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总统小姐是万人迷黑心莲 170-180

170-180

    第171章 无妄之灾


    另一边。鹿山湖宫。


    张清然挂断了洛珩的电话之后, 还是觉得不放心。


    她干脆打开了眼中地图,瞅了一眼此刻洛珩的状况。


    他这会儿正在和一个非常陌生的名字说话。


    ……张清然对着那个她完全没见过的名字看了半天,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太对劲。


    这人肯定不是铁水的高层, 张清然早就已经把经常和洛珩见面的那些人的名字给记牢了, 她现在的人脉圈也相当广阔, 很清楚这人也绝对不是他们圈子里的人。


    她侧过头去看坐在旁边奋笔疾书的程悠弈, 问她知不知道这个陌生的名字是谁。


    她忽然没头没尾报一个名字出来,小秘书当然是一脸懵。张清然便说道:“那你先去查这个名字,这些文书工作让你的秘书们去做。”


    程悠弈:“好的,阁下。”


    不出半个小时,程悠弈就拿着查询的结果过来了。张清然在那一堆重名的档案中看了半天,总算是找到了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


    “……维特鲁自由团团长。”张清然低声说道。


    ……一个民族主义极端团体, 成员基本都是仇恨新黎明共和国的维特鲁人。


    洛珩在和这种人交流, 其目的已经是显而易见了。


    张清然忽然觉得很无力。


    ……喵了个咪的, 洛珩你还真是油盐不进啊!她都已经这么警告了,还这么一意孤行是吧!


    她靠坐在椅子上,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强忍住了现在就打车去找洛珩, 照着他那焦油老肺给他两脚的冲动。


    ……果然上班使人暴躁,她最近的暴力冲动都强了好几倍了。


    “阁下?”程悠弈试探性地说道, “是这个组织出了什么问题吗?需要我去通知国家安全……”


    张清然:“……不用了,你先忙去吧。”


    国家安全部门都有军方背景,只要有了军方背景,就很可能会有洛珩的耳目,而她没办法保证这帮安全部门的人全都守口如瓶,不会泄密。


    实际上,张清然觉得鹿山湖宫里的人都成天在往外泄密, 只是没被逮到究竟是谁而已。毕竟天天都没有媒体在那儿“不愿意透露姓名的鹿山湖宫工作人员”、“不愿透露姓名的内阁成员”……


    真叫人烦不胜烦。


    她现在不想承担一点点风险了,局势已经像是气球一样,只要再轻轻戳一下,就很可能会彻底炸裂开。


    她的目光再度望向了那个自由团首领的名字,默默地把他标红了。


    ……既然这会儿情报机构不能用了,她大不了再加个班就是了!


    ……


    天亮了之后,事情就朝着鹿山湖宫早就已经预料到、却很难阻碍的方向滑坡了。


    大量的新黎明人知晓了在木北发生的事情后,立刻就情绪爆炸了,整个互联网上都充满了各种愤怒的声音。


    【一大早起来就给我气饱了,今天一整天都不用吃饭了。】


    【我靠,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什么叫木北地区冲突方袭击铁水,造成至少两名雇佣兵死亡??】


    【铁水难道不是去保护人道主义救援队伍的吗?不是,我们新黎明的人去保护他们维特鲁国的平民,这帮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居然还袭击我们?】


    【这帮人疯了吧?!】


    【难以想象这世界上居然会有这么令人作呕的事情!低劣的维特鲁人,这帮人根本就不值得被同情,也不该被帮助!】


    【这还能忍?别人的巴掌都打脸上来了!忍不了了,鹿山湖宫赶紧宣布对维特鲁开战!!】


    【同意楼上的,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老大!】


    【当年咱们黎明帝国同意让维特鲁独立,还给了那么多援助,结果就养出来这么个白眼狼是吧?儿子敢不听老子的话,这时候就得给两耳光尝尝了!】


    【大家看清楚啊,死的是铁水的人,不是人道主义援助队的人!】


    【我真服了,楼上的三观被狗吃了?铁水的雇佣兵就不是人,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只有人道主义救援队的命是命吗?】


    【我才是服了,武装人员和非武装根本就不是一个性质吧!】


    【开炮!开炮!一炮轰了维特鲁这帮嚣张的奴才!】


    【有些人真的是疯掉了吧?别抱着你们那黎明帝国的千秋大梦不醒过来了。这帮见鬼的沙文主义者,你们所谓的荣耀都是靠着别人的鲜血浇灌出来的,你们到底有没有人性?!】


    【大家都去看,鹿山湖宫官网已经就此事发表总统声明了!】


    【看过了,张清然居然还想要息事宁人,都这样了她居然还搁这儿搞绥靖主义?她是不是不想要选票了,当初可是我们这些真正的爱国者给她一票票投上去的,现在她居然要背刺我们?!】


    【还好我们有个还算理智的总统,我还以为小女高又要挑动情绪了,还好她还是有点脑子的。】


    【受不了了,我要去鹿山湖宫门口抗议!】


    【带我一个!】


    网络监管部门立刻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把这些要闹到张清


    然眼皮子底下去的人通通都给禁言,并且汇报上级部门派遣大量警力去加强巡逻了。


    ……所以说精神病院能不能把大门加固一下,真就病人全都跑出来了呗!


    也多亏鹿山湖宫反应迅速,及时在互联网上以前散步了大量反沙文主义预防针式的内容,把舆论往正面而不是情绪煽动上去引导,这才降低了舆论的热度。


    而且这事儿也引起了不少新黎明国内的时政博主绞尽脑汁分析,最终他们得出的结论基本都是:维特鲁人实在是神经过敏。


    ……新黎明派了雇佣兵过去,那是别人公司的商业行为,和新黎明共和国是没有关系的。


    而维特鲁人因为早些年被黎明帝国给侵略过、殖民过,对新黎明的军队实在是太过敏感了。这次人家只是来保护人道主义救援队的,这些救援队救的还是你们自己人呢,这帮维特鲁人竟然敢动手!


    而网络上的维特鲁人对此的观点,则分为了两派阵营。


    一派认为,木北军阀那边确实做得有点太过分了。一方面,他们内战已经造成了不少平民伤亡,这就已经够把牢底坐穿了。人家新黎明派人来帮忙,你们竟然还把来帮忙的人给打了,无论从道义上来说还是从法律上来说,都实在是罪大恶极。


    ……然后,这一派人火速被另一派人给打成了“维奸”。


    另一派人已经是火冒三丈,在网上大骂那帮动不动就要打过国境线、把他们维特鲁人称为“狗奴才”的新黎明人。


    【铁水这东西路边随便一条狗都知道是一群刽子手,这帮新黎明的吸血鬼去木北地区,怎么可能是去救人的?动动你们的脑子想想!】


    【他们肯定是到木北地区去探矿、或者是去找什么其他值钱资源的,新黎明人本来就是无利不起早的坏东西,所谓的人道主义救援根本就是一个借口!】


    【到时候他们在木北地区建医院、建学校、建聚居区,建完之后木北地区就再度变成他们新黎明的殖民地了!】


    【铁水往维特鲁卖武器的时候,怎么不谈援助了?怎么不谈是为了维特鲁人好了?】


    【竟然还有维特鲁人在那为新黎明人说话,我真的受不了了,你们脑子都坏掉了吗?!想想看当年黎明帝国到底是怎么践踏我们的主权,掠夺我们的国土,奴役我们的人民的?!】


    【这帮新黎明人就不可能有什么好心思!】


    【干得好,木北军团!就是要干死这帮铁水的傻狗!不是说和国家无关吗,不是说是私人商业行为吗,那你铁水就乖乖给我咽下苦果,别到鹿山湖宫里面去哭爹喊娘!】


    ……以上,还算是骂得比较有礼貌的。


    至于那种全都是屏蔽词的、非常极端的辱骂,当然是完全无法在公开平台上显示出来。


    这些言论显然是让那批原本就已经开始激进化的新黎明人更加不满了。


    ……一旦某个人群开始激进化,事情就要变得糟糕了。


    仅仅两天时间,新黎明共和国内各地、尤其是蓝湾这种靠近维特鲁国的大区,就爆发了十多次聚集和游行活动,要求鹿山湖宫和国会强硬制裁维特鲁国,让他们知道谁才是黎明州半岛的老大!


    好在这种活动并不算太烈性,也没有爆发什么冲突,规模也没有特别大。


    但即便如此,依然让友邦惊诧。


    各种对当年黎明帝国的侵略和殖民行径十分不满的友邦开始阴阳怪气了起来,说什么一定是新黎明的赔偿款没给够啊,不然把人家维特鲁国内的所有矿都还给人家吧,没准人家心情好了,就不打你那罪大恶极的铁水了呢?


    当年维特鲁边境大屠杀的事儿,也该拿来让新黎明买赎罪券了吧?


    ……收手吧,哈吉黎,外面全都是来要债的!


    而政府则是一直都在试图平息这件事引起的风波,并且用一种比较温和的方式进行叙事。很多大媒体接到了任务,也在尝试着从这种民族主义的情绪中帮助民众抽离出来。


    【在远方的土地上,我们的子民为和平与正义献出生命!】


    【他们不是战士,而是保护无辜生命的英雄!】


    【任何试图将他们的牺牲政治化、民族化的人,都是对他们英勇精神的亵渎!他们是人类之光,是真正的救赎者,他们救下的不是某国人,某民族人,而是生命本身!】


    吕斯明甚至还专门跑了一趟维特鲁国,在王室的宫殿里面和维特鲁国王进行了会谈,还发布了一张会谈照片,配上行文:“应对木北地区冲突局势,我们与维特鲁国人民并肩作战”之类的。


    ……这事儿也是多亏了鹿山湖宫一开始就反应迅速,抢占了舆论制高点,多多少少用“人道牺牲”封锁了一部分沙文主义的解读路径,因此好歹没能爆发出太大的风波来。


    在这种勃勃生机万物皆发的友好和谐氛围中,两天过去了。


    ……


    张清然在这两天里,一直都抽空盯着那个自由团的首领。


    她注意到此人一直在忙前忙后的,多次出现在锦明胜利广场的光荣纪念碑附近,尤其是在深夜或者人流稀少的时候。


    ……你问为什么深夜了,张清然还能看见自由团首领的行踪,哈哈,因为她这两天加班已经加疯啦!


    人上班哪有不疯的?!


    同时,这人还经常出现在一些非常可疑的废弃仓库附近,还总是刻意绕开监控密集的区域。他的轨迹就像个蜘蛛网似的,来来回回绕路,这显然不是正常人的路线,他甚至还在广场旁边的公共厕所里面蹲了两个小时。


    全程用眼中地图围观的张清然:……掉坑里了?


    时间来到第三天,张清然从一大早就发现,那家伙蹲在广场附近,已经有好几个小时不离开了。


    她心里立刻就是一凛。


    ——实际上,从之前的行踪来看,张清然基本可以断定,这家伙八成是听了洛珩的指令,要找个日子来把光荣纪念碑给炸了。


    只要光荣纪念碑被一个维特鲁人的极端组织给炸了,国内的民族主义立刻就会进入一个巅峰爆发期。到那时,新黎明共和国不想秀肌肉恐怕都不行了,要么就加派铁水的人进入维特鲁木北地区,要么就动用国家军事力量——他们必须要给国民一个交代。


    而只要秀肌肉的行为出现,军队利益集团的力量,就会立刻失控,且两国的冲突会毫无疑问地迅速严重化。前几届政府费了大力气打下来的军队影响力,又会回到最初的起点——都因为这该死的、动荡的局势。


    到了年终做下个年度的军费预算的时候,那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鹿山湖宫和国会加起来恐怕都没办法完全制约了。


    现在看来,这家伙已经快要开始执行他的爆破计划了!


    张清然一下就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


    ……她的心跳有些失控,她深吸了口气,知道事情已经到了不得不处理、不得不解决的阶段了。


    可是,她根本不知道广场上到底有哪些人是维特鲁自由团的团员。


    她只知道一个首领的名字。


    然而,就算把这个首领给抓了,他的手下依然会执行爆破任务。


    难道现在派人去封锁广场吗?派出去的人依然是军警部门的人,他们出动的消息恐怕立刻就会被洛珩知道。


    而洛珩只需要打两个电话,一个电话让军警部门降低办事儿效率,拖拖拉拉磨蹭一两个小时再去封锁广场,而另一个电话让这些自由团的人提前引爆炸弹。


    就算一切都顺利,这一次的爆破被制止了,那下一次怎么办?总有一次是她注意不到的,只要洛珩没有死了这条心,一切该发生的,就依然还会发生。


    ……洛珩这种人,和盛泠在某种程度上真的很像。当他们是你队友的时候,你其实感觉不到太多压迫感,即便你只是个平民。


    而一旦他们站在了你的对立面,那种无力感简直是铺天盖地而来,哪怕是成为了总统,也依然能清晰感受到。


    难不成这事儿就无解了吗?


    张清然闭上了眼睛。


    她深呼吸,觉得自己的心情真是难得这么急切,但她又向来冷静,尤其是在这种紧要关头,她总是能很快、很好地找准一个平衡点,让自己站稳。


    这是她能够活到现在、甚至还过得相当不错的,最重要的原因了。


    她站在一片温暖的阳光中,感受着脚下柔软的地毯质感,耳边是鹿山湖宫总统办公室落地窗外清脆的鸟鸣。


    她忽然开口说道:“……悠奕。”


    她那可爱的私人秘书立刻就从旁边的办公室里面探出了小脑袋:“阁下?”


    “最近,网络上的民族主义声浪是不是越来越高了?”张清然说道。


    程悠奕不知道张清然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她还是尽职尽责回答了:“确实有这样的声音,比平日里要严重一些,但您之前做过了布置,所以……还没有严重到必须要再度出面压制的地步。”


    张清然说道:“不,我觉得,还是需要再稍微回应一下。”


    “……当然。”程悠奕立刻改了口,“毕竟放任下去会很危险,阁下高瞻远瞩。”


    “通知一下各大媒体,新闻办公室,警卫处,宪兵队,还有所有需要被通知到的部门——”张清然说道,“我要去胜利广场的光荣纪念碑下做演讲。”


    程悠奕点了点头:“好的,我马上通知秘书处写演讲稿。您打算什么时候进行演讲?按照您的日程安排,明天下午……”


    张清然说道:“不用写稿。就现在。”


    锦明。


    洛珩的庄园内。


    他拉开了雕刻着精美浮雕的双开木门,走到四柱床的床头,拿起了安稳放在床头柜上的花瓶。


    他将手中的一束鲜红的玫瑰花插在了花瓶中。


    花瓣上小小的水滴挂着,要掉不掉,连带着娇嫩欲滴的花瓣在阳光下摇晃着。


    他侧过脸,看向窗外明媚温暖的阳光,忽然有了个念头。


    ……这样好的天气,还能再看到几次呢?


    原本司空见惯却从未在意的生活中的美好,在越来越近的死亡阴影的压迫下,居然变得格外弥足珍贵了起来。


    他还有多久的时间,可以享受这一切呢?


    距离服用鲁米伏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从时间上来看,他已经快到极限了吧。剩下的生命,大概已经可以按秒来计数了。


    他走到了落地窗前,发现窗外花园里已经盛开了一簇又一簇的霜缕花。这种花是新黎明特有的植物,在深秋清晨开放,花瓣银白,极为纤细。这种花喜欢冷冽湿润的空气,在霜降之后才会含苞欲放,太阳出来之后,不到十二小时便会悄然闭合,花期短暂却梦幻。


    在旧时,人们常将它献给即将远行的亲人,花语是回光之美,或者临别赠言。


    洛珩看着那花,无声地笑了笑。


    ……偏偏在今天开放了?简直就像是某种预兆啊。


    他想张清然了。他想,如果摘下一把霜缕花送给她,或者做成花环佩戴在她的头上,一定会像一顶小小的、华美的银色桂冠一样漂亮吧。


    说到桂冠……


    他想起今天似乎还有一件大事,一件他在临走之前必须要完成的大事。


    他可不希望炸掉光荣纪念碑这件事出现任何纰漏,这毕竟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能影响到这个国家未来几十年走向的事情了。


    他要将自己的遗产化作最沉重、最昂贵、最华美的金冠,送给已经坐在王座上的人。而她永远不会为此而沾染半滴鲜血。


    如果他要因此而下地狱,那就随便恶魔怎么折磨他吧。他只需要知道她会受益于这些遗产,便会面带微笑,接受一切他活该遭遇的苦难。


    于是他掏出了手机,想要去问问情况。


    然而,就在他掏出手机的那一刻,一个电话就已经打了


    进来。


    洛珩看着屏幕上的名字,微微皱眉,接听。


    “洛总!”自由团的首领语气急促,甚至有些慌乱,“确定是要今天炸纪念碑吗?”


    洛珩怔了一下,搞不懂这个弱智的问题是怎么被提出来的。


    然后就听见自由团首领又说道:“张清然在这儿呢,我们真的要炸吗?”


    洛珩听见了她的名字,当即便是一怔:“……什么?”


    “张清然来广场这儿了,说是要演讲呢。”那人也是有些懊恼,“洛总,咱们还继续吗?”


    原本也就只是炸个纪念碑而已,没打算造成人员伤亡。


    毕竟锦明胜利广场平日里人也不多,也就是晚上会有一些人来这儿健身,白天顶破天也就一些游客在这儿拍照打卡。


    这样的一个纪念碑,炸了等同于是给新黎明扇了一巴掌,侮辱性很大,但杀伤性不强,政府花个几十万就能给它重新修好,甚至修个更大更炫酷的。


    但是……


    “洛总,炸纪念碑是一回儿事儿,但搞恐袭刺杀总统又是另一回事儿了……这不是一个价格啊!”自由团的首领半晌都没能听见洛珩的回应,当时就汗流浃背了,“要真是今天,咱们团可能……咱们是真的干不了。而且这儿人越来越多了!”


    张清然的号召力简直是离谱,虽然网上一大堆人天天骂她小女高,但她到底是新黎明共和国那么多公民一票票送到鹿山湖宫的位置上去的!


    这热度立刻就爆炸了,“张清然闪击光荣纪念碑”的词条爆了热搜,锦明万人空巷,不上学的不上班的,全都跑到胜利广场上来了!


    炸药大部分都已经安装好了,就在纪念碑下面的空腔里头塞着,还差最后一个引爆器,安装好就万事大吉。现在要让自由团的人走地道,真给它装进去引爆了,那事儿可就麻烦了!


    洛珩没能立刻回答,他的脑袋里一片空白。


    他呆呆看着窗外盛开的霜缕花,只觉得耳畔传来一阵极为尖锐的蜂鸣。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么巧?她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去纪念碑下演讲,而且是临时做出的决定?


    ……难道天命如此?


    他闭了闭眼睛,只觉得有些无力,但此刻他已经无法分辨出这无力究竟是来自于精神,还是来自于身体。因为他忽然觉得鼻子里有些温热的感觉,伸手触碰了一下,便看见了刺眼的红。


    他流鼻血了?


    洛珩微微怔了一下。


    ……到极限了吗?


    这一刻到来的时候,他竟然并没有觉得有多慌乱,甚至是恐惧。或许是因为有更令他恐惧的事情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神。


    ——他现在只在乎那个要去原本被他定为爆破地点的女孩儿,他的妻子,他的总统,他已经下定决心要用生命托举的光。


    她究竟为什么会如此决定呢?


    维特鲁自由团的行动是绝对保密的,洛珩甚至连傅竞都没说。


    但既然张清然已经如此行事了,只能说明,她知道自己的计划了。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培养了自己的耳目。


    ……她到底还是脱离控制了。或者她本来就无法被控制,如同一只自由的鸟,要飞向属于她的云端。


    他到底是无声叹了口气,擦了擦血,平静说道:“……计划终止,让你的人全都撤回来,立刻。”


    自由团首领明显也是松了口气,他应了一声就挂断了电话。


    洛珩打开了电视,很快就看到了张清然。她确实已经出现在了广场上,此时此刻,纪念碑的高台上正在做演讲台的布置,而她正在接受民众的欢迎。


    她确实是很受欢迎的。


    互联网上很多骂她的言论,但跳得高的反对派总归只有那么一点点,喜欢她、支持她的到底还是占大多数。


    看着她此时此刻的模样,本来想要打电话给张清然的洛珩,也只能熄灭了手机屏幕,只是隔着电视屏幕遥遥看着她。


    他依然在流血,于是他掏出了手帕,不断擦拭着像是失控了般流淌出来的血。没过多久,他甚至感觉到自己口腔里也开


    始有血腥味了。一种令他不安的疼痛感在他的胸腔里面慢慢弥漫开来,像是一种缓缓生效的诅咒。


    他想起当初服用鲁米伏时,医生交代过的副作用。


    服用药物四到六周之后,患者会进入极速衰竭期,表现为严重内脏功能衰竭,神经系统异常和呼吸衰竭。其中,神经系统的异常会让他经历剧烈疼痛的反弹,几乎就是将小半年要经历的癌性疼痛,让他在最后一两天的生命中尝个够。


    医生还说,他大概率是会被活活痛到休克而死,而不是因为呼吸衰竭而窒息死亡。


    但他并没有很在乎。


    他想着,等他开始被剧痛折磨的时候,他给自己脑袋一枪,也就体体面面、轻轻松松地死掉了,有什么好怕的呢?


    就在此时,洛珩的手机忽然又响了起来。他有些不耐地将目光从张清然的脸上移开,看了一眼屏幕。是那个自由团的首领。


    纵使他现在万般不想被其他的事情浪费时间,但关系到张清然,他还是接听了电话。


    随后,他便听见对方惊慌失措到像是闯了大祸般的声音:“洛总,不、不好了!”


    “……怎么?”洛珩心里猛地一跳。


    “我的手下……那个去执行爆破的手下不听我的了!”那位首领的声音都在发抖,“他恨死了新黎明,知道总统要过来演讲,不仅不愿意离开,甚至更兴奋了,他现在完全不听指挥,已经拿着引爆器出发了!”


    那一瞬间,像是万物静止。


    一道尖锐寒冷的刺骨冰棱就这么毫不留情地洞穿了他,他在那一刹那,感觉到自己耳畔传来无比尖锐的蜂鸣。


    一时间,他竟然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捏着手机的手在不自觉地颤抖。那个曾经面对着枪林弹雨都毫不色变的军工寡头,在这一刻是真的第一次感觉到了摧心折骨的恐惧。


    随后,一阵无比剧烈的疼痛从他胸口爆发开来,他全身无力,单膝跪倒在地,手慌乱间想要抓住什么,却碰到了那插着玫瑰的花瓶。


    花瓶碎裂,清水横流,与鲜花那浓稠的汁水混在一起,从坚硬的木地板,慢慢流淌向柔软的地毯。


    他无法克制地剧烈咳嗽了起来。


    鲜血不断从他的口鼻中被他呛出,他感觉呼吸困难,四肢无力,眼前的一切都在因为剧烈的心跳而不断出现重影。


    ……冷静下来。


    冷静下来,别在这种时候倒下!


    他手表上的生命检测模块已经开始发出警报,一整个医疗队都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向他的房间赶了过来。他艰难地在一地碎片中调整了一下姿势,死死抓住了一支玫瑰,手掌上很快满是自己的鲜血。


    “洛总?洛总?您还好吧?我们现在要怎么办?”那边的声音还在说着什么。


    洛珩只觉得自己已经快要被那剧烈的疼痛彻底撕碎开了。他不确定这疼痛究竟是来自于灵魂,还是来自于身体。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他忽然意识到了,张清然当初所说的一切,都是对的。


    ……煽动民族主义,引发仇恨,最终一定会反噬到自己身上。


    就像是这场突如其来的致命疾病。


    就像是这次降临在她身上的无妄之灾。


    ——他总是要偿还的。为了那满地的鲜血,为了那震天的哀嚎,为了那刻骨的痛苦,为了那些无辜的生命。


    第172章 关于荣耀与悲悯


    失控了, 一切都失控了。他不该……他怎么能……


    医疗团队已经全部赶了过来,推开门冲进来,看到倒在一地血泊和碎片中的洛珩, 他们连忙上前。


    “站在那儿。”洛珩低声说道。


    “洛总——”


    “别过来!”他低吼着, 根本来不及去细想, 立刻挂断了自由团首领的电话, 拨通了张清然的电话。


    ……一直没有人接。


    他胡乱擦了一把从嘴角不断溢出来的鲜血,完全忽略了越来越剧烈的疼痛,也无心去管正在将各种医疗急救设备拉进房间里的医生们。


    他立刻拨通了程悠奕的电话,也没有人接,她们都在工作状态。他只能按照优先程度一个个打过去,终于在打给傅竞的时候, 这位对他忠心耿耿的副手很快接听了起来。


    得知了张清然可能在危险中的傅竞大惊失色, 甚至来不及去问洛珩那明显已经痛苦到有些撕裂的嗓音, 立刻就把电话打到了张清然的警卫队那里,总算是在匆忙中联系上了程悠奕。


    程悠奕一听到这个消息那是当场花容失色,赶紧找到张清然。


    “这次的演讲恐怕不能继续了,阁下!”她脸色苍白, 压低声音说道,“警卫处得到消息, 有人在光荣纪念碑下面安装了炸药!咱们得赶紧离开这里,然后疏散群众!”


    然而,和程悠奕想象中的不同,张清然一点没有惊慌,甚至还笑了笑。


    “嗯。”她说道,“没事儿,不用管。”


    程悠奕人都傻了:“阁下, 这很危险!”


    张清然一副镇静的样子,像是完全不在意:“没事儿的,我已经让人去处理了。”


    程悠奕:“啊?”


    张清然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她,低声说道:“干嘛,你不相信我吗,悠奕?”


    ……程悠奕倒是想相信啊,但这么大一件事情,怎么能这么轻易放下心来呢?万一总统在今天出了事儿,那国内绝对要陷入大混乱了!


    张清然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就微笑着继续去和民众互动去了。


    ……她当然知道,那些维特鲁自由团的人会脱离洛珩的控制。即便洛珩会给他们足够多的钱,让他们听从指挥,但仇恨——这种与爱同级、甚至更加长久的烈性情感,从来都不是用外力能控制的东西。


    洛珩这辈子恐怕都没有意识到,搞沙文主义的人终将会被反噬,历史已经无数次证明这一点了,可总是有人不信邪。


    显然,维特鲁自由团的人实在是太恨新黎明了,知道总统来了,不仅不会离开,反而更兴奋了,就想着搞个大新闻。


    民族仇恨一旦在这些人的脑子里爆发,那哪还管洛珩给他多少钱啊,肯定是先爆为敬!


    跟新黎明总统一起爆了,这是多么光荣的一件事情!


    仇恨是一种过于烈性的情绪,达到某种程度之后,它就会腐化到具备毁灭一切的破坏力。而一些比较极端的维特鲁人对新黎明人本来就恨得牙痒,更别提最近网络上的一部分沙文主义新黎明人的极端言论拱火了。


    两相对冲之下,仇恨爆发更加猛烈了。


    失控也就成了意料之中的事情。


    ……估计洛珩这会儿都急疯了吧。想来这位大老板这辈子都没经历过如此失控的时刻,甚至,这一切归根溯源,还得怪他自己呢。


    张清然看了一眼广场上密密麻麻的、冲着她欢呼、摇晃着应援道具的人群,想着,这会儿要是她走了,然后发生了爆炸,那才叫天降横祸。


    但正如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她完全不急。


    ……开什么玩笑,如果没有完全的把握,她怎么可能冒这种风险?


    还没到广场,也没宣布她要演讲之前,她就已经通过眼中地图注意到,有个名字直接穿梭了广场,无视了所有构筑物、草坪和花坛,毫无阻碍地抵达了光荣纪念碑下方,停留了半分钟后又毫无阻碍地折返了。


    广场下方有废弃的地下人防通道,同时还有市政管网走廊,利用这些设施,维特鲁自由团只需要再挖大概十米的地道就可以来到纪念碑下方。


    这个执行任务的炸弹客的名字被张清然立刻标红。


    现在,此人手里拿着遥控器,已经到了广场上。他要亲眼看着张清然走到纪念碑下方了,确认无误,才会按下爆炸按钮,给她表演一场死亡大烟花。


    ……没准还得先大喊一声“维特鲁万岁”之类的。


    这也就意味着,只要张清然不走到纪念碑下方,这位炸弹客就暂时不会引爆炸弹。


    最重要的是,在张清然的眼中地图上,炸弹客异常的行踪已经暴露了他的名字,且张清然也已经知道了地道的入口在哪,她可以派人现场去拆,拆完了她再上台。


    此时此刻,张清然甚至一眼就能看见他的位置,就在距离她不到一百米的人群之中。她想要把他抓了,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从一开始,她就已经赢了。


    她早就已经化被动为主动,就连引爆的时间,都被她彻底控住了。


    ……所以说,还真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啊。


    有时候真是机关算尽都想不到对面还有个开挂的,这怎么打嘛!


    张清然也早就趁着空隙,让自己的警卫们兵分两路,穿着便衣,一队先去拆弹,另一队去盯死炸弹客了。只要引爆器确定被拆除,炸弹客立刻就会被抓捕。


    而张清然这么做的理由也很简单。


    ——她就是要让洛珩知道,干坏事儿,不是没有代价的!


    这次的惊吓总归够了吧?她还可以借此大骂他一顿,然后一个月都不去见他,狠狠给这家伙一个教训。


    ……是的,她现在没办法直接跟他翻脸,但吓一吓他、气一气他还是没问题的。只要能把这段民族主义情绪高涨的时间给熬过去,后续大家就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很快就能把维特鲁发生的这些事情给忘记掉。


    于是,五分钟后,张清然就接收到了来自警卫队的讯息。


    ——炸弹的引爆器已经被拆除了下来,同时,那个炸弹客也已经被秘密抓捕了。他的包里搜出了遥控器,已经被无害化处理。


    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了。


    她侧过脸,在人群的簇拥下微笑着对程悠奕说道:“你看,我说没事吧。”


    说完,她便在程悠奕震撼的目光中,走向了那宏伟的、被无数游客作为打卡点的纪念碑,站在了那早就已经为她准备好的演讲台上,朝着人群挥了挥手。


    在欢呼的、激动的人潮声中,她看向了面前已经密密麻麻高举着的相机。


    ……


    此时此刻,洛珩已经被抬上了床。


    他几乎要陷入半昏迷状态了,却还是强撑着不肯倒下,他手上依然死死抓着那支玫瑰。


    医生们尽可能为他做急救,已经用上了最最先进的设备,但也是无济于事,只能看着他的生命力以一个极为可怕的速度不断流失。


    在这生命的最后关头,他们能做的,也就只有为他稍微减轻一些痛苦了。


    洛珩就这么无力地靠在床头,眼睁睁看着张清然走向了光荣纪念碑。


    那象征着黎明帝国曾经戎马踏遍黎明洲、将死亡和荣耀散布在被征服土地上的、镀着黄金的、永恒的见证,那铸就了新黎明共和国国本的、数之不尽的财富的丰碑。


    在此时此刻,于他眼中,第一次展露出了其残忍的真正面貌。


    在恍惚间,他仿佛也看见了那个盘桓在黎明帝国上空的、不可名状的怪物。它张开血盆大口,将一切都笼罩在阴影中——爱祂的,恨祂的;崇拜祂的,畏惧祂的;试图召唤祂的,试图逃离祂的。


    他终于不再是疯狂追求怪物那难以丈量的力量之人了,此时此刻,他终于感受到了恐惧。


    ……为什么?


    难道她还不知道纪念碑已经被安装了炸药吗?傅竞没能通知到她吗?


    还是说,明明知道了危险,却依然要上去呢?


    他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但他一张开嘴,鲜血就无止境地溢出来,剧烈的疼痛让他甚至没办法控制自己声带的肌肉,只能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声音。


    医生们见他这样,也有些不知所措,便只能试图给他打一些镇静剂。


    他左手依然攥着玫瑰,右手的手指颤抖着、挣扎着,像是在忍受着什么无法承受的痛苦。他无法动弹,但那手指像是有什么执念,就这么虚弱地抬起,遥遥朝向了电视屏幕,指向了那位年轻的、被人所拥戴着、在山呼海啸的欢呼中屹立着的总统。


    阳光,温暖的阳光,灿烂的阳光,落在她冷白色的面颊上,显露出令人目眩神迷的、神圣的光芒。


    她站在高台上,像是要接引人去往天国的使者。


    如此灿烂夺目。


    如此遥不可及。


    不。


    不要继续了,快走,快离开那里。


    医护人员们不知道他的意思,还以为他想要听见张清然演讲的声音。


    于是,他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将电视的声音调大,让他能听见这位总统的声音。


    他的总统,他的挚爱,他无人知晓的妻子。


    她的脸上带着些近乎悲悯的肃穆,隔着冰冷的屏幕,落在他颤抖着的瞳仁中。


    她的声音柔软,温和,却总能很轻易就让听者为她驻足,一如既往。


    她说道:“……我站在这里,听见风穿过广场的回音。那些铭刻在纪念碑上的名字,那些已经褪色的荣光,还有历史的尘土,都溶解在了风中。


    “有人说,这是我们民族曾经至高伟大的象征;有人说,这是暴行遗留下来的羞耻的残痕,应该被铲平。


    “然而这座纪念碑如同历史本身,如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是谁,来过哪里,去向何方。


    “近几日,我们的社会忽然陷入了无尽的嘈杂。维特鲁国动乱,平民死伤,有人为之同情不安,也有人从那肆意流淌的鲜血中燃起了旧日的烈焰——那种名为沙文主义的、残酷的火,那来自两个世纪以前的可怖的幽灵。


    “我看到无数‘为历史付出代价’的疾呼,激进派要求无与伦比的强硬,我甚至能感受到,在这座城市的暗处,有人已经将仇恨的旗帜准备好,只待已经逐渐燎燃起来的愤怒一声令下。


    “人类一次次走进火焰,又一次次在废墟中寻找生路。我们曾高呼正义之名,却在征服之路上留下无数哭声;我们曾仰望自己文明的高塔,却忘记了它的基石是几代人的血肉,悲恸,和疮疤。


    “是的,我曾经主张增加国防预算,以重铸新黎明共和国那曾经光芒万丈的荣誉。


    “但成为火炬,意味着照亮黑暗,而不是点燃无辜者的生命。”


    ……


    洛珩目光颤抖地看着她,他几乎发不出声音,剧烈的疼痛已经让他连呼吸都痛到像是在被凌迟。


    止痛药被注射进来,可却没有什么作用。


    或许有用吧,但他像是感觉不到身体上的疼痛一样,自然也无从分辨它是否被减轻了。


    她所说的每个字,在此时此刻,都像是尖刀般,一刀又一刀划在他灵魂上。每个音节都像是倒计时,都像是爆炸前的嘀嗒声。


    ……快走。


    快走,走啊!为什么不走?!


    他每个瞬间都在恐惧着看到爆炸发生,可每个瞬间却又安然度过,于是进入下一个更加恐慌的瞬间——


    永无止境,如同炼狱。


    第173章 奔流向海


    张清然却依然在用温和的声音演讲着:


    “亲爱的同胞们, 我们不是记忆的奴隶,我们拥有选择的自由。


    “我们曾经是黎明帝国,我们有过扩张和压迫, 也有过财富和繁荣。但此时此刻, 帝国已死, 唯有新黎明共和国的人民尚在。在我们如今的街道上, 有许多来自维特鲁国这个曾经被我们统治的国度的人,我们不是生来要仇恨彼此,我们是因为愿意相信同一个未来——同一个美好的、幸福的、和平的未来,才组成了这个国家。


    “……我今天来到这里,不是因为这座纪念碑,而是因为来到这片土地上的你们。


    “这块广场, 是孩子们在阳光下奔跑的地方, 是恋人们在日暮中接吻的地方, 是老人们坐下回忆旧事的地方。它不属于仇恨,它属于千千万万个你我,属于每一个曾经被感动过的瞬间。


    “所以,在这个被亘古以来不曾改过的风吹拂过的午后, 我恳请你们,不要再让那个不曾回头的帝国, 拖住我们前行的脚步。”


    她停顿了一下,望向此时此刻已经是鸦雀无声的广场。


    所有人都注视着她,即便那些闪烁个不停的闪光灯也已经缄默。他们等待着,就连风也沉默了下来。


    阳光迎面倾洒在她的眼眸中,她在此刻仿佛熠熠生辉。


    她抬起眼睛,看向天际那轮光芒灿烂的太阳,以及如洗的碧空。她没有看见那个不可名状的影子, 至少在这一刻,祂并未笼罩在她的上空。


    ……或许,努力是会有一点作用的吧,哪怕只有微不足道的一点点;或许她也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无可救药。


    她在这一刻略有些恍惚。


    于是,在一片寂静之中,她说道:


    “碑在,火亦在。但我们不必成为火,也不必摧毁碑。


    “我们只要守住这一刻的清明,这一寸的柔软,这一种不屈的温和。


    “我希望大家能保持最为难能可贵的冷静,与克制。


    “因为真正的强大,是在刀剑和炮火之下,依然能握住那支盛开的玫瑰。”


    ……


    到了最后,洛珩甚至已经开始有些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了。


    镇静剂已经开始起了作用,他没有力气再挣扎,就只是躺在柔软的床榻上,瞳孔越来越失焦。


    ……或许是神灵听见了他临死前绝望的恳求,给予了一个罪行累累之徒最后的怜悯。


    他担忧的事情,到底是没有发生。并没有发生爆炸,她安安全全地站到了最后,并且在掌声、欢呼声与记者们争先恐后的提问与闪光灯的簇拥中,如同她每一次演讲结束时那般,从容地走下了演讲台。


    那一瞬间,为他已经开始陷入死寂黑白的世界,泼上了鲜活的、灿烂的色彩。


    他感到那口吊着他的气一下泄掉了,整个人都瘫倒在床上。即便是这样一个动作,都让他疼痛更加剧烈。


    在这被剧痛锯开胸膛,如千万尖刺扎入每根神经的,生与死交


    界的时刻,他只是静静地微笑了一下。


    ……清然。他的玫瑰。他的妻子。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她所说的最后一句话的含义。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错得彻彻底底。


    所以结局也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他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看向地面上还未来得及清理的玻璃碎片,以及在一地狼藉中鲜艳怒放的玫瑰。


    剧烈的疼痛已经开始让他的意识涣散,他或许很快就要休克了。但也不知是从何来的意志力,支撑着他,迟迟不肯倒下。


    医生们还在小声商量着什么,面露无奈,频频摇头。


    洛珩知道自己快死了,所以,他此刻也并不在乎医生的反应了。他执拗地撑在那里,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像是在回应他的期待,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他艰难地想要伸出手去拿,却只是将手机摔在了地上。


    医生们赶紧过来帮他拿起了手机,看到上面的备注时,都是一愣。


    “……是您的妻子。”他们说道。


    没听说过洛珩已经结婚了啊?


    洛珩微微睁大了眼睛,已经失焦的眸子就这么死死盯着手机。那样的目光,几乎像是要溺死的人看见的最后浮木。


    那样本能般的渴求,近乎疯狂。


    医生们只能帮他接听了电话,并将手机放在了他的耳边。


    张清然的声音立刻就跃入了他的耳朵,像是落入了已经逐渐陷入死寂的池塘中的小石子。


    “洛珩!我不都跟你说了,不要煽动国内的民族情绪吗,你敢说今天纪念碑下面的炸弹跟你没关系,你故意的吧?”她的声音听起来并没有多生气,语气中却有着旺盛的生命力,如同被他捏在手中那朵盛开的玫瑰,“……你等着,这事儿绝对没完,我接下来一个月都不理你了!”


    洛珩其实不确定自己听见了多少。


    他张开嘴,极为艰难,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低哑着嗓音,说道:“……对不起。”


    这三个字一出,反而是让张清然不会了。


    洛珩好像从来没有和她道歉过。而且,他的声音,听起来明显有些不太对。


    ……这样一个念头出现的瞬间,张清然打开了眼中地图,看了一眼洛珩的名字,以及那被标红的名字后面跟随的状态。


    在看到那鲜红的“濒死中”状态时,她怔了一下。


    ……怎么会这么快?


    按理说,他应该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才对。


    “……你还好吗?”张清然说道。


    洛珩已经说不出话了,那三个字,几乎就是他的极限了。


    于是,他艰难地示意医生将手机挂断,没有再回应张清然。在电话挂断的瞬间,他张开嘴,费力地呼吸了起来,像是陈旧的风箱,在胸腔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他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此时此刻,即便他那样地想要见到她,希望她就在他的身边,他也要将这快要失控的欲望压下。


    ……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如此虚弱狼狈、连呼吸都如此费劲的样子。


    就像他瞒了她这么久,不肯告诉她自己已经身患绝症。临死前的模样,又怎么能让她看见呢?


    医生们手忙脚乱想要切开他的气管,将呼吸机安装上去,至少能让他呼吸不要那么痛苦。洛珩想要反抗,但他压根没办法说话,当然也就没办法表达自己的意愿。


    也就是在此时,门再度被打开,从国防部急急忙忙赶过来的傅竞冲了进来,阻止了医生们的动作:“住手,都住手——”


    洛珩转动了一下眼珠,艰难看向这位从来都忠诚于自己的副手。


    傅竞看着洛珩,心下一沉,知道自己的老板恐怕是真的到极限了。


    他早就有心理准备,因此也只是沉默了一瞬,便立刻说道:“洛总,我把阁下……把嫂子叫来。”


    洛珩一动不动看着他,那双眸子难以对焦,像是隔着一层浓郁的雾。


    那么多年的默契,让傅竞一眼就看出了那双一直以来都像野兽般的眸子里蕴含的意思,哪怕此时此刻他已经是病兽。


    “……老板。”他声音也有点颤抖了,“老板,您……”


    洛珩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说不出话,只是费力地、艰难地呼吸着,仿佛那些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氧气,是如此遥不可及,要穷尽最后的力气,才能像是怜悯般被这世界赐予些许。


    他没有死在战争中,没有死在暗杀中,没有死在命运为他设下的一道又一道险恶的关隘中。


    到头来,却要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般,无力地看着病魔降临,死在病床上。


    这一刻,生命的流逝是如此不可阻挡,如同奔流向海的江河。


    傅竞忽然觉得眼睛有些热,鼻子有些酸。


    他想起洛珩曾经说过的话,便让所有医生都离开了房间。他走到床头柜旁,拉开了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把枪。


    洛珩的目光迟钝地望向了那把枪。


    傅竞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是泪流满面了。他握着那把枪,已经不知沾染了多少血的手,却在止不住地颤抖。


    洛珩睁着眼睛,看着那把枪黑洞洞的枪口。


    他以为自己会平静赴死的,然而真的到了这一刻,他忽然感觉到了恐惧。那并非是对死亡本身的恐惧——


    他想,他就这么走了,张清然怎么办呢?


    还有谁会为她从暗中用滴着血的手扼杀仇敌呢?还有谁会在天降血雨之刻撑起伞,护住那盛开的花呢?


    或许张清然已经不再需要他。她已经成了总统,她会照顾好自己。他的存在,甚至可能是她的拖累,就像是今天这样,他险些就害死了她。


    ……可是,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只要想到这一点,就会害怕到要发抖。


    “老板……”傅竞的手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


    他看着自己这位忠心耿耿的属下,他知道傅竞会尽全力继续辅佐张清然,这是他对自己副手的全然信任。


    他在那黑洞洞


    的枪口前,闭上了眼睛。


    ……


    一片死寂中。


    他听见了门被推开的声音。


    这房间中几乎要冻结的死亡的氛围,像是忽然就被从门外吹来的灵动自由的、温暖的风给吹散了。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费力地喘息着,在剧痛中拼命挤出已经所剩无几的力量,看向门外。


    方才与他隔着屏幕的、穿着西装的女孩,此时此刻,就这么站在门口,默不作声地看着门内的一切。


    傅竞立刻将手中的枪收了起来,他眼眶通红地看着站在门外的总统,张开嘴,似乎是想要解释什么。然而张清然却开口说道:“傅部长……能给我留些时间吗?”


    ……


    洛珩不知道张清然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不该知道他已经一步步走向死亡,只待最后一次闭眼,便再也不会回头。


    但此时此刻,这些好像也并没有那么重要了。


    她走到了他的身边,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他苍白的脸颊,就像他们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温柔,亲密。


    她垂着眼眸,看着他艰难起伏的胸口,还有那费力的、痛苦的呼吸声。


    “……今天的阳光很好,窗外的霜缕花也开了。”她说道,“要出去看看吗?”


    ……


    第174章 银冠


    今天确实有着难得一遇的好天气。


    明媚的阳光倾洒在花园里, 不远处的人工湖泊闪烁着粼粼的金光,像是覆盖着一层被打碎的金箔。


    锦明将要步入冬天了,而今日, 却像是春天一样温暖和美好, 仿佛是死寂的、漫长的冬日降临之前, 最后的回光。


    张清然摘下了最后一朵霜缕花。


    这花园中种下的霜缕花并不多, 这种花期短暂、花语也不是很吉利的花,只占了花园小小的一隅。


    她手指翻飞,将这些花朵编织成了一顶小小的花冠,在阳光之下,如同一盏闪闪发光的银色冠冕。


    她回过头,走到了洛珩身边, 微笑着说道:“好看吗?”


    他靠坐在花园的一棵繁茂的橡树下, 抬起眼睛, 看向那花冠,嘴角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微笑。


    张清然将那银色冠冕戴到了他的头上。


    然后,她坐在了他的身边。


    她微微抬起头, 略带凉意的风就吹拂过她的脸颊。


    她听见洛珩依然显得格外吃力的呼吸声,便脱下了外套, 盖在了他的身上。洛珩没办法动弹,就只是抬起眼睛看着她,而她微笑着说道:“风大,我怕病号着凉呢。”


    他像是忍俊不禁,眼睛里有了些笑意。


    张清然也靠坐在树上,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轻声说道:“你知道不, 你今天真的让我很生气。”


    洛珩没说话,他也说不出话,呼吸就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或许,他也已经听不见声音了。


    “……但我想,现在也不该是继续谈论那些无趣的政治话题的时候了。


    “洛珩,我本来说,要一个月都不理你,也不来见你的。


    “现在看来,我好像骗了你呢。


    “……没关系,反正,从认识你开始,我就一直这样,没少在你这儿睁眼说瞎话。”


    似乎是连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她轻笑了一声:“其实,你应该也有感觉到吧?”


    说完最后一句话,她便侧过头去看他。


    他依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的妻子,那双眼睛里并没有任何负面情绪,甚至连痛苦都看不见了。


    仿佛这天地之间就只剩下了唯一美好的东西。


    而那最最美好之物,此刻就在他的面前,占据了他的整个世界。


    她叹了口气,像是不忍心般,没有继续去看那双眼睛。


    她又望向不远处的湖泊,和湖泊之上慢慢落下的太阳。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就这么坐在洛珩身边,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她从生活中的琐事,抱怨到工作上的难处,说着说着又开始埋怨洛珩老给她添麻烦,还总是没什么分寸,好几次都把她弄得很疼。


    她没什么思路,这一切对她而言都太过突然,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是怎样的心情。


    她就只是不停说着话,仿佛只要停下来,就会有什么别的东西喷涌而出,让她再也没有机会,在唯一的听众永远离开前,把未竟之言倾吐出来。


    她说了很多。


    她说有时候他真的让她觉得很恐怖,觉得他简直就是新黎明共和国最大的那个恐怖分子。


    她说你有没有觉得后悔过呢,如果少造点孽,没准能长命百岁呢。


    她说如果你不是生在这样一个家庭,不是在这种环境中长大,也许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她说你别误会,其实她一直都没觉得他是个好人。干脆说,她其实一直都觉得,他是个很坏很坏的大坏蛋。


    是啊,他对她确实挺好的,但这可没办法改变他就是个坏蛋的事实——哪怕是到了最后一刻,都不忘做一些大缺大德的事情,真是生怕自己在地狱里面少受一道刑罚。


    说着说着,她也没了什么太多的顾忌,像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中,说着平日里绝对不会说的话。


    “……虽然咱俩关系乱七八糟,但我还记得那个你拉着我去领证的夜晚呢。”张清然说道,“那天,我对你说了谢谢,我是真心的。


    “虽然,我们的相遇,多多少少算不上有多愉快,也算不上是什么单纯的、美好的初遇。


    “仔细想来,我们其实也没有认识多久,也就不到两年的时间而已。


    “……真奇怪,怎么现在回想起来,却漫长到像是过了半辈子呢?”


    她微笑着叹了口气。


    “或许这两年的时间,真的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所以显得格外漫长吧。


    “洛珩,能遇见你,对我而言,真的算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了。没有你,我肯定是走不到现在这一步的。


    “……对不起,一直以来,都没有给过你任何回应。


    “至少在那天晚上,我是真心觉得,如果时间能长久停留在那一刻,好像也不是什么无法接受的事情。


    “因为,那天的星河,真的很漂亮。”


    他并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张清然不确定他到底听见了没有,或许这一刻,她也不在意了。


    她就只是接着说道:“洛珩,如果……能回到两年前那个蓝湾的夜晚……”


    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一切都陷入了沉默,就连风都像是为此而屏息。


    那一直都显得痛苦的呼吸声,终于消失在了越来越冷的空气中。


    一片寂静之中,她看着远处的落日渐渐西沉,在地平线的尽头留下浸过鲜血般艳丽的霞光。


    她侧过脸,看向他那张苍白的、没有半分痛苦之色的脸。余晖落在他的脸上,为他头上那花期短暂的、象征着临别赠言的霜缕花染上色彩,如同为这顶小小的银冠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


    他闭着眼睛,眉眼温柔,如此安然,像是睡着了。


    他大概是真的从病痛中解脱了,因为,她再也没有听见那像是比生命还要沉重的、刀割般痛苦的呼吸声。


    她忽然觉得有点怅然。


    那种情绪,让她的胸腔里,忽然就变得空荡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落日西沉时分微凉的晚风一吹,便像是泡沫一样,无影无踪了。


    她再度望向了地平线的尽头。


    天和地的交界处,像是相互撕咬般,流淌出了些许炽烈而旺盛的血色。


    那鲜艳的色彩铺陈开来,浸染了半边天幕,从遥不可及的远方燃烧到她的眼眸中,像是一首灿烂而宁静的,无言的告别诗。


    ……


    再后来的事情,张清然没有太多的印象了。


    天边的霞光彻底消散了,星光微弱地在天尽头闪烁,冰凉的雾气在花园中开始悄无声息蔓延,她依然在那里坐着,安静地等到温柔的月光将睡意笼罩在她心神。


    她似乎睡着了,又似乎只是走了一会儿神。


    “……阁下,阁下?您在听吗?”


    她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坐在办公桌前,温靖溪正担忧地看着她。环状的落地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


    她发现自己好像又走神了,不过她身边总有人能及时将她的注意力唤回,这样很好,这样她就不需要为不重要的事情烦神,只需要把所有的精力放在工作上。她是总统,她的工作就是最重要的事情。


    洛珩早在自己死前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后事,像是早就已经设计好的流水线般。


    精确,迅速,甚至有点残酷。


    在那之后不久,她就见到了温靖溪。


    律师显然也是临时得到的消息,她的脸上也有着难以掩盖的震惊和悲恸,但专业素养还是让她很快恢复到了工作状态。


    她说道:“阁下,虽然……我对您和洛总隐婚的情况了解的没有那么清楚,但现在看来,作为洛总的遗孀,您是洛总所有资产唯一的继承者。根据洛总的保密遗嘱,你将继承包括铁水百分之六十四的股份的绝对控股权,包括锦明和蓝湾的庄园在内的一百多处地产,以及……”


    她报出了一长串的资产,总价值可能接近“兆”了。


    数字太大,反而让人没了实感,就觉得……哇,好多钱啊,难怪靠他一个人就能把之前那么多选举活动的经费全都大包大揽了。可恶,这个国家贫富差距和阶级分化真的没救了。


    然而,再多也就只是个数字了。


    早就已经不缺钱的张清然全程都没什么反应,也就只有在听到“遗孀”这个词的时候,明显是愣了一下。


    ……她真是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成为某个人“遗孀”的一天。


    ……好怪啊。


    但也就是在这一刻,张清然大概知道了,洛珩为什么要做那么疯狂的事情。她原本还纳闷,一个都快要死掉的人,有什么必要再托举一把军工利益集团呢?


    现在答案已经很分明了。


    因为张清然变成了铁水的老板,托举军工利益集团,就是在托举她。或许从领证那天他就已经想好了这一切,他没有家人,没有继承人,与其死前走资产赠予,不如直接走遗产继承。


    总统可以下台,但身为铁水的老板,她手中的资产将是永远的。


    ……洛珩确实是个坏人。但是,他辜负了全世界,却唯独没有辜负张清然。


    “……真讨嫌。”她嘟囔着说道,“这些资产我不能要啊,我的个人财产会被定期调查,要是发现我变成铁水的老板了,我明天就得被不信任动议搞下台的。”


    总统可不能是个军火贩子,不然新黎明立刻就会变成无情的战争发动机——至少在别人眼中是这样的。那到时候,新黎明的国际稳定评估值可就完蛋咯。


    温靖溪说道:“……是的,洛总也考虑到了这种情况,所以,他提供了两个选择。”


    温靖溪将两份方案都放在了张清然的面前,让她自己来选择。


    第一种方案就是,张清然直接接受所有洛珩的资产,这样,即便她被搞下台,也依然是新黎明共和国最富有的人,没有之一。因为她不仅有着铁水的资产,还拥有光核的实际控制权。


    第二种方案是,张清然继续做总统,铁水的全部资产都交给盲目信托,在张清然的任期结束之后,她可以选择是否从盲目信托那里拿回资产——按照新黎明共和国的法律,这不仅能规避掉审计署和监察署,甚至还能保证他们隐婚一事不予公开。


    只不过,这要求张清然在任期内不提取分红,不参与运营,不调动和处置任何股份。


    任期结束,并接受了伦理审查后,张清然可以选择拿回股份,也可以选择不拿回,哪怕全部捐掉也无所谓,都随她乐意。


    张清然看着这两份方案,没说话。


    她心想:……这家伙考虑得可真周到啊。


    与此同时,温靖溪也在默不作声地看着面前年轻的总统。


    她


    是张清然的团队里最早认识她的人之一。


    那时,这位总统阁下还是个在警局被拘留的、刚刚亲手杀死了自己未婚夫的可怜人。而此时此刻,她不仅成为了总统,大概,也是新黎明最富有的人了。


    其实,从初遇那时候起,温靖溪就时常看不明白她。


    这不是说温靖溪不喜欢她,恰恰相反,张清然大概是温靖溪生活中最让她感到相处舒服的人了。她总有办法,让每个人都觉得如沐春风。


    柔软,温和,平静。但在那静水之下,却深不见底。


    又或者,其实空无一物。


    ……最终,张清然选择了第二种方案。


    她将所有的遗产都交给了盲目信托,没有直接转移到自己的名下。


    至于卸任后究竟要不要接受这笔遗产,她没有表态,温靖溪也没有指望能从她的口中问出什么。


    她无法在这里停留太久,很快就离开了。


    她自始至终没有露出任何悲伤的神色来。


    温靖溪想,或许,这场婚姻关系,也只是一次利益交换而已吧。


    ……


    数日之后,她出现在他的葬礼上。


    那天来了很多人。有很多生前的合作伙伴,这些人张清然大多都认识,也有很多张清然不认识的人,或许是他曾经服役时的战友。


    他们向她问好,向她致敬。葬礼开始,宪兵队列队戍卫,鸣枪作礼。


    葬礼的后半段,忽然下起了雨。雨下得很大,在这场深秋的雨之后,便正式入了冬。


    渐渐的,雨中便夹杂了坚硬的雪粒,如同子弹般倾泻而下,落在那黑色的棺椁之上。


    等到棺椁完全下葬了,便开始飘起了雪花,融入了湿润的泥土中。


    程悠奕拿着厚实沉重的黑色大衣,披在她肩上,肩头也很快就落一层白。


    她并未停留太久,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有记者在雪中想要拦住总统,询问她与洛珩的关系。向来好说话的、对记者态度友善的张清然却只是对着他们微笑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


    宪兵和警卫们拉开了记者,组成了人墙,不允许任何人接近她。她就这么走在程悠奕的黑伞下,厚实的风衣被入冬的风吹起衣角,她坐上了加长黑车,消失在了逐渐笼罩下来的暮色与雪色的尽头。


    她坐在车后座上,侧过脸看着窗外。


    程悠奕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位总统,轻声说道:“阁下,您还好吗?”


    张清然说道:“……怎么会觉得我不好?”


    “因为,您有些太沉默了。”


    平日里,这位好相处的总统都很喜欢在坐车的时候抱怨抱怨繁重的工作,和令她头疼的内阁,以及那些“脑子指不定有点问题”的议员们。


    但今天,她却出奇地安静。


    张清然听了这话,微微一怔。


    她再度望向了窗外的雪。道路两旁的松木的枝尖已经露出了些许纯净的白,像是披上了洁白的头纱。


    “您在难过吗?”


    难过吗?


    “不……”张清然说道,她看着不断后退的街景,“只是觉得,有点孤单吧。”


    程悠奕没有再说话,车内再度陷入了沉默。


    窗外偶有昏暗路灯掠过,而年轻的总统始终没入昏黄灯光照不及的角落,只有那双像是琉璃般清透的眼眸,映照着一片寂静——


    作者有话说:又把我自己给写难受了……这段剧情写得我好困难,一直卡来卡去的,情绪也总是不对,或许我确实到年纪了不爱刀子只爱童话吧……


    第175章 迫近的祝祷日


    在那日的胜利广场炸弹事件后, 吓坏了的警卫处立刻大幅度加强了对张清然的安保力度。


    这事儿为了避免引起公众恐慌,更为了避免国内民众情绪烈度持续上涨,没有被公开出去。


    张清然也安分了好一段时间, 没有再做什么突发奇想跑到外面去演讲之类的事情。这属实让办公厅、警卫处、宪兵队


    、特勤局都松了口气。


    ……天可怜见, 总统终于不反复横跳, 在被暗杀的边缘大鹏展翅了!


    但这事儿也带来了一定的负面效果。


    张清然的“反战”演讲虽然冷静了国内的民族主义情绪, 但不少原本支持她的沙文主义者开始骂她是个“叛徒”了。


    要知道,这可是她的基本盘之一,这会儿愤怒起来,她的民调支持率瞬间就疯狂下跌。


    好在,过了几日,维特鲁国那边便有了好消息传来。


    ——木北那边的局势总算是被平息了。


    武装冲突已经停止, 木北军还派遣了大量的工兵团, 去协助受到了冲突影响的民众重建住所。木北军团甚至还客客气气地对新黎明共和国表示了感谢, 也对遭受了损失的铁水表示了歉意,虽然谁都看得出这只是在搞面子工程。


    在没有外力干涉的情况下,鹿山湖宫的宣传机器很快发力,国内那些原本被挑拨得蠢蠢欲动的民族主义情绪, 不出多久就自己平息了下去。


    ……鱼只有七秒钟的记忆,人其实也差不多, 互联网更是完全没有记忆,尤其是在此事对日常生活完全无影响的情况下。


    更何况,这期间还有一些其他令人关注的事情发生。


    比如黎明洲西侧的海洋离岸两百公里的岛屿上,忽然发生了一起令人震撼、且原理不明的爆炸。


    这事儿引起了一些关于世界末日的讨论,不少网民恐慌的要死,但热度也就只持续了几天就消停了,其价值也就止步于给人提供阴谋论素材。


    至于铁水的老板病逝这件事情, 也没有引起太大的讨论。


    生老病死毕竟常态,洛珩本人又作风低调,在公开平台基本上从不露面,知名度也并没有太高。


    倒是盛泠在知道此事之后,愣了好一会儿。


    ……最先感受到的是错愕,随后,这种情绪就化作了更复杂的情绪。


    看来外界的传闻并不是假的,洛珩确实是早就病重了。


    对于此事,除去张清然的态度外,盛泠唯一关心的就是洛珩手上财产的去向。


    但他却没能调查出什么眉目来。


    他只查到这些财产似乎是流向了某个信托,这很正常,洛珩没有继承人。


    况且,落入信托手里,总比放在洛珩这种人性已经基本干涸的野兽手里要好得多。这对于铁水而言,显然是一种无声的、温和的削弱。


    盛泠对此相当乐见其成。


    况且,他那黑暗的、见不得人的私欲,也已经得到了满足。


    那些和张清然纠缠过的、令人厌恶的男人们,总归是在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她,无论离开的方式有多么惨烈。


    陆与宁死了,陆与安疯了,那个曾经绑架过他们的、不知名的匪徒也死了,现在,连最难解决的洛珩都被天收了。


    虽然有些令他自己都唾弃,但在知道洛珩死讯的那一刻,盛泠是真的有了一种近乎恍惚的,与人性、良知和道德都背道而驰的,发自内心深处的愉悦。


    在那一瞬间,他觉得那人真是死得好,活该。


    然而,在他发现张清然对此似乎毫不悲伤之后,这种愉悦又很快变了质。


    她怎么能如此冷血?甚至能在洛珩死去的第二天,便又跟没事人一样去锦明的高新科技园区视察,体验新产品,对着记者的闪光灯,笑得如同春风一过花开了漫山。


    他不知道她为何如此无动于衷。


    因为她从来就没喜欢过、甚至没在乎过洛珩,对他从来都是单纯的利用吗?


    还是因为,她就是这样一个没有心的怪物?


    如果死的是他盛泠呢?


    想来情况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吧。


    他感到愤怒,或许还有悲伤。那种情绪,大概就是兔死狐悲。


    生活习惯向来健康的他,在用烟头填满了一整个烟灰缸后,戴上眼镜,将所有复杂的情绪掩藏下去,侧眼看向露出鱼肚白的东方。


    天亮了。


    无论是对鹿山湖宫还是国会而言,都将是新的一天。


    ……


    在那之后,张清然也没有了什么太大的动作。


    她按部就班地做着一些政策上的小调整,基本都无伤大雅,不会产生什么实际上的政绩,也不会对目前新黎明国内的稳定情况造成什么影响。


    她和盛泠倒是时不时能在国会中见面。


    盛泠还是老样子,对她冷淡到甚至有点平静了,仿佛之前那个在总统办公室里面被她扇了两巴掌的人不是他。


    也就只有张清然眼中地图上的显示出的状态,才能真切反应他那平静外表下激烈到令人胆寒的情绪。


    张清然心惊肉跳。


    ……该说不愧是政客吗?隐藏情绪,真的是基本功啊。如果张清然没有眼中地图,她没准真的会以为盛泠已经走出来了。


    搞半天,她还是得想办法防他一手。


    ……真是个又臭又硬的钉子户!


    本来,新黎明国内应该就这么风平浪静,直到过了年底,开始制定来年的财政预算的。这个才是真正的大考。


    但命运再度展现了其精妙绝伦的魅力时刻,也再度让张清然明白,什么叫做人要是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


    ——没错,又出事儿了。


    这次倒了霉的,是新黎明国内的圣辉教信徒。


    前几届新黎明政府因为连年的财政问题,为了捞钱,他们秘密批准了一项财政紧急措施。


    这措施将部分圣辉教宗教团体长期占有、但未充分使用的土地,依法“收归国有”,用于建设公共住房和基础设施,以安抚城市贫民以及一些无神论年轻阶层的不满。


    本来这事儿搞得非常低调,政府通过妥善补偿和缓慢推进,避开了大规模反弹。


    而且这事儿也不是什么坏事,反正那地儿宗教团体占了不用,还不如拿出来做点别的实在的事情。


    这措施就这么推进了好多年,都没出什么事儿。


    结果,您猜怎么着,她张清然一上任,这事儿就忽然暴雷啦!


    ——就在她上任四个月后,在一次施工过程中,工程队居然误拆了一座年代久远的小型圣辉教遗址!


    这地方平时鲜有人知,不少圣辉信徒自己都不知道有这么个遗址,但又确确实实被少数教士认为是极具象征意义的“神圣之地”,尽管它看起来就像是个年久失修的违章建筑。


    结果,就这么哐当一下,给拆啦!


    消息一经传出,圣辉教信徒勃然大怒!


    结果连锁反应就这么不断爆发了,国内还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反对派,开始针对此事以讹传讹,讲很多不利于团结的话。


    比如,什么“张清然政府有意打压宗教、亵渎神圣信仰”,什么“践踏圣辉”、“背弃传统”、“助长世俗堕落”……反正什么难听的话都冒出来了。


    况且,当年张清然上台的时候,可是没有被教皇安布罗休斯祝福过的。


    ——这可就不得了了,这说明教皇压根就不认同新黎明共和国这个新上任的总统,说明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亵渎!


    果然教皇是对的,看,她这才上任不到半年,就开始迫害圣辉教的信徒们了!


    ……于是,张清然就这么一脸懵地要被钉上耻辱柱了,在她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


    这下好了,不仅社交媒体上充斥着政府“反神”、“反宗教”、“反圣辉教”之类的阴谋论,甚至开始有极端的宗教成员开始呼吁信徒抵制政府命令,拒不纳税了。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的张清然:……不是,发生甚么事了?


    程悠奕汗流浃背地跟她解释这个情况,张清然更是懵了:“什么意思,上上届政府推行的政策,到我这儿暴雷了是吧?我甚至都不知道这个政策的存在,怎么我就要背锅啦?!”


    程悠奕:“……非常抱歉,总统阁下,之前给您的政府交接报告的一千四百二十七页的注脚里有提到过这件事情。”


    张清然一听,就想在国徽下面自挂东南枝。


    ……哈哈,淡淡地鼠了。


    她每天要签上百份文件,哪还有时间一点点看那本厚的能把人砸死的政府交接报告啊,而且还得从用放大镜才能看清楚字的注脚里,找到关键信息。


    这些繁杂的报告基本上都被分门别类,放在红箱子里交给分管的内阁去看了,她自己看的也就是个提纲挈领的简洁版,她能撑着不打瞌睡从头看到尾就已经是人间奇迹了。


    文山会海的,哪有那闲心思绣花呀?


    而且就算看见了又怎么样,突然把人家伪装成废墟的圣坛给拆了,这完完全全就是突发事件,是绝对的霉运从天而降,砸得人反应不过来。


    ……不,不对。或许不是霉运。


    张清然脑中才刚冒出这么一个念头,她的办公室电话就响了起来。


    她一肚子火地去接电话,结果是吕斯明打来的。


    “总统阁下。”这位外交部长非常恭敬客气地说道,“刚刚教皇国那边与我们联系了,他们希望能邀请您去圣辉教皇国的首府沙罗,参加祝祷日的仪式庆典。时间定在下周六,也就是十天之后。我要怎么回复呢?”


    话音刚落。


    她捏在话筒上的手便下意识用力,青筋暴起。


    ……坏了,里应外合来了,真就是冲她来的!


    ……


    作为教皇国十年一度的最盛大的宗教仪式,祝祷日的影响力是毋容置疑的。


    圣辉教在全世界影响力都极大,所以,即便教皇国只是个面积还不到二十万平方公里的小国,也绝对没人敢质疑其地位。


    这次的祝祷日是新任教皇安布罗休斯主持的第一次祝祷日,也同样规模浩大,与教皇一同诞生的圣女也会在这次祝祷日中第一次被人所看见。


    此次祝祷日的规模


    甚至比以往要更加盛大一些,因为从很久以前就有传闻说,这次祝祷日要邀请很多国家的元首参与——包括新黎明共和国,这个黎明洲最富饶的老牌强国。


    这可不是小事,以往的祝祷日,可完全没有这种架势。


    现在看来,维特鲁国王穆思、锐沙联邦元首柏寄州、新黎明总统张清然以及一大堆国家元首都有极大可能亲自莅临,那不就是一个小型的国家首脑峰会了吗?


    吕思明还在那跟她旁敲侧击地强调,这次祝祷日有多重要,是多好的一个国际舞台亮相机会,如果能在国际媒体面前多露脸,对她的个人声望必然大有裨益。


    张清然:……


    听到了,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偏偏吕斯明还在那不知死活地反复确认呢:“阁下,那我们就去给教皇国回函了,确认您会在下周出席祝祷日活动。”


    张清然按着自己的脑袋,瘫痪在总统办公室的桌子上,无力道:“去吧。”


    ……不去还能怎么办?


    前有安布罗休斯的邪门诅咒,后有国内圣辉教徒作乱,她腹背受敌,这一趟必然是不去也得去了——


    作者有话说:这段时间腰和腿一直痛得很厉害,下不了床弯不下腰走不了路,每天只能躺床上,翻个身都痛得要命……


    这毛病我已经有五年了,以前也保守治疗过,但这次发作格外严重且持久,去医院拍片子发现腰椎髓核破裂已经突出来10mm了,有的医生推荐去做椎间孔镜,有的医生推荐保守治疗,目前还在纠结中,准备去知名大医院骨科疼痛科再看看


    卧床休息之后时间太少,还要工作(幸好我本职工作坐班自由),更文这边是真有点没法兼顾了(瘫)


    我还会继续更的,但会很慢,大家可以养养再来


    第176章 尝试破镜重圆


    ……无论张清然这会儿有多烦躁, 时间总归在向前狂野奔跑,永不回头。


    临行之前,她都还没能处理好国内的宗教问题。


    毕竟, 这事儿确实是施工队的问题, 却也同样引爆了政府之前慢慢蚕食宗教用地埋下的隐患。


    再加上背后隐匿势力的刻意引导, 即便政府已经采取了补救措施, 但依然没办法平息这些宗教份子的愤怒。


    内阁开了几次会,都没能讨论出什么结果,毕竟新黎明共和国是个妥妥的世俗国家,太偏向宗教份子肯定会得罪其他更广大的群体,而且这事儿本来就是意外,不过是被人借题发挥了, 他们总不能按闹分配啊!


    内阁最终认为, 或许祝祷日本身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因为在祝祷日, 张清然是能直接和教皇会面的。


    只要能和安布罗休斯搞好关系,让他金口一开,说张清然是圣辉教的好朋友,教皇的绝对权威能让国内的宗教份子立刻就能当场歇菜一大半。


    张清然心里清楚这是安布罗休斯请君入瓮的阳谋, 恼恨不已。这股子烦躁,随着日子的逼近, 愈来愈烈。


    这半年来发生的事情,即便是对她这样没心没肺的人来说,也有些太过密集、太令人疲倦、甚至是有些令人沮丧了。到了年末,居然还有这么大一个坎要跨过去。


    偏偏在这个时候还到了每个季度都不得不尝的议会质询总统环节!


    国会大厦依然还是那个国会大厦,冷峻,规整,充满官僚主义的、机械般精准的压迫力。


    张清然带着淡淡死意, 坐在台下,却像是个被架在刑架上的受难者,被台上的盛泠问得头晕脑胀,还要被照相机怼脸拍摄。


    ……也幸亏张清然对面部肌肉的控制力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才没有当场破防。


    盛泠在这次质询会上把“老子问死你”这五个字作为基本方针,就抓着宗教问题不放了,一个个尖锐的问题跟利剑似的扎过来,把张清然心都扎成四面透风了。


    张清然心凉凉的,知道盛泠完全没有要放过自己的意思,他逮到机会还是会不遗余力给她难堪。


    ……纯爱变纯恨,威力真是无穷大。


    她也就只能打官腔,说她在处理中,取得了积极进展云云。


    事儿办不好,面对质询时便手无寸铁,她被咄咄逼人的盛泠弄得下不来台,十分难堪。他还一直盯着她看,坏到家了真的,一点她尴尬耻辱的表情都不肯放过。


    会议结束之后,张清然一想到自己的支持率又要跌,实在是忍无可忍。


    ……她马上要去教皇国出差至少三天,此去凶险,而国内的事情鞭长莫及,要是盛泠在这种时候闹出点什么幺蛾子,她就真的两头堵了。


    于是,张清然也没在乎预约不预约,直接闯入了议长办公室,非要跟盛泠好好谈谈。


    年轻的议长阁下刚刚从质询会上下来,他刚脱下外套,白衬衫套着灰马甲,袖箍扣在臂上,一如既往地一丝不苟。


    他刚刚在办公室外的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见张清然直接闯进办公室,便拉开玻璃门走回办公室。


    他带来了些许外面的冷冽空气,拂过了张清然额前的一缕碎发,冻得她皱了下眉。


    他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凉飕飕的,按在玻璃门上的手却忽然一用力,门迅速被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刺耳声响,冷空气刹那间被隔绝在外。


    张清然觉得这人真幼稚。


    多大的年纪了,多大的官了,居然还在玩摔门发泄情绪那套。


    那声音落下后,盛泠的动作也停滞了几秒,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妥,脸色更难看了一点。


    盛泠的秘书急急忙忙进来,要向自己的领导解释为什么没能拦住人,被盛泠用眼神清退了。


    秘书立刻意识到气氛不对,赶紧溜了。


    “……议长阁下。”张清然站在办公桌后面,淡定地无视了一切古怪氛围,“我们必须要好好谈谈了。”


    “总统阁下,我们要说的话,在刚才的质询会议上,就已经说完了。”盛泠语气平静,跟外头的寒风一样冷,“你既然不打算在会议上回答我的问题,那么,我也不打算在会后听你的解释。”


    天呐,农民哥,你别这样,她真的很害怕。


    张清然吸了吸鼻子,也没刻意压着情绪,带着点恼意说道:“盛泠,你能不能不要再闹脾气了,这样有什么意思啊,以前怎么没觉得你这么讨厌呢?”


    盛泠脸色不明显地僵硬了一下,他说道:“好好说话。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我就不!盛泠盛泠盛泠!”张清然非常叛逆,语气里带着破罐破摔的神经质,“你官比我小,你不许命令我!”


    他冷冰冰地看着她,抿着嘴不说话,只有在她不停喊他名字的时候,眉头越皱越紧。


    他就只是这样,张清然却莫名觉得自己这个大官矮了人家一头。她决定下次来见他时,一定要穿上十五厘米的高跟鞋。


    她默认他不说话是心虚了,神气十足地指责他:“你仗着影响力比我高,随意操控议会,政府很多工作都没办法开展下去,最终受害的只能国人!你不许继续跟我冷战了,听见没有?”


    盛泠闻言,把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了桌子上,他声音带着些飘渺的轻柔,却冷到仿佛严冬:“我不觉得我们是在冷战,总统阁下,我们只是公事公办。况且,你如果觉得政府工作没有办法继续下去,你完全可以辞职。以你现在的财富,即便不做这个总统了,也会过得很滋润的。”


    张清然:“你!我不能辞职,你明明知道……”


    盛泠轻笑,那笑容毫无温度:“洛珩已经死了,军工复合体与鹿山湖宫的纽带已经断裂,谁还会制止你辞职呢?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你辞职,我……秩序党会保证你的安全。”


    张清然:……这挺难说,我不信你秩序党有这个实力和决心。


    他见张清然沉默了,便转过身,去门口的衣帽间取出了大衣。


    “……喂,你要去哪?”张清然下意识问。


    “下班了。”盛泠说道,“总统阁下如果有其他事情,明天上班之后再联系我吧。”


    张清然:……明天我都要去出差了,谁还来找你啊!


    她迅速转换策略,刚才还神气十足的表情一收,小可怜的卖相立刻展露,眼眶一红就是示弱:“求求你了,盛泠……议长阁下。”


    他穿上大衣的动作顿了一下。


    清俊的年轻议长回过头,看向张清然那双泛红的、像是委屈到不行似的眼睛。他捏着衣领的手上青筋显露。


    “……求你了,我们好好谈谈吧,不要带私人情绪,不是张清然和盛泠,只是总统和议长。”张清然说道,“如果不沟通,问题是永远不会解决的。”


    ……盛泠的倔强真是远超她的预料。她还以为,作为一个政客,他的底线是相当灵活的呢。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


    盛泠不说话,就只是在门口沉默地把衣服给穿好。


    张清然觉得今天大概要无功而返了。


    也就在此时,他终于开口了:“我还有事,如果你想继续和我谈,就跟我一起走。”


    ……


    于是,当张清然坐在盛泠车里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车后排成队列的保镖车,又看着窗外的暖色阳光,忽然觉得这世界的变化真是让人目不暇及。


    “……明天,你要去教皇国了。”盛泠踩下油门,平静说道,“祝祷日仪式需要圣女参加,教皇国已经找到新的圣女了吗?”


    “我不知道。”张清然说道。


    盛泠侧过脸去看她,年轻的总统逆着日光坐在副驾驶座,阳光在她脸上投下浅浅阴影。


    他读不出她的情绪,不知道她是否仍在伪装,一如既往。


    “……我一直都很好奇。”他重新看向了前方,依然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圣辉教的教皇和圣女,究竟是怎么选出来的?”


    这一直以来都算得上是教皇国的核心秘密了,没人知道到底是怎么选拔的,既不是竞选,也不是继承,


    更不是禅让。


    教皇国甚至压根没有宪法,就只有一本圣辉教的法典作为治国的根据,里面也压根没写究竟是怎么选教皇和圣女的。


    仅仅只有一句相当潦草的“天选”。


    ——这可算不上什么法律,这就像是某国说应许之地就该是他们的国土一样,这对于世俗国家而言根本说不过去,甚至可以说是有点荒唐。


    张清然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抬起眼睛来看着盛泠:“我们在聊公事吗?”


    你在代表谁和我说话?


    “……私事。”盛泠说道。


    张清然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盛泠又开口说道:“如果你不想谈私事,我可以闭嘴。”


    “不,你当然随时可以。”张清然低声说道,“我只是……我以为,你恨我,不愿意再和我聊什么私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侧过脸去看她,正好便与她的眼眸对上。


    他心头颤了一下,原本想要说的话被淹没在了忽然涌上心头的酸涩胀意和绵长疼痛中,竟然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所以……”盛泠说道,他到底是转移了话题,“你确定要亲自去教皇国参加祝祷日吗?”


    毕竟,身为圣女,能从教廷逃离出来,应该是费了不少心思,也做出了不小的牺牲的。能下定这个决心,恐怕也是对教皇国毫无好感,甚至是厌倦和痛恨的。


    此时此刻,都已经成为总统了,却还是不得不去教皇国参加他们的祝祷日——这对她来说,恐怕不太好受吧,简直就像是把自己的疮疤重新挖出来一样。


    盛泠接着说道:“你如果不想去,完全可以不去。”


    ——新黎明共和国放眼全世界都算是国力第一梯队的成员,甚至担得起列强两个字。她要是不想去,直接说她身体不好感冒了,然后派外交专精的吕斯明过去,压根没人会有什么意见,外交部没准还会很高兴,太好了没有不懂行不懂事的总统来破坏他们几十年的外交成果了。


    张清然摇了摇头:“我必须得去。”


    “……为什么?”盛泠问道,“因为国内宗教份子在闹的那件事情吗?你以为安布罗休斯会为你一个逃跑的圣女说好话?”


    张清然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于是,车内便再度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张清然则侧过脸去看窗外的风景,盛泠没走市内,他直接从鹿山湖宫走了偏僻的路,去了郊外,避开了所有车流量较大的交通要道。


    因此,窗外的风景就一直是空旷的——忽略车屁股后面的保镖车的话。


    锦明早就已经入了冬,这里的冬天和蓝湾完全不同,很干燥。窗外的风景像是被这干燥的寒冷给困在了停滞的时间里,枯黄的草地在风中低伏着,一棵棵光秃秃的树站在路边。


    眼瞅着街景越来越偏僻了,张清然心里开始有些发毛。


    随着距离都市越来越远,窗口出现了零星的农舍,屋顶覆盖着些在冬阳下还未能融化的雪,烟囱里偶尔飘出些青烟,也立刻就会被吹散。好像在这片色调里面,就不该出现任何与温暖与人气沾边的东西,过于格格不入。


    “第一次在锦明过冬?”盛泠说道。


    他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这片肃杀的宁静。


    张清然:“嗯。”


    “……锦明不是个过冬的好地方,太冷,太干燥了。”盛泠说道,“我以往,都会回蓝湾过冬。那里要比锦明宜居得多了。”


    张清然没接话,好似走神,安静如鸡。


    “你不问问我要带你去哪吗?”盛泠说道。


    “……总归不是带我去滑雪的吧?”


    盛泠有点意外她竟然还能拿之前的那件事情出来调侃,他张了张嘴,竟然说不出话来。


    张清然大概也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儿缺心眼了,又补充了一句:“我没有别的意思。”


    盛泠抿了抿嘴唇,那张极为英俊的脸上似乎有了些许阴霾,但他语气依然很平静:“我和你不一样,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处心积虑机关算尽,就为了骗人,或者是害人。”


    害人精张清然:……呜呜,别骂了,别骂了。


    她垂下眼睛,说道:“你恨我吗?”


    盛泠报以沉默。


    “……你该恨我。”张清然语气平静地说道,“我能理解。无论你怎么报复我,骗我,害我,我都能理解。本来就是我对不起你,是我用卑鄙低劣的手段,抢走了本属于你的东西。”


    盛泠依然沉默。


    他想,到了这个地步还在说这种话,真是了不起的手段。他绝对不会再上当了,以退为进而已,他见得太多了。


    张清然接着说道:“其实,我也有点后悔。”


    盛泠面无表情,他的高素质不允许他嗤笑出声:“后悔?”


    “嗯。”张清然应了一声,“或许你会觉得我在为自己辩解,但……我确实没有那么想做总统,也应该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那么权欲熏心。”


    她嘴角弯了弯,苦笑着说道:“而且,做总统真的好累啊。尤其是,还要与你为敌。如果我有的选,我肯定会让你来当这个总统的,盛泠,到了此刻,我依然还是那句话——如果我没有参选,我的票肯定是会投给你的。”


    这确实是真心话。


    盛泠想要冷笑,想要嘲讽她的惺惺作态。


    话到了嘴边,却又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变作:“在你知道,我其实也没有那么好之后?”


    他到底是和洛珩一起杀了韩建伟,他的手也早就已经染上鲜血了。这是他无法否认的事实,无法逃避的真相。


    所以他到底不是完美受害者——他如此安慰自己,他不是完美的,他也犯了错,所以他才没办法彻底对她冷下脸——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我回来了!!久等了!!


    动手术真是遭老罪了,医生让我卧床休养至少一个月,休养期间浑浑噩噩疼痛反复,状态非常糟糕,现在稍微好点了,至少能下床走两步,也能摸到键盘了。


    有空闲的时候会码一点儿,慢慢更新,可能周更吧,状态好了会多写一点~


    反正不会坑文[狗头叼玫瑰]


    大家可以先囤囤文,我自己都快把剧情忘了,还得回去看一看……


    第177章 小酒庄


    对于盛泠的疑问, 张清然只是报以洒脱一笑:“我还是那句话,这世界上没有人能在把自己生活中的一切暴露人前后,还能保持体面。我一样, 你也是。所有人都是。况且, 纯粹的好人, 并不适合当总统。”


    盛泠说道:“既然你不想当, 那为什么不辞职?”


    张清然气得一哽,你抓到我一个弱点就不肯放手了是吧!


    她恼道:“就算我辞了,这个位置也会轮到副总统来坐,轮不到你。”


    她带上了攻击性,像是被逼到极致的小动物终于忍无可忍露出了爪子。


    盛泠以为她生气了,侧脸去看她, 发现她在说完那句话之后, 也立刻就睁大眼看他, 瞧着很有些紧张。


    ……这是在怕他生气吗?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还骂他幼稚,也不知道幼稚的人到底是谁。


    这个念头一出,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嘴角居然控制不住的有些上扬趋势,面部肌肉也有些失控。


    他立刻腾出一只手, 用食指的指节抵了一下并没有滑落的镜框。


    面部肌肉重新被唤醒。


    他没再继续就这个问题探讨下去,沉默着继续开车。她侧过脸去看他的脸色, 却没能看出什么来,眼中地图则是显示他正在思考中,没有其他情绪。


    她停顿了一下,说道:“……抱歉。你放心,下任选举我肯定不会连任的,你也还年轻,这个位置在三年半之后, 一定会是你的。到那时候……”


    她低声说道:“我就只能求你别清算我了。至少,别清算得太狠。”


    盛泠原本还在思考着自己为什么又控制不住自己,


    张清然的这句“下一任一定是你当总统”和“请不要清算我”,直接打断了他的思路。


    失控感再一次传来,这一次他有些生气。


    她到底在胡言乱语什么啊?


    ……是啊,他确实是恨透了她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作风。可他真的是在恨她权欲熏心吗?他恨的,明明是张清然欺骗了他,辜负了他血淋淋赤|裸裸剖出来给她看的一颗鲜活跳动的心。


    难不成他是在因为张清然抢了他的总统之位而愤怒吗,他是在为自己竞选失败而愤怒吗?


    居然还说什么“就算她辞职了也轮不到他”这种话,盛泠险些都要气笑了。


    这是重点吗?


    他本来不想再说些什么,但那些原本已经被平复下去的愤怒和恨,便再度从阴影中冒了出来。他说道:“……你以为我是因为今年没能当上总统而恨你?”


    张清然没说话,显然是默认了。


    盛泠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他说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们在北纪平原腹地时,你给过我的承诺?”


    张清然怔了一下:“我……”


    “你记得吗?”他的声音变冷了。


    张清然陷入了沉默。


    她的沉默让盛泠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这才仅仅过去了半年,就已经忘记了吗?


    那个在他最黑暗的时光里,几乎要成了他灵魂深处支柱的承诺,竟然被她就这么当作一文不值的废品,丢到了脑后吗?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轻轻闭了闭眼睛。


    在这一刻,他心中的失望几乎扩大成了悲恸的情绪。他甚至开始后悔,自己竟然真的考虑过放下尊严、软化态度,和她正常相处。方才心中生起的一丝温度,在这一刻凉了个透顶。


    或许他就应该把她往死里逼迫,让她恨他。


    他没办法让她爱他,那至少也要让她恨他。只有这样,她才会记住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视他若无物。


    然后他便听见她轻声说道:“那天晚上,你说,如果我们能活下来,就一起远离政坛,想滑雪就滑雪,想种地就种地。我们两个人,离开这里,去搞个小酒庄……”


    盛泠怔了一下。


    耳边因为过于激烈的悲恸和愤怒而出现的蜂鸣声,戛然而止。


    他鼻头感觉到一阵酸涩,沉默了良久,确认自己不会因为泄露声音而哽咽,才开口说道:“……你居然真记得,可真让我受宠若惊。”


    “我不会忘记的。”张清然轻声说道,“你当时说,你不会忘记我说过的每句话。盛泠,我也不会忘记你说过的每句话。”


    盛泠感觉到了战栗。


    “……那你就该知道,所谓的总统之位,根本不是我想要的。”盛泠说道,“我也不是因为败选,才如此恨你。”


    张清然沉默了。


    “……张清然。”他声音中有了些几不可闻的颤抖,“你不可能不知道。”


    ——我不想要你那个位置,我想要的,一直都是你。


    ——我想要你这个不肯面对现实的、虚伪、懦弱又残忍的女人。你都已经将所有不堪都展现在我面前了,可我依然爱你。我这个丢脸的、卑贱的、连我自己都唾弃的可怜虫。


    他一直认为自己已经贱到了泥土里,但此时此刻,他到底还是有了点残存的自尊,没能在沉默的她面前讲这句话说出口。


    那些话就这样成了千百把利刃,在他体内将五脏六腑都捅到千疮百孔。


    他在等她的答案,而她不可能给出他想要的。


    于是,他们就这么一直沉默着。


    盛泠开了快两个小时的车,才终于在一处没有太多人烟的地方停了下来。


    “到了。”他语气平静,打开车门,走到副驾驶车门旁,帮张清然拉开了门。


    张清然侧头看着这郊外的景象,人都麻了。


    ……哎,不是吧,又来一次?不会也让盛泠找到了什么旧式结婚登记的好地方,把她薅过来结婚吧?


    外面的寒风已经灌了进来,张清


    然只能下了车,跟在盛泠后面,一声不吭地随他往一个山丘上面走。


    很快,盛泠就在山丘的尽头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看着沐浴在冬日阳光里的张清然,看着她被寒风一吹,就显得红扑扑的小脸:“到这儿来。”


    张清然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盛泠用视线引向山丘的另一侧:“看。”


    视野豁然开朗。


    ……她看见了一座依然在建设中的、初具雏形的庄园。


    浅色石材堆砌的墙面在冬日苍茫的天光下泛着微冷的光泽,宽阔的主楼轮廓清晰,落日的余晖从天尽头铺在红色的坡屋顶的屋脊上,勾勒出一道优雅温润的曲线,反射出如星星般的光点。工人们正忙着安装最后几扇窗户,木质门廊上还堆着尚未刷漆橡木板。


    远处,一排排新植下的葡萄藤蜷缩在落了霜的土里。风吹过,枝条便颤巍巍地在凛冽风中抖动,尖端上的霜雪便落在了土里,等待着春风一至,便能抽出生命的嫩绿。


    ……竟然真的是一座酒庄。从这模样看来,即便规模比较小,且以盛泠的人脉,很多审批工作的时间都能压缩到最短,至少也已经动工半年了。


    也就是说,盛泠确实是在那个北纪平原的雪夜之后,就开始着手准备着他和张清然约定好的“未来”了。


    张清然站在那里,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了。


    ……农民哥,你真的,我哭死。好强的行动力,就这么想回家种地吗?


    难怪他被她放了鸽子会那么破防,这地都买了、房子都盖了、葡萄都种了,结果人跑了,这搁谁不发疯?


    “……这是,你的酒庄?”张清然问道。


    盛泠没说话,只是带着张清然从山丘上走了下去,走进了酒庄里。


    这个酒庄虽然还在建设中,但基本临近尾声。他们走在冬日被冻结得坚硬的土地上,听见霜雪在脚下发出的嘎吱声响。


    “这儿距离蓝湾市一百公里,距离锦明两百公里,距离海岸线也不远。”盛泠说道,“气候挺好的,位于丘陵地区,视野开阔,空气也好。最近的城镇也在三十公里外,很安静。这两周就要完工了,我偶尔下班了会过来看看。”


    张清然侧过脸去看葡萄架,她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在日光下慢慢晕开。


    ……还真是个养老的好地方。


    “这得有快四百多亩地了吧。”张清然估算了一下,“花了多少钱?”


    盛泠没说话。


    张清然:……为什么不回答,因为心疼吗,这地儿行政区划还属于蓝湾内呢,寸土寸金的,估摸着没准得九位数,上亿了吧。


    作为一个政客,盛泠能掏出来这么多钱,已经是相当不容易了,没准还贷款按揭了。总之,为农民哥的钱包默哀,也不知道他这个月的房贷还了没有……


    新黎明首富张清然为他掬一把同情泪。


    “你喜欢这里吗?”盛泠说道。


    “……嗯。不愧是你的酒庄。”张清然说道。


    “我的酒庄?”盛泠说道,他侧过脸,低下头,眉目在显现出淡白色调的冬日阳光中仿佛褪去了些许冷冽的锋利,竟然显露出温柔的错觉来了,“……我一直都以为,这是‘我们’的酒庄,张清然。”


    张清然:……一毛钱没出,又多了处地产,俺佃农一个也算是翻身当地主啦!对了,房产证上有写我的名字吗?


    但她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说这么煞风景的话。


    她也侧过脸去看盛泠,眼中有了些触动:“你竟然真的……”


    “我不只是记得你说过的每句话,我也会把每个承诺兑现。”盛泠语气已经算得上是温柔,即便他眉眼依然是冷冽锋利的,“你喜欢这里吗?它已经快要完工了,新年到来之前,应该就可以正式投产了。”


    “……喜欢。”张清然说道,“投产后的第一次酒会,请一定要邀请我来做客。”


    听了张清然这话,盛泠放在身侧的手上青筋毕露了一瞬,话语落在冷冽空气中:“你只是想做一个客人?”


    “……抱歉。”张清然说道。


    他脸色冷下来,没再说什么,只是带着张清然在田间漫步着。


    张清然冻得鼻子都麻木了,她现在特别担心盛泠一回头发现她挂着一条晶莹剔透的鼻涕,而她自己却因为鼻子麻木了完全没察觉。


    ……太社死了。


    一边这么想着,她一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确认没有晶莹剔透的东西挂下来。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冻得小脸发红的女孩,脱下大衣披在了她身上。


    张清然怔了一下,也不知怎么就想起她当初在那暴雪中的小木屋里,被他用大衣裹着抱在怀里时的温暖。这让她心头莫名有点酸涩,裹紧了大衣,寻找到了残留在衣物上的温暖。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她露在外面、被冻得发红的手指,犹豫了一下。


    他宽厚温暖的大手伸出到一半,又像是触电一样收回。


    演示般地,他说道:“冷怎么不说?”


    张清然想说什么,结果一个喷嚏抢了她的话。揉了揉鼻子,正想继续说话,鼻子一痒,又是一个喷嚏。


    ……于是她就这么连着打了五个喷嚏,打完后晕头转向,觉得自己脑浆都要顺着鼻子喷出来了。


    盛泠看着她,忽然想起老酒庄里面曾经养过的一条小土狗。那小土狗最开始被发现是在一个雨天,也是这么瑟瑟发抖地站在葡萄架下,不停打喷嚏,小小的身躯一抽一抽的,雨水顺着脏兮兮的毛发啪嗒啪嗒滴下来。


    那时才七岁的他撑着伞走过去,把脏兮兮的小狗拎起来,那小狗就用黑漆漆圆溜溜的大眼睛讨好地看着他,夹着尾巴,委委屈屈、畏畏缩缩的,喉咙里发出示弱的呜咽。


    他眨了下眼睛,回忆消失,只剩下容貌昳丽、从头到脚无一不精致、仿佛下一秒就能出席宴会的年轻总统。


    即便刚打了五个喷嚏,她依然是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乱,只有脸颊微红,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羞恼的。


    她当然不会用那种可怜的眼神看着他,也绝对不会像小脏狗一样,被他一拎就拐回家,从此只会跟在他脚边打转。


    ……可是,如果真能那样就好了。


    如果她不是总统,如果她从那个位置上跌下来,从公众视野里消失,如果她真的是一只在凄风苦雨里面瑟瑟发抖打喷嚏的小流浪狗,就好了。


    某种阴暗到可怕的念头生起了一瞬,甚至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张清然好不容易从晕眩感里回过神,就看见盛泠掏出了材质柔软丝滑的手帕,在帮她擦脸。


    他皮肤上的温度透过一张薄薄的丝质传递过来,力道不轻不重,却擦得她本来就被冻红了的小脸蛋刺痛不已。于是她没好气地伸手把手帕抢过来,触碰到了他掌心。


    他掌心滚烫,有很多汗。


    她正准备开口笑他汗多是不是因为体虚,抬头就看见他镜片后黑沉沉的眼睛。


    她吓一跳,话到嘴边竟然硬生生吞了回去。


    酒庄里的工人们看见盛泠来了,一个个都赶紧跟他打招呼,看到他身后的张清然,更是一个个眼睛都直了。


    ——这,这这这,这不是总统嘛!


    工人们当即连话都说不出口了,手里的瓦刀、大铲、钢卷尺啪嗒啪嗒掉了一地,安全帽都惊得弹了起来,一个个手足无措。


    “总、总统阁下……!”


    张清然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说道:“我知道我和张清然长得很像,但我们不是同一个人啦,你们不用这么紧张。”


    这态度太自然了,理所应当到让人无从怀疑其真实度。


    那些工人们都还没回过神呢,张清然就跟着盛泠进了屋子,只留得他们在外面面面相觑,纷纷感慨这也太像了,简直可以去当总统专属的特型演员了呢。


    进了屋子之后,盛泠在角落里找了些干燥的木柴出来,丢进壁炉里面。张清然看着他忙活,便也上前去帮忙,恍惚之间,竟然又像是回到了滑雪的那天了。


    盛泠说道:“我来就好,你是客人,坐着吧。”


    他说那句“你


    是客人“的时候,声音很低,听得张清然有点头皮发麻。


    很快,壁炉里的柴火就被点燃了,屋子里变得暖烘烘的。张清然搬着小板凳坐在了炉火旁,伸出手烤火。


    一时之间,屋子里就只剩下了火焰哔哔啵啵的声音。


    良久的沉默之后。


    “开心吗?”盛泠说道。


    张清然:“什么?”


    “当总统,开心吗?”


    张清然有些无言以对。她心想,如果没有盛泠来当这个议长,她大概,是会开心的吧。


    她说道:“不开心。”


    这显然是盛泠想要听到的回答。他又继续说道:“那为什么想要当总统,甚至不惜用了双刃剑?”


    国内民族主义的苗头起来的时候,张清然表现得甚至比他还要着急。那会儿,她是真的急坏了吧,可她又偏偏利用了这一点,才能成功上位。


    张清然没说话。


    盛泠又接着问:“和你叛逃教皇国的理由有关吗?”——


    作者有话说:额滴娘嘞,坐半小时腰腿就酸的不行,脑子里也乱乱的,磕磕巴巴实在写不动叻


    第178章 关于祝烨然


    张清然没说话, 就只是发呆地看着跳跃的火苗。


    那金色与红色交替着的火花不断舔舐过干燥的柴,时不时爆出亮闪闪的火星,并随之发出爆裂的声响。只是听着这声音, 就已经让人觉得暖洋洋的了。


    张清然始终没说话。


    就在盛泠觉得, 她可能会对自己的过去保持沉默的时候, 张清然居然开口了。


    她说道:“因为, 教皇国太冷了。”


    盛泠抬眼看她,似乎是有些诧异,他没想到居然会是天气相关的理由。


    ……或许不是天气,而是说氛围吗?


    果然,他便听着张清然接着说道:“太冷了,走到哪里, 都像是血都要被冻结了一样。


    “所以, 大家就都只是呆在屋子里不出去, 足够坚固的门窗就变成了他们最喜欢的家具,他们不想离开,也不想看到别人离开。


    “然后,大家就变得越来越冷漠了, 邻居叫不出彼此的名字,孩童没有玩伴, 一到夜晚,就万籁俱寂,安静到像是所有人都死了。


    “教皇国几乎没有夏天,冬天太漫长,太漫长了。


    “而冬天的夜晚又像是没有尽头。天黑得太早,亮得太迟。


    “当天黑下来之后,圣辉就闭上了眼睛, 不肯再去看祂的信徒于最黑暗时刻遭遇的苦难。无论你怎么在祂面前哀求哭喊,也没有任何用处。”


    她就这么平静地靠在椅子上,略有些慵懒地半阖着眼睛,看着那跳跃的火花,用没有半点情绪波动的语气,说着那些所谓的理由。


    她轻声说道:“所以,我不喜欢那个国家。”


    盛泠听出了她对宗教信仰的不屑一顾,和对信仰叙事荒诞的嘲弄。这倒是更让他觉得不解了。


    “……可你是圣女。”盛泠说道。


    在他看来,这种教职基本都是终身制的国家,好端端的怎么会亏待宗教的二号人物呢?他们的信仰那么虔诚,怎么会伤害一位被圣辉眷顾的圣女?


    张清然苦笑了一下:“我也不是一直都是圣女的呀。”


    “你同我说过,你不是教皇国人。”盛泠说道,“教皇和圣女……到底是怎么选出来的?”


    为什么外国人,甚至都不是圣辉信徒的人,也会被选成圣女?


    这完全保密的选拔方式中,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若是在平日,盛泠恐怕对此并没有那么旺盛的好奇心。但这件事情到底是关系到了张清然,他就没办法再全然无视其中的诡异了。


    张清然说道:“天选的。”


    她就这么若无其事,像是理所当然般说出了听起来格外荒唐的答案。


    盛泠顿了一下,问道:“天是谁?”


    张清然有些诧异地看向他,像是没想到他能如此敏锐地发现这句话中的文字游戏。她笑了笑,眸光落在跳动着的火焰上。


    她倒是没想到,这些已经快要被她遗忘掉的秘密,居然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盛泠铁了心想要对付她,把她从那个位置上赶下来,只要他对她的行为不理解、不认可,那她的位置始终坐不稳。


    既然如此,倒也不是不能拿自己以前的经历来卖卖惨,让他自己去想明白她当总统的理由。


    她不需要明说。她相信,盛泠一定会猜出那个她希望看到的答案。


    即便那个答案,并不完全是正确的。


    于是张清然便说道:“……你有没有听过一种说法,这个星球其实是有文明断层的。在我们的文明之前,其实还有一个早就已经灭绝了的、比我们要发达得多的古文明?”


    盛泠点了点头:“有这种说法,但学界并未证实。”


    “……是真的。”张清然直截了当地说道,“教皇国考古挖到了前文明技术。”


    盛泠瞳孔微微一缩,望向了张清然的眼眸。后者的目光依然温和,软软地落在跳动着的火光中,映得她的眼眸如同两颗小小的星星。


    他艰涩道:“是民用的……还是?”


    张清然心中感慨盛泠在此时竟然还能关心这个,真不愧是他。


    “不是军用的,不是武器装备。”


    如果是武器装备,那可就完蛋了。世界被置于岩浆之上,只由一根蚕丝悬挂着,毁灭也就在咫尺之间。


    “教皇国早在黎明帝国建立之前,就已经从他们的冰层下面挖出了古文明的巨大科技造物。”张清然说道,“那大概是一千多年前吧,教皇国的人们不懂那是什么东西,但它能在夜晚也发出光,带来温暖。他们就把它成为圣辉,认为是神灵赐给他们的神迹。


    “他们围绕着圣辉建立起了祭坛,开始崇拜它。


    “后来,有一对贪玩的、年幼的姐弟爬进了祭坛,闯入了那个被命名为圣辉的科技造物中,误打误撞启动了古文明的科技。


    “大人们急坏了,在圣辉发出的耀眼光芒中恐惧着天罚的降临。


    “但天罚并没有降临。半日之后,太阳重新升起,贪玩的姐弟从圣辉中走了出来。


    “从那天起,姐姐就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她变成了圣辉的使者,她的脑海中多出了很多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人们很快就被她的能力所折服。


    “姐姐承受了圣辉的赐福,成为了天选者,即第一任教皇。她建立了圣辉教和圣辉教皇国,完成了最初期的国家和制度建设,集中分配资源,帮助教皇国人活过一个又一个严酷的冬天。”


    盛泠听着这个听起来有点天方夜谭的故事。


    教皇国的起源,其实是有一套官方说法的,和张清然所说的差距并不大,但却省去了古文明的部分,只说“圣辉”就是神本身,是确实存在的奇迹。


    他说道:“那弟弟呢?”


    “弟弟也同样受到了圣辉的赐福,成为了教皇国的第一任圣子。”张清然说道,“但与姐姐不同,他疑似拥有了与圣辉沟通的能力,能够视常人所不能视之物,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预知未来,通晓世界。


    “他同样是神迹的人间体,这种神迹更加直观,更容易被信徒看懂,也就更加震撼人心。因此,圣子成为了祝祷日上最引人瞩目的存在。


    “但弟弟并没有得到更多的知识,他并不像姐姐一样,变成了一个英明的、聪颖的、伟大的、无所不能的领导者。他依然顽劣,而且对现状茫然不知所措,他不明白自己的姐姐为什么会变成一个陌生人。


    “他一直坚定地认为自己的姐姐是被什么怪物给夺取了身体,他试


    图让别人相信自己的说法,但没有人相信他,并都认为圣子快要疯了。


    “为了维系教廷在民众面前的威严,圣子被关在教廷深处,只有在祝祷日才能在重重监视和控制之下,在公众面前露面。


    “最终,他在无尽的压抑中学会了沉默。”


    张清然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对盛泠笑了笑说道:“听起来很像个**,是不是?”


    盛泠听着这个和圣辉教法典上完全不同的故事,微微皱眉:“那后来的教皇和圣女,或者圣子,是怎么选出来的呢?”


    “第一任教皇死去之前,告诉了圣辉议会,那台被命名为圣辉的古文明仪器的秘密。


    “圣辉中有两台设备。


    “第一台设备可以将‘教皇’的意志注入到下一个使用设备的人的大脑中,挤占原本的人格,清洗掉不必要的记忆,从而成为下一任‘教皇’。”


    盛泠惊讶道:“那岂不是从某种程度上永生了?”


    张清然摇了摇头:“不,它能传承的只有一些潜意识里的东西,包括知识,它无法传承表层的记忆。


    “同时,它还会洗掉继承者原有的所有表层记忆——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每一任教皇都是纯粹的,是被创造出来的、天生的领导者,是永远不会出错的、冷冰冰的机器。


    “我想,那大概是古代人为了延续思想、信仰、文明与制度的稳定而做出的方舟。


    “在治理圣辉教上永远不会出错、也绝对不会被个人情感影响的教皇,一个完美到像是人工智能的皇帝,统治了教皇国一千多年,使其成为了全世界历史最悠久、政权最稳定的国家。”


    盛泠微微皱眉,似乎是在消化这个听起来有些科幻的故事。


    他说道:“那第二台设备呢?”


    “第二台设备,可以创造出比一位完美统治者更直观的神迹。它让使用者在一定程度上预知未来,通晓世界。”张清然说道。


    盛泠明显从中感觉到了模棱两可:“……具体一点呢?”


    “没有记载。”张清然说道,“每一任使用过这台设备的圣子和圣女,都没有明确描述过那到底是什么能力。但他们确实像是开了天眼,他们的视觉超脱了空间限制。”


    盛泠很快抓住了重点:“可你是圣女,你应该知道。”


    张清然笑了起来:“我当然知道,但每一任圣女和圣子都缄口不言,对此保持了默契的沉默。”


    盛泠:“为什么?”


    “因为我们恨教皇国,所以,无论他们从我们这里想要得到什么,都会被我们想尽办法糊弄过去。”张清然说道。


    盛泠陡然看向张清然微笑着的眼眸,可他却意识到,即便映着跳跃的火焰,那眼睛里面也依然是空空如也。


    他今天已经接受了太多的信息量,脑子都有点转不过来了,只能问道:“为什么?”


    “还记得那对姐弟吗?”张清然说道。


    盛泠:“嗯。”


    “后来,教皇国想要复刻出教皇和圣子来,于是就又送了很多人进入圣辉,但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张清然说道,“他们进入之后,茫然地走出来,没有获得圣辉的赐福,而且完全不记得自己在里面经历了什么。”


    “……教皇意志的传承,并不是每次都能成功的。”盛泠说道。


    张清然点了点头:“没错,于是圣辉议会加大了投入量,以接受圣辉洗礼为名,不断哄骗一对又一对年轻人们进入圣辉。


    “在那样一个寒冷的雪国,有无数人都愿意为了一点食物而冒险,何况是这种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危险性的小事。


    “不知道失败了多少次之后,终于有一对兄弟成功了。


    “于是,教皇国的第二任教皇和第二任圣子,就这么诞生了。他们再度重复了第一任教皇和圣子的故事——一个完全被洗掉人格的教皇,和一个茫然失措的圣子。”


    张清然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低声说道:“……你问我,教皇和圣女到底是怎么选出来的,这就是真相了,盛泠。


    “我们恨教皇国,因为我们原本的人生就这么突兀地被打断,没人问我们愿不愿意。


    “而教皇国却给出了一个看似让人没有办法拒绝的理由。因为他们需要一个教皇,教皇需要一个活生生的载体,因为社会需要保持稳定,教皇国要运转下去,人们要在稳定的秩序与信仰的摇篮中安眠。


    “而我的……朋友,就这么变成了教皇,变成了安布罗休斯,一个占据了他躯壳的陌生人。”


    她嘴角微微弯了起来,眸光依然温和如水:“多讨厌啊。”


    盛泠实实在在愣了好一会儿。


    “……这就是教廷迟迟无法选出下届圣女的原因。”他垂下眼睛,看着跳动的火光,低声说道,“教皇和圣女是成对出现的。”


    张清然嗯了一声。


    盛泠又说道:“这也是你想要成为总统的原因,只要有了这个身份,就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强迫你回去做那个圣女——在一国元首面前,只有另一个元首才有足够的分量,与之势均力敌。”


    张清然笑了笑,还是没说话。


    盛泠侧过脸去看向她,那一刻,他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闭了闭眼睛,下意识放缓了呼吸,仿佛这样就能平复内心。


    ……他知道她很难。他一直都知道。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她费劲心思、拼尽全力想要爬上总统的位置,背后竟然还藏着这样一个理由。在那一刻,他仿佛看见了她背后存在着的那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将周围一切光都吸收殆尽的黑洞。


    那黑洞依然存在着,虎视眈眈,要将她也吞噬进去。


    他几乎想要站起身,去拥抱她。或许,也想让她知道,无论那黑洞的吸力有多强,他始终都会拉住她的。


    他确实站起来了,当他站起来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意图。可他却又怯懦了,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该不该去触碰她,但那股冲动始终都在。


    保持距离的理性和火热燃烧的激情再度撕裂了他。


    于是他就只是走到了柜子旁,从中取出了葡萄酒,倒了两杯,递给她一杯:“喝点,会暖和一些的。”


    张清然说了句谢谢,就接了过来,抿了一口。


    ……对于已经喝遍了全世界美酒的总统阁下而言,这算不上是最顶级的葡萄酒,但酒精一路燃烧到胃,也确实带来了些许暖意了。


    “……所以,”盛泠说道,“教皇,是你的家人吗?还是朋友?”


    张清然想起安布罗休斯那张和祝烨然一模一样的脸。


    她想起安布罗休斯那双几乎在也没有任何感情的、冰冷到能把人冻伤的眼眸,以及那像是被祝烨然顽固的、不肯消亡的潜意识影响后,对她那令人难以理解、甚至令她恐惧的执着。


    ……那样可怕的、被扭曲了的情感,像是被钉入了他心脏的钉子,每一次心脏的鼓动,都带来了不和谐的杂音。


    安布罗休斯知道,祝烨然知道,她也知道。


    他们三个人却都要为此保持缄默,像是一场怪异的、背德的、扭曲的、混乱的默剧。


    “……和家人一样的朋友。”张清然说道。


    “我很遗憾。”盛泠低声说道,“你当时一定……很难过。”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这个话题。打开张清然心扉是一件极难极难的事情,或许错过了这个机会,他就再也没办法进入到她的内心中了。


    如果他不够了解她,又如何能谈“爱”?


    “……其实,也没有很难过。”张清然说道,“我那时候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朋友也不算是真正死去了,他只是……被安布罗休斯给挤占了身体,就像是被第二人格占据了身体的主人格一样,他偶尔甚至还能醒过来呢。”


    ……虽然大多数时候,祝烨然醒来的时机都不是很好。


    往往在他醒来的时候,留给他的,只有一片狼藉的潮湿床榻,身上还残留着青紫痕迹的无力的她,以及这具被别人操纵的身体中残留的、令人浑身战栗、如同过电般的、恐怖的余韵。


    张清然这辈子大概都忘不掉祝烨然第一次见到这场面的表情。


    ——他呆住了。


    她从没见过祝烨然那张总是带着无所谓神色的脸上,出现那般像是天塌了似的表情。仿佛那一刻,全世界所有无法理解的恐怖都出现在了他眼前。


    他抱着她的手臂在颤抖。


    那只曾经稳稳拉着她穿过轰鸣炮火的手在发抖。


    那一刻,张清然几乎要回到那个他们的父母都被叛军屠尽的下午,他也是这样抱着年幼的她,缩在转身都困难的地窖里。


    命运降临时,他们听不见脚步声。祂就这么悄无声息来了,轻而易举找到躲藏在地窖的他们,只留下遍地狼藉,和他们彻底破裂的童年。


    他用柔软的被子裹住脸上还残留着泪和汗的她,把她抱在自己怀里。


    她看不见他那一刻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始终在发抖。


    她嫌弃地说道:“能不能潇洒点,不就是上床嘛,又不会少块肉,你这身体还爽到了呢,我……我也不是没爽到。总比便宜了外人好吧。”


    祝烨然没说话。


    张清然又说道:“别这副死样子啦,以前你不是说,只要能吃饱饭,挨顿打就挨顿打,没啥大不了。我没挨打,只要乖一点就能被好吃好喝供着,小事儿而已啦。”


    她是真没觉得有什么。


    而且安布罗休斯还长着和祝烨然一样的脸呢,正如她所说,他们两人的皮囊都算是人类超高质量等级了,总比便宜了外人好,内部消化多是一桩美事。


    祝烨然无奈道:“这怎么能算是一回事,你这小傻子。”


    张清然登时就十分火大:“你厉害,那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的。”祝烨然说道,“我总想办法能带你跑出去的,这破地方不住也罢了,鬼知道教廷居然烂成这幅恶心德行。我看你这样子恐怕也是反抗失败了,靠你估摸着是不行了,还得靠我。”


    “这可是你说的,别吹牛吹炸了。”张清然被折腾得有些狠,也懒得跟他吵架了,低声嘟囔着说道。


    他抱着她,无声地笑了笑。张清然抬起头看他,发现他脸上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


    大概不是眼泪吧。自从那次藏地窖之后,张清然就没见他哭过。


    她看着他脸上的湿痕,忽然想到了他们还在逃亡路上的一个下午。


    那是个盛夏。


    阳光炽烈地铺洒下来,放眼望去满是灿烂的金色。


    所有色彩都那样显眼、那样明亮、那样放纵,像是一张快要被晒到颜料都化掉的油画。


    湛蓝的天空,金色的太阳,浓绿的树木,栏杆上鲜绿的藤蔓,街头巷尾五彩斑斓的鲜花,墙壁上随意泼洒的涂鸦,闪过碧空的白色飞鸟,如雪花般落下的羽毛——大块大块的色块在她眼中铺开,如此明丽、生动又浓重。


    他们在小镇里休息,他说要去弄点冰块来解暑,而她躲在一处小巷的阴凉的拐角处等他。


    她觉着无聊,在附近乱逛,于垃圾桶旁捡到了一支被其他孩子丢掉的、坏掉的水枪,便兴高采烈地离开了阴凉处,从路边的喷泉池处接了些水。


    她把那漏水的水枪小心翼翼灌上尽可能多的水,眼睛在太阳下亮晶晶的。


    他在老地方寻不到她,找了半天才在池子旁寻到,而她回过头,笑嘻嘻地用


    手中坏掉的水枪喷了焦急的他满脸的水。


    她说:“灭火啦!凉快吗?”


    祝烨然猝不及防之下被喷了一脸,额头上的碎发全都湿透了。他慢慢伸出手,把脸上的水给甩了下来,睁开眼看着她,咧开嘴露出了坏心眼的笑。


    ……那天,张清然被他按着在喷泉池在里面好好洗了把脸,反抗和挣扎都被宣告无效,但他也被她扑腾起来的水花给闹得更湿了。于是两个人都湿漉漉的,坐在阴凉的地方嚼冰块。


    她细脚伶仃地盘着腿坐在他怀里,坐了一会儿嫌他身体滚烫,又想要爬出来,被他懒洋洋地伸手一捞,又捞回了怀里,顺手往她嘴里又塞了个冰块。


    那个夏天好像格外炎热,可她只记得那冰凉清爽的冰块化成的水。回想起来,那个坐在地上嚼冰块的炎热下午,竟像是比整个童年都要漫长。


    于是,在那个窗外是漫天大雪、窗内是柔软天鹅绒的温暖房间里,她软软地躺在他怀中,伸出手摸了摸他湿漉漉的脸。


    她说道:“……祝烨然,这里的冬天好长啊。”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只可惜,教皇国从来没有那样明亮的、放纵的、鲜艳的夏天。


    ……


    酒精的灼烧感和葡萄的甜与涩在她口腔中弥漫。


    她原本有些涣散的瞳孔慢慢回焦,望向盛泠:“……我那时候还以为,他有朝一日能战胜安布罗休斯,重新变成他自己。”


    盛泠说道:“后来呢?”


    “后来他还是死了。”张清然说道,“能保留一部分意识,其实已经算是奇迹了,只是圣辉的力量到底还是难以抵抗。他偶尔能控制安布罗休斯的身体,从一年出现五十多次,到十多次,再到最后的每年只出现寥寥几次……每次持续的时间也都越来越短。”


    她将杯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面色却依然平静,就像她并不是在描述一位“朋友”的死亡,对方仅仅只是一个不重要的过客般。


    盛泠从她手中接过了空杯子,去为她续杯,而她只是恹恹地耷拉着眼皮,继续有气无力地说道:“好在他一直都小心谨慎,所以除了教皇,没人知道其实他的意识并没有被完全抹除。而教皇也没有告诉别人,大概是为了维护所谓的权威性。让人知道教皇其实是个多重人格的疯子,多难堪啊。”


    “你是在他死后,逃离教廷的吗?”盛泠问道。


    “……这两件事是同时发生的。”张清然说道,“他假扮了教皇,调离了一些人,掩护我逃离教廷。那也是他最后一次醒来,后来……没有后来了。”


    她离开了教廷,一路逃亡。


    当她意识到自己身后有追兵了,便知道,祝烨然已经死了。他没办法再继续掩护她了。


    从此这世界上只剩下了安布罗休斯。


    可张清然又无法全然去恨安布罗休斯。他有着那样一张脸,对她算不上坏,从没在物质上亏待过她,向来是好吃好喝供着。他还教给她很多知识,虽然她其实并不想学,但不得不说,她是学到了一些真东西的——不然她也没办法混到现在这个层次上。


    甚至,只要她乖一些,他会对她很好。


    而且安布罗休斯有着祝烨然的人格底色,他是以他为模具,生产出来的怪物,他是祝烨然的另一个侧面。


    所以他如此爱她,即便那种爱是全然扭曲的模样,与祝烨然的爱也完全不同。


    但他到底是爱她的,纯粹的、激烈的、渴欲的、荒诞的爱。


    他是祝烨然与教皇国这个巨大实体背后不可名状的幽魂的集合体。


    他是祝烨然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的遗产。


    他也同样是一个优秀的统治者,教皇国延续千年的制度,在他这一任上,也依然会很好地延续下去。一切都如此稳定。


    是啊,如此稳定。教皇国的千万民众,都会活在一个和平安稳、没有战争的国家。


    而教皇和圣女,甚至都算不上做出了牺牲,他们摆脱了贫苦和流亡,从此锦衣玉食,万人之上。


    这是古文明的荣光。


    这就是最好的制度——


    作者有话说:抱歉拖了这么久Orz,本来想着多囤一点,最好是在存稿箱里面完结了再一次性发出来,但囤稿进度实在是堪忧,果然我还是需要一些连载的压力(


    剧情到这里,关于清然的过去基本上就揭示啦,竹马哥后面也不会再出现,确实是已经死掉了。他们之间是纯粹的亲情(无血缘),但这种牢不可破的情感纽带在被教皇这个人造人格继承后,朝着诡异的方向扭曲坏掉了,变成了一种病态的情爱关系。


    这对清然来说打击还挺大的,所以她很难感受到爱情,她甚至觉得这种感情相当诡异……


    第179章 原谅的理由


    教皇国首府, 沙罗。


    盛泠坐在圣辉大教堂内部的长椅上,抬起头看从缝隙中落下冷光的彩窗。


    明明是在新黎明那般炽烈热情的阳光,到了这北国, 却显得亮而冷, 像是刀锋上的反光, 带着令人心惊的尖锐。


    他昨日听了张清然的自白之后, 半夜睡不着,干脆便休了假,一早便醒来,在没有通知任何人的情况下,只带了两个随行保镖便飞去了教皇国。


    他在圣辉大教堂里坐了好一会儿。


    他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张清然所说的那个关于教皇国的真相, 确实是对他的世界观造成了不小的冲击。于是, 他便来这里, 看看那个曾经囚禁、圈养了她的神圣之地,究竟是何模样。


    他并非第一次来到沙罗。


    但这一次,他是确确实实的,第一次在这个常年飞雪的国家, 感受到了沁透心脾的寒冷。即便教堂内,向来温暖如春。


    教堂晨间来做祷告的人来来去去, 他却只是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信众们。他们的脸上都带着虔诚,专注地在圣辉面前祷告,他们的心灵纯净如同窗外的皑皑白雪。


    他在这一刻仿佛幻视了,那个被规训了的、压抑着本性的圣女,被无数看不见的锁链束缚着,如一个再虔诚不过的信徒般, 跪坐在圣辉之下,为这个国家的子民和命运而祷告着。


    那样的一个画面,几乎带着令人心碎的神圣,和绝望。


    他坐了好一会儿,便有一个神职人员走到了他的面前,对他行了个礼,然后开口邀请他到教堂后方。盛泠也大概知道了是谁,他便跟随着神职人员来到了目的地,推开那扇印刻着教皇国古文字的黑色大理石构筑的门,便看见了坐在一张深棕色木桌后的人。


    ——教皇,安布罗休斯。


    神职人员行礼后退出了房间,只留下他们两人,在空旷却温暖的房间中独处。


    金色纹路白袍覆盖着成年男性修长结实的身躯,至高无上的神权代表坐在光下,却冷如寒渊。


    这并不是盛泠第一次见到安布罗休斯。


    但这确实是他第一次在如此私密的情况下,与这位教皇单独会面。


    他也是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这位教皇国的国家元首、在全世界拥有十数亿信众的、影响力巨大的、圣辉在人间的代言人。


    ……安布罗休斯很年轻。


    他看起来甚至比盛泠更加年轻,但气质却比他冷得多。


    盛泠的冷大概像是冬天里的河流,冰冷,但却依然是流动着的,在那水面之下,也依然有着鲜活生命在游动着,等待着一个万物复苏的春天。


    可安布罗休斯的冷,是纯粹的冰川与白雪,是生灵尽灭、万籁俱寂的严冬,是亘古不化的冰原,是一片没有生机的死寂。


    以至于盛泠每次面对他的时候,都会感觉到一种刺骨的不适。


    即便对方拥有着一双暖色


    调的眼睛,也常常会穿着暖色调的长袍。


    安布罗休斯站起了身,礼貌地邀请盛泠坐在沙发上。


    两人尽了些外交上的礼节,随后便都跳过了繁文缛节,进入到了非正式会谈的随意氛围之中。


    “能在圣辉大教堂看到议长阁下单独前来,多少让人有些意想不到。”安布罗休斯说道。


    “冕下,我并非代表任何一方势力。”盛泠说道,“这只是一次旅行。”


    安布罗休斯说道:“但你挑了个特殊的日子。”


    “祝祷日十年一度,上次我遗憾错过,这次我可不想重蹈覆辙。”盛泠微笑了一下。


    “外交委员会也给您发送了邀请。”


    “……是的,我对此表示荣幸。”盛泠应道。


    但他没有答应,一方面他原本对祝祷日并不是很感兴趣,外交上来讲,人家发了邀请是客气,总统去了也就足够了;另一方面他故意避开了和张清然的交集,以免被过度解读。


    盛泠微笑道:“接受了邀请过来,就算不上旅游了。”


    安布罗休斯点了点头:“我可以让格雷厄姆陪同你,安排所有的住行,他会是一个好导游。并且,教廷会给你在祝祷日观礼台安排一个视野足够好、且不会被现场媒体拍到的位置。”


    盛泠并没有拒绝,他礼貌道谢。


    安布罗休斯又说道:“听闻,贵国近日国内有些与圣辉教相关的小摩擦。”


    盛泠不动声色,知道终于进入正题了。


    他说道:“见笑了,冕下,国内一些施工队在管理上出现了失误,拆掉了一座遗址。这只是一场意外。”


    安布罗休斯瞥了一眼盛泠,但却并没有从那双平静的眸子里看出太多的情绪来。


    他看着盛泠的脸,却忽然想起了数日之前的事情。


    ……


    新黎明国内爆发了圣辉教的危机之后,安布罗休斯就立刻召见了十二主教。他们很快制定计划,要利用此事,将新黎明国内的圣辉信徒对张清然的不满情绪,推向一个新的巅峰。


    在详细计划制定的过程中,十二主教中,负责国防、情报相关事务的怒光主教几次欲言又止。


    安布罗休斯让他有话就说,怒光才有些犹豫地说道:


    “冕下,恕我直言,伊玛库拉塔殿下既然已经当选了新黎明共和国的总统,并且给他们国内的其他党派做出了让步,**势逐渐稳定——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做出的所有努力取得的成效,只会越来越低。”


    安布罗休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怒光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这不仅仅是殿下身份的问题,她知晓太多圣国的顶级机密,现在她成为了另一个国家的领导人,这其中的风险太大了,我们——没办法继续承担。”


    教皇国内有着古代文明的科技。


    这对一个国家来说,究竟是多么大的诱惑,可想而知。


    要知道,古代文明科技的遗留物,随便拿出来一件都能吊打当代。


    别说那些技术都是民用的,万一捞出来一个军用的呢?


    那可是能改变国运的东西!这足够让任何一个国家铤而走险了,更何况是综合实力胜过教皇国的新黎明共和国,明着不敢打你,暗里还不敢偷吗?新黎明的对外渗透和情报搜集不如锐沙,但打你一个宗教国家还是绰绰有余的。


    至于什么世界第一宗教信仰国,外交点数全球第一什么的,就很好笑了。


    有本事战争爆发的时候,让圣辉到战场上来填线啊。


    “你的想法是?”安布罗休斯平静问道。


    怒光深吸了口气,顶着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无形压力,说道:“冕下,既然祝祷日已经近了,我们或许应该……换一位圣女了。至于伊玛库拉塔殿下,应尽快让她回归圣辉怀抱。”


    几乎是刹那间,会议室内的气温陡然下降了数度,让不少神职人员当场就打了个寒颤。


    ——“回归圣辉怀抱”,在教皇国,就是“死亡”的委婉说法。


    怒光


    的意思,是要想办法杀掉张清然!


    这事儿办好了,那就是一了百了。办不好,那就是在给别人送战争借口!


    安布罗休斯依然是一言不发,不置可否,只是保持着一个端正的坐姿,低着头,眼珠微微朝上,看着坐在对面的怒光。


    怒光见教皇并没有反对,便接着说道:“我们在新黎明有不少极端信徒,我们可以利用他们去煽动对伊玛库拉塔殿下的不满情绪,当然也可以利用他们去执行圣辉的意志,接引殿下回归圣辉怀抱。”


    ——翻译成人话就是,他们完全可以利用宗教恐怖分子,直接给张清然一枪爆头,这事儿就一了百了了,他们也可以把自己摘干净。


    很难,但并非没有机会。


    安布罗休斯依然什么态度都没有,他侧过脸看了看其他十一位主教:“其他诸位的意见呢?都说说看吧。”


    结果,除了仁光维蕾莉娅表达了反对之外,其他人都默许或者弃权了。


    ——维蕾莉娅算是张清然的半个老师,到底对她感情不一样一些。而其他主教,都是将个人情感完全放在了国家利益之后。


    教皇国最核心的秘密,绝对不可以暴露人前!


    尤其是绝对不可以落在另一个国家领导人手里!


    政治对人的异化有多严重,他们最心知肚明了。到时候张清然为了支持率,还不知道能干出什么事情来。


    ——相信她能有底线,还不如相信她能自己跑回教皇国重新做圣女!


    教皇和圣女是可以更换的,但教皇国的核心利益,是绝对不能受损的。这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谁能想到,伊玛库拉塔竟然真的成为了新黎明共和国的总统呢?!


    这狗屎的民主国家,这该死的普选制度,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安布罗休斯侧过脸看向窗外的风雪,一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依然是一片平静。


    主教们陷入了寂静,他们心中惴惴不安。不只是因为这位他们看不穿的教皇,也因为教皇国那因为伊玛库拉塔的存在,而越发看不清晰的未来。


    他们的目光集中在教皇身上,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


    即便教皇的权威再至高无上,在这种动摇了国本的大事面前,他也必须要承受来自圣辉议会的巨大压力。更何况,“教皇”本来也就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高级维|稳工具,在他的认知中,国家利益应当远高于圣女的性命。


    安布罗休斯很清楚,圣辉议会对张清然的忍耐已经快到极限了。如果张清然不能尽快从政治泥潭里面脱身,恐怕事情会朝着大多数人都不愿意看到的方向一路滑坡。


    他必须尽快把伊玛库拉塔带回到自己的身边。


    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至少,比直接刺杀张清然要难。


    如果想要兵不血刃达成这一目标,就必须从新黎明政坛内部动手。


    于是,新黎明国内的反对党领袖盛泠,便成了至关重要的一枚棋子了。


    ……


    时间回到当下。


    安布罗休斯便也看似平淡地转移了话题,对盛泠说道:“阁下,你对张清然有何看法呢?”


    盛泠依然平静:“虽然与我的部分政见不合,但她是一位合格的、负责的领导人。”


    “据我所知,她目前的处境并不是很好。”安布罗休斯说道,“一方面,她原本的民族主义支持者们因为她在纪念碑下的演讲,开始视她为‘叛徒’。另一方面,新黎明国内的圣辉教徒也似乎不太满意她——请见谅。因此,她的民调支持率已经大幅下降。”


    盛泠已经明白了安布罗休斯的意思。


    看来,这位教皇冕下并不想就这么轻易放过他的圣女。


    他是在以一个非常含蓄的说法,向另一个曾经的总统候选人表示,他不支持张清然,他愿意支持盛泠。


    ……如果盛泠不知道张清然的圣女身份,也不知道教皇国的真相,他或许会伸手接过安布罗休斯递过来的橄榄枝。这对他而言,会是一个强有力的助力。


    他说道:“是的,但我相信她可以处理好这一切——她会是一个好总统的。”


    安布罗休斯眉心明显是蹙了一下。


    盛泠婉拒了他。


    ……


    对于盛泠来说,作出这样一个决定并不容易,无论是以立场而言,而是以他先前对张清然的恨意而言,“放过她”都显得举重若轻到有些愚蠢而冲动。


    如同记不住教训和疼痛的小狗,为了寻找自己的主人,毫不犹豫地跳入荆棘丛中。


    然而她于那晚的夜里,用倦怠语气说出的“真相”,却像是在已经布满了尖锐荆棘的二人之间,点燃了一把火。


    这至少证明了一点——她的“背叛”是有原因的。那不是纯粹的欺骗,她在自救,也同样救了他。


    这证明他的爱恨也不是全无意义、权力争夺之下卑贱可笑的垃圾,他的那些愿望也并非不可实现的妄想。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教皇以及他背后那个巨大的、不可名状的政治实体。


    如果他能帮她摆脱这一切,或许他们之间,就还能有未来。


    他隐约意识到自己此时此刻的想法也有着自我安慰式的可怜可笑之处,但既然早已执炬迎风,灼至焦黑,他也不介意纵火焚身至仅存灰烬。


    他就是个可笑可鄙之人,只要有一个理由能解释她的背叛不是出于全然的恶意,只要有那么一点点她对他有情的希望,他就还能坚持下去。


    昨天夜里,他坐在已经被焐热的木椅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而她垂着头,坐在闪烁的壁炉火光中,脸色苍白,用一种懵懂的、迷茫的眸光回应着他,语气低沉而柔软地将一切道出。


    窗外凛冽的寒风不断拍打着玻璃,屋内的暖气慢慢凝结成了水雾,贴在光暗的交界处。


    她背对着那团像是要侵入进来的黑暗和寒冷,将手递给了挣扎在溺水边缘的他,仿佛是在求他拯救她。


    他毫不犹豫地抓紧了那只手。


    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并不全是为了拯救她。


    更是为了拯救他自己。


    他终于,找到了原谅她的理由。


    ……


    安布罗休斯抬起眼,眸子扫过了盛泠那张放在娱乐圈都足以秒杀一群人的、英俊至极的脸。而盛泠回以同样冷淡的目光。


    冷淡到几乎是在挑衅了。


    只是一眼,他就知道,这件事情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了。


    真有意思。一个她的政敌,居然在挑衅本可以作为合作者的他。


    为什么呢?对权力的渴望居然被如此轻易击溃,作为一个能平步青云到议长位置的人而言,未免太儿戏也太可笑了。


    失去理智了吗?


    安布罗休斯短促的轻吐出一口气,像是一个含蓄的嗤笑。


    对她失去理智,倒也是人之常情。毕竟,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伊玛库拉塔,你果然还是那个怎么都学不会矜持的浪货。


    连盛泠都被你蛊惑成了这个愚蠢的、不值钱的模样,送到面前的总统位置都不要。


    真是欠管教。


    既然如此,就别怪他采取终极手段了。


    反正祝祷日将近,你即便不愿,也不得不主动迈入这个为你准备好的陷阱。


    盛泠在这一刻,仿佛从安布罗休斯那张像是要结冰的脸上,看到了一种近似嘲讽的、带着恶意的神色来。


    但那神色很快就消失了,快到像是个幻觉——


    作者有话说:安布罗休斯:(对您发起组队邀请,队伍名:誓死不当绿帽奴)


    盛泠:(自动拒绝,已在其他队伍中,队伍名:当然是选择原谅她)


    安布罗休斯:(已对您所在的小队开启仇杀)


    第180章 重返教皇国


    张清然已经三年多没有去过教皇国的首府沙罗了。


    她上一次踏上教皇国和新黎明共和国之间的道路, 还是飞跃教廷那日。


    那天晚上,她一路朝着地尽头的、泛着紫色的晨光飞奔,大地和天空的色泽浑浊, 却在向


    着低处和高处无限地延伸和扩展, 无穷无尽。


    而此时此刻, 她坐在柔软舒适的椅子里面, 侧过脸看舷窗外的天空。


    白色的云朵朝着天尽头铺去,柔软洁白,如登天国。天呈现出最清澈纯净的蓝色和白色,干净到像是透明,阳光从云朵缝隙里面漏下来,让她忽而想起圣辉大教堂尖拱下透光的玻璃窗, 神圣且静谧。


    整个世界都变得通透了。


    由于祝祷日将近, 近期有不少国家的高层甚至是元首要抵达沙罗, 因此沙罗国际机场的三号航站楼直接禁飞了两日,整个航站楼都被圣卫军围了起来,用教皇国最高礼仪来接待这些国家元首们。


    张清然便是在此刻,再度见到了圣辉议会。


    圣辉议会由十二个主教组成, 根据司掌部门不同来命名,在教皇国内兼司行政与司法之权能, 属政府首脑。与之对应的,教皇则掌握着作为一个宗教国家最至高无上的祭祀权能,并且是冗长立法程序的最后一道关隘,属国家元首。


    从宗教话语权层面上来看,圣辉议会服从于教皇。但从外交等级上来看,二者同属一阶。


    现在在张清然面前的就是仁光大主教维蕾莉娅,其他十一主教都站在她身后, 她是十二主教里相对地位最高的一位,司内务。本来应该是司外交的主教站在最前面的,但此人打死都不干,非要让当年和圣女关系最好的维蕾莉娅往前站。


    维蕾莉娅:……关系最好?认真的?


    这位姐姐在张清然刚当上圣女的时候,负责教她砖头厚的教义典籍。那会儿张清然还没被安布罗休斯狠狠整治过,叛逆得跟人猿差不多,甚至能干出把圣辉大教堂里的圣器偷来排成一排,玩打击乐的亵渎之事。


    可怜的维蕾莉娅没少被上蹿下跳的圣女同学闹到睡觉都做噩梦,梦里都是小姑娘拿着不知从哪偷来的撬棍敲击圣器,丁零当啷的,荒腔走板,敲得教皇冕下脸色比锅底还黑。


    ……但哪怕是在最可怕的噩梦里,维蕾莉娅都绝不会想到,两人居然还有以这种方式见面的一天。


    圣女同学成了隔壁的总统。


    哈哈,圣辉在上,活久见了,生活真是处处是惊喜。


    其他几个主教在维蕾莉娅身后,偷偷瞄张清然,他们神色各异,但都绝对算不上好看——张清然站在这里,就等于是在打他们的脸。


    ……这也太尴尬了。


    在这种外交场合,他们当然不能露出半点破绽。维蕾莉娅向着张清然行了一个标准的主教礼:“张清然……总统阁下,愿圣辉照耀您。”


    这几个字说的,简直牙齿都要咬碎了,比开水还烫嘴。


    张清然说道:“教皇冕下呢?”


    ……这家伙怎么没亲自过来?这有点不像是他的风格啊。


    “抱歉,总统阁下。”维蕾莉娅咬着牙,憋着气说道,“外交委员会已经和您方提前沟通过了,冕下今日有特殊的教内仪式,无法亲自前来。但他会在仪式结束之后,为您接风洗尘。”


    “特殊的教内仪式,今天吗?”张清然说道,“什么仪式,没听说过啊。”


    吕斯明在她身后咳嗽了一声,示意她赶紧闭嘴,张清然假装没听见。


    维蕾莉娅:……


    维蕾莉娅觉得,自己这辈子可真是魔幻。她死之前高低得写一本回忆录,名字就叫:《关于我看着长大的圣辉教圣女殿下跑到邻国当总统、还要在我面前装傻的荒唐事》。


    绝对能大卖!没准版税能比她一辈子的工资还要高呢!


    随后,张清然一行人便跟着十二主教去了圣辉大教堂。一路上,她还故意用自己的手表反光闪了维蕾莉娅好几下,维蕾莉娅是真没绷住,狠狠瞪了张清然一眼。


    亵渎!在教皇国,阳光被认为是圣辉的赐福,任何刻意的反光行为都是拒绝赐福的亵渎之举!


    维蕾莉娅觉得自己要被气出新的结节了。


    张清然对她嬉皮笑脸。她对维蕾莉娅的印象还挺好的,这位主教对她算不错了,她以前顽劣叛逆,维蕾莉娅还好几次帮她在安布罗休斯面前打掩护。


    维蕾莉娅对此表示:……毁灭吧,累了。


    好不容易到了圣辉大教堂,张清然进门的时候又说道:“我见了这地方真觉得格外亲切,就像是回家了一样。”


    吕斯明十分欣慰。啊,总统阁下总算对教皇国说了一句好话。


    知道真相的其他十二主教:……


    脸都绿了。


    张清然走进最前列,进了教堂内。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年幼时无数次仰望的大穹顶,恐怕也就只有这一次,她是真的觉得,这建筑内部装饰还挺好看的。


    ……也就只有在心态良好的时候,才能真正意义上去欣赏客观意义上的美吧。


    这样一个好心情,在看到盛泠的名字出现在安布罗休斯办公室里的时候,戛然而止了。


    无意间瞥了一眼眼中地图的张清然骤然一惊。


    什么情况?


    盛泠怎么突然跑到沙罗来跟教皇会面了?


    不是吧?她昨晚刚刚在议长先生面前装乖卖惨了一波,不会一点作用都没有吧?


    他们两个一碰头还能有什么事,不会真的在商量着把她搞下台吧?


    张清然差点没绷住脸色。


    ……冷静。她对自己说道。冷静,盛泠不至于把事情做这么绝,得想个办法搞清楚他们两个到底是什么情况。


    眼看着盛泠已经从安布罗休斯的办公室里面走了出来,要从另一个出口离开教堂了,张清然当机立断地拐了个弯,凭借着对圣辉大教堂的熟悉,直接拐进了直通另一个出口的通道。


    警卫和随行都吃了一惊,赶紧追了上去。


    “总统阁下——”


    “我还真是第一次来这里,这个教堂可真教堂啊,让我先参观参观。”她一边感叹着,一边装作十分好奇的模样,像个不懂事的游客似的乱逛。


    第一次来这里?维蕾莉娅和十二主教差点没绷住。


    本来就已经够麻了的新黎明的外交团更是麻上加麻,吕斯明恨不得直接掏出绳子,冲上前把张清然绑回国内。


    ……总统就不该掺和到外交事务里!这下好了,张清然一露面,轻松毁掉外交部五年成果!


    嘴上说着“乱逛”的张清然精准走进教堂西侧的出口通道,直接和盛泠撞了个正着。


    她停下了脚步,迅速调整微表情。


    然后,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抬手揉了揉。


    站在盛泠身侧的安布罗休斯抬起眼睛,轻飘飘地掠过了张清然,像是瞥见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年轻的总统并没有看教皇,她只是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议长,像是不理解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她身后的吕斯明更是神色微变,如果不是因为此处人数众多,且是敏感的外交场合,恐怕他已经是彻底变了脸色。


    十二主教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家教皇,后者神色平静,似乎对眼前这一幕并不感到意外。


    ……


    此时此刻,最错愕的人自然是漩涡中心的盛泠。


    他走得好好的,突然就跟张清然撞了个对面,猝不及防之下,差点没做好表情管理。


    他私下和安布罗休斯会面,而且还是在这么敏感的时期,但凡是有点政治嗅觉的人都会自然而然认为,他这是要联合本来就不喜欢张清然的圣辉教,给她狠狠上眼药呢。


    昨天还在说着不再继续和张清然作对,昨天还在掏心掏肺说着不堪过往,仿佛真交心了似的,今天就跑来背刺她,这嘴脸也太难看了。


    盛泠迅速看了一圈周围,从机场一路追过来的记者们当然是没权利进入圣辉大教堂内拍摄的,因此周围完全没有摄像头。


    见到没有摄像头,他再也没办法顾虑太多,张清然那越来越失望的眼神让他心中焦急。


    他干脆直接走上前,无视了所有人,站到了张清然的面前,低声开口说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话一出口,张清然抬眼看他。


    她撞进一汪柔软的目光,带着焦急、担忧、关怀和安抚。


    ……原来如此。她立刻冷静了下来。


    盛泠不是来跟安布罗休斯狼狈为奸的,这家伙出现在这里大概率是个被教皇这个邪恶金渐层算计的结果。


    她瞥了一眼教皇。


    ……安布罗休斯知道她有眼中地图,还故意让盛泠走了这条能被她追踪到的路,凑准了时间让他们会面,其用意真是险恶。


    挑拨离间的算盘珠子都打到她脸上了。


    就算她不上当,她身后的新黎明外交团也都是长了眼睛长了嘴的。但凡有个嘴上不把门的,化身“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出去跟记者爆个料,那可就有乐子看了。


    执政党和反对党矛盾激化,再简单不过了。


    她的脑子转得飞快,下一秒已经是脱口而出:“盛议长果然在这儿,刚刚看到你发给我的消息,还以为遇不上了呢。”


    盛泠连思考的空隙都不浪费,立刻默契无比地说道:“本来是碰不上的,这不恰好跟教皇冕下聊了两句,耽误了一会儿?”


    张清然说道:“要不要跟我们一道?”


    盛泠平静一笑:“不影响你们公务了,我这次来就是个参加祝祷日的游客,不必太在意我。”


    张清然笑道:“休假了就是舒服,回头我也给自己放个假。”


    盛泠:“需要推荐度假地的话,随时找我。”


    张清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出一副咱们哥俩好的模样:“回头顺路搭我们的飞机一起回去,给你省一张头等舱票。”


    “……好。”盛泠垂眸看着她,温和地微笑了一瞬,“谢了。”


    吕斯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确认二人气氛友好,这才松了口气。还好,看来这两位是提前通过气的,那没事了,毕竟国内党争不至于闹到教皇这儿来。


    外交团也松弛了下来,暗自使眼色,八卦着总统和议长之间默契的氛围。


    果然鹿山湖宫办公厅的小道消息情报站靠谱得很,总统和议长在议会里吵得跟仇人一样,其实私交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只有安布罗休斯面无表情地看着几乎要贴到一起的两个人。


    面对他时浑身长满尖刺、冷若冰霜的盛议长,面对着张清然时,竟然能露出那种恶心的微笑来。两人之间流动着的默契,让安布罗休斯藏在宽大白袍下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


    随后他神经质般捏紧了拳头。他感受到自己的掌心沁出了汗,就像他此刻心头涌起的愤怒般,滚烫而又黏腻。


    ……已经,互相信任到这种地步了吗?


    而且这眉来眼去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当着他的面!


    安布罗休斯觉得,自己其实算是个脾气非常好的人。


    他在教皇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很少生气,很少直接给议会压力,哪怕下属犯了本可以避免的错,他也会给予解释的机会,他的情绪管理几乎永远不出错,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就像是半永久的面具一样焊在他脸上。


    为了彰显圣辉的仁慈,他甚至数次在宗教节庆日赦免罪犯。


    他只是不喜欢露出表情而已。不喜欢笑是真的,但同样也不喜欢生气、不喜欢伤心。


    难道这就可以证明他是个脾性冷酷的无情之人吗?无稽之谈。


    至少安布罗休斯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但。


    脾气再好的人,在遇到老婆当面出轨、和小三眉来眼去的地狱绘图时,都很难保持冷静。能做到的人不叫脾气好,叫窝囊废,叫绿毛王八。


    ——他还没死呢!他就站在这儿呢!他眼睛没瞎!


    她之前胆敢背着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外面勾三搭四,和这些肮脏的、愚蠢的、令人作呕的男人在一起,其堕落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极限和忍耐极限。


    然而,人生,就是认知和极限被不断刷新的过程,人生经历十分传奇的教皇冕下,也不例外。


    现在好了,背着他不够刺激了是吧,竟然都敢当着他面了!


    还不是简单的眉来眼去,这俩人居然打个照面就


    能把他设计的离间场面轻松化解。尽管这离间也就只是他心血来潮、随手为之,算不得多高深,但能在信息差之下瞬间破局,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了。


    ……默契程度之高,匪夷所思。


    不知廉耻,自甘堕落!


    他真是有点气昏了头,连带着眼前的景象都开始不清晰了起来。一些正常情况下绝对不会出现的念头,也开始如同深潭里咕噜噜直冒的污黑淤泥,不断翻涌上来。


    理智将他的双足钉在了原地,耳边是雷鸣般的心跳,目光的末端如同磁极般被牢牢吸在那两人身上,像是要洞察到那两个异国之人间千丝万缕的联结,然后再将其撕碎。他知道二人的亲密关系大概率是她刻意引诱的结果,错的是她,可他又控制不住地对盛泠产生了极端尖锐的憎恨与怨怼。


    这么一想,他刚才居然还想跟这家伙结盟。


    果然他就不该动这个心思。


    对待伊玛库拉塔,必须以雷霆手段,快准狠地压制。一切怀柔手段都是无稽之谈,因为她顽固、恶劣、放荡、不可救药!


    他那蕴藏着怒意和恨意的眼睛狠狠落在张清然身上。


    后者只觉得自己后颈一凉,像是被什么东西不客气地刺了一下。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安布罗休斯,被那恐怖的眼神震慑了一瞬,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僵硬了片刻。


    盛泠立刻就察觉到了。


    他侧过脸,看见了教皇的眼眸。


    阴郁莫名,冰冷刺骨,像是幽暗丛林中潜藏着的剧毒生物,随时能从潮湿的泥泞中弹射出来,死死咬住猎物,注入毒液。


    那样融合着愤怒与恶毒的眼神,出现在教皇脸上,刹那间就将其身上固有的高傲与神性驱散得一干二净。


    然而那样的眼神只出现了一瞬。如果不是因为他们距离足够近,恐怕盛泠决计发现不了。


    如同恶神的塑像于不信者面前裂开了一道缝隙,极力遮掩也无法阻止弱点的暴露,露出谎言崩塌的引线。


    无论那是不是幻觉。


    盛泠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不明显的笑,方才在办公室里与教皇谈判时郁结的心情,以及昨晚知道真相时沉重的思绪,一下就舒缓轻盈了不少。


    这笑容落在安布罗休斯眼里,简直就像是挑衅。


    张清然正准备赶紧让盛泠离开这里,结果议长大人似乎是从当下的状况中得到了什么乐趣,竟然还伸出手握了一下张清然的手。


    这动作说暧昧挺暧昧,但议长和总统临别握个手而已,好像又挺正常的。


    或许是因为刚从室外进来,她的手冰凉。纤细的手掌皮肤光滑冰冷如玉石,被他滚烫的手一握,温暖的感觉直直沁入心脾,让她竟然有点不想抽离。


    安布罗休斯的目光已经可以用死亡射线来形容了。


    张清然毫不怀疑,再继续和盛泠黏糊下去,安布罗休斯会突然掏出一把刀来把盛泠的爪子给剁下来,当做圣器放在教堂里展览。


    ——最重要的是,她这次来教皇国,还有求于安布罗休斯,她不能把跟安布罗休斯的关系彻底闹僵啊!


    于是张清然赶紧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用眼神示意盛泠快滚。


    盛泠也不在意,他心情还算不错,也不管周围人有些微妙的眼神,朝着十二主教和新黎明的使团轻轻点头,说了声失陪,和吕斯明以及几位主教握了握手,便离开了。


    张清然赶紧又看了一眼安布罗休斯。


    好家伙,依然在看她的手!


    张清然下意识把自己的手往身后藏了藏,他抬了抬眼睛,目光就落到了她脸上,一点温度都没有,甚至还露出一个礼节性的笑,看着怪吓人的。


    张清然:……什么啊,皮笑肉不笑的!


    教皇上前几步,阴影已经覆盖在她的身前。他垂下眼睛看着被自己阴影完全覆盖的,娇小的女性,看着那双即便藏在昏暗通道的影子里,依然明亮透澈如水晶的眼睛。


    她似乎是有点畏惧,绵密深黑的睫毛瑟缩地颤动了一下,瓷白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些许不正常的薄红。她的右脚抬了抬脚跟,像是想要后退一步,却在这外交场合硬生生止住。


    她不能退后。无论是作为张清然,还是作为总统。


    或许是因为刚从寒冷的室外进入到温暖室内,她的发梢湿漉漉的,也只有离得近了才能看见,细小的水珠悬挂在她额前的细碎发梢,要落不落,如同晶莹剔透的眼泪。


    是因为害怕吗?对,应该害怕的。就该是这样。


    他觉得舌根传来一阵奇怪的痒感。


    “张清然……总统阁下。”他说道,语气平静,声音低哑,“好久不见。”


    张清然只觉得两人的距离有点太近了,以至于他说话时温热的呼吸都落在她的脸上。


    ……多神奇啊,他的呼吸居然是热的。


    眼前的这个人,居然是活的耶,多新鲜啊。


    “好久不见,冕下。”张清然说道。


    他伸出了手。


    右手。张清然只能将自己刚被另一个男人触碰过的右手伸出,被他抓进了手中。


    虎口和拇指死死夹住了她柔软的手掌,四根粗长的手指带着令她疼痛的力道,从她掌心近乎凶狠地擦了过去。


    像是要把她被人触碰过的地方,用力擦干净。


    “再次恭喜你。”他的声音带着些轻柔的缥缈,像是在诵唱祷词,一点听不出他此刻右手正在使劲。


    “正如圣辉所指引、所昭示的那样……”安布罗休斯继续说道,他的语气介于冰冷与温柔之间,通道内的人工照明落在他的侧脸与额前的碎发上,“真正的行善之人,会得到神祇与人民的眷顾。你的成功,更加证明了这一点。”


    张清然疼得差点叫出来了,她强忍着用空闲的左手给他一巴掌的冲动,被握住的右手的指甲用力抠进他掌心。


    很遗憾教皇冕下挺耐痛,居然毫无反应。


    她瞪了他一眼,笑着说道:“那还真是感谢圣辉的眷顾,也感谢冕下的认可和祝福。以这种方式、这个身份再度见到您,还真是荣幸,命运如此奇妙,想必圣辉也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了。”


    十二主教脸更黑了,新黎明外交团已经麻了。然而,公开场合无法发作,他们也只能忍着。


    于是,接下来便是双方施展演技,在各国的高层面前完成了一整套外交流程。在这些流程里,张清然就是个任人摆弄的乖巧布娃娃,完全按照礼仪流程去走。安布罗休斯也没什么多余动作。


    他无论在什么场合,都端着教皇的架子,让人完全没有要去亲近的欲望。那冷冰冰的目光扫过来,只能给人一种傲慢到极致的压迫感,可那傲慢又丝毫不让人觉得冒犯,只有不近人情的冷酷。


    就像真的是俯视人间、阅遍春秋的神一样。


    只是面对着张清然的时候,那张神的面具偶尔会有些失效,露出类似于嘲讽的神色来——虽然浅到像是个微不足道的错觉。


    新黎明的使团们却有不少人都察觉出了怪异的氛围,可他们又实在说不出怪在哪里。


    ……或许是因为,教皇冕下的目光,在他们敬爱的总统阁下的脸上,停留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吧。


    也或许是因为,十二主教们注视着总统阁下时的目光,实在是太过复杂了,复杂到让人看不明白。


    相对应的,张清然对待他们的态度,也不像是将外交礼仪贯彻到极致的陌生人,反而更像是……因为相处惯了、本性早就暴露无遗、所以放飞自我的老熟人?


    这甚至让他们产生了一种幻觉。


    ……仿佛,在这座圣辉大教堂之中,他们与自己的总统的纽带连接,甚至不如这些应当是“陌生人”的圣辉教徒们更加紧密。但,这又怎么可能?或许只是错觉吧。


    ……


    一系列流程结束后,安布罗休斯侧过脸,看向吕斯明他们,平静说道:“我要和总统阁下单独谈话。”


    是“要”,而不是“想”。他和新黎明官员说话,和同自己下属


    说话的口气毫无区别。


    吕斯明怔了一下,随后征询意见的目光就望向了张清然。


    张清然没办法,只能点头。


    安布罗休斯面无表情地对张清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将她带进了圣辉大教堂后方的长廊之中。


    两人一开始都保持了沉默。


    张清然看着这条走廊。穹顶和墙壁上都画满了各种蛋彩壁画,各种宗教故事化作一张张充满了史诗感的画卷,色彩明亮,在这栋已经有近千年历史的大教堂中,将信仰装饰成了不灭的艺术。


    她看了两眼,就收回了目光。


    ……倒也不是她完全欣赏不来这些宗教画,主要是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早就看腻了。


    “这儿还是没怎么变啊。这么多年都是一个样子,看不腻吗?”她说道。


    安布罗休斯走在她前方,闻言脚步停了一瞬。


    但他什么都没说,就只是不置一词地将她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内,随后,他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将随行的护卫都隔绝在外。


    “咔哒。”


    落锁了。


    张清然听见这个声音就鸡皮疙瘩一炸,她无比警惕地转过身看向安布罗休斯:“喂,你锁门干什么,我警告你——”


    “坐吧,孩子。”安布罗休斯像是完全不在乎她已经炸毛了似的,平静说道。


    张清然不满地说道:“什么孩子,你现在不该这么叫我了,咱们现在可是平级的。你喊我孩子,那可是外交事故。”


    受不了了,他就不能收收他这诡异的性癖吗?


    安布罗休斯说道:“伊玛库拉塔,在你总统的身份之前,你是圣辉教的圣女——这一点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


    张清然一屁股就坐在了柔软的沙发里,架着腿,抱着胸,睨了他一眼:“随便你怎么说,反正你现在还想要拿捏我,那是门都没有。”


    安布罗休斯看着她那歪七扭八的坐姿。


    “坐好。”他说道。


    张清然下意识就把翘着的二郎腿给收了回去,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又条件反射了,气得不行,恨恨地瞪着他,瞪得眼眶发红:“你干什么?”


    “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教好。”安布罗休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道,“去了一趟新黎明,全都忘记了。”


    教好?


    你指的是用一大堆苛刻的戒律来规训她,敢不听从就各种花样百出体罚,对她施加以密不透风的控制吗?


    张清然恨不得上去给他两脚。


    某种进入教廷之后就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压抑感愈发强烈,在此刻更让她觉得憋闷得慌。于是她依然靠坐在沙发里,侧着眼睛看他,用沉默表达了抗拒。


    她这不听话的表现让安布罗休斯眉心微皱。


    他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的情绪来,语气依然冷冽:“我以为,你是遇到了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才会来找我。”


    ……就像孩子跌倒了第一反应就是喊妈妈是吧?


    张清然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拜谁所赐?你敢说新黎明现在的乱局和你没有关系?”


    安布罗休斯平静地看着她,不置一词。


    张清然见他不说话了,又是觉得头皮发麻。


    果然,安布罗休斯很快又开口说道:“既然你不需要帮助,看来我们的对话也没必要继续下去了。”


    说着他便转过身要离开。


    张清然:……


    “等一下!”她连忙说道。


    安布罗休斯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已经站起来的她。


    张清然心里已经骂出了一千种花样,但现在有求于人,实在是没办法。


    她知道安布罗休斯想要看到什么。


    他对她的折磨永无止尽,那并不是因为他恨她,而是因为他爱她。只是这种爱早就已经完全扭曲了——安布罗休斯就是一个被扭曲了的祝烨然。


    于是,无微不至的照顾变成了无孔不入的控制。


    “他永远不会离开她”的承诺,也变成了“让她永远被锁在他身边”。


    他想要看到的,无非就是她对自己叛逆行为的后悔,和想要重新一头钻进他的笼子里的渴望。


    他无非就是想要证明,没有他,她什么都做不到。即便是已经磕磕绊绊成了总统,也依然要哭着来找他,像个永远被囚禁在玻璃球里的、脆弱而美丽的孩子,遇到了困难,便会下意识地去寻找自己监护人的怀抱。


    孩子可以犯错,可以不听话,可以不懂事。


    这就是安布罗休斯眼中的伊玛库拉塔。


    一个需要被好好照顾、好好教导的,永远也长不大的、必须从身体到灵魂都无比依赖他的孩子。


    她只能恼火又委屈地说道:“你这个人,真是占了你们这宗教独|裁制度的大便宜了,换在新黎明你早下台了!真以为自己坐到了教皇的位置上,就能随便摆弄任何人了?管多宽啊你,也不嫌累。”


    吃饭嚼多少次才咽下去,睡觉闭眼多长时间就必须睡着,走路每步多少厘米,你都得规定。多了不起啊你。


    安布罗休斯没说话,只是注视她。


    她嘀嘀咕咕抱怨了好一会儿,见他油盐不进,没办法了,只能又说道:“行吧,这次算你赢了。帮我一把,安布罗休斯。”


    他听出了那声音里带着的有些不甘不愿、却无可奈何的委屈。


    见他没有半点回应,那种委屈立刻变作了慌乱和局促。他知道,只要自己继续沉默,很快就会催生出惊恐和绝望。


    那种令人心碎的、绝望的美丽,足以轻易攫取他的目光,他便再也无法转移开自己的视线了。明知道这其中有太多的表演成分,可她愿意演,就已经是一种妥协,和低头了。


    她知道他爱看这些,他也确实太爱这其中滋味。


    张清然说道:“……你明明知道,我走到这一步花费了多少心血,受了多少罪。”


    他听她这么说,那原本显得冷酷的神色,忽然便不明显地柔软了一些。


    “我知道。


    “他说道。


    张清然走上前去,一步步接近他,眼眶微红地说道:“你既然知道,就不要这样对我。我们从来都不是敌人啊,你何必要这样不遗余力地跟我作对呢,难道就是为了否定我吗?我是你培养出来的,你否定我,不就是否定你自己吗?”


    安布罗休斯似乎是叹了口气。


    他确实教过她一些东西。但绝不包括不择手段向上爬,也绝不包括和他作对。


    他走到了她的身前,伸出手,轻轻触摸了一下她柔软光滑的脸颊。


    然后,那手指便从她的下眼睑轻轻摩挲了过去,指尖立刻就沾染了些许温热的湿意。


    他的动作堪称是极尽温柔,带起了她的战栗:“伊玛库拉塔,你当初就不该离开我。”


    张清然咬着嘴唇,沉默地看着他。


    “别咬。”他靠近了她,低声说道。他垂首,温热湿滑的柔软器官舔舐了一下被咬到殷红的嘴唇,她受惊般松开了牙齿。


    下意识想要后退,可背靠沙发退无可退,他的手按在她的耳后,更是无可动弹。


    “……我会保护好你。”安布罗休斯说道,“只要你不离开我,就没有任何人能伤害到你。我会帮你安排好一切,你会拥有一个衣食无忧的、光辉灿烂的、受人敬仰的未来。所以,伊玛库拉塔,我不明白……”


    他的声音越发低沉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逃走。难道你现在过得更快乐吗?你瘦了很多。你劳心劳力处理不了国内的宗教动乱,依然还是得来找我。”


    就像是飞出了笼子的鸟儿,以为自己获得了自由,却依然被看不见的线缠绕着,终归会回到笼子里。


    她是风筝。


    她永远都会是他的。无论走到多远,她终究是会回来的。她的自由,仅限于风筝线允许的长度之内。


    张清然:你说得对,但先帮我把事儿办了,不然你需要支付我听你说话的精神损失费。


    “帮帮我。”她睁着一双泪眼恳切道,“让那些圣辉教徒们不要再闹了,好吗?”——


    作者有话说:我好牛,我写了好多[狗头叼玫瑰]


    稍微修了一点,晚点我再更一章,写得有点上头


    准备发车,希望别被绿江制裁[好的]


同类推荐: 绿茶女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综英美]七分之一的韦恩小姐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综英美]韦恩,但隐姓埋名家养辅助投喂指南[电竞][足球]执教从瑞超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