外逃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打起来。”
“你注意安全。”盛泠交代了几句之后,挂断了电话。
他看着电视上播放出来的画面。
焦黑的土地、残垣断壁、惊慌失措在超市里抢购食物的人们、街道上混乱的场景、被人群冲散几乎什么都做不了的警察……
维特鲁木北地区的秩序在缓慢崩塌,即便,作为一个混乱的国家,它本来也就没有多少秩序可言。
但盛泠还嗅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气息。
新黎明对维特鲁王国的控制仅仅体现在对王室的控制上,三大军阀都是铁板一块,很难有什么合作的余地。不然,也不至于当初他亲自打电话给奚绮云,都险些没能谈下来把张清然交换回国的交易了。所以,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们也只能通过情报机构的渗透来获取。
铁水卖军火给军阀,倒也几乎是公开的秘密了。
新黎明共和国需要维特鲁国保持一个分裂的局面,毕竟维特鲁国体量和人口这么大的一个国家,王室昏聩,统治力极差,分而化之何其容易,一旦统一了那可就不好控制了。
而铁水需要赚钱,简单的交易,极致的贪婪。这些钱最终也会变成税收、变成就业岗位,反哺给新黎明共和国。
所以政府完全默许了这种行为,而媒体也绝对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对铁水发难,毕竟每年都要一笔钱专门用作公关,只要媒体乖乖的,不去找铁水的麻烦,他们就能躺着收货一笔不菲的资金。
至于新黎明坐在染血黄金上享福的民众们?民众不知道就行了,只要他们不知道,他们的良心就不会痛,他们的幸福感就纯净无暇。
而政府的作用,就是让民众最大程度地去感受幸福。
……本该是这样和谐却又令人作呕的平衡。
盛泠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些令人不安的、沉默的画面,片刻后,他又拿起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
张清然知道此事的时候,她刚从洛珩在锦明的庄园的大床上醒过来。
她迷迷糊糊地接听电话,在听闻木北地区发生的武装冲突之后,她愣了一下,才慢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维特鲁国,又要打仗了吗?
她靠坐在床头,听着对面的新黎明情报局的人直接对她汇报,大致知晓了情况之后,她便给鹿山湖宫办公厅发了条消息,让他们在鹿山湖宫官网上发布一条呼吁和平解决争端之类的简讯,先把样子给做出来,然后再对此事从长计议。
洛珩推开卧室的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份还在冒着热气的早餐:“阁下这么早就办公了?”
“唉,在哪不是做牛马呢?”张清然打了个哈欠,赤着脚踩在地毯上,站了起来,柔软又凌乱的头发披散下来,朝着从落地窗外照耀进来的太阳伸了个懒腰。
洛珩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他将手里的餐盘放在一旁,走到她身边抱着她就想亲下去。
“哎呀,你等会儿,急什么。”她没好气地把他推开,“我还没洗漱呢。”
“我又不嫌弃。”洛珩说道。
她懒得理他,穿着睡衣去浴室随便洗漱了一下,随便扎了个马尾,打着哈欠出来,坐在洛珩怀里让他喂自己吃饭。
一边吃着,她一边刷着手机上关于木北冲突的新闻。
洛珩的目光落在她手机屏幕的照片上,顿了一下。
张清然:“……这是你们铁水的武器?”
确实是铁水的武器,只是把标记和序列号都给磨掉了,因此不会被人发现铁水出售军火的确凿证据——出售军火本身倒不是什么大事,主要是卖给恐怖分子和或者地区非法武装组织之类的,说出去实在是不怎么好听。
“我们没卖给杀平民的恐怖分子。”洛珩漫不经心地说道。
“……既然卖了军火,那就等同于默认了他们最终会落入恐怖分子手里。”张清然嘟囔着说道。
他只是微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张清然知道洛珩是个什么坏德行,她也懒得说些什么。她只是垂眸看着那些照片,不知为何心里居然有点不安。
木北军阀……她倒是记得,自己当初在瓦罗军阀的地盘和奚绮云交易的时候,她谈起过木北军阀的头目曾经也是殷宿酒的养父母之一。
……这件事情,会
和殷宿酒有关吗?
第165章 十九
无论国外发生了什么事情, 国内的糟心事儿总归是一件都逃不掉。
好在,在洛珩大闹议长办公室之后,大概是意识到和他们鱼死网破绝对不是什么好选项, 也可能是因为不想因为杀人罪坐牢, 最可能是因为来自秩序党内部和其他党派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总之, 盛泠最终还是让步了。
他没有再继续让国会卡张清然的法案了, 之前卡她法案的事情,就当做是国会多数党对鹿山湖宫的一次下马威了。
在第一次法案不通过之后,鹿山湖宫的办公厅又哼哧哼哧忙活了小半个月,总算是又给他们到捣鼓出一份新的法案出来。
这次的法案和上次并没有什么太大区别,依然是左手倒右手,甚至还加了一个专门的审查委员会, 用来审查绩效考核小组成员是否具备资格, 且在考核过程中公平公开公正。
……简而言之, 就是考核小组审查高校科研产出,而审查委员会审查考核小组。
啊,伟大的官僚主义,人类史上最了不起的发明!
张清然看到这份新的法案, 人都麻了。
她很有一种直接把法案撕了扔在贺栖脸上的冲动,但在无法做更多利益交换和退让的情况下, 用审查委员会的三十个新政府工作岗位的额外财政支出,来换取法案的通过,似乎已经算是最划算的买卖了。
于是,这份本质上于上份并无任何区别的法案,很快就在国会获得了多数票赞同,总算是通过了。
大家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政治嘛, 民主嘛,玩法就是这样。
而媒体在鹿山湖宫新闻办公厅的协调之下,也很快就改了口径,不再说张清然的改革是对学阀的妥协,又开始夸耀她的改革是一次勇敢的、了不起的尝试了。
至于新黎明的民众们——其实他们大多数根本看不懂这些改革背后的道道,只能拾人牙慧,跟着一些看起来非常权威的官媒、自媒、以及民间其他意见领袖的观点走。
不出一会儿就有众人皆醉他独醒的人站出来,说之前张清然的政策大家根本就没看明白,一群人在那儿瞎喷,白费了总统阁下一片苦心,至于国会,那都是一群要给真正的勇士张清然添堵的虫豸!
张清然也就此事发表了新闻演讲,解释了新法案做出的改变,并且感谢了国会提出的建设性意见,感谢了政府的工作人员们为了完善这份法案做出的努力,感谢了一大堆。
针对此新闻演讲,事后各大媒体进行了街头采访,得到的回应如下:
“演讲,什么演讲?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光看张清然的脸了,没注意。”
“对对对,她说什么都是对的,她说明天就要和柏寄州结婚了,我也会给份子钱的。”
“我之前就想说,国会那帮人提的都是些什么狗屁问题,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还是张清然现在这个节奏刚刚好。”
……当然,也有说张清然不好的。但他们敢说不好,电视台就敢不播!
前一波辱骂张清然的节奏终于是消停了,甚至还连带着引起了互联网的大清算,不少原本被压着骂的张清然的支持者,在压力减弱之后,立刻就跳出来反攻倒算。
整个舆论场堪称是一片鸡飞狗跳。
于是,吵吵闹闹个几天,这事儿居然就这么过去了。
科研预算改革的热度只持续了不到一周,便再也没有人想起这份曾经失败过一次的法案。
所有人都接着奏乐,接着舞。
张清然是个乐观主义者,她当然也很快就把这件事情给抛到了脑后。
其实她忘事儿快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她现在有了新的烦恼——她经常在办公室里坐着坐着,就被前来探视的“家属”给拐跑,美其名曰“新婚燕尔度蜜月”。
……在总统办公室里面度蜜月的,张清然觉得,自己不仅仅是前无古人,大概率也是后无来者了。
这严重打乱了张清然的工作节奏,但洛珩完全不管,他好像已经摆烂了,铁水的事务他是一概不问,每天不是在鹿山湖宫的总统卧室里面,就是在办公桌后面,或者是在办公室地毯上。
有时候张清然不得不让隔壁的私人秘书办公室早点下班,程悠奕和她的秘书们每天都欢天喜地。
对此,本来对隐婚并没有那么排斥的张清然的评价是:……离了吧,赶紧的。
这样的生活大概持续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的时间里,没人关注鹿山湖宫,大家都目光基本都被木北发生的冲突吸引了。
……毕竟,这可是距离新黎明共和国最近的一次战事了,虽然规模还没有到引起鹿山湖宫重视的程度。
新黎明的情报机构在维特鲁国活动了几天之后,也很快给张清然送来了绝密的一手线报。
……
那帮和木北军阀起了冲突的非法武装集团,确实是从木北军阀里面分裂出去的,或者说,他们是背叛了木北军阀的另一支军队。
他们分裂的原因,是木北军阀的总督做出了一个令他们无法接受的决定。
——木北军阀空降了一个新高层,而且目测是新总督的第一人选。
这下可就让木北军阀的高层集体炸锅了,有两个手上有兵有装备的高级将领直接叛逃,分裂成了新的武装集团,就这么跟木北军阀干起来了!
当然,还有不少高层是处于一个观望的状态,就想看看这事儿到底怎么收场,最好是那个空降的小总督能赶紧被赶走,知难而退,别让大家为难。
这次的木北冲突也就是因此而起,目前已经打了半个多月。
按照新黎明情报机构的说法,那个空降的小总督,大概率要赢了。
新黎明情报机构没能打听到小总督的名字,只知道他的代号是“十九”,所有人都是这么称呼他的。
十九并不是两手空空来木北的,他的手上还有一支战斗力极其恐怖的集团军,无论是装备、战术素养、梯队编制还是士气,都远远强过他的对手。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对手更熟悉地形,恐怕早就已经被屠光了。
况且他的对手们也彼此分裂,意见不统一,新总督的位置到底给谁,也各自都有计较,甚至还有倒戈表忠心的。
最终叛逃出去的那几个旅,说到底也不过就是真正的高层在背后丢出去的探路石,想看看空降的十九到底有什么能耐。
张清然一听这个代号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她挂断了电话之后,在办公桌后面坐了好一会儿,也没整理好自己一下子就变得格外凌乱的心情。
……也是。
她都已经离开维特鲁国一年了啊。
一年时间,足够发生很多很多事情了。
不知道殷宿酒怎么样,也不知道奚绮云怎么样了。
她脑海中一瞬间闪过很多念头,乱七八糟的。
但左右这会儿她所处的局势已经够糟糕的了,再乱一点儿似乎也影响不到什么。再坏又能坏到哪去呢?她现在已经是总统了,她甚至还是新黎明的三军统帅,实打实拥有指挥权呢,难不成她还能不计后果地派兵去把维特鲁的那帮作乱分子一锅全端了吗?
当天她又去出席了好几个活动,第二天一早,她接到了池雪的电话。
张清然现在看到他们突然打来的电话都有点心里发怵,她硬着头皮接了起来:“怎么?”
“阁下,木北那边出问题了!”池雪的声音有点发紧,显然这不是什么小事儿,“一些战地记者在木北拍摄到了当地武装集团使用铁水的武器的照片,这事儿刚刚被发到了社交平台上,不到半个小时就已经爆了!”
张清然一下就从办公椅后面站了起来。
“……铁水的武器?”她重复道。
“对。”池雪说道。
“……不应该啊。”张清然第一时间保持冷静,说道,“出售过去的武器应该已经把序列号和标记都已经磨掉了,只是同款的话,他们怎么能这么确定呢?”
池雪无奈地说道:“这事儿还在调查呢,但这事儿已经引起了舆论动荡,压不下去了。”
张清然慢慢坐了下来,只觉得太阳穴突突个不停,脑壳都痛了。
……哎,不是。什么意思啊,真就屋漏偏逢连夜雨是吧,好端端的怎么铁水也出事儿了啊!
铁水出事儿倒没什么,洛珩他死不死谁儿子,关键是张清然政府在上台之前还强调过国防预算的重要性,大吹特吹了一波军工产业的重要性。
现在好了,重要性就体现在帮隔壁国家的非法武装集团扫射他们的自己的平民是吧?
“……谁在背后操纵这个事情?”她低声说道,她挂断了和池雪的通话,忽然抬高了声音,喊道:“贺栖!老贺!”
隔壁办公厅的贺栖大爷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他形色也颇为匆忙:“阁下,关于铁水……”
新闻办公厅、宣传秘书、新闻顾问、私人秘书、新黎明情报局的人都跟在他身后一起进来,一堆人几乎是同时开口了——
“阁下,我们已经得到消息了,武器是木北军阀那边爆出来的……”
“新黎明时代、锦明邮报、黎明洲真理报还有蓝湾日报这几家媒体都报导了这件事情,目前的舆论对铁水很不利……”
“我们已经联系了一些亲本届政府的媒体,但目前还没能谈出一个具体的策略来,我们最好是能在四个小时之内……”
“阁下,木北目前的平民死亡人数已经破百了!”
张清然问道:“那边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媒体上不可能刊登
出太详细的照片,影响不好。
但新黎明的情报机构到底还是专业,一大堆在木北被拍摄下来的照片就这么被呈到了张清然面前。
她手指有些颤抖地拿起来,只是看了一眼,几乎就不想再看下去了。
平民受害、孤儿对着残垣断壁哭泣、茫然站在街头看着黑烟滚滚的年轻男女。钢铁的车轮碾压过曾经郁郁葱葱的草地和麦田,鲜嫩甜美的浆果被碾碎在土里,持枪的武装分子和骑着战马踩踏而过的斥候……
还有那炮火之下阴云密布的天空,迟迟无法落下暴雨,洗刷这一切苦难。
这些东西一旦爆出去,能引起多大的舆论震荡,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全世界都知道维特鲁现在是这个鸟样,都是多亏了隔壁大缺大德的新黎明共和国长达两百年的殖民遗毒,和至今仍然孜孜不倦的敲骨吸髓。
一旦平稳的表象被打破,那些血淋淋的残酷画面就这么毫无遮拦地曝光出来,政府遭受到的舆论压力可想而知了。
但她不仅仅是因为此事而焦虑。
她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十多年前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情,仿佛刹那间,就回到了那个她本以为自己已经遗忘了的梦魇中。
……
……那时候她才七岁。
大人们永远在说,事情已经很糟糕了,局势已经很紧张了,但战争应该是不会发生的吧。新黎明共和国不会允许维特鲁国陷入动乱的,他们会来救他们的。
没有人相信,战争真的会爆发。
……直到那些杀红了眼的叛军打着清洗种族的旗号,猝不及防冲进那曾经温暖的家。
有着年轻面孔的父母将她塞给邻居家那个总被人夸赞鬼机灵的少年,泪流满面地求他一定要照顾好她,让他们躲进极为狭窄的地窖里面,封住了入口。
她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以为只是在捉迷藏。她不明白为什么父母会拿起手枪,那是她年幼时曾经好奇过的禁忌之物,她被警告过如果随意触碰手枪,就会被魔鬼偷走灵魂。
她蜷缩在祝烨然的怀里,被他抱着,感受到他的眼泪不断流淌下来,温热,却又很快变成了冰冷。
那时她第一次见到他流泪。
她仿佛又听见了枪声和惨叫声,鲜血顺着缝隙流淌下来。和他的眼泪一样,是温热的,但很快便会变冷。
那些冲进他们家门的动物们嚎叫着:你们活该!跟黎明畜生混在一起的狗杂种就该全都去死!真是浪费子弹,上刺刀!
彼时的张清然甚至不知道什么叫“黎明畜生”。她甚至不知道黎明帝国做了什么,也不知道新黎明共和国和黎明帝国是同一个国家的两个名字。
她就只是在他怀里安静地躺着,心想什么时候能结束。地窖里好挤好冷,还有一股很奇怪的臭味,像什么东西死了,烂了。
没有人来。
没有人来救他们。
她和祝烨然试着穿过边境线,去新黎明共和国,而高高竖起的带电的围墙和持枪的军人,以及一张张冷漠到极点的、隔岸观火的脸,粉碎了他们的梦。
于是,他们只能北上,去教皇国。
再后来的事情,她不愿意回想了。无非就是从一个噩梦,去向了另一个噩梦。
她闭了闭眼睛,把自己从梦魇中抽离出来。
她将那些触目惊心的照片推了出去,耳边蜂鸣声远去,官员们对总统的汇报之声越来越近。
“有些武器的型号,看起来是禁止出口的,这事儿会被议会国防委员会调查……”
“恐怕铁水的军工订单审议会被冻结以彻查所有出口记录……”
“这事儿可能会阻碍国防预算的推进……”
“我们可以以不知情为由把责任推卸掉,然后对铁水进行象征性的调查。但武器这东西一旦卖出去,最后到底去了谁手里,我们其实也控制不了……”
吵吵嚷嚷,无穷无尽。
“别说话,都别说话!”张清然忍无可忍地喊道。
她的声音本来很柔软,但在此时此刻却忽然展现出一种令人胆战心惊的锐利来。
于是,所有人都一愣,随即安静了下来,看着这位年轻的、向来都显得好脾气的国家元首。
第166章 做个好人最重要
张清然坐回了椅子上, 她闭了闭眼睛,思索着自己该怎么做。
抛弃铁水和硬保铁水都很麻烦,况且铁水工业也不完全是做军火的, 上下游产业牵扯太大, 肯定不能算总账。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否认消息本身, 让外界舆论平息下来。
但这事儿一旦爆发, 只要木北那边的冲突不停下来,依然有平民在不断伤亡,那武器来源这件事情就会不断被爆出来。
“……木北那边,不可能只有铁水一家在供应武器。”张清然说道,“还有其他供应方吗?”
“有。”贺栖说道,“锐沙也在卖武器给他们, 而且是国营。”
张清然心里暗骂了一声。
草, 又是柏寄州, 硬柿子,难捏。这条路走不通。
“……无论如何,暗中散布一些木北军使用锐沙武器的消息,让公众愤怒能稍微分散一点。”她闭着眼睛说道, “成立一个军火流向审查委员会,调查铁水, 让他们先把一部分业务给停了。另外,贺栖,你在十二小时内让办公厅给我出一个援助木北难民计划,内容你们看着安排,帮他们建个难民营,派遣医护过去之类的——”
“阁下,财政问题……”
“我来解决。”张清然说道, 她头痛欲裂,新黎明政府的财政赤字一直都挺难看,因为这个国家的福利政策实在是太好了,所以是典型的民富官不富,“再看看能不能建立一个特别基金,把一部分军火税用作资金来源……”
“这个阻力可能会很大。”贺栖还是尽职尽责地提醒她,“涉及到税收,如果增收,军工和议会那边恐怕都会……”
“先去做,先去做,把内阁都给我喊过来,一小时内全都到我面前来,不然就回家吧!”张清然很没有素质地拍了一下桌子,“办公厅也动起来,六小时之内把方案拿给我,能不能过到时候再说,快!”
这一下所有人都不敢再多说什么,鹿山湖宫立刻在总统的命令下以最高的效率运作了起来。
眼看着所有人都离开了办公室,张清然坐在办公后面,对着新黎明共和国的国徽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她掏出手机,在盛泠和洛珩的名字间反复挑选,拿不定主意。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
……他喵了个咪的,苏素琼在位的时候屁事儿没有,天下歌舞升平,怎么她一登基,什么破事儿都来了呢?!
……
当天,张清然跟她的内阁团队开了四个多小时的会,研究后续应该如何应对。
铁水肯定是不能倒的。
铁水在吞掉了当年洛家的所有产业后,已经掌握了国家一半以上的军火供应链,是毫无疑问的超级工业寡头,部分技术甚至能替代军方实验室。关键智库、军方高层网络、国防部高级顾问圈都和铁水关系密切,他们甚至能对国家安全方向进行定调。
铁水如果倒台,不仅仅军火业震荡,军方高层没准会直接转身,站到张清然的对立面,对本来就不甚稳定的政权饱以老拳。那到时候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张清然甚至怀疑这事儿是不是盛泠成心的。
他发现普通手段很难真正掰倒张清然,恰恰就是因为她身后还有个庞然大物在,于是干脆就调转枪头去对付洛珩了!
可恶,不利于团结的事情能不能不要做,盛泠你是真的太飘了!
总统震怒!但并没有什么卵用,于是更加地无能狂怒中!
这内阁会议开到一半,洛珩就来了鹿山湖宫。
有了最高通行权限的他一路畅通无阻,直接来到总统办公室门口,推开了门走进
来。内阁成员们还没什么表示呢,傅竞下意识地就站了起来——他还是忘不掉给洛珩当牛做马的日子。
张清然坐在办公桌后面,懒懒地靠在舒服的椅子里,抬着眼睛看他,没说话。
一阵沉默中,傅竞看了看自己的总统,又看了看自己的前老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洛总。”
洛珩将自己的深色大衣脱了下来,动作熟练地挂在了办公室门口的衣架上,一副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的模样。他走到了傅竞身边,直接就拉过国防部长的椅子,自己坐下了。
内阁成员面面相觑,心中纵有不满也只能忍着。
“说吧。”洛珩语气冷淡,“你们讨论出什么解决办法了?”
郎锦和吕斯明,两个分别掌管财政和外交的副总统,齐刷刷地第一时间就看向了张清然。
张清然总统阁下当然知道他们的意思,她转了一下眼珠,看着洛珩,说道:“不如先说说你的看法吧,洛珩。你对铁水的产品流落到海外,还变成了恐怖分子手中屠戮平民的武器,有什么解释吗?”
洛珩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还真是越来越有个总统的样子了啊,对内阁的控制也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如果能解决掉维特鲁内乱和军火的问题,这个位置坐不稳也得稳了。
“中介商的问题,指缝太松。”洛珩轻飘飘地说道,“这不是铁水的本意,我们不与恐怖分子做交易。”
“……木北军可不是恐怖分子。”吕斯明当初在维特鲁国干过外交,他作为一个偏左的进步党人,当然不喜欢洛珩,所以说话语气也冷冰冰的,“况且,铁水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卸出去,恐怕没办法交代。”
“没关系,政府可以随时调查铁水。”洛珩也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摊了摊手,“只要总统阁下派出的安全顾问是可靠的人就行。”
吕斯明还想说些什么,张清然给他递了个眼色,他立刻就闭了嘴。
“……这安全顾问的人选,绕不过议会的审查。”张清然开口说道,“如果出了问题,那只会罪加一等。洛珩,这不仅仅有关铁水,也和本届政府有很大关系,现在舆论对我们不利,我们不能这么随性。”
他侧过脸去看她背着光的那张脸。她看起来很严肃,至少那种让他如沐春风、却又总觉得抓不住的、流水般的柔软感已经消失了大半,此时此刻,她看起来甚至有些尖锐。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张清然,才更让他觉得有实感一些了。
或许她坐在那办公椅之上,是呈现一种俯视的姿态的,洛珩在此时此刻,居然真的觉得,自己被这位年轻的国家元首在气场上压了下去。
倒没有什么不甘心的。
反而很高兴。
心甘情愿。
所以他就只是看着她微笑,并没有回应。
他觉得她此刻格外漂亮,几乎在发光,如果不是因为场合不对,他几乎想要上去捏捏她的脸,说点好话哄哄她了。
郎锦开口说道:“新黎明共和国因为历史遗留问题,国内的沙文主义倾向一直都存在,秩序党那边的媒体着重渲染了本次冲突对平民造成的伤害,所以在舆论上占了优势。但如果看支持率的话就知道,总统阁下受到的影响并不大。”
……是的,张清然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支持率跌得还不如之前科研预算法案时跌得多呢。
这事儿主要是冲着铁水来的,这一点毫无疑问。
“所以,你们不必因此而太过担忧。”洛珩收回了落在张清然身上的目光,懒洋洋地站起了身,面带倦色地朝着张清然行了一礼,“阁下,我会处理此事的,请允许我先行告退。”
张清然托着下巴,有些不满地看着他:“你要怎么处理呢?”
洛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略显冰冷的笑,低声说道:“……我会让他们知道,铁水是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好企业。”
说完,他便离开了。
不少内阁官员对他的背影怒目而视,但又敢怒不敢言。
张清然看着自己这帮搞分裂拍马屁一个抵俩、真干事儿就全都萎掉的内阁成员们,开始认真思考,如果让他们全都变成自主行动能力很强、且自个儿就能把事儿办好的洛珩,自己会不会稍微轻松一点。
……呃,还是算了吧。洛珩疑似有点太“能干”了。
“今天就这样吧。”她摆了摆手,“之前布置的任务,各部门都尽快行动起来,散会。”
会后,郎锦和吕斯明都想找她私底下谈谈。张清然便随口和他们约了个时间,就把他俩都给打发走了。这两个副总统是没少在她面前明争暗斗,也不知道他们私下已经过了多少招了。
很快,总统办公室便再度空了下来。
张清然坐在自己柔软舒服的椅子上,望着那残留着黎明帝国痕迹的天花板发呆。
那个曾经如日中天的帝国的影子,直至今日,依然在黎明洲半岛上徘徊着,久久无法消散。它的影子带来了半岛西侧的富饶,也带来了东侧的贫穷。两者相互撕咬间流出的血,淌在这片并不肥沃的土地上,便结出了无穷无尽的苦难与死亡。
她就坐在这个阴影下方,恍惚间觉得,自己大概不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直面这个几乎不可名状的、也是不可战胜的怪物。从她有记忆起,它似乎就从未离开过。
这样一个认知让她感觉到了某种沮丧的情绪,但这种情绪又很快消失了。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盛泠的电话。
对面几乎是立刻就接听了起来,仿佛是在等待着她的来电似的。
张清然说道:“盛泠。”
盛泠的呼吸声传来,听起来很平稳。
沉默了片刻,张清然又说道:“我觉得,我们可能需要谈一谈了。”
“我在开会。”盛泠说道。
她扯了扯嘴角。文山会海的爱好者,她跟他真聊不到一起去。
张清然说道:“别开了,来鹿山湖宫。”
……
盛泠挂断了电话。
他确实是在开会,在开秩序党的党内会。
他们商讨的内容,自然就
是通过对铁水的打压,进而去打击现任政府的支持率——毕竟,张清然对国防的看重是人尽皆知的。
只要这次让铁水彻底名声狼藉,连带着国内反战情绪升级,那这笔国防预算究竟要不要加,要怎么加,政府可就要掂量掂量了。
他挂断电话,下方的秩序党们都抬起头看着他,似乎有些好奇,究竟是哪位重要人物的电话,才会让这位议长开会到一半就停下。
然后,盛泠就在他们茫然而惊讶的目光中,直接站起了身,走到门口的衣帽架旁拿下了自己的大衣。他侧过脸说道:“有点急事,你们先接着开,容声你主持一下,会后把纪要给我。”
容声点了点头,一会议室的人便面面相觑,眼睁睁看着盛泠急匆匆地离开了。
他很快就抵达车库,把自己的车开了出来,也没喊上司机,握着方向盘就朝着鹿山湖宫的方向行驶过去。
……距离他们上次单独见面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盛泠对张清然的感情,在经历了对他而言如此漫长的时间之后,已经演化成了他自己都有些看不懂的模样了。
……尤其是在那天被洛珩喊出“杀人犯”的真相之后。
那本来就是盛泠午夜梦回时最深的梦魇,此事被张清然知晓,于他而言,这种打击甚至已经超过了对张清然的恨,变成了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崩溃。
他想,他在张清然心中,恐怕不再是一个好人了吧。
那句“如果我不参选,我会把票投给你”,会不会被她当做是一个错误判断呢?她会不会也在心中觉得,自己当初是看错了人?那些他拿来如同发泄般羞辱她的话,竟似乎要报复回他自己的头上了。
……这个世界便是这样荒诞而可笑。他甚至没办法为自己辩解,若说身不由己,在这个世界中到底有谁是能“由己”的?自由根本就是个伪命题。
于是,他们俩似乎就再度站在了同一个道德洼地上,谁也别嫌谁脏。
盛泠的车在鹿山湖宫门口停了下来,他很快就畅通无阻地进入了这座黎明帝国王室旧日的行宫,这座本该是属于他的建筑,属于他的办公场所。
他在总统办公室门口恍惚了一瞬,才敲门走了进去,像是敲开审判室的门。他是法官,也是受审者。
明亮的日光从落地窗外倾泻在柔软的地毯上,汹涌而热烈地落在女孩儿的侧脸上。她坐在光中,握着一支钢笔,垂下眼看着桌面上摆放着的报纸,时不时留下笔迹,或许是在重要信息上做出标记。
她看起来确实像是一个总统的样子了,明明一年以前还仅仅只是个普通人。
她意识到有人进来,便抬起头看向对方。
那一刻,盛泠在她眼中看见了某种于他而言陌生又熟悉的东西。
于是,一种近乎冷淡的锋锐感,被裹在那柔软无害的外貌之下,自这被帝国阴影笼罩着的、庞大国度的权力中心,向他刺来。
第167章 战争到底谁负责
总统和议长。
两个站在这个庞大国度最顶峰之人, 隔着倾泻下来的灿烂阳光,对视了片刻。
刹那间,像是所有声音都为之缄默, 死寂得像是冬天。
“……总统阁下。”盛泠将大衣随手放在了门口的衣帽架上, 用一种冷淡的、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 “打扰到你工作了?”
张清然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来了, 她迅速把报纸上的填字游戏给掩盖住,脸上看不到半点险些被逮到上班摸鱼的尴尬。
她淡定地说道:“坐吧,盛泠。”
“总统阁下……”
“别这么喊我。”张清然说道,她指了指沙发,“坐。”
盛泠却完全没有要坐下来的意思,他语气依然冷淡:“您说要和我谈一谈, 现在谈吧, 谈完我还有事儿。”
她放下了手中的钢笔, 看着他说道:“铁水的事儿,是你弄的?”
盛泠完全预料到了她就是要谈这个话题。
他冷冷说道:“我不明白您的意思,麻烦您解释一下。”
张清然依然保持着非常平静的态度,像是她一直以来给人展现出的那样——毫无脾气、毫无激进主张、一切都好商量的温和派。
或许也正因为如此, 她才能在这样一个分裂的政坛坐上这个位置。
然而,温和者的声音是不会被听见的。正如激进者的声音会很快被掐断。
她说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盛泠。无论是木北军阀,还是他们叛逃出去的那支队伍,就算他们用了铁水的武器,也不可能被锦明邮报、新黎明时代这种媒体给抓拍到照片,还这么快在网上掀起这么大风浪,这肯定是被人为泄露、人为炒作的。你明明知道……”
“张清然。”盛泠打断了她。
他总算不喊她总统阁下了。工作的时候不称职务,显然意味着, 他已经被张清然三言两语就挑起了情绪。
——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但他没办法。让一个酒鬼不要去碰就放在面前的威士忌,显然是不切实际的。更何况的他的症状,要比酗酒严重得多了。
他眼看着张清然停了下来,便接着说道:“张清然,你看到那些照片了吗?”
她没说话,就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那么多人死了,那么多无辜的维特鲁人。”盛泠继续说道,“铁水把武器卖给了屠戮平民的恶魔,难道不应该被批判吗?你不想整治这个乱象,难不成仅仅只是因为,铁水是你竞选时最大的金主?”
“你明明知道这两件事情是完全无关的,你不去惩治杀人犯,却要惩罚一把刀!”张清然也站了起来,她走到他身前,仰起头看着他,那目光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
“无关?”盛泠说道,“你才进入政坛一年,就已经完全分辨不清对错了吗?铁水是怎么发展到这种规模,你心里不清楚吗?他给你的利益,足够让你选择性遗忘,是不是?”
张清然说道:“……这不是对错的问题。就算你看不惯铁水,也不该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对付它!铁水牵涉到国内军工产业,也涉及其他重工,还包括科研、卫星、网络安全、传统能源……铁水股价震荡会连带着这些产业全部出问题,你考虑过我们自己的国家吗?!”
“……那看来我也不用告诉你,铁水目前的体量已经大到政府不得不出手干预了,你也知道,他们在各行各业扎根太深。”盛泠冷冷地说道,“你想让新黎明共和国变成一个军工寡头控制的国家吗?你以为我和苏素琼都费尽心思削减国防预算是为了什么?”
“就算我不想,你这种方法也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张清然说道,“就算铁水不反抗,短期内被你压下去了,但很快,牵涉到工业的国民就会发现,他们的待遇降低了,到时候鹿山湖宫会被抗议的人群围得寸步难行!”
削减军费、打压铁水是一回事,合理性暂且不论。
但这事儿好处让盛泠拿了,锅都让她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更何况洛珩还没死呢,他要是反扑,谁去首当其冲还是个问题。
盛泠轻轻笑了一声,但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笑意,那与其说是在笑,不如说是从鼻腔里出了口气:“所以你就打算什么都不做,甚至还要增加国防预算?”
这似乎又到了第三个维度,导致她前面说的一些理由站不住脚。张清然被问得有点哑然。
……好吧,增加预算这事儿说起来是有点内啥,本来新黎明共和国民风尚武,军费就不低。
但她背后就是军队,如果她撤回了对军队的支持,来自军工利益集团的反扑能让她怀疑人生。
但话肯定不能说,她只能说道:“你知道我们并不是生活在一个和平时代,木北发生的事情还不够警醒你吗?”
“那要不我给你个更好的理由,因为你根本不是新黎明共和国的人,所以,你其实不那么在乎这个国家的命运,对吗?”盛泠不无嘲讽地说道,“尊敬的圣女阁下?”
“盛泠!”张清然头皮都发麻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盛泠说道,“你疯了吧!”
“疯了?也是,你现在不是圣女了。无论是地位,还是这颗心。”他伸出手用力点了一下张清然的胸口,太用力了,戳得她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有钱就够了,对吗?洛珩给你的那些沾血的钞票太甜美了,异国平民的死算什么?”
这话说得难听得要死,张清然人都麻了。盛泠这人向来文质彬彬的,居然直接动手,哪怕只是点了一下,都叫人意识到,他情绪很糟糕。
但她的情绪能好到哪里去?
谁还要惯着谁了?她被人压了这么久,怒气不小,要不是当圣女时候养成的好脾气,早就发作了。
她伸出手,想要把盛泠的手给拍开,但最终还是忍无可忍,直接一巴掌呼在了盛泠的脸上。
“啪!!”
响亮清脆的巴掌声响彻了整个总统办公室。
一切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如同寒冬已经提前降临,几乎能听得见结冰的声音。
“盛泠,那你告诉我,平民的死对你来说算什么?”张清然的声音有些难以察觉的颤抖,“是你用来对付铁水的工具吗?铁水的武器根本没有直接销售到木北军阀手里,怎么可能会被战地记者拍到?
“就为了打击铁水,你在木北地区的资源,就都用在这种无用之处了?战争是政治的延续,你可真把这句话完美贯彻了。
“这种时候你为什么关注的不是我有没有在起草援助法案,而是利用此事来打击你的政敌?
“你是不是还要继续限制我的援助法案,让援助迟迟无法进入木北地区,局势越糟糕,引起的舆论风暴就越大,对铁水就越不利?
“冷血无情还要立牌坊让人歌功颂德,你这个虚伪的东西,我以前怎么会以为你是好人。”
盛泠被她这一巴掌打得偏过了脸,原本显得冷白的脸颊很快就浮现出红印。
他就这么偏着头,一动不动听着。
“他们死得越惨,越能引起国内的反战情绪,铁水的处境就越糟糕。”张清然说道,“铁水不行了,我也就不行了。国防预算更不好调整了,军工没有得到我的回报,会立刻抛弃根基本来就不稳的我。
“至于后续引发的一连串失业和经济问题,也都是我的错,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维特鲁国内对新黎明的恨,以及越来越极端的民族主义,也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最终我会被不信任动议轰下台,这间鹿山湖宫的办公室拱手让给你,我黯然退出历史舞台,然后在某个阳光同今日一样灿烂的午后,被报复我的利益集团一枪爆头死在小巷子里……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也正常,反正你恨我,巴不得我死。”
盛泠慢慢把头转了回来。
那双镜片后冷得如同两颗冰珠子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她,像是没有半点情绪。
他想说,她不会被暗杀死在巷子里,如果她真的被轰下台了,他会保护她的,他不想她死。死于政治谋杀不该是一个温和派前总统的下场,也不该是……她的下场。
但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说出如此不合时宜的话来。
“我再问你一遍,盛泠,”张清然一字一句,声音颤抖,“异国平民的死,对你来说又算什么?”
盛泠张了张嘴,却到底还是保持了沉默。
“……我怎么会忘记你是一个政客呢?”张清然说道,她的眼眶通红,声音却渐渐稳了下来,不再带有颤音,“你在乎的也只有权力。你其实根本不在乎人命,只要能达成目的,没什么不可以被牺牲的……包括那些木北的平民,也包括韩建伟。
“我现在倒是怀疑了,你以前的好名声是怎么来的?不会也是靠着与今时今日同样令人恶心的虚伪 ,营销卖弄自己而来的吧?”
盛泠的眼眸中那覆盖着的薄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情绪从那道缝隙中溢出,他终于显露出痛苦之色来,嘴唇动了一下,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张清然看着他的眼睛,说道:“盛泠,你和他们一样。你这个伪君子,你真叫我恶心。”
说完,她便转过身,不想再看他,只想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
盛泠被那三个字刺得难以呼吸,他眼疾手快,本能般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清然!”
她想要甩开他的手,但力量差距太大,根本挣脱不了:“你干什么?!”
盛泠咬着牙说道:“你当我当初为什么要帮洛珩杀掉韩建伟?”
张清然冷冷说道:“我不在乎,难不成你还要说,你是为了我才杀掉韩建伟的?!”
盛泠张了张嘴,他当初干掉韩建伟至少有一半原因是和她有关的,但他却到底是没能把这句话给说出口。
——那到底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他怎么能怪罪于她呢?这未免太过自私、也太过不负责任了。
“你放手!”张清然说道。
盛泠不说话,还是紧紧攥着她不肯放。
张清然很是火大。那天被洛珩捏过手腕之后,她就淤青了好几天,今天盛泠又来捏她,咋个,一个两个都成画家,把她的身体当成画布了是吧?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她一火大,攻击性就立刻拉满了。
“怎么?”她被拽得生疼,但这会儿脾气也上来了,干脆接着骂他:“还不够吗,盛泠?你是不是还要继续拿法案来威胁我?我明天就会提交一份援助法案,你是不是还打算带着你那了不起的国会多数党继续卡我?反正平民死得还不够多,国内的民愤还不够大!”
盛泠听了这话,瞳孔一缩。
“张清然,”他急切地说道,像是要为自己辩解,“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你不控制铁水的扩张,不控制洛珩无止尽的贪欲,木北的惨剧只会发生无数次!”
“你难道不知道木北的惨剧根源到底在哪吗,你装什么傻?!”张清然抬高了声音说道,她伸出手指了指盛泠,又指了指自己,“你如果非要追根溯源,那我们都该去死,你知不知道?!”
盛泠哑口无言地看着她。
……然而,他知道这个问题本来就是无解的。
他们两个在这里吵,也永远吵不出什么结论来。
“……无论如何,这都是个打击铁水的机会,我不会放过的。”盛泠沉默了良久之后,冷冷说道。
“你真的是在为了这个国家打击铁水吗?”张清然的语气比他更冰冷,攻击性更强。
盛泠的目光猛然看向她。
张清然毫不示弱地瞪着他,继续说道:“别说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了,盛泠,你就是在公报私仇!你想对付的根本就不是铁水,是洛珩!为了报复他,你甚至不惜让国会和鹿山湖宫分裂得更严重——你觉得谁会为你这些不成熟的行为买单?!”
明明他们这个体制之内,政府效率已经够低下了,现在还要来这么一出。
本来黎明洲半岛区域的局势就不太稳定,隔壁的锐沙联邦国更是虎视眈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对新黎明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国家出手,在这种时候搞分裂,无疑是一种极不负责任的行为。
即便,在顽疾不除的情况下,再怎么削足适履,都是徒然。但击鼓传花的游戏,在鼓声没有停下之前,总是要继续下去的。
“洛珩”这个名字从张清然的嘴里一出现,盛泠心头的火就更加旺盛了。
他此刻对洛珩的恨,毫无疑问已经全面超越了一切。
原本被平民之死稍微唤起来的一些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宣告破碎,他冷笑了一声,说道:“好啊,我当你怎么情绪这么激动,合着你是心疼洛珩了?”
张清然听了这话,人更麻了。
她不知道盛泠这话气话的成分占多少,总之她懒得琢磨,干脆又是一巴掌过去,巴掌印一左一右,非常对称。
她气得发抖:“你真不可理喻,我在这里和你浪费时间,我更不可理喻。”
盛泠这次头动都没有都动一下,就硬生生吃了她一巴掌,目光像是燃烧着冰冷的火,死死盯着她:“铁水必须被限制,张清然,你坐在鹿山湖宫的位置上,难道是为了放任这个军工寡头、这个战争贩子不断扩张自己的势力?那到时候,死去的那些人的命,都该算在你头上了!”
第168章 忏悔吧
听了盛泠的话, 张清然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原本情绪就激动,至少看起来很激动,被盛泠这句堪称是冷酷、现实到有些赤裸和残忍的话一激, 眼眶里的云雾一下就凝聚成了雨, 无声落下。
盛泠一愣。
他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张清然哭了。
上次在议长办公室里面, 他也见过张清然哭。那时候她哭得甚至比现在还要更可怜一些, 更让人心动一些,就像是刻意哭出了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能让任何一个长着一颗肉心的人都为她而疼。
那时他也很难受,但他到底是忍住了没有去哄他。他以为是自己的自制力足够强了。
但这一次,与上一次不同。
与任何一次都不同。
他忽然感觉到一种窒息般的剧痛。发源自心脏处的麻痹感,在一瞬间就传遍了他的全身, 以至于他下意识松开了手。
他感觉到了慌乱, 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想要去给她擦眼泪。他从自己胸前的口袋里面抽出了手帕, 手指颤抖地去擦她那像是源源不断掉落下来的、滚烫的泪水。
“清然……”他说道,“别哭了,清然,我……别哭了。”
她瞪着清澈的、通红的眼眸看着他, 胸口起伏着,像是想要把情绪给摁回去。但泪腺却像是失控了一样, 不断泵出泪水。她想要说些什么,但却担心自己一开口就是哽咽的声音,只能抿着嘴唇,倔强地看着盛泠。
张清然:……淦啊,死泪腺,快停下来!
盛泠嘴唇颤抖着,他口才向来好, 但此刻却结巴到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他甚至开始恨自己了,为什么非要口不择言地去攻击她。他明明知道在这个局中,谁都不是自由的,又何必再拿如此残酷的话去攻击本就在淤泥中的人?
他说道:“……对不起。”
张清然怔了一下,抬着泪眼看他。
盛泠感觉自己心脏酸胀到像是要炸开一样,这些天来的思念、苦闷、愤怒和无奈,刹那间就化作了更加激烈的情绪。
动作快于思考,他伸手拥抱了她。
他需要这样一个拥抱,来平复自己快要疼痛至死的灵魂。人类社交与肢体接触的意义恐怕就在于此,于这困难的黑夜时分,为彼此点亮一扇灯。
哪怕那灯光带来的温暖只是错觉。
这错觉大概也是一种荒谬了。或许,当他们吵到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却又在一秒内如同相爱的情侣般拥抱在一起的时候,这世界的荒谬就已经具象化了。
可人类到底是需要这种荒谬的,不然活着该多无趣啊。
于是张清然也拥抱了他,很用力。她的头靠在他胸前,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声,忽然有些恍惚了。
她说道:“……盛泠。”
他抱着她,应了一声。
“好难啊。”
……为什么会这么难?
“……我知道。”盛泠说道,他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
“我已经让办公厅去拟援助法案了,等会儿我还得让外交部去和维特鲁的王室沟通。”张清然在他怀里低声说道,“维特鲁的木北地区本来对新黎明就没什么好感,派援助过去,他们还不一定买账。”
“……我不会卡援助法案的,只要内容合理。”盛泠说道,“但你要知道……即便是援助这种从道义上来说毫无指摘的事情,真正实施起来,也会很困难。 ”
他到底是有良心的,不至于为了党派斗争把善良全然拿去喂狗。
“嗯。”张清然应了一声,她轻轻挣扎了一下,从盛泠的怀里挣脱出来,后腿了半步,从他手里一把抢过了手帕,胡乱擦了擦眼泪,又把手帕丢给了盛泠。
盛泠有些手忙脚乱地接住。
“你答应了不会卡我法案,你不会反悔吧?”张清然说道。
盛泠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
张清然这才松了口气。好嘛,只要不卡她的法案,那后面的事情都好说。
“我叫你过来,除了这事儿之外,也是提醒你小心一点。”张清然从自己的办公桌上拿起了水杯,大口喝了一口补水,她显然已经冷静了不少,“你现在相当于是直接和铁水宣战了,放在以前,他们可能还会跟你坐下来谈判——”
盛泠当然知道,洛珩曾经也是找他谈判过的,只不过他们谈崩了。
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种境地,再谈判是绝对不可能的了。
“但现在洛珩恐怕不会跟你谈了。”张清然说道,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盛泠,黑黝黝的,冰冷清澈,却深不见底,“你小心一点。”
盛泠一怔。
随后他立刻明白了张清然的意思:“……他真敢这么干?”
“大概率不会。”张清然说道,“但洛珩他……现在状态比较特殊,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做出什么偏激的事情。”
若是他真的发了狠,临走前还带走一个妨碍他老婆的渣渣,好像也不是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尤其是这个渣渣还处心积虑地想给他戴绿帽,这换谁谁不红温。
……不过洛珩的状态确实是有些特殊。张清然不觉得他已经痊愈了,但他看起来又确实像个没事儿人似的,这略有些反科学。
她目前只能归咎于他吃了什么特效药,暂时稳住了病情,但治愈恐怕是无稽之谈,不然医药公司恐怕早就已经昭告全世界,并开始大捞特捞了。
盛泠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皱着眉看着张清然。
他心想,这样一个不稳定的暴力狂,怎么能留在她的身边呢?她难道不会觉得害怕吗?
他的心声要是被张清然听见了,恐怕张清然会当场破涕为笑,然后告诉他,她身边真正的“暴力狂”这会儿正在木北,拿着机枪突突突呢。相比之下,洛珩算什么暴力狂,他简直能称得上儒雅随和了。
张清然也没再说什么,她略有些疲惫地坐在了办公桌后面,说道:“你走吧。”
盛泠张了张嘴,到底是没说什么,转过身朝着办公室的门走去。
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张清然说道:“……我不会放弃对付铁水的。”
为了这个国家,为了我自己,也为了你。
说完,他也没有再等张清然的回应,转过身打开门离开了。
张清然坐在办公桌上,托着下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
……
在那天之后,洛珩有好几天都没能在张清然面前出现,也不知道他到底做什么坏事去了。
而盛泠也正如他自己所说,完全没有放弃对付铁水的意思,甚至还变本加厉了,就好像张清然的那番劝导起了反作用一样。
……大概从雄性本能来说,雌性来一句“不是我想赶你走,老公看见就动手;你又小来他又大,打你就像打条狗”,那绝对只能起到反作用。
舆论依然在发力,矛头全都指向了铁水,质疑和责怪他们将武器随意出售,导致维特鲁国这样“落后贫困”的地区拥有了大量的致命武器,造成了无辜平民的伤亡。
无数谩骂铺天盖地,在一些大媒体和发言人的引导之下,如同雨点般朝着铁水砸了过去。
“铁水吃人血馒头吃上瘾了是不是?你干脆改名叫血水吧,没准卖得更好呢,一看就是专卖死亡的!”
“你们的利润是从一具具烂掉的无辜的人的尸体上长出来的!你们的技术越先进,人命就死得越整齐!”
“若一个国家的强大建立在别国百姓的死亡之上,那它就应该被摧毁!”
“请把这些无辜百姓脑袋被炸开的照片,挂在铁水总部的荣誉墙上,让每个到你们公司里买东西的恐怖分子,都能一眼看到你们战无不胜的功勋!”
“张清然甚至还想着要增加国防预算,增加对国内这些军工寡头们的国防合同预算,说这样能让新黎明更加强大。笑死了,成为死神的供应商就是强大了是吧,那张清然自己怎么不先去尝尝死神镰刀的咸淡啊?”
“军工系统毫无监管,到底是谁在审查这些杀人武器的流向?是谁批准出口的?他喵的到底有没有人管啊,这帮政客到底收了铁水多少钱啊?!”
“呼吁全国范围罢工,别特么再为杀人机器打螺丝了!你们每工作一分钟,就会有一个无辜的人因为你们的劳动而死!!”
“抗议军火资本,包围铁水总部!!”
民众们越来越疯狂了,在一个偏激的市民往铁水的军工厂里丢了一个**之后,军警部门出动,压制了这场差点就演变成了暴力冲突的抗议。
张清然也为此出面,呼吁大家保持克制和冷静,说政府针对此事正在调查中,已经成立了调查小组。
铁水那边也有发言人站出来,说他们从来没有出售武器给恐怖分子和维特鲁军阀,至少正规渠道从来没有,此次事件系第三方军火走私,他们会配合调查。
至于军火中间商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就不是他们可以控制的了。
除了铁水天天挨骂之外,张清然也没少挨骂。
她挨骂的原因倒不是“包庇铁水”——毕竟她好歹还是在调查铁水的,别管能不能真查出什么东西来吧,至少在查了。
她挨骂是因为,新黎明国内迟迟没办法派出援助队伍,去帮助维特鲁木北地区的可怜民众们。
其实这事儿骂张清然,属实是有点太冤枉人了。
因为这计划迟迟无法落地完全不是新黎明方的问题,这事儿鹿山湖宫和国会已经很齐心协力在推进了,遇到阻碍完全是维特鲁王室的问题。
——维特鲁王室不得民心太久,对木北地区的控制力实在是太弱了,根本没办法快速安排救援队伍和物资进入,更无法确保这些救援人员的安全,而外交部又不好直接联系合法性存疑的木北军阀,暗中联系更是无门无路。你不给好处,人家压根不会搭理你;而你给了好处,就等于是给了把柄。这就是个死结。
因此,新黎明这边要求配备武装人员随行保护。
然后,问题就更多了。
驻外武装护卫这种东西涉及到的法律限制造成了非常可怕的程序性拖延,这导致一周时间根本没能把这事儿谈下来。
一会儿是外交部和国防部认为派兵护卫可能会被认定为“涉外军事行动”,需要安全委员会和国会批准——吕斯明和傅竞已经尽全力去协调了,但有些程序性的问题是宪法规定的,他们也没办法;
一会儿又是担心国际媒体将此行动认定为非法干涉他国内政;
一会儿又是认为一旦牵涉局势太深、和木北军阀有了太多交集,会被国际社会认定为支持分裂势力,那更完蛋;
甚至维特鲁那边的驻外大使不愿意背锅,又以安全形势不明和责任不清为理由,建议继续评估形势。
总之,所有人都在理性评估后果,都在保全自己,都不想背锅,拖延援助的理由那是千奇百怪。本来新黎明共和国的行政效率就已经够低下了,和维特鲁王国一比,疑似还是太有制度优越性了。
而在这些考量因素中,最不重要的,就是“木北当地的民众正在经受极大的苦难,他们需要援助”。
毕竟,这就是政治,善与恶永远不是考虑的第一要素,或许连被考虑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这件事情,确实是给内阁带来了很大的阻碍,以及情绪上的沮丧。
就好像,大家好不容易想要齐心协力做一件好事了,但却被这些人为设置的障碍给挡在了门外。
问题是,你还不能说这些障碍是错的,因为当年黎明帝国确实没少仗着自己军事实力强大,在维特鲁王国的地盘上精耕细作。
所以这些程序性的东西,确实是用来保护维特鲁国的。
——你自己前科累累的嘛,偶像!
就像你有一个肌霸恶人邻居,以前在你家抢过钱还把你打了个半死,但因为他太横了没人敢罚他,骂都不敢大声骂。
现在他嘴上说自己改过自新了,刚好你家又闹了老鼠。他满脸横肉、拿着武器站在门口,说可以帮你。
你有三个选项。
选项一:拒绝他,然后被屋子里的老鼠吃光所有存粮。
选项二:直接放他进来,但他手里的武器,没准下一秒就会砸在你头上。
选项三:让他先去提交《安全进入他人民宅申请书》,获批之后,在有关部门的监管之下,开门进入。
显然,选项三是最安全的。但问题是,那老鼠都已经快要把粮食偷完了,而申请书却依然没获批,那该由谁负责损失呢?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事态陷入僵局的每一秒,都会有鲜血白流。
就在舆论越来越不满的时候,张清然在内阁会议上提出了一个小妙招。
她看着愁云笼罩的内阁,托着下巴,说道:“我有一计。”
部长们立刻抬起眼睛去看她,随时准备好颂圣。
虽然他们心里也没觉得张清然能提出什么有效意见,毕竟客观存在的阻力确实是太难排除了。他们现在最多也就只能屎上雕花,在舆论上做做布置。
“既然我们想要派遣军队保护援助队伍进入维特鲁王国,需要经过大量的国际官僚程序,压力太大,那么……”张清然放满了语速,说道,“我们让维特鲁王室直接雇佣新黎明国内的私人军事承包商,私下签署合同,直接执行,不就行了吗?”
内阁成员们都愣了一下。
他们面面相觑,随后,他们意识到——
坏了,这怎么真行?!
这确实是一种灰色操作的方式,能绕开官方外交管道,无需公开预算和援助协议,也不会触发军事条约或者干涉警戒线——因为私人军事承包商是商业实体,不代表国家!
“而且……”张清然接着说道。
内阁成员们立刻就明白了她想要做什么。
张清然说道:“这事儿完全可以让铁水去做,让他们代替新黎明军队去保护援助团队进入木北地区,救死扶伤,不就顺带也挽回了他们的声誉吗?”
一箭双雕,一举两得。
傅竞直接说道:“在此事上我可以代表铁水方回应——这事儿没问题,铁水可以接受。”
郎锦还是有些疑虑:“但铁水被调查了,这事儿可能会触发国会听证或者安全审查,让盛泠那个伪君子又逮到机会拖延时间。”
她说出了内阁其他人的疑虑来,这确实是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盛泠的政治影响力太大了,真刀真枪干起来,他们会吃亏。
“可能,但不必要。”张清然说道。
她想起自己扇盛泠耳光的那一天,她可不是白哭的,她可是让盛泠许诺了,绝对不会在援助一事上卡她的。
——这不就到了兑现承诺的时候了吗?
她接着说道:“我既然提了此事,肯定就能确保盛泠那边不会给我们添堵。他要是真敢这么做,我们就在舆论上攻击他妨碍政府援助无辜平民,看看他接不接得住这个回旋镖。”
吕斯明立刻站起了身:“我立刻联络外交部去执行此事,确保在十二小时之内让维特鲁王室与铁水洽谈!”
第169章 就要公报私仇
散会之后, 张清然打了个电话给洛珩,向他传达了此事。
洛珩安静地听张清然把她的计划给讲完,
赞叹了一句:“你还真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看来这几天, 鹿山湖宫和国会的规矩没少让你操心, 这种钻漏洞的法子都被你发现了。”
他亲爱的妻子, 还真是让他骄傲。
“总之,我算是给你找了个解决现在舆论困境的渠道了。”张清然没好气地说道,“你自己捅出来的篓子,我给你兜底了,之后国防预算的事情你就和军方商量好,别再给我添堵了行不?”
洛珩说道:“我怎么会给你添堵。”
给她排除障碍还嫌来不及呢。
张清然不想跟他继续闲扯,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正事, 又说道:“这次你可得管好你手下那些铁水雇佣兵们, 别让他们再闹出什么事儿了。木北地区的冲突,他们,绝对,不可以, 插手!绝对不行!明白吗?绝对不可以,他们只允许保护新黎明的援助团队, 除此之外,一件多余的事情都不许做!”
一旦铁水插手进去,那事情只会更糟糕,他们一定会被认为是在挑动战争烈度,并以此牟利,到时候铁水就真的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张清然都这么再三强调了,洛珩当然也没有什么异议。
“今晚要来庄园吗?”他甚至还有闲心跟张清然聊工作之外的事情, “咱们有好几天没见了。”
张清然知道他在打什么注意,她没好气地说了一句没空,就挂断了电话。
……她确实没空,她都快要忙死了。
这不,她还没处理好手头上的事务呢,盛泠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你让维特鲁王室直接和铁水签合同,让这帮雇佣兵去木北?”他的语气中带着些难以置信,“张清然,这就是你想出的保铁水的办法?”
之前鹿山湖宫搞一个“调查小组”去查铁水就已经够让人绷不住了,现在又把这么大一件事情交给铁水去办?这不明摆着就是让铁水在舆论场上占据优势主导地位吗?
张清然语气中带了些无奈:“盛泠,你不会又要卡我吧?”
盛泠没说话,他的呼吸声传来,张清然明白此刻他的心情绝对不平静。
她也只能接着说道:“之前的援助计划受阻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我们没办法罔顾国际规则,直接往维特鲁王国里面派兵。现在外界舆论压力越来越大,做也不行,不做也不行,派铁水过去是唯一的办法了,盛泠。”
“……我和你聊过这个问题的,张清然。”盛泠的声音略有些冷,“铁水的影响力不能再继续扩张下去了,不然会出大问题的!”
张清然叹了口气:“那你告诉我怎么办呢?”
盛泠怔了一下。
“让木北的民众再苦一苦吗?已经死了两百多个人了!”张清然接着说道,“我们明明能做一些事情,但却不做,这和谋杀有什么区别呢?”
远在议长办公室的盛泠沉默了半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他无力地靠在了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转着椅子,面向了身后的落地窗。鹿山湖宫和国会大楼在同一条轴线上,他一回过头,就能看见被山麓拥抱着的,那座富丽堂皇的旧日帝国的王室行宫。
他想起那天张清然在他怀里用微弱低沉的、无力的声音说出的那三个字。
——好难啊。
真的好难。
良久,他才说道:“……我们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我知道。”张清然说道,“但现在并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盛泠已经没办法分辨,张清然是真的觉得现在时机不好,还是因为她背后的势力的缘故了。
但他到底是没办法否决掉张清然这次的决定。
正如张清然所说的那样,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死,即便政治没有对错可言,但若是完全没了人性,这一切又有何意义?
……
没有了大量冗余的官僚程序的限制,很快,铁水的雇佣兵就已经登上了前往维特鲁国内的运输机。
为了保持这次行动的公开性和正当性,顺便让铁水在舆论战场上狠狠反击一波,援助队伍甚至还都配备了随行记者。
很快,新黎明国内各主流媒体就开始针对此事进行大规模正面报导。
《拯救生命的不是子弹而是信念——铁水公司在维特鲁国展开人道主义行动!》
《从被指责到被感恩:铁水在国际舞台上的转变》
《是赎罪,还是责任感真正的体现?铁水在维特鲁国内的人道主义行动挽救了更多的生命!》
各大媒体的主持人们都在黄金时间段播出了这条新闻。
“上周还在被舆论质疑‘武器落入不法之手’的铁水工业,如今通过迅捷且精准的行动,完成了对维特鲁木北战区人道通道的清理任务!”
“在维特鲁国局势最黑暗的时刻,是谁冲破了官僚的泥沼,冒着生命危险深入战区?是我们自己的战士——受雇于铁水工业旗下安保集团的退役军人!”
“目前为止,此次行动已经累计救助了3127名平民,包括325名儿童。外交部发言人今日表示:尽管本次行动绕开官方程序,但在生命面前,我们选择不计得失!”
这些随行记者们拍摄下来的画面甚至还被制作成了纪录片,记录了铁水的雇佣兵们是如何从废墟中就出孩子、如何用铁水产的战术无人机定位并转移围困的难民。
这个纪录片下面最高赞的评论如是说:
【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还在那里孜孜不倦地黑铁水。武器落入错误的人的手中不见得是他们的错,但如果这次铁水不出手,这三千多个人就已经被裹在尸袋里面了。】
新黎明共和国内的沙文主义者本来声量就不小,之前被反铁水的人给压下去了,现在终于爆出来正面新闻,这帮人立刻就开始发力了。
于是,网友们评论也是精彩纷呈。
【泪目……看到他们抱出孩子的那一幕,我真的狠狠破防了。】
【不管他们以前怎么样,这次是真的做了大事。】
【不信任军工是吧?攻击铁水是吧?你以为外交部那帮坐在办公室里、国会质询开个不停的老爷们能救人?】
【啊啊啊啊啊啊我错了,我不该喷铁水的,我们不能因为剑刃会伤人,就放弃武装自己。】
【干得好,铁水!】
【表白铁水的雇佣兵们,他们当年也都是新黎明共和国的军人!服役时保家卫国,退役后依然奋战在一线,致敬!】
【看不懂,评论区怎么这么多伪人?铁水救了人,我承认,但这特么的不是因为他们卖武器吗?如果一开始不卖武器,哪还能有这么多破事儿,这些人根本就不需要被救!】
【铁水这只能算是在亡羊补牢,别搞得他们跟圣人一样,假惺惺的自我感动个什么?】
【笑死我了,一个纵火犯救了他自己点的火场里的人,现在被全网夸英雄是吧?什么狗屁资本主义慈善剧本,先伤害再拯救是吧?】
【难道没人发现,现代人道主义援助居然开始依赖私营力量了吗?这还不够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吗?】
【来了来了,阴谋论者又来了。那照你们这么说,铁水救人还救错了?建议查查皮下都是什么成分,想让新黎明共和国放下武器,你们是隔壁锐沙联邦派来的间谍吧!】
……总之,虽然还是有一定的争议,但显然铁水在舆论场的形势已经开始逆转了。
武器落入到了非政府武装的手里造成了平民伤亡,这事儿铁水有责任,但绝对不是责任主体。
但护送救援队进入木北地区,并且撤离了最危险区域的三千多难民,这就是实打实的积德行善了!
就连维特鲁王室都公开称赞并且感谢了铁水,说他们仅仅收取了一点点“象征性”的微薄报酬,没有借此机会狮子大开口,让维特鲁政府本就捉襟见肘的财政状况雪上加霜。
对此,鹿山湖宫、铁水、维特鲁王室、甚至是木北当地民众都挺开心的。唯一不开心的,可能就只有国会里面对军工势力极为警惕的保守派了。
……但他们此时此刻也不好过于指摘铁水,毕竟,人家刚刚立了大功呢。
然而,国际场上的事情到底是瞬息万变。
就在铁水进入木北地区后的第三天,事情又发生了让人完全意想不到的大变故。
——铁水雇佣兵被当地的非政府武装袭击了。
……
二十四小时之前。
维特鲁国,木北地区。
黄土干裂,风沙漫卷。此时已经临近当地时间傍晚,昏黄的天光透过烟尘,映照在一片废墟般的战场边缘。
一出山口的南侧,三角架架着的机枪依然指向背面残破的山道,像是封锁着生命逃脱炼狱的路线。
临时设置的通道前,数名全副武装的宪兵立于两侧,一言不发,只用目光逼迫来者低头。来使身穿灰色的旧式军装,斑驳不堪,靴面沾满了泥和血,他一路穿行,不敢抬眼,直到来到营区中央的沙地指挥平台上。
他附身朝着指挥平台上背对着他的人行军礼。
“尊敬的十九将军,我方代表第九独立旅旅长余怀风,特命我转达议员——愿即刻停火,放下武器,听候调遣。”
穿着黑色军装的将军回过头,看向他。
他的银色肩章在黄昏的光影中泛着冷芒,而比那肩章更加冷肃的目光如同刀刃般划过,刺得人像是要从眼球中流淌出鲜血来。
殷宿酒低下头,目光落在面前这位浑身疲惫的中年军官身上。
他开口说道:“你们在鹰谷桥袭我后援,劫我补给,现在带着残兵败将来求和……”
他一边说着,一边绕过了宽敞空间中央摆放着的沙盘,漫步走到了来者的面前。
覆盖着黑色手套的宽大手掌,轻轻拍在了对方因为紧张而苍白颤抖、冷汗横流的脸上。
“是觉得我,没有规矩吗?”
他在笑,但那声音冷得让人发抖。
来使弯下了腰,几乎要跪在地上了:“望将军留人一线……”
殷宿酒轻笑了一声,他看向站在一旁的人:“
毕鸣,你说呢?”
来使哀求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望向了这位将军亲信。
毕鸣耸了耸肩:“反正咱们已经赢了,把余怀风这傻子还有他手底下那几个主事的捆回去,让木北总督处理,剩下的残兵和军械倒也不是不能收编——他们那儿有几套铁水的东西,没准还能用呢。”
殷宿酒重复了一遍:“……铁水。”
毕鸣一愣,知道自己提了不该提的东西,只能装哑巴不说话了。
殷宿酒思索了一会儿,又朝向那来使说道:“你回去告诉姓余的,让他去截杀铁水的那帮雇佣兵。”
来使一愣,人都傻了:“……铁水?将军,那是新黎明的人!”
毕鸣也有点傻了眼,他看向殷宿酒,瞳孔都在震颤。
——这要是真动手了,那就是扩大冲突了!
“你已经听见我的条件了——你们去截杀铁水,一次就行,能杀多少就杀多少。成功之后,我放过你们第九独立旅。”殷宿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堪称是冰冷的微笑来,“当然,如果让我知道你们动了人道主义援助队,或者再敢杀一个平民——我就抹掉你们旅的番号。”
来使依然是瑟瑟发抖,根本不敢给任何回应。
殷宿酒低下头,在他耳边说道:“或者,我们把你的头送给余怀风,然后用你们旅所有战俘的尸体,堆成路障,去挡住铁水。你觉得呢?”
来使吞了口唾液,立正行了个礼,战战兢兢走了。
毕鸣望着来使的背影,几次欲言又止。
殷宿酒看着就烦:“有屁快放。”
毕鸣说道:“……咱们真的打铁水?”
殷宿酒说道:“我们不打,第九独立旅打。谁让他们卖武器给我们?就说,大家用的都是同一套装备,分不清,所以误伤了。”
毕鸣:“可是,这不会给嫂子添麻烦吧?”
嫂子都已经成新黎明共和国的总统了,派铁水过来人道主义援助也是迫于国内的压力,他们要是直接干铁水,会影响到嫂子的吧?
听见了“嫂子”这个词,殷宿酒的脸色并没有好转,反而变得阴沉了起来。
他冷冷地说道:“你这么关心新黎明,你滚回去当蓝湾的混混吧。”
毕鸣看着殷宿酒此刻阴沉到有些可怕的脸色,吓得赶紧闭上嘴,不敢再多话了。
他知道殷宿酒对洛珩到底有多恨,这种恨几乎已经超越了理智能够限定的范围,化作了一种难以遏制的暴力的冲动。
况且,关于张清然的事情……也一直都是老大心里那块碰都不能碰的疤痕。
……算了,攻击就攻击吧。战场上本来就刀剑无眼,况且这本来就是木北军的地盘,让这帮傲慢的新黎明人吃吃亏,也不是什么多坏的事情。
实在大不了,就把第九独立旅的人拉出去顶锅算了,反正也确实是他们动的手。
毕鸣一边胆战心惊,一边自我安慰着。
就算真的新黎明打过来了……他们也不一定就会输。
尤其是在他们发现了那些被埋藏在地底的、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未见天日的东西之后。
只是如果真到了那一步,谁都不会是赢家。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木北这几天的天气都不是很好,阴云密布,似乎是要下雨了。
但毕鸣看着那黑沉沉的天空,或许是心理作用吧,他始终觉得,那压抑之感抵不过殷宿酒方才目光的万一。
他叹了口气。
……这世界,似乎开始变得越来越让人觉得陌生和恐惧了。
他的死鹫老大,那位曾经在新黎明的蓝湾市和兄弟们一起喝酒吹牛、互相打趣、醉酒骂街的老大,在这阴云笼罩的混沌荒诞的世界中,也渐渐无法幸免了。
一道闷雷自远方传来,大地都在隐隐颤抖着,仿佛是在恐惧着将要降临的、宿命般的厄运。
第170章 洛珩的双面人生
这事儿发生的时候, 张清然还在鹿山湖宫卧室里面睡得正香呢。
她最近真的是忙坏了,忙得怀疑人生,忙得有点想辞职。
……是的, 她想辞职了。盛泠之前极限施压都没做到的事情, 牛马的生活轻松就做到了。
总之, 她睡得正香, 床边的电话就跟催命一样响了起来。
“铃铃铃——铃铃铃——”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啪嗒一声就把电话给挂了,嘟囔着骂了一句神经病,又继续倒头就睡。
半分钟后,整个办公厅唯一一个拥有权限的秘书程悠奕直接破门而入,把张清然从床上给拉了起来, 面如土色地说道:“阁下, 总统阁下, 快醒醒。”
张清然一脸茫然,睡眼惺忪地看着她:“……悠奕?”
程悠奕语气急促地说道:“铁水的雇佣兵,在维特鲁木北地区,被当地的军阀给袭击了!”
张清然一愣, 眼睛一下子瞪老大,整个人像是弹射起飞似的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什么?!”
“铁水的雇佣兵……”
“我听见了, 我听见了!”张清然深呼吸,让自己爆炸的心跳平复下来,“援助队伍有没有伤亡?”
“没有。”程悠奕说道,“就只是铁水的雇佣兵受到了袭击,至少已经造成了两人死亡,二十多人受伤。”
张清然闭了闭眼睛,面上慢慢冷静了下来, 心里已经开骂了。
……他喵了个咪的,殷宿酒!你脑子坏掉了是不是!这种时候你打铁水干什么啊?!
“……这事儿能压下来吗?”张清然说道。
“恐怕……”程悠奕低声说了一半,张清然就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张清然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阁下,是否要召集内阁,或者通知办公厅……”
张清然说道:“……现在是黄金舆论时间,不能浪费。程悠奕,你立刻把新闻办公室的秘书给我叫过来,快点!”
可怜的社畜们在十分钟内就赶到了鹿山湖宫,张清然也顶着个黑眼圈在自己办公室坐下了。
她觉得自己此时此刻的怨气简直比鬼还要重,大半夜四点
钟不到爬起来加班,这日子真是好他喵的有盼头啊。
殷宿酒这家伙,最好别让她逮到,不然她就让尝尝她鹿山湖宫里面练起来的超绝大逼兜!
她来不及将此事扩散到内阁,只能以最快的速度做舆论部署。
“……新黎明国内的沙文主义情绪不能再继续升级。”张清然说道,“目前政府受到军工利益集团的影响太大了,这件事情一旦被煽动成维特鲁殖民地忘恩负义,很可能会变成民族主义爆发点。
“我们必须立刻快速发布总统声明,以国家哀悼、人道英雄还有和平使者的关键词来定调事件,先发制人,将牺牲者的身份去国家化,去民族化!
“通知国营媒体还有主流社交平台的人,让他们策动温情舆论叙事,多搞点什么救援过程、什么抱出儿童之类的视频画面发布出去。
“还有一些高收视率的访谈节目,让他们去邀请一些反沙文主义反民族主义的专家,搞历史反思。”
这一套话说完,张清然自己都有点想笑。
哎呀,这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回旋镖嘛,质疑政客,理解政客,成为政客,超越政客。
但她能有什么办法?
她正色道:“无论如何,国内沙文主义的苗头不能再起来了!”
……不然真的会失控的!
铁水这个版本已经有点不受控制了,张清然不想在做国防预算的时候彻底受制于军工集团,至少让她能稍微有一点点余地进行拉扯吧?
她指出的大方向立刻被经验丰富的新闻办公室秘书领走,而张清然本人也光速拨通了洛珩的电话。
呵呵,她睡不好了,铁水的老总也别想睡了!
电话只响了一声,洛珩就接了起来:“嗯?”
听着声音,张清然就知道,他这会儿估计并不在睡觉。
……可恶,没能把洛珩从睡梦中吵醒的张清然十分不满。
“你没在睡觉吗?”张清然不死心地问道。
“我没时间浪费在睡觉上。”洛珩声音略有些懒散,但确实听起来不像是刚睡醒的模样,“你怎么也不睡?”
“你的铁水雇佣兵在维特鲁木北地区被当地的军阀给打了。”张清然说道,“至少已经死了两个人了。”
“……这样啊。”
“你怎么这么淡定?”张清然人都无语了,“人命对你来说已经无所谓了是吗?”
洛珩不以为然。雇佣兵来铁水就是为了钱,死亡会让他们的家人拿到一笔非常可观的抚恤金,这比他们一辈子能创造的价值都要高得多了。
反倒是救援队,如果死在那边,会有麻烦。
洛珩说道:“援助队伍有人死吗?”
“没有。”张清然尽量忽视他这没有什么人性的发言,“真有就完蛋了,出兵也不是,不出兵也不是,国内直接炸锅。我们现在只能祈祷了。”
真死人了,也必须瞒下来!
“维特鲁人就是这样神经过敏,他们对新黎明人的恨影响了他们的理智。”洛珩说道,“但这永远都是一个绝好的借口。”
张清然一听他这话,立刻正襟危坐,语气平静到有些冰冷地警告他:“洛珩,你不许借此事炒作民族主义叙事。”
“为什么?”
张清然都无语了:“你之前在蓝湾的时候,没看到那儿的人对维特鲁国是个什么歧视态度吗,如果这种情绪扩散到全国,那国内将近两百万的维特鲁移民怎么办?”
“他们是前几届政府放进来的,和我并没有关系,我一直是反对移民的。”洛珩的语气平静到近乎冷酷。
“……这不仅仅关系到维特鲁国。”张清然说道,她语气听起来也挺平静的,虽然她现在恨不得把洛珩直接叫到鹿山湖宫里来,给他吃张清然特供美味大逼兜,“新黎明人也会受到反噬的,你以为我们能讨到什么好吗?”
“清然。”洛珩的声音中带了些散漫的笑意,“我只在乎铁水。”
张清然闭了闭眼睛。
他接着说道:“你还不了解我吗?我不在乎什么国家,什么民族,什么人类社会,我一点都不在乎。只要铁水不倒,一切就都没关系,世界乱透了又能怎么样呢?新黎明地缘政治冲突烈度升级,对我来说是最好的消息了。”
——只要铁水不倒,他就永远不会倒。
哪怕这个世界已经要走向末日了,他依然可以坐拥新黎明军工半壁江山,联合利益早就深度绑定的军方,成为割据一方的军阀。
至于社会规则、国家、民族,都见鬼去吧。这些玩意儿最大的作用就是帮他赚钱,如果起反作用了,那就通通进垃圾桶吧,谁在乎啊?
张清然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很生气。
……她喵了个咪的,洛珩真是猫改不了喝马桶水,这种下地狱的钱就非要赚!
她威胁道:“你要是真敢这么干,我就……”
“你就怎样?”洛珩说道。
“我……”张清然差点脱口而出“我就跟你离婚!”
但她仔细一想,万一洛珩被激怒,直接带着铁水雇佣兵打上鹿山湖宫,联合凌端雅建立一个第二黎明军政府,然后把她这位亡国君关小黑屋,每天都只考虑满足生理需求,那她就完蛋了。
……好吧,这疑似有点太儿戏了,可能性不大,但后果终归不会太好看就是了!
于是她还是硬生生憋住了,愤愤说道:“我就一个月都不去见你!”
“……一个月啊。”洛珩说道,“那还真是挺漫长的。”
“知道就好。”张清然说道,“你自己好自为之,别气我,知道不?我警告过你了!”
洛珩没有说话。
张清然也没再等下去了,她这会儿已经急死了,警告洛珩是不得不做的工作,而且做了也大概率没用。她还有一堆事儿在排队呢。
于是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
洛珩看了一眼手中已经被挂断的手机,轻笑了一声,闭了闭眼睛,掩盖住那双泛着灰蓝的绿眸中涌起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会让张清然很不高兴。
……但他快要死了,也就在这几天了。
有些事情,他在死前必须要做完。他必须留下足够多的遗产,无论这些遗产的存在,会不会让他在地狱里面永世不得超生。
他抬起眼看向面前略有些紧张、但还强撑着一副强硬模样的、穿着迷彩服的壮汉。
维特鲁自由团——一支由维特鲁人所组成的激进组织,成员都是因为各种原因憎恨新黎明的维特鲁人,大多数都是退役军人。
他们在多年前就暗中策划了多次针对新黎明各类地标建筑的袭击。没错,他们就是非常传统意义上的“恐怖分子”,各个都觉得自己是民族之光,干的却都是缺德冒烟的暴力行动。
好消息是,他们的行动不能说是捷报频传,只能说是屡战屡败。
好些年下来,别说炸掉什么地标建筑了,搞出来最大的动静,可能就是让蓝湾皇冠酒店的大厅停电了五秒钟。
……毕竟,这不过是一支实力堪忧的杂牌军罢了,他们的行动对新黎明军警系统来说基本就是单向透明,差距太大了。
这支所谓的自由团,按理说根本嚣张不了这么久,一冒头就该被新黎明的警方当成一群小丑,直接给取缔了。
但大缺大德的洛珩插手了。
他通过军方和其他地下渠道,使这支维特鲁自由团的队伍基本上落入了铁水的控制之中,军警部门和铁水穿一条裤子,当然也就不怎么管这支翻不起风浪的小组织了。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一个维特鲁人组成的激进团队,在此时此刻,能起到的作用是不容小觑的。
“……维特鲁自由团。”洛珩玩弄着手中的手机,那小小的金属造物在他手里旋转着,他看都不看面前的人,就只是语气平静地说道,“我得恭喜你们,现在是你们实现夙愿的时机了。”
自由团的首领有点紧张地看着他。
他知道眼前这个英俊高大的男人是了不起的大人物,哪怕是在新黎明共和国,他的地位也是高高在上,和自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铁水的绝对控股人,军工巨鳄,比大多数国家外长身份还要高的,影子政府的一员。
“洛总。”他声音低沉,“需要我们做什么?”
“带着你那帮激进的团员们,煽动你们圈子里其他民族主义维特鲁人,多发表一些种族仇恨言论,在街头组织一些冲突也行。”洛珩侧过脸,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的眸光几乎要比夜色更加黑暗了,“两天之后,我会给你们安排一个机会,让你们炸掉锦明胜利广场上的黎明帝国光荣纪念碑。”
……黎明帝国光荣纪念碑!!
那位自由团团长一下抬起头,瞳孔地震地看着洛珩。
维特鲁人被黎明帝国殖民了两百多年,这其中的血泪根本不是三言两语能讲明白的。而象征着当年黎明帝国赫赫战功的光荣纪念碑,几乎就是用被征服者的血肉铸造而成。
——这对于维特鲁民族主义者来说,绝对是个极佳的袭击目标。
但一旦这么做了,新黎明国内那些还在怀念着过去帝国荣光的沙文主义者们会如何反应,那简直是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
天知道他们会有多过激!
而一旦情绪被挑动,冲突就会酝酿。一旦冲突有了苗头,军备竞赛也就近在眼前。白花花的银子,就会如同流水一样,滚滚流入军工板块。
这样汹涌的大势,盛泠这个议会里的跳梁小丑,要拿什么来阻拦?
铁水这是要造势。
他要迎着风浪启航,如果没有风浪,那就硬生生给它造一个出来,哪怕这风浪最终会成为海啸,成为灾难!
洛珩却像是完全不
在乎这位自由团首领的情绪似的,继续说道:“你的人会成功炸掉它,但一定会被警方逮捕,你可以因此获得一笔报酬,数额足够让你满意。
“而我们的交易……仅限于我们二人知晓。
“如果我在第三个人口中听见了我们合作的消息,你,还有你的自由团,会立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包括你以为保护得很好的那些家眷。”
他冷冷地抬起眼睛,随手将一大把晶莹剔透、成色极好的钻石扔在了桌面上,像是随手给宠物狗洒下的狗粮。
那些钻石哗啦啦淌了满桌,好几颗直接滚落在地,发出当啷轻响。
他看着已经汗流浃背、却难掩兴奋地盯着地面上钻石的团长,一字一句:“听清楚了吗?”——
作者有话说:牢洛是个坏人,大家不要和他学
他大概还有五章吧
160-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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