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忏悔
张清然的请求, 对于安布罗休斯来说,并不算难。事实上,这个要求本就在他计划之内, 只图谋之事与她南辕北辙罢了。
但即便是再容易的东西, 他也不会轻易给她。
他原本没有这么生气的, 或许没有吧。但她既然都已经回了国, 竟然还敢在他面前和别人勾勾搭搭。
某根神经当场就断了。
她必须长教训。
他说道:“我什么都能为你做,孩子,但你必须先忏悔你的罪行,让圣辉知道,你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张清然说道:“……你要我怎么忏悔呢?”
她知道安布罗休斯不会提出过于离谱的要求。
就像他心里也很清楚,张清然即便已经示弱了, 他们的对话本质上还是一场交易, 而不是一场单方面的压迫和凌虐。如果安布罗休斯提出的要求太离谱, 张清然完全可以掀桌子不干。
……总统身份带给她的权力,可不是国内的宗教动乱可以动摇的。
……尽管,她不知道为什么安布罗休斯自始至终都保持了这样一个堪称是无所谓的淡漠态度。
以他当年对她的疯狂程度而言,发现自己的圣器完全失控了, 他肯定会更加失态才对,没准会用上更极端的法子。他怎么会这么镇定?
难道这三年来, 他已经放弃了他那诡异变态的性癖了?还是说,她总统的身份确实是镇住他了?
要真这样可就太好了。
此刻的安布罗休斯就只是垂着眼睛,注视着她那双泛红的、湿漉漉的眼。
他其实可以再等一等的。再等一等,等计划完美实行之后,她就会重新属于他,不会再有任何意外。
可他竟然等不及了。
于是,他低下头, 亲吻了她。
张清然的身体略有些僵硬,她感觉到他冰冷的手指顺着她的后脑勺,触碰到了她的头皮,微微一用力,她就只能仰起头,被他的唇舌毫不留情地入侵。
那一刻,她几乎觉得自己是在冰天雪地里饿极了,抓起了一把雪塞进了嘴里。
于是,那寒冷的知觉便带着些微的刺痛感,顺着食道一路蔓延到胃部,自内向外,密密麻麻地要在她的皮肤上结出霜雪的纹路来。
然后,越来越潮湿,越来越滚烫。
她恍惚间感觉自己的舌尖被极重地吮了一下,绵密的刺痛让她忍不住挣扎,软软的、温热的舌就弹动着,毫无章法地舔过他侵略而入的唇舌。
她听见了更沉重的呼吸,按在她后脑勺上的手更紧了,那愈发滚烫的舌几乎要重重碾过她的喉口。
她喘不过来气,食道和气管都要被剥夺控制权的失控感带来了恐惧,她小声呜咽了起来,含含糊糊喊疼。
安布罗休斯终于放开了她,伸出手指擦过她泛着水光的嘴唇,说道:“知道错哪了?”
张清然吸了吸鼻子,只觉得嘴唇都麻了,一定肿了。
她不情不愿嗯了一声。
安布罗休斯似乎很满意她的能屈能伸。他终于从那冰冷如雪的目光中,吝啬地给出了一些难得的温和,低声说道:“跟我来吧。”
……
他打开了办公室的一扇内门。
张清然跟在他身后,顺着走廊前行。走廊狭窄,墙壁上没有多余的装饰,略有些昏暗,显得压迫感更强了,让人喘不过气。明明是圣辉大教堂内部,此刻看来,却像是什么地狱的通道。
他们走到尽头,安布罗休斯推开门,他们便来到了一个房间。
那是一间面积极小、不到十平米的祷告室。
圣辉
的造像高悬在墙壁上,下方有一张小桌,桌上放着等同于教皇国宪法的光辉圣典。那本封面缝着金线的、厚重的宗教典籍,安静地被放置在神像之下,笼罩在圣辉造像那莹润玉石材质的微光之中。
安布罗休斯走到那小台之前,平静地跪在圣辉造像之前,双手置于胸前,垂眸祷告了片刻。
张清然站在他身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圣辉造像。
那并不是按照人类的形态去塑造的神。
祂被铸成一团悬浮在空中的光环,由数层错落旋转的弧片构成,每一片都被精细雕刻着太阳轨迹的铭文与抽象的符号,围绕着一个空心核心缓缓旋转。那核心像是一道不可触碰、不可直视的纯白光点,像是在静止着燃烧的冷火。
张清然无数次看这个造像,却也无数次的感到疑惑。
……如果那最中间的空心,代表着的是圣辉,又何必要用那些旋转着的弧片将其幽禁其中呢?就仿佛是,人们为了抓住晨曦的温暖,构造了一个牢不可破的囚笼,将其无情地私有。
或许这就是圣辉教的本质吧。虚构一个造像,将其高高抬起,人们为祂献花,向祂祷告,将祂幽囚,赋予一个死物至高无上的价值,并顶礼膜拜。
明明已经是科技高度发达的现代了,他们的信仰,依然如同原始部族往木头上涂鸦一般,粗放而古朴。
进步的科技,也不过是让那块木头更精致的,装饰用的边角料罢了。无人会在意那块被砍下的木头本身,它远离大地的滋养与风雨的灌溉,只能日复一日枯萎成朽木,即便它的外表因防腐的油彩而光鲜亮丽依旧。
安布罗休斯很快结束了祷告。
他站起身,走到张清然身边,说道:“去吧。”
她早就很熟悉这个流程了,不需要他再教些什么。
于是张清然便走到那台前,面无表情地跪了下来,翻开了面前那本圣典,很熟练地翻到了第六卷。
——关于罪与赎。
她垂下眼睛,看着那些镶金的小字。那些内容她已经有快三年没看过了,但却依然如此熟悉,倒背如流。
“等一下。”
被打断的她侧过脸去看安布罗休斯,有些茫然。
“衣服脱下来。”
听到这个指令的张清然:……
“在圣辉之下,不要穿世俗国家的礼服。”安布罗休斯看到她那看人渣的眼神,极为难得地解释了一句,虽然听起来就像是个借口——大概也确实是个借口。
张清然:……那你倒是给我准备一件圣女的袍子啊!
张清然没办法,只能把外套给脱了,然后又在安布罗休斯极具压迫力的目光注视下,把裤子也给脱了。
现在她就只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白色衬衫,紫罗兰条纹领带,衣服下摆勉强遮住了大腿根部,露出两条修长的腿。白皙的皮肤在圣辉那温润光芒的照射下,仿佛在发光。
他说:“脱完。”
张清然:“喂!”
小小的反抗很快被对方那冷冰冰的眼神镇压,她不情不愿照做。
脱就脱,反正又不是没看过。话虽如此,她还是做出了一副羞耻又难堪的表情,体表掠过小幅度的战栗,好满足他的性癖。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从大片的细腻与莹白与点缀的朱玉上扫过,随后,从一旁拿出了一套曳地长袍。
白底金边,背部绣着圣辉的印记,象征着光辉的线放射出去,一道道规整的金色直线爬满了整片雪白。
张清然:……你还真准备了圣女的袍子!
更变态了!
他走上前,将那圣女的长袍披在她身上,遮住了象牙白的身躯。他垂着眼眸,极为认真地,将她胸前的系带缠绕,轻轻一拉便闭合了。
小幅度的战栗终于停了下来。
“开始吧。”安布罗休斯说道。
有衣服穿了,心理压力骤减,她又重新跪了回去,用音调显得格外肃穆的圣辉语,低声念道:
“天光初启之时,万灵共沐荣曜,无垢无知,如朝露于晨曦。
“然日轮西沉,影随而生。影非恶,唯不识影者,堕其迷途……”
她有口无心地念着那些绕口的东西,而他站在她身侧,垂眸看着她有气无力搭在镶金字体上的手指。
白皙的、纤细的、光滑的手指。圆润的、泛红的、如同玉石般的指尖。
她的脸颊泛着些微红,因被迫忏悔自身的“罪行”而露出了些许郁闷的神色来。在这狭小的空间中,她身上若有似无的茉莉花香从肌肤间渗出,流淌入这间无窗小屋的潮湿空气,显露出了些许靡丽。
圣辉造像的肃穆冷光照射下来,却仿佛让温度越来越高。
她的手指从那些凹凸不平的字上轻轻抚摸过去。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有极小的汗珠顺着下巴流淌。
他无数次将她置于这样的境地之中,看着她眼中的几乎要破碎的绝望和屈辱,将她用强权和暴力压迫于此,以绝对的权威和控制力玩弄于股掌。
他无数次让她崩溃,然后又以最温柔的拯救来将她挽回。
他希望她的眼睛永远追随他,永远落在他的身上,永远流露出孩子般的依赖。而她又永远是那样纯粹无瑕、天真烂漫、美丽而又绝望的模样。
他为之着迷。
在她离开他的那些年里,他无数次,无数次幻想着她依然还留在这里。甚至于到了最后,他能看见她的影子和幻象了,却怎么都无法触碰到,更别说将她拥进怀里。
他听过她来到这世界上的第一声啼哭,也该与她交换步入天国临行的最后一次呼吸。
他承诺过要照顾好她,这是刻在灵魂里的、至高无上的指令,甚至有时他都来不及也不愿意细思,这指令是否超越了侍奉圣辉、托举圣国的使命。
此时此刻她终于回来了,也终于不会再走了。她若是想走也没关系,他总有办法让她走不了的。
一种怪异的喜悦和焦躁同时涌上心头,他像是被魔鬼诱惑了,着魔般走到了她的身后,伸出手,将她单薄的身体抱进了怀里,将下巴枕在了她的颈侧。
那里有着优美而柔软的弧度,微微垂下眼就能看见锁骨,仿佛天生就是为了与他的下颌线相贴合,结为一体。
神明注视之下,魔鬼的阴影自身后而来,一如既往。
他感觉到她身体僵硬了一下,念诵着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继续。”他冷酷地命令着,听见她的声音再度响起,才满意地将脸埋入了她的颈侧,嗅着那浅到令他发疯的茉莉香气。
她触碰到了光滑的、灼热的、湿润的皮肤,触感坚硬如岩石。他平日里笼罩在宽大的衣袍中,褪去后方能触及到那极具爆发力的躯壳。
张清然感受到那熟悉的、略低的体温覆盖在她背后,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后。呼吸和心跳的律动,围绕着她。
一如往年。每一次,无数次。
她停顿了一下,便继续诵读:
“……凡身负阴障者,唯有行焚恩三誓言,方可复光。
“一曰炽誓,以火焚己恶,日日自省;
“二曰行誓,行圣辉所令,济苦于暗……”
她闷哼了一声,身体似乎想要蜷缩起来。他侧过脸,柔软的唇舌从她耳后流淌下来的汗水处擦过,轻轻舔舐了一下。
“不要停。”他忽视了她的颤抖和逃避,就像是过去每一次那样,他将她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身上,让他灼热的气息笼罩着她,强行破开她的抗拒。
他的掰着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看高悬在空中的圣辉造像。
“……若其人以心祷曰:我愿背影向光,愿灼我之罪以明焰……”
她再也没办法继续下去了。她仰起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她迷蒙的、染上了一层水雾的眼眸侧着,看向那张熟悉的脸。她的身体慢慢地、小幅度地起伏。
他抚摸着她的脸颊,接着她未能读完的话语,说道:“……则圣辉必垂目,照其幽魂。”
她闭上了眼睛,生理性的泪水流淌得满脸都是:“请宽恕我……”
他说道:“宽恕什么?”
张清然张着嘴,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只是本能地呼吸着:“……我不该逃跑。”
“还有呢?”
“不该……抛弃圣女的身份和职责,不该去新黎明共和国,不该……竞选。”
她一股脑把能想到的“罪行”全都说了出来,可他似乎还不满意,反而变本加厉了。
她在他怀里哭了起来,哭得肝肠寸断,她抓着他的衣摆哀求:“宽恕我,宽恕我,冕下,冕下……安布罗休斯……”
“还有呢?”
“还有……还有……我不该和陆与宁订婚,我不该杀了……陆与……”张清然恍惚了一下,她艰难地说出了正确的名字,“……陆与宁。”
他倒是觉得这件事情做得挺好的。玷污圣器之人都该死,她亲手杀死了亵渎之人,这令他愉悦。
至于什么圣女不可杀生之类的戒律,滚一边去吧。
“还有呢?”
……还有什么?
她做错过很多很多事情,但大多都无法在此刻宣之于口。什么是能说的,什么是不能说的,她几乎快要分辨不清了。
所以她就胡乱地说着,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说了多少。
张清然感觉自己已经快要被冲傻了,她手心攥紧了他的衣角,感觉泪水、汗水和涎水都失控了。
她用逐渐放大的瞳孔看着圣辉的造像,那神圣肃穆之物高悬着,如同一轮不可直视的太阳,耀眼夺目,将她的世界照成一片空白。
……
…………
快停下来。
停下来。
她觉得自己快要呼吸性碱中毒了,可他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我不该……”她榨取着已经剩余不多的理智,“不该和……盛泠……纠缠不清。”
那两个字简直就是带着魔力的诅咒,或者是某种野兽爆发进攻的指令。
他张开嘴,凶狠地朝着她后颈咬了下去。
她绝望地呜咽了一声,身体发抖,也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象征着教皇国至高权威和立国之本的宗教典籍落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随后被立誓要维护教谕的某人毫不留情地踢到了墙角,无人在意。
柔软的舌舔舐过殷红的齿印,像是在安抚。
“你和他做了吗?”安布罗休斯低声说道,那向来冰冷的音色中,竟然多了些令人战栗的狠意。
“……没有。”张清然说道。
“撒谎。”
她哭得发抖,那声音几乎是在哀求了:“没有,没有,真的没有……”
“身为圣女,竟敢如此放荡不堪。”
张清然已经没办法再解释什么了,她只能无助摇头,被迫听着他用极为冰冷的语气,在她耳边羞辱她。
……别闹了,这个是真没有,她和盛泠真的是纯纯的、伟大的革命友谊啊!
“真叫人厌恶,伊玛库拉塔,明明该是圣辉之下最纯洁之人,却堕落到如此地步。”他说道,“我教给你的一切你都忘记了,或许你就是个养不熟也教不会的、不识好歹的贱种。”
那些绝不会从至高圣座的口中流出的污言秽语,毫不留情、毫无保留地朝她倾泻。
她只能无力地摇头,敢怒不敢言。
“……没关系。”他说道,“就算你被玷污了,我也能把你弄干净。无论是外面,还是里面。我会照顾好你的。”
一次弄不干净也没事。
他们还有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时间,来慢慢磨。
……
张清然感觉自己到了后面已经抓不住清醒的意识了。
她逃走之后,安布罗休斯是三年没开过荤了。以他们以前的运动强度而言,这简直就是让一个每天吃十顿的人忽然轻断食减肥,不出一周就能直接饿死。
于是,安布罗休斯尽他所能,把这三年里所有没能尝试的花样,以及那些在他因思念她而发狂的夜晚、报复般幻想出来的一切,全都在她身上试了一遍。
除了人体真奇妙,人类感官真是惊天地泣鬼神,以及安布罗休斯是个死变态之外,张清然已经发不出其他感叹了。
即便是以她的不要脸程度,后来想到今天发生的事情,都能脸红到恨不得立刻闪现到安布罗休斯身边,给他两个大耳刮子,骂他该死的不知节制的老色鬼,保准年纪轻轻就要肾亏,建议立刻实行无妻徒刑。
她后面大概是晕过去了,她自己也不知道。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到了那张曾经属于圣女的大床上。
柔软的天鹅绒裹着她的身体,她侧过脸,就能看见落地窗外鹅毛般飘落下来的大雪。
她的手指在柔软光滑的丝质床单上轻抚,这触感极为熟悉,毕竟她在这张床上睡过好几年。
好久不见,床单。好久不见,被子。好久不见,枕头。好久不见,天花板上挂着的圣辉印记,以及摆放在床头的圣女坠饰。
张清然十分龟毛地跟房间里的每一个家具上演久别重逢的感动戏码,以逃避某个她完全不想重逢的家伙。
安布罗休斯就坐在书桌前,他戴上了一副圆框金边眼镜,漆黑的柔软丝质睡袍松垮垮地包裹着精壮躯壳,垂眸看着面前堆叠起来的文件。
这时候他倒又显得人模狗样了起来,像是重新变回那个冷冰冰的、不近人情的教皇了——如果不是略显衣衫不整的话。
意识到张清然醒来后,他侧过脸看着她,面色依然冷冽,但眼眸中却带着餍足之后的温柔和消沉:“醒了?”
张清然勉强坐了起来,一低头就能看见自己身体上的各种红痕。
她气急败坏地骂他:“畜生啊你。”
适可而止那叫情趣,没有节制那叫体罚!安布罗休斯真是个体罚大师!
他警告似的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因为刚刚做过,他脾气好了很多,竟然没有借机发难了。
她想起他们没做保护措施,又想起被撑得难受的感觉,赶紧说道:“给我弄药来。”
他说道:“什么药?”
张清然怒瞪他:“你说什么药?!”
他盯着她的肚子看了一眼,看得她火大,才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提前吃过了。”
张清然用一种“我就知道”的看变态的眼神,嫌弃地瞪了他一眼。
果然,这家伙一早就打算干这种事情,连吃药都提前准备好了。但她才不信任他,等她离开这儿,就去补吃药。
毕竟,万一真怀上了,麻烦可不小。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想法,安布罗休斯脸色沉了下来:“不会有药店卖给你。”
张清然大怒:“好啊,你果然打着这个主意。你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不卖药,等我回国还找不到地方打胎了?”
他嘴唇绷紧了一个僵硬的直线,半晌后才说道:“在新黎明住了几年,你变愚蠢了不少。”
猝不及防被骂了的张清然:……
咳,这么一想确实是她有点情绪过激。安布罗休斯不太会在这种事情上骗她,他再怎么变态,也不会拿她的身体健康开玩笑,吃药毕竟对身体不好,她这段时间工作压力太大,姨妈已经不准时了,再吃就更乱了。
这样一看,他应该是已经提前吃过药了。
……所以你宁可吃药都不肯戴套是吗,真狗!
她转移话题:“几点了现在?”
“下午五点。”
“……我的使团呢?”
“去接待庄园了。”
怎么这样……张清然的心凉凉的。
这帮可恶的新黎明人,他们的总统被人拐了,他们居然都没半句话,全回去调时差睡大觉去了。
他走到她身边,手里还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这玩意儿在蓝湾很常见,但在常年冰封的雪国,便是极为难得的奢侈品了。
“张嘴。”他用银质的小叉取了一块蜜桃。
张清然很听话地张开嘴,吃了一块。
她在这种时候是不会太抗拒安布罗休斯的,主要是被搞怕了。当年安布罗休斯为了让她听话,故意让下面的人不给她食物,想要吃就只能像现在这样乖乖地张开嘴,等他一口一口喂到她的嘴里。
至于吃什么,选择权当然不在她手里。他会选好最适合她的食物,在最适合的时间喂给她。
张清然一开始很抗拒,后来也懒得烦了。反正安布罗休斯比她更懂营养学,喂给她的也都是很健康的好东西,还能避免她贪嘴吃零食……虽然她自从被那个古代仪器的辐射照过,味觉就失灵了。
从苦中作乐的角度来看,这也不算完全是坏事……吧。
总之,他热衷于控制她的一切,仪态、神色、吃饭、喝水、睡觉、看书,甚至是说话。这些要求是逐渐变得严格,控制也越来越无孔不入,温水煮青蛙一样,美其名曰“照顾”。
到后来甚至严苛到连上厕所都必须跟他打报告,更让张清然血压爆炸的是,他竟然还试图通过观察她此类行为的产出物,来判断她最近是否健康,有没有上火,肠道菌群有没有失衡。
发现他做出如此变态行为的张清然当场就炸了。哔了狗了,把她当宠物吗?下一步是不是就要绝育了!
她誓死不从,甚至要撞墙自残,安布罗休斯这才作罢。他甚至还觉得张清然不可理喻,明明他是为了更好的照顾她,她居然还跟个小孩子一样任性,不懂事。为此,安布罗休斯以养头上的伤为由,把她锁在床上一个月,脖子都用软边项圈给固定住——其实她根本没伤到,她怕痛得很,撞墙只是装模作样地小磕了一下,半小时痕迹就消掉了。
本来大为光火的安布罗休斯是想把她关进禁闭室的,让她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软包小屋子里面狠狠蹲个一天,涨涨记性。
结果她才蹲了不到一个小时,一直站在门外,纠结这惩罚方式是不是不太妥当、也不太健康的安布罗休斯就后悔了,最终黑着一张脸把哭成大花脸的她给拎了出来。
……某
种程度上来说,她一开始能这么瞎作,也多少有点被惯坏的成分在。她知道他不会真的伤她,所以底气十足。
总之,在床上被锁了一个月下来,张清然就再也不敢自残了,但对安布罗休斯,她是愈发恨得牙根痒痒。
天知道夜深人静时,她有多少次想趁着他睡觉把他掐死,但处于对祝烨然这张脸的溺爱,她又没能下手。
……反正以她的小手劲,也掐不死人,等他醒了还要折腾她。算了算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或许,换个人来,早就已经在这样极端的生活中被安布罗休斯彻底驯养。
但她没有。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
……
她一口一口乖乖地把安布罗休斯喂给她的食物都咽了下去,后者的脸色也好看了不少,或许是从她的顺从里面得到了些许快慰。
“我也要回去了。”吃完后,她说道。
他的脸色当场就是一沉,看的张清然心里咯噔一下。
“不提要求?”他说道。
张清然:……哦对,差点忘记了。
气死,她真的是被安布罗休斯搞坏脑子了!
她轻咳了一声,摆出了自己作为新黎明国家元首的威严模样,一脸严肃地道:“好了,你该履行诺言了。国内的那些讨厌的宗教份子,给我解决掉。”
她这语气相当理所当然,那种居高位的傲慢感一下就藏不住了,带着些命令的口吻——即便她现在连衣服都没穿。
安布罗休斯说道:“可以。作为交换,明天的祝祷日,你必须作为圣女参加。”
张清然瞪大了眼睛:“你疯了吧?!”
他目光冷飕飕地瞥了她一眼,依然没办法阻止她难以置信的质问:“喂,别告诉我,你没找一个和我差不多的人来替代圣女的位置!我明天是要以总统身份参加的,我要坐在观礼台上的,现场那么多记者——”
“十二主教在死刑犯里找了个和你身材相仿的女性。”安布罗休斯说道,“他们把她整容到和你一模一样,喂了药控制,绝对听话。”
喂了药。
张清然立刻就懂了那是什么药。
那种药叫“入眠”,她以前不听话的时候也吃过的,一吃就会被干扰体内激素,变得性情温和、超级听话、没有脾气,对接收到的指令言听计从,不会违背。
但那东西有副作用,还不小。一旦累计过量,入眠就会对大脑造成不可逆损伤,会变呆变傻,会记忆缺失。
于是,吃过三四次之后,安布罗休斯就没给她吃过了,只会拿来威胁用。
他的底线就是绝对不会伤害她的身体健康,相反,他会千方百计让她健康。
有底线,但不多。
“那你就让她去替代我成为圣女呀。”张清然说道。
“仿冒品不配。祝祷日仪式进行的时候,你必须作为圣女,和我站在一起。”安布罗休斯说道,“替代品可以代替你,坐在总统的位置上。”
张清然:“……你真是疯了。”
“你作为圣女登场只需要十分钟的时间。”安布罗休斯依然很平静,“在这十分钟,你们交换一下身份就可以。”
张清然还想说些什么,安布罗休斯却打断了她:“要么就按照我说的去做,要么……回国面对你愤怒的国民。”
她气坏了,直接把枕头砸了过去,安布罗休斯偏了下头就躲开了。
他用一种近乎容忍的目光的,平静地看着她,说道:“体力还有盈余?再这样,就继续去忏悔。”
张清然:……呜呜。老天没眼啊,能不能一道雷下来把他劈到飞升啊,跟他的圣辉过日子去啊——
作者有话说:(战战兢兢)
第182章 祝祷日
最终, 张清然还是很没出息地屈服了。
有点丢人,所以她精神胜利法地自我安慰了一番。
……反正再怎么样,也就只有这两天了。等她把答应安布罗休斯的事情给搞完, 让他在祝祷日上承认她是“被神眷顾之人”, 让国内圣辉教闭嘴, 一切就结束了。
当天夜里, 被安布罗休斯折腾到哈欠连连的她,和自己的使团们参与了教皇国设下的宴席,早早睡了。
本来安布罗休斯还想留她,说是要带她去看看教廷这些年的变化,但张清然果断拒绝了。
……开什么玩笑,天知道他会不会在路过哪个小黑屋的时候把她拖进去办了。这种事情以前没少发生过, 她要是再信了就是大傻帽。
安布罗休斯倒是没有强求。
只是他那自始至终都像是看着猎物般的眼神, 让张清然有些头皮发麻。
第二天一早醒来, 她发现自己漏接了盛泠的好几个电话。
张清然:……不急,不急,公事重要。
来到教皇国的第二天,她和外交使团在教皇国外交委员会的安排下, 参观了当地不少名胜古迹。教皇国的民众们也有不少围绕在路旁,想要看看这位传说中的新黎明共和国最年轻最漂亮的总统。
张清然甚至都能听见这些夹道欢迎的民众们的议论声。
“……真的好漂亮啊, 容貌、身材、气质,真是无可挑剔。”
“至少在长相上,她一定是受到了神的眷顾的。”
“在她身上,我几乎看到了当年那个黎明帝国的优雅和荣光呢。他们的上一任总统苏素琼就完全没有这种感觉,我看苏素琼像个推销员,张清然就像个公主。”
“别乱说了,张清然在新黎明共和国国内的信徒兄弟姐妹那儿, 风评可是差到谷底了,堪称是圣辉教信徒最厌恶的一任总统了。”
“怎么会不好呢?她不是当初在青谷地震中救了很多人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她现在成功当选总统了,就没有那么在乎民众的声音了。你没有看新闻吗?新黎明共和国国内,有
一处圣辉教的重要遗迹,就因为他们政府要收回闲置的宗教用地,被施工队给推平了!”
“哇,这可真是不可饶恕啊!”
“难怪教皇冕下一直都没有公开给予过她祝福,一定是早就已经看穿了她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作风了吧。”
“真是叫人讨厌啊……”
“根本就是个渎神者吧!”
“她还是赶紧被弹劾下台算了,我就知道这种年纪轻轻、横空出世又没什么基础的领导人就是不行。新黎明共和国国运也是到头了。”
“可恨的异教徒,她怎么不被圣辉之火烧死?”
“新黎明共和国的国民居然还推选她作为总统,你们真的心都是黑的!她要是工作压力大了长皱纹了怎么办?”
“真是令人恶心,这个国家迟早要遭到神罚!”
“快点下台,快点下台,下台了能不能下海去拍个电影,光竞选演讲视频不够看啊!”
……这些围观群众的成分也挺复杂的。
张清然装作没听见,跟着外交委员会们跑了好几个景点,还去教皇国的博物馆里面转悠了一圈。
她对同样陪同的仁光主教维蕾莉娅说道:“博物馆也没什么变化呀。”
维蕾莉娅说道:“……这里面放的都是文物,能有什么变化呢?”
张清然说道:“你们没有挖到什么新的东西吗?”
维蕾莉娅脸色一变,连忙环顾四周,确认旁边没有人在偷听,也没有任何记者。她压低声音说道:“伊玛,你别乱说话!”
张清然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嬉皮笑脸的。
维蕾莉娅深吸了口气,拉着她的手,欲言又止。
张清然有些疑惑:“维蕾莉娅?”
“……在回国之前,你务必要小心一点。”维蕾莉娅说道。
张清然听了这话,疑惑地看着维蕾莉娅:“什么意思?”
维蕾莉娅也不能再说多了,就只是轻轻拍了拍张清然的手,拉着她对跟随着的摄像头笑了笑,被捕获了一张完美的照片。
张清然也反应很快,立刻露出营业微笑。
然而她俩的合照发到网上,还被圣辉信徒给喷了。他们各种骂张清然就是个不要脸的异教徒,居然还敢用她染满了鲜血的手,触碰他们高贵美丽的仁光主教维蕾莉娅阁下。
“不信者,遗迹的拆除者,必受神罚之罪人!”
“无论你用何种方法试图染指圣辉的赐福,都是徒劳!”
“你离维蕾莉娅阁下再近,都无法借由她的神圣与纯洁洗涤你的罪孽!”
“笑得那么好看干什么,别以为你这样就能压下仁光阁下的光芒!”
“连个视频都不拍,一张营业照片打发得了谁?新黎明佬太高贵了吧?”
“必须要在沙罗城每个名胜古迹点打卡拍照,并把照片全部上传高清大图!不然就是大大的不敬,就是外交事故!”
“前面的收收味,这里是张清然批斗贴,再串圣辉把你们全烫死!”
“辞职,辞职!”
“下海,下海!”
“她居然还一副超淡定的样子,真不要脸。”
“真不愧是玩政治的,脸皮子就是厚!既然如此不如下海多拍点片子,顺便多露点皮肤,让我品鉴品鉴到底有多厚。”
“虽然这脸皮挺厚,但这脸皮子也是真的好看哈……”
“斯哈斯哈,都别吵了,政治这种东西无聊得要死,你们竟然还真聊得下去,都滚远点别影响我舔我老婆。”
“是你老婆吗你就舔?”
“不是我老婆难道是你老婆?陆与宁都没意见,你算路边哪条?”
“陆与宁早特么死八百年了,怎么,他托梦给你意见啊?!”
……对于这些网络上的评论,张清然眼不见为净。
反正教皇国人没选票,她管他们去死。
在那之后,她们再也没找到什么机会私下交谈了。但维蕾莉娅所说的话还是让张清然更加警觉了一些,当天夜里,她总算是抽出时间,给盛泠回了消息,问他明天会不会去祝祷日的仪式现场。
盛泠那边很快就回复了:“我不确定以一个游客的身份出现在仪式现场是否合适,何况你在那里。”
这其实很容易被媒体过度解读,万一被记者拍到了,免不了一番编排。
张清然想到今天维蕾莉娅的警告,又想到这几天她总是若有若无感知到的不祥预兆。
她说:“不,你一定得来。”
盛泠没问为什么。他回复:“好。”
……
作为教皇国最最重要的宗教庆典,没有之一,祝祷日的规模自然是浩大的。
新黎明共和国总统、维特鲁国王、锐沙元首全都来到现场了,不少其他国家也派遣了各自的政府高层作为代表,来参加这次庆典,基本可以算是一次小型的峰会了。
举办祝祷日的位置位于沙罗北侧的极境山巅大殿,在冬日灿烂阳光的照射之下,晶白穹顶反射着日光,仿佛整座殿宇本身便是圣辉所凝结而成。十二道金色悬梯从山脚下蜿蜒盘旋而上,通向那苍白神域的中心。
……作为圣女,张清然看过不少祝祷日的录像,但这还真的是她第一次参与。
一眼望去,那十二道阶梯之上,来自世界各国、身着白衣的圣辉教信众们汇聚成了一道道河流,要朝着圣殿并流而去。
所有人都垂眸敛神,眉目虔诚,其信仰之深令人动容。
放眼望去,其景真可谓是震撼人心。
宗教的力量,向来都是根深蒂固,强到不讲道理。任何试图动摇它的势力,即便是顺应时代发展的,也必然会被强有力地阻挠,甚至是反噬。
这也是圣辉教能存续数千年之久的,真正的奥秘所在。
然而,张清然显然在教皇国不太受欢迎。
因为新黎明国内的事情,不少圣辉信徒对她都是冷眼相待,甚至有不少信徒远远对她做出堪称是侮辱性的手势,在宗教含义中,那意味着最恶毒的诅咒。
如果不是因为这是祝祷日祭典现场,外加有圣卫军在维持现场纪律,恐怕都要有人冲上来了。
“她居然还真的有脸来参加祝祷日!”
“真不怕圣辉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给烧死!”
“毁坏了神迹的罪人!”
张清然:……你们的教皇还求着我参加呢,你们知道不?
主仪式开始之前,所有宾客都需沐光尘,那是一种由教皇国境内特有的晶石和雪莲蜜混合而成的粉末,轻洒在发冠与肩部。
吕斯明在沐光尘的时候,还自以为幽默地对张清然说了句:“这光尘闻起来很像您的香水味,阁下,像茉莉。”
张清然:……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就是被这玩意儿给腌入味了呢?你天天用这玩意儿洗澡,里里外外洗个三四年试试。
随后,他们各自手持一根白色的枝条,进入内场,坐在了给他们安排好的座位上。
“真不愧是教皇国最重要的祭典。”吕斯明也是第一次参加祝祷日,十分感慨地看着面前浩大的盛景,“听啊,总统阁下,哪怕这里已经容纳了数万人,却依然如此安静。”
……是的,安静。
除了人们行走时刻意压低的脚步声,衣物的摩擦声外,竟然基本听不见其他的杂音。吕斯明和张清然压低嗓门说话的行为,竟然像是在考场里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样。
沉默的力量,在此刻堪称是撼天震地,排山倒海,比任何枪炮的轰鸣,都更让人心惊肉跳。
张清然比了根食指到自己面前,让吕斯明别说话了。
吕斯明捂住了嘴巴,很孩子气地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像是想用这种幼稚的动作,去缓解过于拥挤窒息的肃穆感。
张清然看了一眼眼中地图,从中找到了不少老熟人的名字,她还在观礼台上看到了盛泠的名字。
她侧过脸,看向后面几排。
果然,盛泠就坐在不远处,只是他为了掩盖非正式拜访的新黎明共和国议长身份,非常低调地坐在了观礼台的后排。而张清然这一回头,就和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从张清然入场之后就一直将目光锁定在她的身上,像是要把她的背影镌刻到眼底。
发现张清然回过头之后,他掩盖了某种情绪,朝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在那一刻,张清然浮现一个念头。
……观众,都已就位了。
无论安布罗休斯到底要做什么,戏剧开场的幕布,快些揭开吧。
……
一个多小时之后,所有人都已经入场,祝祷日的祭典活动正式开始了。
首先便是一些信徒集体祷告的仪式,安布罗休斯站在圆坛中央,高举双臂一动不动,而十二主教则围绕在祭坛下方,陪伴他一起口中念诵古老的古代圣辉语。
那是只传承于教廷最核心阶层的古老语言,音节低缓、悠长,据说能直接沟通到圣辉。张清然当然也会这种语言,她也听懂了这帮人到底在念什么。
“于白日未醒之刻,我以熄影之名,呼唤你,
“光之泪,自无声处低落,濯我之身。
“燃自圣山的初火,藏于千镜千幻之后的真形,
“曾引群鸟飞跃无昼之原,亦令先民于雪下看见金辉如血……”
张清然打了个哈欠。
吕斯明嘀嘀咕咕:“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随后便是教皇的演讲环节,也基本都是些略有些晦涩的、和宗教相关的内容,再呼吁一下各国元首们热爱和平、热爱人民之类的。
总之就是很真善美,很正能量的内容。
张清然听得昏昏欲睡。
演讲结束之后,差不多就要到圣女出场的环节了。张清然瞥了一眼眼中地图,地图上很多人都已经开始出现了“期待中”的状态,显然,不少人都对那个神秘的圣女非常好奇。
教皇是明面上的教皇国元首,而圣女却是能够容纳圣辉注视目光与力量的容器。
她可是真正拥有着圣辉赐福之人!
也就在此时,张清然看见,结束了演讲的安布罗休斯在台上望向了自己。
那冷冽的目光瞬间刺穿了圣殿内尚算温暖的空气,几乎直直刺到了张清然的大脑中。她从那目光中察觉到了安布罗休斯称得上是威胁的意味,催促她赶紧按照计划行动。
张清然撇了撇嘴,侧过脸对吕斯明说道:“我去一下洗手间。”
这当然不成问题,吕斯明侧过身让张清然从空隙间离开了座位,两个保镖贴身保护着她去了洗手间。
张清然很快找到了安布罗休斯提前就和她说好的地点,拉开了洗手间隔间的门,毫无意外地看见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正满脸惊慌地看着自己。
张清然:“……呃,你就是教皇国原本安排好的那个‘圣女’?”
“圣女”连忙点头:“是的,大人。”
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张清然觉得有点魔幻。这是圣辉议会从牢里面拉出来的一个犯人,用入眠控制之后,整了个容,就是为了祝祷日能蒙混过关的。这样一想,眼前这个家伙到底还算不算是人,有待商榷。
“行吧。”张清然说道,“你一会儿跟着外面的两个保镖,到我的位置上去坐下,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面无表情就好,不要笑也不要怕。如果有人跟你说话,你就让他们安静,等圣女仪式结束之后,你就立刻回到这个隔间里面,明白了吗?”
圣女仪式最多也就半小时,只要这半小时不露馅就行。
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圣女”不说话坐那就行。
“圣女”连忙点头。
两个人直接在洗手间的隔间里面交换了衣服。将头纱固定在额前,遮挡住了自己的脸。
感受那柔软的、洁白的布料从耳后垂下的时候,张清然是真的觉得恍若隔世——
这么多年了,她终于又穿上了圣女的衣服,将自己的面容遮挡在这面纱之下。
眼看着“张清然”离开了隔间,她稍微等了两分钟,才从洗手间里面走了出来,跟随着几个神职人员进入到了后台。
安布罗休斯已经在那里等她了。
他主动走到了张清然的身前,伸出略显苍白的、冰凉的手 ,轻轻掀开了她的面纱。
穿着圣女长袍的女孩儿终于展露出了属于圣女的、最优雅、最神圣、令人仰望、不可攀折的气质来,如同从天国而来,访问人间的天使。
纯白色绣着金文的长袍衬托出她纤细的身材,仪态万千,柔软的黑发从耳后垂下,隐没在层层叠叠的纱下。
她就像一个包装精美、奢侈的、被神赐福过的宝物。
“搞快点。”她不耐烦地说道,将那用无数财富和权力才能堆砌出来的谪仙般的气质,毁得一干二净,“事儿办完,我就得回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果出了岔子,教皇国和新黎明共和国两个国家一起完蛋!”
安布罗休斯放下了面纱,将她的衣物整理好,随后牵起她的手,从后台朝着圣坛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我去,我才发现这文已经破百万了,平时为了方便都在手机网页版更新,完全没注意字数(惊了)
写大长篇好累……尤其是像我这样中途停了好几个月的,前面写了啥都忘了,还得回去慢慢看……
大概还有十几万字吧,祝祷日结束后还剩最后一个大情节就可以收尾了,趁着还在病假期不用上班,我要一鼓作气给它写完!![狗头叼玫瑰]
第183章 圣女受难
这是教皇国新任圣女在全世界面前的, 第一次露面。
现场直播立刻就将画面对准了从后台出来的圣女。
教皇牵着她的手,她的面容被笼罩在一层如雾般的面纱之下,看不真切。但那纯洁的、神圣的仪态的美, 却完全穿透了所有人类审美的隔阂, 瞬间直击心脏。
整个现场都为之寂静了数秒。
原本就已经十分安静的现场, 现在几乎是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张清然透过面纱, 看见新黎明共和国总统的席位上已经坐下了“张清然”,那位虚假的圣女紧绷着脸坐在总统的位置上,明显表现出了些许不自在。
但好在,只是绷着脸坐在那里而已,没什么难度,也很难有破绽。
她收回目光, 被安布罗休斯牵着, 走到了台上。
不少信徒已经开始闭目垂头祷告了, 他们在看到圣女的瞬间,就仿佛听见了天音。在这宗教环境的心理暗示之下,他们已经出现了圣辉降世的幻觉,心中的虔诚无限增长。
圣女只是一露面, 现场便不知道多了多少狂信徒。
就连吕斯明都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对身边的“总统”说道:“真是不可思议的景象。您看那位圣女, 她一出场,我就有一种想要对她低头行礼的感觉,她简直就像是不可直视的天使一样。”
这种自带宗教感和神圣感的气场,再加上现场氛围的渲染,杀伤力真是惊人。
“真奇怪。”吕斯明又嘀嘀咕咕地说道,“她和您看起来还挺像的。”
虽然看不见脸,但身材和仪态什么的, 还真有点相似呢。
“总统”的身体稍微僵硬了一下,随后,她比了个安静的手势,让吕斯明别再说话了。
吕斯明只能闭嘴了。
总统阁下是对的,现在这个场合,确实不能胡乱说话,毕竟这可是非常重要的宗教仪式,即便他们这个位置不会被人看见交头接耳,但内心不虔诚,没准真的会遭受神罚之类的呢。
本来吕斯明是个唯物主义者,对这些宗教国家,他虽然表面上保持了足够的尊重,但内心是无所谓的。
可圣女一出来,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有点被震慑到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圣辉或许是真实存在的。
毕竟,大概也只有的神的宠爱,才能创造出如圣女这般令人心驰神往、只是看上一眼就想要顶礼膜拜的人物吧。
……所以啊,神没准是真的存在的呢?神神鬼鬼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张清然按照仪式的流程,走上前。
她将早就已经烂熟于心的仪式祝祷辞,用正常人都听不懂的古代圣辉语开口说道:
“我以炽白之誓,步入极寒;
“雪将我埋,光将我引。
“若我折翼于风锋,愿焰燃我骨;
“若我喑哑于冰壁,愿光灼我名。
“我愿燃身为灯,引后人于长夜行。
“以圣辉之环为冠,以誓为刃。
“于光之中,不败;不眠;不朽。”
所有人都放慢了呼吸,聆听圣音,如痴如醉。每个音节都像是从他们的灵魂深处升起,让本就已经沸腾了的信仰,在此刻浓度更高。
观礼台之外,无数站立着的信徒甚至已经开始站不住,他们一个接一个跪伏下去,口中无声念叨着、祈祷着。这样的氛围,如同病毒一样快速传递着,当圣女念诵完最后一个词的时候,所有的信徒都已经跪伏在地,低垂着头,与她一同祷告着。
……也就只有教皇和主教们才知道,张清然其实念错了一句词。她大概是太久没有用过圣语了,这语言实在是太小众,语法还特别复杂,真的很容易弄错。
圣女殿下一脸严肃地说错话,让下方同样一脸严肃的主教们险些没绷住。
……算了算了,人来了就不错了,不能要求太多。
而此时此刻,不少坐在观礼台上的政坛人物心里都在犯嘀咕。
……不是,这位圣女的声音,怎么这么像张清然啊。
他们没听过张清然讲新黎明语之外的任何一种语言。
新黎明语又偏偏是一种音调非常活泼、音节十分轻快的语言,里面全都是各种跳脱的弹舌和升调,跳跃性和节奏感很强,向来都是被说唱歌手钟爱的一种语言。
而此时此刻,圣女所用的是一种大家都听不懂的语言,偏重喉音和鼻音,每个音节都沉重、清晰 ,极为肃穆,自带一种低缓神秘、不容轻犯的感觉,简直就像是圣辉语的加强版。
气质忽然变化,且变化如此巨大,音调的变化也显得她的音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于是,除了知情者外,根本就没有人能想到,这位圣女,其实就是张清然本人。
观礼台的后方,盛泠微微皱眉,目光落在台上的圣女身上。他看不见她的脸,她的身体也被裹在宽大的白袍下,很难分辨那到底是不是张清然。
他又看向总统位置上的那个人。
她依然还在那里。
这让盛泠微妙地松了口气。
张清然又背了两段,背着背着卡壳了,忘记第四段是什么了,于是她又回过头去,把第一段重新背了一遍。
主教们:……
行吧,总比当场愣在台上要好,反正也没人听得懂。
主教们侧过脸去看此时此刻的祝祷日现场,信徒们在圣女出场的时候,就已经跪成了一片,此时此刻除了观礼台上还有人坐着之外,普通信众基本都已经低下头去,只偶尔有人会直起腰来,然后再度拜下。
就在此时此刻,怒光主教忽然侧过脸,看向戍卫在圣坛旁边的圣卫军。
圣卫军得到了信号,忽然便向旁边一步,让出了一条通道。
说时迟那时快,忽然便有一名原本跪伏在地的信徒,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来,从圣卫军让出的通道处冲进了内场!
没人反应过来,也没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圣卫军也根本来不及反应。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个光芒万丈的、令人移不开眼睛的圣女给吸引了。
那名信徒飞奔了二十多米,眨眼间就已经接近观礼台。
此时已经有人发现不对了,坐在张清然左手边的程悠奕低下头看了一眼那距离观礼台不到五十米的狂信徒,还在疑惑呢,就看见他从腰间拔出了什么东西。
程悠奕瞳孔骤然一缩,她喊道:“总统阁下,快趴下!”
这突如其来的叫声打断了张清然,她有些茫然地看向观礼台上的程悠奕。
她没能反应过来。
而那位假扮的“张清然”更没有反应过来,她没有受过安全训练,更是连躲闪动作都不会做。
“砰!砰!砰!!”
随后便是刺破寂静的三声枪响,以及那位枪手疯狂的叫喊声:
“背叛了黎明帝国伟大征服使命、使帝国人颜面尽失的罪人,张清然,你去死吧!!”
圣卫军们总算是反应过来了,他们冲上前去,一把摁住了那个枪手。
现场顿时是一片混乱!
所有信徒都茫然不知所措,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种可怕的情况!就连现场直播的记者们也都全都呆住了,镜头调度一片混乱,根本不知道往哪拍。
而此时观礼台上也已经乱成了一片。
“张清然”茫然地坐在那里,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说道:“怎么……会……?”
吕斯明和程悠奕几乎是一瞬间就扑到了她身上,然后他们便看见,自己的“总统”胸口上多出来了三个血洞。此时此刻,鲜血正喷涌而出,将她的前胸染成了一片血红!
“逃不……掉……”“张清然”用圣辉语喃喃说道,此时此刻没人能听懂她那含糊不清的、混杂着血沫咕噜声的发音。
随后,这位新黎明共和国的“总统”,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倒在了吕斯明的怀中,没有了呼吸。
……
张清然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眼睁睁看着那位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总统”倒在了血泊中,眼睁睁看着观礼台上陷入了一片混乱,圣卫军开始艰难地维持秩序,急救团队也开始朝着观礼台奔跑过来。
她看着记者们已经彻底陷入了疯狂,各国政要都惊慌失措地寻找掩体,而信徒们则是震撼到全都傻了眼,有些人在尖叫,有些人在哭泣,有些人跪在地上不断磕头祷告,有些人转过身就想要逃离现场,有些人在大笑着说“神罚到了”……
在这一瞬间,她感觉自己距离死亡居然是如此之近。
……如果她没有临时和那个“圣女”更换身份,现在死在观礼台上的,就会是她自己!
这个念头才刚刚从她脑海中闪过,她便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一下抓住了她的手臂。
安布罗休斯的宽大的白袍瞬间笼罩了过来,他一把抓住了她,用身体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毫不犹豫地将她往后台拉扯了过去。他的力量大到惊人,几乎完全禁锢了她的行为,将所有微不足道的反抗力道都彻底镇压。
张清然此刻不可能还继续留在台上,也无力抵抗,只能跟着安布罗休斯走了下去。十二主教也立刻就登上了圣坛,开始以最快的速度维持秩序。
然而身后的一切,在此时此刻,都和安布罗休斯无关了。
他的手死死按着张清然的腰,将她半强制地带进了后台,直接将她塞进了一间休息室中。
张清然踉跄着摔倒在了铺满了地毯的地面上,她手忙脚乱地想要站起来,却见安布罗休斯一把关上了身后的门,咔哒一声就上了锁。
“你干什么?”到了此时此刻,张清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外面已经乱套了,我必须得回去解释那个死掉的人不是我!”
“死掉的人是张清然。”安布罗休斯说道,他的目光落到张清然的身上,眼眶通红,在这一刻竟然显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来,“和你有什么关系,伊玛库拉塔,你要做什么解释?”
张清然瞳孔骤然一缩!
她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立刻就爬了起来,毫不犹豫朝着门撞了过去。
安布罗休斯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直接取出一个手铐,咔哒一声就锁在了她的左手上,然后强行掰过她的右手,将她的双手反剪,用手铐锁死。
“不,你疯了!安布罗休斯,你放开我!”张清然这下是真的破防了,她千算万算没想到,安布罗休斯居然拼着祝祷日见血,也要把她抓回来!
疯了,全都疯了!
“你今天不可能从这里走出去,往后余生,也绝不可能离开教廷了。”安布罗休斯此时此刻脸上已经露出癫狂之色来,像是完全不在乎后果了!
那些云淡风轻、冰冷淡漠的假象,在这一刻完全被粉碎!
“安布罗休斯!”
看着已经惊恐到脸色苍白的她,他却低下头去亲吻她。她终于回到了他的掌心里——为此,他可以付出代价,教皇国也可以付出代价!
张清然拼命挣扎,咬他的嘴唇,很快就尝到了血腥味。但他却根本不在乎,反而加深了吻。
她的挣扎在他的镇压之下很快渐渐失去了力道。
她终于知道维蕾莉娅那天的“小心”是什么意思了。
她也终于明白,安布罗休斯为什么非要她和“圣女”互换身份。他就是为了让“张清然”这个人彻底死去,而她乖乖回来做那个圣女伊玛库拉塔,以此来避开“教皇国圣女做了别国总统”一事的严重后果!
就算后续真的提取DNA来确认死者身份了,发现死者不是张清然,新黎明共和国的人也绝对想不到真正的张清然在哪里。
他们最多只会把她判定为失踪,而一个根本找不到自家领导人踪迹、还被这么多人目击了“总统”被杀的事实,只会让他们顶着被骂无能到极致却毫无办法的压力有苦说不出!
这幢惨案,也极大概率会变成一桩极为机密的悬案,被封在情报机构绝密文档的最底层,永不见天日!
安布罗休斯直直吻到她快要窒息,才强行拖着拼命挣扎的她,用锁链直接拴在了休息室的床上。锁链骤然缩紧,她动弹不得,嘴唇还染着血,刚想要张开嘴骂他,就被他塞了一个刻满了圣辉符文的金属口枷,只能狼狈地发出呜呜的声音来 。
“这样一切就简单了。”安布罗休斯说道,他略有些喘息,擦掉了嘴角的血迹,平静的声音中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癫感,“一切就简单了,伊玛库拉塔,一切都回归原点。新黎明共和国国内的宗教问题解决了,我们之间的问题也解决了。”
“呜呜!呜呜呜!”
你特么的去死吧!张清然愤怒地挣扎着,安布罗休斯还真是够细心的,手铐都是毛绒的,她居然感觉不到疼痛,还真是蓄谋已久,变态!
疯了,真的是疯了!祝祷日见血,新黎明共和国的总统在教皇国内被杀,你们是想让黎明洲半岛开打第一次世界大战吗?!——
作者有话说:教皇:你们新黎明失去的只是个总统,但我们失去的是一年到头从来都不露面的圣女啊!
第184章 战争前奏
此时此刻, 外面确实已经是彻底乱了。
或者说“乱”这个词都已经无法形容局势了,这简直可以用“炸”来形容。
吕斯明眼睁睁看着“张清然”就这么死在了自己怀里,他的脸上甚至还被溅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他瞪大了眼睛, 浑身颤抖, 根本没办法反应过来。
那瞬间, 他脑子完全是一片空白。
……他们新黎明共和国的总统, 一个超级大国的领导人,就这么被极端宗教分子的子弹给击毙了,而且还是在祝祷日这样敏感的宗教节日上!
这后续会带来的影响,吕斯明根本就无法想象。
他们在此时此刻,都已经注定要被写入历史了。无论这件事情如何处理,都一定会彻底改变黎明洲半岛的局势, 并改变教皇国和新黎明共和国的双边关系。
……而且, 绝对不会向着好的一侧发展。
程悠奕也是呆住了, 她一个高级公务员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尖叫着双腿发软倒在了地上,半天都爬不起来。
新黎明共和国的使团, 以及旁边的保镖们也都冲了过来,给“张清然”做急救, 但显然已经是彻彻底底无力回天了。
所有人在此刻都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完了。
如此高敏感度、震撼性的事件,猝不及防地发生了,还是在如此重要的祝祷日上,其政治、外交和宗教后果堪称是层层剧变。
如果不立刻控制局势,后果不堪设想。
此时此刻,大概最镇定的反而是圣辉议会的主教们了。这件事情当然是他们提前安排的,他们也考虑到了后果, 并且提前就已经做好了全部的安排。
他们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凶手的精神病诊断报告,将此次刺杀从“宗教暴力”和“政治刺杀”,转换为一个精神病患者发癫导致的悲剧。
这样一来,他们完全可以极大程度缓和原本可能引发的宗教对立、外交危机和国际动荡,而教皇国需要肩负的责任,也仅仅只是安保不力。
——这可比圣女当别人家总统,随时可能泄露教皇国立国秘密的风险,要小得多了!
在教皇国内动手,也远比在新黎明动手容易且方便得多了。祝祷日更是张清然身边安保最薄弱的时候,他们也是咬着牙,豪赌了一把,在进退维谷之际,他们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也就在此时,一个身影忽然冲了过来。
张清然的保镖们和圣卫军想要看着他,就听见他吼了一声:“让开!”
那冰冷的声音如同碎冰般响起,保镖们一看顿时就不敢再拦,圣卫军也很快知晓了他们不拦的原因。
这人分明是新黎明共和国的议长,盛泠!
他双目赤红地冲进了人群,跑到了张清然身边,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从吕斯明手中接过了那具尸体。
“不……”他喃喃说道,声音和双手都在颤抖,“不,这不可能……”
吕斯明没想到盛泠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大脑依然是一片空白,就这么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此时此刻,盛泠的痛苦几乎难以用言语来形容,他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胸腔里满是血腥味,险些就要一口血吐出来。
为什么会这样?
他们都已经一起度过了那么多的生死危机了,她为了向命运抗争已经失去了那么多了,为什么还是会这样?
难道就是命该如此,怎么也躲不过吗?
他是在观礼台上眼睁睁看着张清然被杀死的,也听见了凶手那些嚣张至极的宣言。
一位圣女,为了躲避宗教压迫,拼尽全力爬到了足够高的位置,却因为根本不属于她的错误而受到了惩罚,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
盛泠想,如果当初发生遗迹误拆事故时,秩序党没有袖手旁观,甚至在舆论中推波助澜,会不会宗教仇恨就不会到达如此沸腾的地步,反对派声量越来越大,就不会催生出极端思潮下的杀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处决呢?
如此看来,他甚至是杀害她的帮凶。
那一刻,盛泠几乎无法忍耐这强烈到极致的痛苦,他甚至想要直接抢过保镖腰间的枪,朝自己太阳穴开上一枪,结束自己的生命算了。这样,他还能陪陪她,让她去轮回的路上不要那么孤单。
他颤抖着双手去擦拭她苍白的脸,手指从她唇角溢出来的鲜血上抹了过去,那是她脸上唯一的艳色了。
“不……”他哽咽着,“不,清然……为什么……”
他用力将这具已经逐渐冰冷僵硬的尸体抱进了怀里,像是想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她,却无济于事。
然而,在拥她入怀的瞬间。
盛泠忽然察觉到了些许异常。
那大概是一种直觉。
他午夜梦回时,无数次回想起与她在北纪木屋的那夜,无数次想起他紧紧拥抱着她时的感觉。那种愉悦到骨子里、令他欲罢不能的、仿佛要触动灵魂的知觉,在此时此刻,却并未再度出现。
盛泠慢慢松开了手。
……这不是张清然,她们身材有着细微的差异。
他低下头,重新端详着那张脸,终于是看出了些许不一样来,很微小的不一样,他在悲恸之下,竟然没能第一时间察觉!
这不是张清然!
盛泠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忽然涌起的巨大的希望让他心脏像是击鼓般轰然震响,他的眼球充血,面目几乎要流露出扭曲的神态,朝着圣卫军吼道:“封锁现场,快!”
十二主教都愣住了,他们也走上前来,想要和盛泠交涉。
然而新黎明方此刻地位最高的便是盛泠了,吕斯明原本想要说些什么,被盛泠一瞪之后,他几乎被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极端的情绪给吓住。
就仿佛,如果他现在不配合盛泠,盛泠能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给手撕了。
吕斯明立刻说道:“主教阁下们,麻烦立刻封锁现场!”
盛泠的目光朝着圣坛上望了过去,他的脑细胞前所未有的活跃,在这生死一瞬,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个“圣女”给他带来的一瞬熟悉感。
他本以为,那是教皇国特意找了一个和她很像的人来假扮圣女的,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假扮确有存在,但假扮的对象并不是圣女,而是张清然!
——他知道这个念头很疯狂,但这是唯一的希望了。如果真相果真如此,那么张清然就有可能还活着。
这是他此时此刻必须要抓住的、仅有的希望了!
他走到十二主教面前,赤红着眼睛说道:“……教皇和圣女在哪?”
十二主教面面相觑,维蕾莉娅闭了闭眼睛,开口说道:“他们去了后台。”
这种事情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现场很多人都看见,出了刺杀事件之后教皇就直接带着圣女走下了圣坛,去了安全的地点。
盛泠看都没有看她,直接转过身就朝着后台走了过去。他脚步顿了一下,忽然又回过头对十二主教低声说道:“……如果她果真死了,主教阁下们,今日之事,足够成为一场战争的导火索。”
他眼中的阴沉和黑暗,在
这一刻几乎化作了实质。
即便是站在稍远处的新黎明人,见到自家议长露出这样的神色,都不由得汗毛倒竖——他们从未见过那个总是被称为良心尚存、大多数时候都非常好相处的议长,露出这样堪称是凶狠阴鸷的表情来。
十二主教的心里也是咯噔了一下。
——为什么盛泠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们知道新黎明不会把这件事情轻易揭过,他们也已经准备好了策略来应对各种情况。但现在看来,他们还是准备得不够到位!
他们连忙说道:“关于此事,我们会以最高的诚意来配合调查,议长阁下,我们随时准备好交涉。”
盛泠说道:“……交涉?这不是交涉能解决的问题。”
不交涉,那就是想要开战了。
外交部长吕斯明呆滞地站在一边,欲言又止,他侧过脸去看依然在徒劳做着急救的“张清然”的尸体,到底是保持了沉默。
“如果一切真的无法挽回,无论造成了什么后果,我都会奉陪到底。”说完,盛泠便转过身,朝着后台的休息区走了过去。
十二主教在他身后近乎呆滞。
……
此时此刻的张清然的心已经快要鼠了。
她拼命挣扎,但却根本没办法撼动那手铐和锁链分毫。安布罗休斯就这么坐在她身边,垂眸看着她像是一条濒死的鱼一样扭动,甚至还伸出手来抚摸她已经满是汗水和泪水的脸。
他说道:“别怕。”
……怎么可能不怕啊!
这家伙明显就是和十二主教商量好了,要拿一个假货代替她去死!他们不惜掀起如此大的国际纠纷和外交危机,都要把她给抓回来!
她就知道来参加祝祷日是个糟糕至极的主意,客场作战就是容易失控,现在好了,她已经完全落入了安布罗休斯手里,如果让他们成功把她转移出去,那真正的张清然对于新黎明来说,可真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了。
至于死掉的“张清然”,就算是被证明了那根本不是张清然本人又怎么样?
新黎明人又掏不出一个新的“张清然”!
……不行。冷静下来,冷静下来!你都经历过那么多大风大浪,每一次都顺利熬过去了,这一次……这一次也一定可以的。
……可以个锤子啊!乐观可以,但不要精神胜利法啊!
安布罗休斯和圣辉议会连刺杀总统这种昏招都能用出来,他们连世界大战都不怕了,还能指望他们良心发现吗?!
张清然在希望和绝望间反复横跳,最后她默念了三遍“坚定守住就有办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事的。张清然。没事的。她反反复复告诉自己,危机她遇见过太多次了,这次也一定能顺利度过的。
……你已经为此做过防范和努力了,突发情况是你无法控制的,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镇定,并尽可能降低敌人的警觉性!
于是,她终于是停下了挣扎,目光中流露出绝望之色来,咬着口枷,疲惫地看向了安布罗休斯那张她无比熟悉的脸。
他伸出手帮她擦去了眼泪。
“再忍忍。”他说道,或许是因为计划已经快要成功了吧,他难得露出了平和的神色来,语气依然冷冽,却显露出些许温柔,“等外面安静下来,该走的人走了,我们就回大教堂。”
如果不是另一方现在被束缚到动弹不得,满脸绝望,或许这一幕还会显得有些温馨。
张清然:……你自己回去吧,我要连夜打车回鹿山湖宫,明天还要上班呢!第一次这么想回单位上班!
可恶,你们这帮坏人,她要画个圈圈诅咒你们!
第185章 会赢吗
张清然挣扎了一会儿, 也确实是累了。
她这几天本来就行程满,今天也是收了惊吓,体力飞速流逝。被以一个如此僵硬羞耻的姿势捆床上, 挣扎个几下, 体力就飞速流逝。
她疲惫地瘫在那里, 咬着嘴里的口枷, 牙齿都咬酸了,眼泪汪汪的。
没事。她安慰自己,人总不会无路可走。
至少还有死路一条嘛,哈哈。
激烈的恐慌情绪散去后,她感受到眼眶中的湿润慢慢干涸,于是她的心跳平复下来, 和曾经有过的无数次情绪失控的结局并无二致。
她想, 有什么关系呢?
她的人生曾无数次走向无可预知的混乱, 如同宇宙不可遏止的熵增。
疯狂的时代降临时,人们才会发现那些旧有的秩序时代竟然如此脆弱,如同被烧到焦脆的纤薄蝉翼,那些司空见惯的稳定日常也只是个幻觉。
那时, 他们也会茫然如她,会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会质问为什么,会以为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个巨大的玩笑,会以为自己过去的人生只是一场毫无意义的美梦。
可是,如果真的爆发了战争,会是她的错吗?
恍惚间,她看见无数张孔窍如同黑洞的脸,在一片混沌中尖啸着。他们黑洞洞的五官扭曲着露出一张张笑脸和哭脸, 狂热到如同要燃烧起来。
他们在嚎叫,那不像是人类的语言,她无从分辨出任何一个有理性的音节。
可她却听懂了。
他们在催促她:快啊。
快啊!!!
……
安布罗休斯似乎是料定了她无法挣脱,在最初的癫狂之后,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就这么平静又温和地看着她挣扎到精疲力尽,如同一只旁观猎物将自己气力耗尽的蜘蛛。
他甚至拿起了一本书,平静地念着上面的词句。
他声音很轻,但在这间隔绝了一切喧嚣的房间内,却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低头,不为祈求,只为聆听。
“因为你未曾言语,却使星辰闭目;
“你未曾显形,却令冰层融裂……”
……
他依然是眉目平静的模样,苍白的手指在烫金的字体上慢慢抚弄过去,又动作轻柔地翻页。
仿佛外界此时此刻的混乱,与他毫无关系可言。
张清然侧过脸,看着他,片刻后,他终于停下了念诵,抬起眼睛回望。
“呜呜……”张清然发出微弱的声音来,示意他把口枷给拿掉。
安布罗休斯不为所动,就只是走到她身边,抬起手,用他那绣着金线的白袍轻轻擦掉了她嘴角流下来的涎水。
“难受吗?”他说道。
张清然点了点头,又飞快摇了摇头。她向来能屈能伸,只要能让自己舒服一点,做什么都行。
安布罗休斯却用冷淡的目光看着她的脸:“很好。”
张清然的心淡淡鼠了,她不想搭理他,只能用空洞的眼神看着天花板,假装自己是个破碎的布娃娃。
然而安布罗休斯却并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
他的手指顺着她苍白的下颌慢慢向下,划过她白皙纤细的脖颈,勾起圣女长袍的领口,只需要轻轻一扯,她便会露出锁骨和大片的白。
他的目光依然冷冽平静,手指却一点点向下划去,若有似无地从皮肤上掠过,带来些许凉意和钻心的痒。
她忍不住扭动了一下,心里暗骂。
要么就用点力,要么就别碰,这没吃饱饭似的触碰算是什么回事啊。
“又难受了?”
张清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像是觉得她这模样又可怜又可爱又可笑,他轻轻笑了一声,一股短促的气从他鼻腔里喷了出来,他的脸上看不见笑意,眼角却弯了起来。
张清然瑟瑟发抖,不知道这家伙发什么神经。
以她和安布罗休斯这家伙相处的经验来看,她今天估计是讨不了什么好了。
“伊玛库拉塔……”他低声说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了。”
她眼睛里还带着湿润,大概是感受到了那话语中令人慌乱的意味,她茫然无措地看着他。
“为什么要逃呢?”他喃喃自语般说道,“我对你不够好吗?你是如此的顽劣、不听话、不懂事、没有教养、毫无虔诚可言,你是立教以来最糟糕的圣女。但我依然
给了你那么多的容忍和关爱,我从来没有放弃过你……我给了你一切。
“伊玛库拉塔,我给了你一切,而你是怎么回报我的?
“在一个世俗国家抛头露面,用虚伪的谎言来妆点你自己,踏着鲜血一步步向上攀爬。
“为此,你不惜犯罪,杀人,践踏道德,引诱他人,化身魔鬼。
“这一切,仅仅只是为了一个虚假的影子。一个被臆想出来的,无数人追逐却又弃如敝履的谎言。”
他眸光平和,手指从她濡湿的脸颊和额发上轻轻抚弄过去。
“告诉我,伊玛库拉塔,张清然,在如此之多的牺牲之后,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她死死盯着他,不肯说话。
他显然并没有真的指望能听见她的回答。
所以,他只是低下头,亲吻她湿润的眼睛,含糊不清地说道:“这个世界以谎言铸成,一切规则都是谎言,自由也是谎言……只有爱不是。”
他爱她。
这是唯一的真实,是他的锚点,是世界的原点。
圣辉议会的计划堪称疯狂,而他的爱为这干燥的燃料点上了火。
他低声呼唤她的名字,含糊不清,一遍又一遍。就如同当年她依然还属于他一个人时,他在每一个滚烫的、漫长的夜晚所做的那样。
“伊玛库拉塔……”他说道,“伊玛库拉塔。”
我为了爱你,为了将这份爱意化作雷霆,砸碎落在我们中间的枷锁,做出了如此丧失理智的、叫人难以置信的行为。我愿意为你走在悬崖边,任暴风席卷,乌云压城,巨浪卷雪。
看啊,我如此爱你。
……
张清然心想,关于谎言,他说得确实没错。
这个世界就是荒诞的、可笑的,所谓的文明,也不过是野蛮面前一扯就碎的遮羞布。
但爱不是。
可惜的是,这个世界上,可不是只有他安布罗休斯的爱是真实的。
她看着眼中地图上那个已经逐渐逼近的名字,闭了闭眼睛,像是认命了似的,被迫承受着安布罗休斯的一切。他的占有,他的折磨,他的爱欲。
然后,他们听见了门外传来的急促的脚步声,随后便是一阵喧闹。
“等等,您不能进去!”
“这里已经被封锁了,除了教皇冕下外任何人不得进入!”
“站住!”
一个冷冽的声音斩钉截铁地说道:“去告诉你们的教皇冕下,要么立刻出来见我,要么就准备好开战!”
“抱歉,您不能进去。”
“有任何交涉的需要,您可以找圣辉议会的主教大人们……他们就在外面。”
“这里不允许进入!”
盛泠的声音再度响起:“好啊,去告诉你们的教皇——如果他现在不出来见我,我就会把你们教皇国最深的秘密捅出去,让全世界都知道你们究竟是怎么选出教皇的!”
在他声音落下的瞬间,阖着眼睛孜孜不倦品尝着猎物滋味的安布罗休斯猛然睁开了眼睛!
他死死盯着身下虚弱喘息着的女孩儿,手指从她的指缝间插入,死死攥住了床单。
“……你告诉了盛泠?”他的语气冷得像是要把她给冻毙了。
张清然已经快要泪失禁了。
……啊啊啊,她就知道把真相告诉盛泠是个好主意!农民哥,靠谱!!
所以说偶尔真诚一下绝对不是坏事嘛对不对,这不就得到回报了?!
她泪流满面的样子让安布罗休斯气到发抖,他一把扯下了口枷,低下头狠狠咬住了她的嘴唇,很快就在其中尝到了血腥味。
而她只能闷哼哭叫,浑身都在发抖,想要把他推开却根本没有力气,就只能讨好般回应他,轻柔地舔舐他的嘴唇。
他的怒火并未因此有半点熄灭迹象。
他凶狠地将她嘴唇上的所有液体全都舔舐干净,然后又把口枷给按了回去,将圣女长袍已经被扯烂的她用被子盖住,任由她在里面发出闷闷的挣扎声。
他阴沉着脸,将自己的衣物扣好,用手帕擦了擦脸,理了理头发。
一切变得工整。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冷淡禁欲的教皇。
随后,他打开了门,走了出去,走过一个拐角,便看见了被圣卫军拦着不让进的盛泠。后者此刻已经双目猩红,表情几乎可以用狰狞来形容,尤其是他的身上还残留着刚才那场注定要震惊全世界的凶案带来的血迹。
“安布罗休斯!”他看到自己的目标走了出来,便如同困兽般吼道,“圣女在哪?!”
安布罗休斯示意几个圣卫军退下。
圣卫军站到了安布罗休斯身后,失去了钳制的盛泠立刻就冲上前来,一把抓住了安布罗休斯的衣领,怒火几乎要把他点燃:“张清然在哪?!”
“……很遗憾,总统阁下已经遇害。”安布罗休斯冷冷地说道,“议长阁下,请你冷静一点。”
“安布罗休斯!”刚刚经历过张清然的“死亡”的盛泠几乎要失控,“你以为新黎明共和国不敢和你开战吗?我告诉你,国内的军工集团等这一天等太久了,你最好不要给他们借口!我最后问你一遍,张清然在哪里?!”
安布罗休斯甩开了盛泠的手。
教皇的力气并不小,盛泠被甩得后退了半步,又听见他冷冷说道:“她告诉了你多少?”
“不管她告诉了我多少,如果我今天不能把她带走,那么——我所知道的一切,明天都会在世界每张报纸的头版头条上出现。”盛泠死死盯着他,“你考虑清楚,到时候教皇国的敌人,可就不只是我们新黎明共和国了。”
古文明科技,这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大到会有无数国家用尽手段从教皇国身上咬下肉来!
安布罗休斯抬起眼睛看他,那双金色的淡漠眼眸中,已经隐隐透出些与神职人员完全不兼容的凛冽杀意来了。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说道:“盛泠,这对你来说也是个机会,你何必和我鱼死网破?”
盛泠冷笑:“机会?”
“你也说了,新黎明国内的军工复合体正在等待这个开战的借口,而据我所知,这群沙文主义者这段时间对伊玛库拉塔可是相当不满意。”安布罗休斯说道,“他们视她为叛徒,这意味着,他们有杀害她的动机;他们将谋害总统一事嫁祸给教皇国,还可以顺利爆发新黎明和教皇国的冲突,最终获得好处的,也是支持民族主义的军工复合体……”
安布罗休斯停顿了一下,直视盛泠的眼睛,像是蛊惑人心的魔鬼般说道:“只要你和我合作,我就可以配合你,‘调查’出那位杀害伊玛库拉塔的凶手,是被你们新黎明国内的军工集团操纵的。
“即便最终被查出来那具尸体并不是她,你也可以称她是遭遇了军工集团的秘密处决,反正她永远都不会再出现了。
“这样,你就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打压军工集团的理由——刺杀总统。这种一言不合就掀桌的疯狂之举,会彻底耗干他们的合作价值,不会有任何一个党派和利益集团,敢继续和这群疯子站在一起。”
甚至,盛泠完全可以借助此次政治风暴,在鹿山湖宫和议会里面尽情排除异己,并且利用媒体的力量,将军工集团彻底击倒在地,让其短期内绝无任何翻身机会,连带着绑上了军工战车的复兴党也彻底掐死。
……这对他而言,绝对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教皇又说道:“我知道你喜欢她,你若想看她,来访问便是。”
盛泠盯着安布罗休斯半晌,忽然觉得遍体生寒。
这位平日里从来不显山不露水、只沉默地于圣辉造像之前祷告、奉行着孤立主义的教皇,竟然一张嘴就是如此滴水不漏的、堪称是阴险狠毒的计划。他的反应速度和决策能力,绝对不会逊色于任何人。
但凡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不是盛泠,在面对如此一个双赢的提案时,恐怕都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然而,站在他面前的,是盛泠。
盛泠冷冷地笑了笑,说道:“感谢冕下
为我指明的道路,我这也有三条路供您参考。
“第一条路,立刻把张清然还给我。
“第二条路,无视我。当然,如果您选了这条路,明天,全世界都会知道,教皇国藏了大量的古文明科技。到那时,教皇国会面对来自全世界要求共享科技的压力——很快,圣辉教信徒也会知道,他们信仰的神迹不过是建立在古文明科技上的谎言。
“至于第三条路——”盛泠盯着安布罗休斯的眼睛说道,“你可以尝试在这里杀了我灭口,然后,承受来自新黎明共和国的宣战。你们赢不了,因为我知道你们的前文明科技中,没有军火。
“那么现在,告诉我,教皇冕下,您的圣卫军,有几个师呢?”——
作者有话说:农民哥:今天的武魂真身是慈父同志,苏卡不列[愤怒]!
第186章 回魂夜
安布罗休斯的脸色, 在那一刻,难看到了极点。
“她全都告诉你了。”他说道,声音低沉, 却透着令人心惊胆战的疯狂。
她背叛了他!
如此彻底, 如此不留情面。她背叛了教皇, 也背叛了这个将她从极端的贫困、病痛和饥饿中解救出来的国家, 甚至将其推到了半步即死的边缘!她怎么敢?!
“她目前只告诉了我一个人。”盛泠说道,语气冰冷,“如果你不立刻释放她,安布罗休斯,你知道后果。”
说着,他又冷笑道:“或者, 让你的圣卫军就在这里杀人灭口吧, 当着你所谓的圣辉神灵的面, 第二次实施这可耻的谋杀,你这个伪善的混账!”
安布罗休斯转过身,手按在了走廊靠墙的木质底托上,一把将花瓶扫到地上, 摔得粉碎。
“砰!!”
花瓣和碎片落了满地,花瓣鲜艳的汁水混合着透明营养液流淌。盛泠警觉地后退了半步, 险些就被碎片割到。
站在他身后保护他的圣卫军全都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他们谁见过那比冰霜还要冷的教皇如此失态的模样?
就连知道安布罗休斯疯狂本性的盛泠,在此刻也是吃了一惊。
安布罗休斯神色紧绷,情绪已达暴怒边缘。
他在这一刻,于他漫长生命中,第一次体会到了如此恐怖的失控感。
这一刻的失控感,比当初知晓她在祝烨然的帮助下飞跃教廷,更加强烈。
或许张清然这个人的存在, 对他而言,就已经是一种天崩地裂般的失控了。
她从他身边逃开,去往新黎明共和国,成为总统……在他不计代价和后果的强求之下,她短暂回归到他的身边,到头来却又要离开!
安布罗休斯在这一刻,甚至怀疑这一切都是她蓄意计划好的。
一场由她精心策划的、令他品尝到前所未有挫败和痛苦的……复仇。
“你们怎么敢……”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带着浓烈到可怕的恨意,“你怎么敢——你和她,勾结在一起,欺骗我,欺骗圣辉行走于人间唯一的代理人,你这个杂种……”
对外形象向来是肃穆庄严却有着一颗仁爱慈悲之心的教皇,于此刻如同彻底坍塌粉碎的造像,口不择言,与这世上最平庸无能的人别无二致。
“我倒是想要问你,安布罗休斯,你怎么敢?”盛泠死死盯着他,眼眸也已弥漫赤红,“你怎么敢拿两国人民,甚至是整个世界的和平和命运做赌?!”
安布罗休斯用力一闭眼。
是的,他可以继续不计后果,但这不意味着他能毫无负担地和新黎明共和国开战,甚至是承受来自国际社会四面八方的压力。
因为那意味着秩序的崩塌。
身为“教皇”的权力,是这千年延续下来的秩序所建立并巩固的。一旦秩序崩塌,他便更加没有手段将她强行留在自己的身边了。到那时,他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了!
安布罗休斯睁开眼,那向来冷冰冰的眸子里,像是倾倒岩浆般,陡然赤红。
从这一刻起,他意识到——
他输了。
他所依仗的,不过是秩序框架之内的强权、诡计和谎言。
而她不愧是她,总是能从别人那里以最快的速度学会他们的手段,并以此为养料来重塑她自己。她就像是无形的清澈流水,一如既往地包容一切,并将之纳入自身,化为自己的一部分。
于是,她拥有了更强的强权,更毒的诡计,以及更难以戳穿的谎言。
她在这世界的框架内,站在了比他更高的位置,拥有了比他更多的筹码。
所以她成为了赢家。
她在这个秩序的框架之内,用最低廉的成本一步步扩大版图,终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而至于他自己,在他选择剑走偏锋时,就应该预见到这个后果。他承担了太大的风险,他到底是低估了她!
他心中的恨几乎化作浓稠毒液,将他的理智烧尽。
“盛泠。”安布罗休斯死死盯着他,“是你引诱了她。是你先欺骗了伊玛库拉塔——你搞清楚,在她成为总统之前,她就已经是圣女,是圣国最重要的政治人物了!是你先破坏了秩序,是你,先从我手里把她给抢走的!你玷污了她!!”
盛泠看着安布罗休斯愤怒到猩红的眼眸,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于是,他胸口快要溢出的愤怒,嘭的一声,直接炸成了一片火海。
“你……”他声音因为愤怒而沙哑,“你什么意思?”
什么叫“抢走”?什么叫“玷污”?
“装傻?”安布罗休斯冷笑一声,“你有什么脸骂我伪善,你对着媒体镜头涂脂抹粉标榜自己的好人人设,私底下却抢走我的圣器,独属于我的伊玛库拉塔——你这个不要脸的贱种!”
盛泠如遭雷击。
他千算万算都没有想到,张清然和安布罗休斯,居然也是那种关系!
他想起当初张清然在提起教皇国、提起安布罗休斯时的神态,再联系到她所说的关于教皇国的真相,一个无限接近事实的念头,便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你……”盛泠颤声说道,“你强迫她,所以她才会要放弃圣女的位置,逃到新黎明。是你逼走了她……你这个恶魔!”
“她本来就是我的!”安布罗休斯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力,他几乎是口不择言地宣示着主权,“从一开始就是我的!你们这些贱种,凭什么享用她?!是我把她养大,是我好好照顾她,是我教会她一切,那些用来讨好你们的伎俩,都是我一点一点教会她的——”
盛泠一拳就砸在了安布罗休斯的脸上。
他吼道:“混账!!”
站在他身后的圣卫军全都傻了眼,立刻上来拉住盛泠。然而盛泠已经是彻底红了眼,他干脆于挣扎中从圣卫军腰间就拔出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安布罗休斯。
他吼着说道:“都不许动!!”
圣卫军也大惊失色,纷纷拔枪对准盛泠。
两国的高层就这么起了肢体冲突,甚至拔了枪,局势刹那间就紧张到让这些不明真相的圣卫军大气都不敢喘!
安布罗休斯被打得偏过了脸,他顿了一下,再转过头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面已经满是刻骨的仇恨了。
“你这个不可理喻的怪物!”盛泠咬着牙,光是不扣动扳机,就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你以为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无耻、野蛮、可笑?你才是玷污了她,也玷污了她的朋友!”
听到“朋友”这个词,安布罗休斯一怔。
随后,他低笑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疯狂。
“她告诉你了。”他大笑着说道,“她连这个都告诉你了,她连祝烨然的事情都告诉你了!!”
听到那个陌生的名字,盛泠也是一愣。然后他反应过来,那就是张清然口中的已经消失了的“朋友”。
“你既然知道他,就应该清楚,你永远赢不了我。”安布罗休斯双眼赤红盯着他,一字一
句说道,“你永远赢不了一个死人。”
盛泠已经明白了安布罗休斯话语中的意思。
他沉默了下去,半晌后开口说道:“你就赢得了?”
已经快要疯癫的教皇收敛了那疯狂之态,再度露出了冰冷的神色来。
赢得了吗?
在这一刻,他的心脏骤然砰砰跳动了起来。
赢不了。可是,谁说他必须要和祝烨然比?
他就是祝烨然。
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求,小心翼翼的祈盼,在这一刻漫上了他的心头。
是啊,他棋差一着,没想到张清然居然已经把那些秘密告诉了盛泠,也没想到盛泠会决绝果断到直接拿这些秘密、拿两国之间的开战作为要挟,逼迫他放人。
他算错了张清然的影响力。
但他的牌还没有穷尽。他还有机会——一个渺茫的机会。然而这机会就像是溺水之人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但安布罗休斯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等着。”他冷冷撂下一句话。
“安布罗休斯,你不许走!”盛泠吼道。
“你在这里等着!”安布罗休斯也抬高了声音,“你想要带她走,也得她愿意和你走!”
“愿意和我走?”盛泠觉得好笑,“你觉得她拼尽一切当上总统是为了什么?!”
安布罗休斯脚步一顿,他俊美而扭曲的脸上,肌肉几乎不抽控制地抽搐颤抖了一下。
他毅然决然转过身,袍角划过一道果断的弧线,迈步朝着最里面的房间走了过去。
……
张清然躺在床上,透过眼中地图看两个人的冲突。
在盛泠出现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已经赢了。安布罗休斯不可能冒着被盛泠报复的风险,强行把她留在这里。
她当初把教皇国隐藏最深的秘密告诉盛泠,果然是一步至关重要的好棋。这狠狠掣肘了安布罗休斯,总算也是让这位教皇冕下进退两难了一把。他这会肯定已经快要把肺气炸了。
偶尔将真心给出去,还真不是坏事。
随后,她看见安布罗休斯朝自己走过来,推开门进了房间。
她挣扎着半坐了起来,紧张地看着他。她的手依然被手铐锁着,固定在床头,所以这个姿势显得有些狼狈。
安布罗休斯说道:“你告诉盛泠了。”
她瑟缩了一下。
……别怕,张清然。她给自己打气。事已至此,大不了就被他骂一顿,或者体罚一顿,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的,怕什么?!
安布罗休斯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
他却并没有发怒,而是坐在了椅子上,一只手撑在腿上,按着额头,那向来挺拔的腰弯曲着,竟然是安静了半晌都只字不言。
张清然心里发虚,主动说道:“……安布罗休斯。”
“……你就那么不想留在这里吗?”安布罗休斯低声说道,“你明明知道,去了新黎明之后,你的处境不会比在这里好上多少,甚至会危险得多。”
极端民族主义和极端宗教主义都对她极为不满,这都是隐形炸弹。
她在教皇国,至少,性命无忧,也绝不需要殚精竭虑,就为了一个跟她本质上毫无关系的国家。
张清然没说话。
安布罗休斯声音愈发低沉了:“如果你是因为不想在教皇国和我……做那些事,放在以前,我尚还勉强能理解。和自己不爱的人做……或许确实为难了你。”
他说到“不爱”这个词的时候,闭了下眼睛,掩盖掉了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他已经没办法用冷漠掩盖掉的痛苦。
他睁开眼看她,那眼眸暗沉沉的,叫人看不到底:“可你在新黎明,情况没有半点改善,不要告诉我你真的爱上了陆与宁、盛泠或者其他什么人……伊玛库拉塔,这和你在教皇国,又有什么不一样?至少,在教皇国,你只需要和我在一起——而我,至少有这张脸,和这具躯壳。”
张清然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的话。
听了后半句,她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觉得有些好笑,但又有点笑不出来。
这种感觉很很奇怪。
就像是,她拼尽了全力在黑夜中奔跑,只想要在一片漆黑中摆脱掉身后追逐她的魔鬼。然而到了天光大亮的那一刻,她回过头,却发现魔鬼早就已经被甩在了千里之外。
一个曾经在弱小的她看来决计无法战胜的恐怖敌人,一只魔鬼。
到了真正面对他之时,她才发现这一切居然如此容易。
无法摆脱过去的人,原来根本不是她。
她心想:安布罗休斯啊,冕下,被神赐福的代行者,被无数信徒狂热拥戴的引领者。你到底,也就只是个凡人。
她侧过脸,看向窗外流淌进来的静谧阳光。今天是教皇国难得的大晴天,她着迷地看着那被称为“圣辉”的暖光,忽然觉得,自己终于从一个漫长的噩梦中醒来了。
然后,她便听见安布罗休斯说道:“……张清然。”
她愣了一下。
……安布罗休斯几乎从来不用这个名字喊她。他总是喊她伊玛库拉塔,圣女的赐名。用这个声线喊她张清然的人,一直以来都只有一个。
她收回目光去看他。
安布罗休斯将他的白色长袍脱下,露出了穿在里面的米色的毛衣,他冷峻的眉眼在刹那间就明亮了,眼里也弥漫起笑意来。
那仿佛是刻意用来与祝烨然区别开的冰冷神色,在一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张清然恍惚了一下。
他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注视着她的眼睛,像在注视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
九年前。
教皇国边境。
外头正刮着风雪。自从过了境,天气就一天比一天坏。
作为星球最北边的国家,教皇国的低温让张清然格外不适,她整天就缩在一处早就搬空的房子里面,等着祝烨然从外面捡点枝条来烧火,好让自己暖和一点。
她本来也想出去,但还没走两步,鼻涕都给冻住了,整个人抖得站不稳,被祝烨然给丢了回去。她缩在炉子旁边发抖,流了一地的雪水,从此再也不提要往外跑的事情。
闲着没事儿,她就喜欢坐在窗户边上看外面的雪景。
祝烨然回来了,从漫天风雪里面把钻进屋子,骂骂咧咧地把头上身上的雪抖地上,把食物丢给她:“赶紧吃吧,见鬼的破地方,冻得人血都结冰了……等天气稍微好点,咱们就绕去东南方向,从北纪进新黎明,一路南下去蓝湾。那儿气候好多了。”
张清然就跟他说自己今天看到了什么。
“对面住着的那家人,老人好像瘫了。”她说道,“他儿子在照顾他,但关上门背过身就骂骂咧咧,说老不死的怎么还不赶紧入土,拖得全家都没好日子过。”
祝烨然不以为然:“嘴上骂,但手上还是在照顾呗。”
“就跟你一样。”张清然说。
祝烨然用手里冻得梆硬的面包敲了一下张清然的脑袋。
“我可没骂过你,没良心的小鬼。”
“喂!给我敲傻了怎么办?”
“本来就傻,不缺这一点智商了。”
张清然也拿手里的面包去敲他,但她太矮了,踮着脚都够不到,还被祝烨然像耍猴似的耍着转圈,气鼓鼓地要踹他,结果被他一把抓住细细的脚踝,差点摔倒。
祝烨然眼疾手快拎住了她,把她放地上:“好了好了,别给我闹了,再闹就把你丢出去。”
张清然知道他不会把自己丢出去,趁着他不注意,还是用面包敲了他后脑勺一下,还一副“敲就敲了,你奈我何”样子,有恃无恐的,把祝烨然气了个倒仰。
“你被敲了脑袋,你变笨了,比我笨。”她就像是在执行什么邪恶仪式,满脸大反派的信念感,“看你以后还笑我!”
祝烨然就装出一副眼歪嘴斜流口水的脑残样子,抖着手说:“傻了,真被你打傻了,以后吃喝拉撒都靠你服侍我了。”
张清然吓得拔腿就想跑,
被瞬间四肢矫健的祝烨然捉回来打了两下屁股。说是打,其实就是拍着玩,但她还是挣扎得像是在杀猪。
闹完了,他们又聊起外面那家人的事情。
祝烨然说:“别管那家儿子嘴上说啥,他表现出来是啥样那就是啥样,论迹不论心嘛。”
“总有一天会演不下去的吧。”
祝烨然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说:“哎,你这话说的。其实这世界上,多得是把假象演一辈子的人呢。”
张清然撇了撇嘴:“那不就等于被一个完全陌生的自己夺舍了吗?作为某种工具而活,这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呢?”
他说道:“小小年纪说话这么难听,乐观点不行吗?不是谁都跟你一样把死挂嘴边的,装一点才能把日子过好啊。而且,当个工具也没那么容易,有些人还很乐意当工具呢。能让别人开心,也挺有成就感的。”
张清然义正辞严地说道:“那一定得是很爱的人才可以。反正,我是不会为了自己不爱的人,装出一副取悦他们的样子的。委曲求全才能过日子,听着就抑郁。”
他失笑:“那倒确实,不喜欢的人,在乎他做什么。况且,你还需要委曲求全吗?你都有我给你当保姆了。”
张清然警觉:“等等,你对我好,不会也是装的吧?”
虽然她年纪小,但她其实也能感觉到,这家伙并没有什么太强的道德观,坑蒙拐骗偷鸡摸狗的事情他没少干了,平日里教她的也大多是些道德底线灵活的生活小技巧。
也就是说,这人肯定不是什么无私奉献的利他人格,如果不是因为要照顾她,没准这人已经误入歧途了。
祝烨然差点被这没良心的小东西气晕过去:“好好好,我不装了,我摊牌了,我是装模作样的大坏蛋,今天我就要把你卖给人贩子——”
说着他就冲上来把张清然给摁在地上挠痒痒。
张清然和他打闹了半天,还得意洋洋说道:“你要真的是装的也没关系,说明你其实很喜欢我,所以你才会取悦我,嘿嘿,你喜欢我。”
祝烨然拎着她,骂骂咧咧的:“你说话真越来越恶心了,到底是跟谁学的啊。以后不准趴在窗台上看隔壁的肥皂剧。”
她咬着嘴里的面包,眯着眼睛冲他笑得格外得意,一副算你倒霉、我吃定你了的样子。
……后来,事实证明,她说话跟放屁的差别不大。他也一样。
一个早早下线,眼睛一闭不睁一辈子过去了,没有名字,没有尸体,也没有坟。
而另一个则演技越来越精湛,背离了自己所说的话和做过的承诺,讨好着自己不爱的人。
命运可真是玄妙。
而在九年之后,张清然再度面对着祝烨然的那张脸,忽然就想起了多年前的这么一段对话。
……那家伙说,这世界上,多得是把假象装一辈子的人。
一辈子啊。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熟悉的俊脸,恍惚了半晌,才说道:“……安布罗休斯,你不必这样的。”
祝烨然置若罔闻地说道:“所以你又被他抓回来了?亏我废了那么大功夫帮你逃出去,小废物。”
他拉过椅子,坐在她身边,托着下巴,脸上挂着无所谓的笑:“算了,抓回来就抓回来吧,呆在这儿也没什么不好的——这三年我躲在这具身体里,总算是给我找到把安布罗休斯顶下去的办法了,以后我就可以长久陪在你身边了。”
他注视着她,眼角带着笑意:“和以前一样,我会照顾好你的。”
张清然看着那双熟悉的、微笑着的眼睛,忽然觉得疲惫。
她又重复道:“你不必这样的,安布罗休斯。”
他说:“三年没见,你分辨不出我和那家伙了?”
见她沉默不语,他叹了口气:“之前丢下你,是我不好。以后,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在外面孤零零流浪了。在新黎明共和国当总统太危险了,还是教皇国安全,所以留下来吧,别回去当那个没意思的总统了。我们还和以前一样,不要分开,好吗?”
张清然只觉得荒谬。
她说道:“……别演了。”
祝烨然说:“什么演不演的。我对你好,你真以为我是演的吗?是你说的,不喜欢的人,我为什么要对她好?”
她定定看着他,倒是真的完全没想到,为了让她能留下来,安布罗休斯竟然连这一招都用出来了。
见她依然不说话,他便走上前来,伸出手揉了揉她柔软的长发,还伸出手帮她把手铐给解开了。
“你不用担心外面的事情。”他说道,“我会处理好的。”
她获得了双手的自由,连忙爬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
她不说话,他便像是当她默认了似的,站起身就要往外走。她也终于开口了:“等一下。”
他回头看她。
张清然说道:“我不能留在这里。”
祝烨然笑着说道:“说你傻你还真傻,就那么想当那个总统啊,你在这里当圣女也是一样的呀,这儿还有我呢。”
“不。”张清然说道,“安布罗休斯,不要再演了,我必须得回去。”
他沉默了。
当他收敛了脸上那显得嬉皮笑脸的不严肃表情时,便又露出那张脸天生的冷冽和淡漠之色来了。
只是那神色也就只持续了一瞬,他便又挂上了微笑:“张清然,你真分不出来?我不信,难不成我真把你给骂傻了?”
“我分得出。”张清然说道,“安布罗休斯,祝烨然已经死了,你早就已经杀死了他。”
他闭上了眼睛,深吸了口气,放在身侧的手一下捏紧了。
她已经被解开了束缚,便直接下了床,要往外走。
此刻的张清然也是着急,毕竟外面的人都还以为张清然已经死了,她要是继续在这儿耽误时间,还不知道会演化成什么样子。新黎明国内的民族主义情绪够激烈的了,没准还真被制造战争借口了。
她必须赶紧出去和盛泠汇合,然后去和圣辉议会商量今天这事儿怎么收场。至于脑子已经不清醒的教皇,她不想和他继续废话。
在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她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张清然下意识挣扎了一下。
他捏紧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到她感到了疼痛。
“……为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张清然,我们说好了要一直在一起的。”
“我从来没和你这么说过,你别造谣。”张清然说道。
“除了你离开这三年,我一直都在照顾你,我做得不够好吗?我说了要照顾你一辈子。”
“那是祝烨然说的。”
“……我就是祝烨然。”他脸上那看起来相当轻松的笑容几乎快挂不住了,“我就是他。”
张清然回过头看着他,抿着嘴唇,眉头微皱。
她感受到了潜藏在安布罗休斯那轻松语气中的绝望。
她不知道他究竟是无措到了何种地步,才会用这种堪称是可悲的方法挽留她。他的演技也确实是足够好,足够叫人看不出区别。
然而……
“你不可能演一辈子的。”张清然说道。
她已经有些可怜他了,但她的语气依然冷到像是屋檐下悬挂着的冰棱。
又冷,又锋利。
“如果我能呢?”安布罗休斯说道,他眼中露出些许祈盼来,话语中也带了些哀求了。
只要你愿意留下来,独独面对你时,我就可以是祝烨然。
一辈子都是他。
他像是生怕让张清然生气似的,还刻意解释了一句:“我没有杀他,他自己消失的……不,他不是消失了,他和我融为了一体。我就是他。”
张清然没说话。
他看到了一线希望,又说道:“我们一直以来都在一起,清然。从维特鲁边境的家乡一路逃亡到这里……我们生在一处,也该葬于一处。”
张清然默不作声听着,心想,如果真的是他,肯定是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的。
他会说:别整天黏着我了,人生是旷野,你自己去旷野上乱窜去,别
整天当跟屁虫,讨人嫌。
他会说:我不可能照顾你一辈子的,我比你大这么多,难不成你想比我先死吗?好死不如赖活,你这么没脸没皮,肯定长命百岁。
他会说:你不是不喜欢冬天吗,去蓝湾吧,那里气候好,就是要小心防晒。你这张基因质量还算过得去的脸,要是全黑了,可就亏大了。
他会说:你走吧。
走吧,别回头。
所以,这不是祝烨然。
她看了他一会儿,转过了身,朝着门口走去。
那一刻,他以为天花板和墙壁都倒塌了,温暖室内的假象消亡,外面零下十多度的寒风倒灌进来,骨覆寒霜,血都冻结。
她又停下了脚步,侧过脸看他,说道:“我先去找吕斯明,一会儿要和主教们商量这件事情的后续处理,你要参与吗?如果要的话,你就赶紧收拾一下吧,别让新黎明人看了笑话——那帮体面人最喜欢在背后阴阳怪气笑话人了。”
依然是温温柔柔的语气,一副为你着想的样子。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确实是同一种体面人。
说完,她便伸手拉开了房间的门。她低下头看手腕,被手铐勒了好一会儿,毫无痕迹。
材质真的柔软,像是生怕她疼了。
而他就这么站在她身后,手里依然捏着被他解开的半条锁链。
那么用力,勒进了血肉。
第187章 我又活了
张清然在走廊尽头看见了盛泠。
她理了理自己乱糟糟的圣女袍子, 正准备和人笑着打个招呼,手和嘴角都没来得及抬起来,就被他拥进了怀中。
一个体温有些凉的, 还带着点血腥味的怀抱。好在, 那血不是她的, 也不是他的。
他的力道紧到让她窒息, 浑身颤抖,声音几乎上气不接下气:“张清然……张清然,你没事,你没事。你吓死我了。”
她的身躯柔软轻盈,像是一用力就能挤出汁水的雪白花瓣。
此刻他怀里的人,才是真正的张清然。她果然没死, 她幸好没死。
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安慰他, 然后就感觉到他埋脑袋的颈窝处传来温热的湿意。她愣了一下, 心里多多少少有了点震动,就没说话,只是抱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感受到那有力的心跳撞击她的肩膀。
经过这么一遭,至少国会能消停一段时间, 不给她添堵吧。张清然乐呵呵地想着。如果这事儿在总统质询会议之前发生就好了,她也不至于被盛泠在国会大厦里面怼成孙子,他多多少少会嘴下留情……吧。
“谢谢你。”她说道。
盛泠拥在她后脑勺上的手用了点力,她便感觉自己被按得更深了一些。他声音沙哑:“我要被你吓死了……全世界都要被吓死了。差点就要打仗了!”
张清然说:“不会打仗的。”
盛泠没说话。
她又说:“我要真死了,总统会是郎锦或者吕斯明。他们两个都保守得很,一个只想搞钱,一个是和平主义者, 都不会同意宣战的。”
盛泠哭笑不得,他拥抱着她不想撒手,像是生怕她又变成一具尸体似的。
她怎么到了这种时候,还能理智思考?
反倒是显得他一个建制派老政客不成熟不稳重了。
他用尽力气想要控制住自己,但眼眶还是一阵又一阵发热,湿漉漉的,停都停不下来。
无所谓了。他想。反正认识她之后,他的理性就蒸发了,即便知道她是个什么热衷于装模作样、刻意招人怜爱的虚伪性子,他也调整不回来了。
也就在此时,他看见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中走出了一个人。
安布罗休斯安静地站在那里,望着相拥在一起的两个人。
他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整个人像冰雕雪塑而成,扶着门框站得笔直。
唯一的血色被困在他的眼眶中。
那血色随着血管朝眼珠子蔓延,像是在愤怒,又像是在悲伤。
他并没有在看盛泠,目光依然是落在张清然的背影上。那目光有些迟钝,看不出什么情绪,也只有在她将宽大的圣女袍解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的白色衬衫时,才像是感受到了痛苦似的,隐忍地颤抖了一下。
盛泠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此刻已经不需要在意无关之人,更何况她脱下衣袍时柔软布料扇起的微风,卷来了类似茉莉的清香,早已将他胸腔里淤积的焦躁和愤懑一扫而空。
他自然而然接过她的衣袍,随手丢在一旁的花架上。清香压着花瓣,压的花枝弯了腰。他低下头,掏出手帕,轻轻擦掉张清然脸上还残留着的湿痕,他不知道这是泪水还是汗水。
圣卫军们全程在走廊两侧站着,眼睁睁看着外国的议长,牵起了圣女的手。那一刻他们心中或许有疑惑,也或许有屈辱,但他们无一人敢抬起头,将这样的目光投向他们的教皇。
这该是上层的意志。
他们是无权置喙的。
盛泠握着张清然的手,低声说道:“吕斯明他们把你的‘尸体’运到医院去了。”
“我一会儿拿回我的手机,打给他。”张清然说道,“后续对公众宣称抢救回来了,就行。然后安排我们和圣辉议会双方磋商一下这事儿的后续,统一对媒体的口径。那些不懂事的媒体,按造谣顶格处理。”
盛泠低头看她,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她看起来像是完全没被今天惊险万分的事情影响,即便她险些就死了。
她看起来平静到有些反常,也就只有略显凌乱的发丝和衣袍,证明她这半个小时也过得绝不轻松。
“好。”他说道,“那我们先离开这里,我让特勤先准备一下,小心不要被媒体拍到。”
……
安布罗休斯就这么看着两个人离去,只留下两个越来越不清晰的背影。
那背影的残象,也逐渐从他视网膜上消失了。
圣卫军们依然恪尽职守地站在门外,排成队列,如同一颗颗挺拔松树。
作为警卫的队长迟疑地看着教皇,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是喊了冕下,但却没有发出声音,仅有气音。这位绝对理性的天选领导者,于祝祷日给出的每一个指令,都让他们难以理解。
可他们无从置喙。
安布罗休斯像是没注意到似的,他动作迟缓地转过身,走回到屋内,关上了门。
他近乎呆滞地站在那,看着残留着她气息的、一片混乱的床铺。
满是雪白绒毛的手铐和困锁住她的链条依然挂在床头,可怜巴巴地垂落着,像是失意之人低下的脑袋。
……失败了啊。他心想。处心积虑、孤注一掷、顶住了所有压力、像是疯癫之人的最后一舞般的挣扎。失败了啊。
他慢慢爬上了刚才她躺过的床,他的膝盖在床柱上磕了一下,嘭的一声,但他毫无反应,只是跪坐在床铺里。然后,他弓着腰,将自己的脸埋进了枕头里。
那清新的茉莉香和她的体温,似乎还残留着,但却在慢慢消逝。
他留不住她,也留不住这香气。
无论使用何种手段,强制的,怀柔的,疯狂的,甚至是于他而言格外屈辱的。
渴望得不到回应,于是一片荒芜的雪原之中,就只剩下他在原地。他的身体被撕扯成两部分,一部分是被已逝之人残留下来的、要照顾她一辈子的欲望,而另一部分保持着绝对理性、撕扯着这懦弱的愿望。
可惜,已逝之人留下的渴求太强烈。
自诩理性的另一部分被入侵,被腐蚀,最终变成了此刻面目全非的模样。他像个被命运嘲弄的、精神分裂的疯子。
真是有够狼狈的。
他一动不动抵在那里。
他心想,安布罗休斯,你怎么就活成了这个荒谬的模样?伊玛库拉塔,这样欺骗自己和世界,又有什么意义呢?祝烨然,你为什么就是死不掉、死不干净呢?
自由是个伪命题,所以她注定得不到自由,如同风筝。
再轻盈的
风筝都终究会落地,即便她能迎着骤雨狂风飘摇直上。
但若是她有朝一日真的落地了,拽下她的也只会是沉重的引力,是周而复始的轮回之理,是落叶归根的既定法则。
风筝线的另一头,不在他手上。
那场梦早就已经醒了,只是他到此刻,才不得不睁开眼。
可还是太仓促了。
太仓促了。他又能怎样呢?他不过也只是这偌大世界的一粒沙,一个无形神明手中的提线木偶。
到此为止了。只能这样了。
……
两人很快就离开了极境山巅的殿堂,在教皇国内便衣的保护下,一路朝着医院而去。
张清然拿回了自己的手机,她打开社交平台一看,立刻就被各种头版头条轰炸。
【教皇国祝祷日发生枪击,张清然疑似被枪杀!】
【张清然遭到国内极端民族主义者刺杀!】
【黎明洲半岛局势突变?聚焦祝祷日枪击事件,本台第一时间为您追踪!】
【圣国无瑕殿宇于祝祷日被鲜血染红,其背后的政治意图仍在迷雾中!】
【中立两千余年的圣辉教皇国卷入地缘纷争,是否还能置身事外?】
现场记者和摄影师拍下的照片和视频都没能完全捕捉到开枪的瞬间,当时情况突发,状态紧急,能反应过来的人极少。
即便反应过来了,拍下来了,镜头也摇晃到看不清。
唯一一张还算能看过去的,也就只有张清然如同被折断翅膀的鸟般倒下,被吕斯明护在怀里的一幕了。再之后,所有人都被赶往隔离带之外,并封锁了现场,等待进一步检查。
祝祷日现场的人几乎都被震撼了。
他们有些人惊恐不安,想要逃离,生怕还有疯子在现场对着他们无辜群众开枪扫射。
有些人则是惊骇莫名,他们隐隐知道此事背后藏着的政治含义,也知道其严重性,他们双手合十在胸前祷告,千万不要爆发战争。
受惊吓最严重的当属其他各国元首了。
新黎明的总统就这么当着他们的面被连开三枪,生死未卜。若是被枪指着的是他们,又会如何?他们能躲开吗?
答案当然是不能。
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在场的所有人肯定是不能一走了之的。国家元首们便也被安排在距离现场不远的安全区内等候,这就让一部分人不满了。
有些和新黎明不太对付的国家直接说:“这事儿跟我们没关系,况且这儿还危险得很,谁知道还有没有杀手,要是出事儿了谁担责?”
“难不成新黎明认为是我们派的杀手,所以才要把我们的总统留下来排查?”
“新黎明和教皇国是在暗示我国对新黎明有敌意,我们的总统是杀手?”
僵持不下之际,几个不敢明着和两国作对的小国领导人便去看锐沙联邦那边的人的脸色。锐沙元首柏寄州今天也是来了的,如果他摇头了,那他们就更有底气不留在这里。
谁知柏寄州从头到尾表情都没变过,哪怕是目击张清然被枪击的那一刻,他也只是动了下眼珠子,瞥了一眼倒下的人,黑沉沉的眸子里看不出半点情绪,就像是个在看电影的观众。
无论荧幕里的主角是死是生是疯魔,都只是戏,影响不到他分毫。
在知悉教皇国要求各国元首在殿宇的安全区内等待后,他更是没表现出半点抗拒。
就那么平静点头,便在锐沙的警卫队包围下,起身离开了现场,去安全区等待调查结果了。
这下闹的,几个小国也没了意见,但心里都还是惴惴不安,着急得很。但等待时间他们是在安全区内自由活动的,这么一想便又高兴了,赶紧把握时机,去和其他国家元首打交道,当作是天赐的外交机会。
至于民众那边,社交平台早就已经炸了,尤其是新黎明国内。
谁能想到,自家总统去国外访问一下,参加个祝祷日,人就没了!
这下极端民族主义者算是真正成了众矢之的了。
原本国内还有不少中立派,觉得这种事情无所谓,打不打仗都影响不到他们头上的。极端民族主义在众目睽睽之下刺杀张清然,性质一下就变了,那可是在全世界面前丢脸啊!
【这已经完全变成恐怖主义行为了!】
【比邪|教还恐怖,这帮人天天想着复辟黎明帝国,为了这个目标,连我们大家一票票选出来的总统都敢杀!】
【不能原谅,绝对不能原谅!】
【新黎明的国耻日啊!教皇国那边的安保到底是怎么做的,鹿山湖宫宪警是吃屎的吗??】
【张清然死了没有啊到底?】
【必须要肃清那帮极端民族主义者了,这帮人就是毒瘤,已经变成民粹了,继续留着他们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
【没准再继续分裂下去,国家就要打内战了,正好符合这帮战争狂人的心意了!!】
一片喧闹声中,新黎明国内的极端民族主义分子已经隐隐有了被全面打压的态势。高喊民族复兴的口号是一回事,而对此采取极端暴力行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无论此刻外界的声响有多大,鹿山湖宫方面都一片愁云惨淡。
目前他们并未公开“张清然”已经断气的事实。
但事实就是事实,无可更改,他们唯一能思考的,就是何时公开,以何种方式公开。张清然一死,原本被她以及她背后的军工势力和高新产业勉强维持着的平衡会瞬间被打破,被她支撑着的复兴党当场垮掉,两个副总统谁上位还是个巨大的问号,必然涉及新一波党争。
原本新黎明政坛近些年基本被进步党和秩序党把持,如阴阳鱼般稳定,而张清然的到来撕扯开了这表面上的平衡。她如同骤雨般打散了一院海棠,又无情抽身离去,到头来就只会剩下满地残花,一片狼藉。偏偏铁水的权力核心碎裂,军工集团也不稳定……
本来国内就已经一地鸡毛了,现在还涉及到地缘关系,人在教皇国内出事,肯定不能就这么算了,鬼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
外交部全员吐出来的血都能养活全国血库了。
身为副总统兼外交部长,目击了刺杀全程的吕斯明此时更是上吊的心都有了。他并没有什么尖锐的政见,他是个最典型的温和主义者,还是个技术官僚,也正因为如此,他对稳定的追求是最为迫切的。
……而现在一切都要乱套了。
张清然,张清然!你特么的怎么就偏偏挑了这么个狗屎时机死掉?你但凡晚点死,或者换一种死法呢?!
他老吕年轻时候还冲劲十足,现在年纪大了,已经退化成了个平平无奇日子人,最大愿望就是平稳落地安生养老,他不是来这儿跟一群失智人玩离谱政治戏的啊!
他双手染血,痛苦地抓住了自己的头发,弓着腰坐在医院拥挤的急救室外。
急救室内,汗流浃背的医生们实战浑身解数,试图让一具尸体重新睁开眼睛。
也就在此时,吕斯明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打开手机屏幕一看,是盛泠。这位议长在祝祷日现场忽然现身,情绪几近失控之后,又独身去寻教皇,后来便没有再出现了。
此刻怎么忽然打电话来?
吕斯明收拾了一下思绪和情绪,打开了听筒。
下一秒,他就听见了张清然的声音。
那一刻,吕斯明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什么奇怪的梦。
难道看台上被枪击的实际上是他自己,眼下这一切都是临死前的幻觉吗?
他满脸不可思议地站了起来。
在确认对面确实是张清然,而且活得好好的,不是什么鬼怪之后,他腿一软就跪坐在了地上。
……张清然没有死。死的是一个和她容貌相仿的替身。
因为过度紧张而麻掉的半边身体,终于慢慢恢复了知觉。
到了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前胸后背都已经被汗水浸透,全身骨骼关节处都传来酸胀感,僵硬的躯体像是重新容纳了
灵魂。
张清然没解释为什么自己会找替身,但这都已经不重要了,她没义务向他们解释,活着才是唯一值得关注的事情。
再度见到他的总统、确认她真的还活着的时候,吕斯明是真的红了眼眶。
按理说,他不应该对这位总统产生什么感情,他的副总统位置也不是张清然赐予的,而是利益交换的结果。他们出身不同、利益不同、政见不同、党派不同。
但他在那一刻是真的松了口气,甚至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天可怜见,他老母当年车祸抢救回来,他都没这么激动。
“我在路上已经和圣辉议会商量过了。”这会儿事情太多,张清然没空安慰吕斯明,她直接进入工作状态,说道,“就说,我只是受了点皮外伤,枪击没有击中要害。”
吕斯明点了点头,随即皱眉:“教皇国必须因为此次安保不力给个交代,不然我们不好向国内交代。”
“这个我也谈好了,但只是一个初步的意向。”张清然说道,“后续还要接着谈。”
这次,她非得从安布罗休斯身上扒拉下来一块肉,让教皇国痛个狠的。
……
于是,在震惊全世界的张清然教皇国遇刺事件爆发后不到半小时,又一条全新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占领了各大媒体头版头条。
【张清然遇刺,当胸被开三枪!!但仅受皮外伤!】
看到词条前半段倒吸一口凉气,点进去看到完整内容的每个人:???——
作者有话说:吕斯明:我求你了
张清然:求也得排队
正在排队的教皇:(眼神死)
第188章 翻转舞台
新黎明和教皇国关于此次事件的磋商, 安布罗休斯并未出席。
相对应的,张清然也没有出席,她累个了半死, 只想瘫着睡觉, 于是谈判全程她都在国事接待庄园豪华的大床上睡得四仰八叉。
也就只有给自己灌了三大杯富含咖啡因的饮品的吕斯明带着外交团队出席, 他刚经历人生的大落大起, 一副快要猝死的样子。
对面的教皇国高层一看他这模样,都是心里一惊。
——乌云压城,山雨欲来,黑得跟锅底一样,眼睛里还有血丝。坏了,对面彻底怒了!
“愤怒”的吕斯明在外交上的专业素养一点儿也不含糊, 他很快就严正摆出了自己的态度:
他表示, 新黎明可以不追究这次圣卫军安保漏洞问题, 也不把这件事情闹大。但教皇国必须担起责任来,他们至少要做到两点。
一、教皇承认张清然是受到圣辉赐福的领导人,而且是特别赐福。开玩笑,能在祝祷日这样的宗教仪式现场被开三枪, 却仅受皮外伤,这不是天佑之女是什么?
二、教皇公开谴责新黎明国内的极端民族主义者, 并签一个合作备忘录。
这两点,精准打击了新黎明国内目前跳得最高的两个群体——圣辉教信徒和极端民族主义。
圣辉教信徒因为教皇国的默许和纵容,一直都拿着“教皇从未赐福张清然”和“圣地遗址被毁”这两件事情攻讦张清然,认为她根本不是个合格的领导人。而极端民族主义更是在国内到处煽风点火,认为张清然不对维特鲁发动战争简直就是软弱成面条了,黎明帝国哪能容忍这种绥靖主义的软脚虾?
而且张清然本来还是**的,这一个超级弯道漂移左转, 也不怕闪了腰。哦,忘了她是小女高,年纪轻轻,没那么容易闪着。
教皇的国际影响力之大毋庸置疑,他一开口,那这两个团体面临的可就不仅仅是国内的压力了。
那受到的,可是来自国际社会四面八方的压力啊。
至少在和平状态下,笔杆子还是比枪杆子好用的。
谈判第一轮没能谈下来。
教皇的影响力极大,还奉行孤立主义外交,和别国除了宗教事宜外少有利益牵扯。让他力挺一个别国政要,还发声谴责一个别国的群体,没那么容易。
吕斯明也没有着急,他回了酒店,后脚教皇国的两位圣辉议会主教和外交委员会的人就到了。
吕斯明知道他们是想摆脱程序,通过非正式接触私下交流,谈条件。
他一言不发地坐在会客厅里面抽雪茄,眼睛始终侧着看窗外鹅毛般的大雪,听教皇国的人说到口干舌燥。
最终也只是弹了弹烟灰,笑着说今天的事情让他心理承受能力变高了太多,不敢做的事、不敢说的话,现在敢做了、敢说了。
他又说,真奇怪啊,在枪支严格管制的教皇国,杀手的枪究竟是怎么带进来的呢?啊,别误会,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疑惑,我们的议长阁下也很好奇这个问题。那把枪,一定有特殊之处,才能钻了漏洞吧?拿出来让大家都研究研究,以防以后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吕斯明这话一出,教皇国的人也沉默。
这种事情怎么能细查呢?
万一真查出来什么呢?
他们临走前说,这件事情他们会和教皇冕下好好商量的。
安布罗休斯直到天黑都没能从那个房间里面出来,主教们也不敢去打扰他,硬是等到了第二天天亮。
知晓了新黎明提出的条件之后,教皇笑了一下。
那笑容无法用什么冬雪下冒出的绿芽来形容,更像是幽暗海域无波死水上泛起的漩涡,有什么海怪要出来似的。
“看啊。”他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她就是这样的人。”
若是不能一击毙命,就等着被她反击,撕咬下更大的一块肉。
她只会踩着输家的尸体更向上一步。她借势而上,借力打力,从不主动,以血养血。
她才是那只蜘蛛。
“答应她吧 。“他说道,“程序简化,这件事尽快了结。”
作为对胜利者的奖赏,赢家通吃,这本就是不变的规则。
而他,愿意向她双手奉上胜利的果实。
……
事件发生第二天,教皇就直接对公众发布了声明。
他称此次祝祷日的意义非凡,因为圣辉真正展现出了神迹。
只有被圣辉所护佑的天命之人,才能一次次从死亡中逃离,站在本就属于她的位置上,引领着一个国家、一个民族走向和平的未来。任何试图掀起战争、让土地染血、让生灵涂炭的恶念,都永远不会得逞。
圣辉在祝祷日已经给出了答案。
张清然是被祝福的,是被护佑的,是被宠爱的,是新黎明建国数百年来,唯一获得如此殊荣之人。神迹降临于她,世人应当知晓,她身负天命。
教皇引用了大量宗教典籍中晦涩难懂的词句。
他赞美了圣辉,也赞美了她。
他说,她是这愈发暗淡的尘世之中一颗璀璨的星,一切邪祟都会为这耀眼的光与灼热所融化,不近其身。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但却浮现了些许不正常的、病态的薄红。
就像在压抑着兴奋,又或者是忍耐着痛苦。
这样一份声明,立刻就传递到了世界各个角落里每一个圣辉教徒的耳中。
张清然成为了新黎明共和国数百年来,唯一一个被教皇称为“身负天命”的总统,即便在这以前,她甚至被大多数圣辉教徒认为是亵渎者。
可现实让他们不得不低下头,就像眼睛承受不住耀眼神光。
祝祷日这样重要的日子,这样具有宗教意义的时刻,张清然能在被开了三枪的情况下毫发无伤,这不是神迹是什么?就连教皇都承认了,他们还有什么可以嘴硬的呢?
原本还在讨伐张清然的新黎明国内的宗教势力,几乎是瞬息之间全部倒戈!
而刺杀张清然的极端民族主义者,被教皇称为“掀起战争、让土地染血、让生灵涂炭的恶念”。
这下,拔剑四顾心茫然的宗教分子立刻就找到了新的目标。
下一秒,便是全军出击!
一个集体刹那间转火,矛头对准极端民族主义,跟着互联网上因为张清然遇刺事件掀起的反战舆论,打得极端民族主义根本不敢冒头。
【平时在自家门前跳一跳也就算了,竟然还敢跑到圣国祝祷日现场去闹,丢脸丢到国外!】
【好了,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新黎明出了一群在国外刺杀自家总统的疯子!】
【黎明帝国本来造孽就多,口碑就不好,现在更是要变成笑话了!】
【圣辉无法容忍这样令人作呕的亵渎,还在执迷不悟的羔羊们,睁开眼睛,看看祂给出的回答吧!】
【张清然果然就是身负天命吧,她上台之前就救了那么多人,被教皇冕下单独接见过;上台之后也一直有在履行竞选期间的承诺,也就是见效没那么快。】
【其实回过头一想,之前圣辉教的遗址被毁这件事情,起因和张清然也根本没什么关系,那是上上届政府政策法令的遗留问题,张清然只是倒霉而已。】
【简而言之,这事儿就是击鼓传花,在她手上爆了。】
【于是有心之人就直接抓住这一点不放了,就想着把她名声搞臭,然后轰下台呢!这事儿背后指不定是什么成分的脏东西在作祟!】
【我自始至终都觉得张清然就是鹿山湖宫最好的答案,她才是能带领我们走向复兴的总统,我一直都支持她,主页成分可查!】
【俺也一样!事实证明还是我们颇具慧眼!我就知道长得这么好看的人心怎么会脏呢?】
【张清然我永远都支持你!】
【希望某些人搞清楚,就算把明月拽进泥里弄脏,也不意味着明月就是你的了!】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张清然的全新表情包出炉。
比如她站在演讲台上举起一只手按在自己额头上,下面配字“朝这儿打,崽种!”
又比如她站在阳光下抬着手微笑,配字“跟我头上的圣辉说去吧!”
还有把她的脑袋跟之前误拆的废墟P在一起,她的脑袋飘在空中,头上还顶着个天使光环,一脸无所谓的颜艺表情,一看就是截图艺术家截出来的,配字“对,是我干的,怎样?”
最让张清然本人都绷不住的,是一张梗图。
上半部分是祝祷日上被拍摄到的圣女,配字“虚假的圣女:蒙着脸一副见不得人的样子,平日里足不出户,看起来弱不禁风,走路还得教皇扶着”。
下半部分是张清然的照片,配字“真正的圣女:传奇耐杀王,祝祷日上跟死神搏斗并大获全胜,救人无数,被教皇亲口称赞为天命”。
……虽然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
这张图被不少圣辉教徒冲了,认为是亵渎。做图的网友也只是笑他们开不起玩笑,硬是不肯删,吵架吵出了热度,流传度反而越来越广。虽然最后为了避免扩大矛盾被屏蔽,但热度已经爆过,私下不知道传得有多开。
看到这张梗图的张清然:……谁懂这一瞬间的救赎感。
这一下,就连“圣女”的概念都被解构了,张清然也乐得不行,高高兴兴地把图分享给了盛泠。
盛泠:……
议长大人这会儿还没能从枪击案中缓过来,还在夜夜做噩梦,反复在梦里复习张清然浑身是血倒在他怀里一幕。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心理素质真是差得惊人,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某人居然已经可以把那么可怕的事情拿出来开玩笑了!
他刚开始有点恼怒她这无所谓的态度,恼着恼着又开始难过。
明明才这么年轻,她是经历了太多,才锻炼起了这样一颗强大的心脏。
他以前还那样对她,他真是畜生啊。
胸腔里有窒闷的酸涩与疼痛,他对着屏幕沉默了半晌,才发回去一个很可爱的抱抱表情包——这还是张清然安慰他时发的。
张清然不知是何意味,也懒得思索,便果断放弃不懂梗的老年人,继续网上冲浪。
几个靠着吃“让黎明帝国再次伟大”生存的大体量自媒体,昨天还在骂张清然就是个软弱无能的废物总统,今天就被骂得满脸是血,只能关闭评论区关闭私信了事。这种时候,他们若是再敢冒头,肯定会被逮捕,毕竟总统都已经遇刺了,他们各个都能被算成帮凶。
秋后算账永远都不算晚,民众只会拍手称快。
对张清然开枪的凶手也是光速走完了引渡程序,像个烫手山芋一样被丢回到新黎明国内。等待他的只会是死刑。
局势瞬息万变,原本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一次祝祷日,便刹那间经历了两次政治含义的变化。
最初,它是世界规模最大的教会的一次最高规格宗教仪式,兼各国首脑峰会,提供了一个难得的交流平台。
随着张清然的遇刺,祝祷日变成了一次国际外交局势剧烈动荡的开端,若是处理不好,便会风雨飘摇。
在张清然被当胸开了三枪却屁事没有之后,祝祷日又变成了神迹真存的铁证,以及张清然的个人政治声望加以巩固的舞台了。
三枪,不仅没杀死她,甚至把她送上了一个新的声望巅峰,眼看着民调支持率已经超过了当初竞选时候的峰值了。
至于事件本身和两国关系方面,由于张清然本人似乎不甚在意教皇国在安保上存在的一点点小漏洞,出于维护双边关系的共同利益立场,便无人再深究此事。
后续要处理的一切,全都交给了两国的外交人员,至于两国元首,都默契地保持了同一决定——互不再见。
至于期限,谁也不知道。或许是暂时的,或许是余生。
就这样,张清然从教皇国回国了。
她离境时,国内对她还是一片不满,这次回国,竟然被数十万民众给夹道欢迎了。到处都是支持她的横幅和标语,鲜花和彩带,气球和海报,仿佛回到了竞选时她支持率最高的时候。
张清然望着这一片欢呼之声,不知为何竟觉得格外好笑。
她想,大概她真的应该给安布罗休斯打个电话,好好感谢感谢他这无比及时的助攻,让她轻松躺赢了。
……还是算了吧,不然他真的会气死。到时候教皇国还得绞尽脑汁找下一任的教皇圣女,多祸害人。
所以,还是一起祈祷,安布罗休斯能长命百岁吧。
第189章 维特鲁访问
虽然极端民族主义的风潮一时间被打压下去了, 但张清然到底是靠着军工势力起家的,她这么一个漂移过弯,也确实是让不少相关势力的人都极为不爽了。
其中就包括蓝湾战区司令凌端雅将军阁下。
这位平日里看起来总是很好说话, 脸上总是带着点痞里痞气笑意的将军, 在张清然参与的一次国防部和军队高层会议上, 非常阴阳怪气地对她发难。
年轻的总统坐在主位上。她白皙纤细的右手握着漆黑发亮的钢笔, 有气无力地搭在桌子上,手指转了一下笔,啪嗒一声落在深色木桌铺着的那张印着鹿山湖宫徽章的白纸上。
明明是个看起来冒冒失失的毛躁动作,她做起来偏偏矜贵轻慢得很。
就在一年前,她看起来还是那么纯洁又有活力,一双眼睛明亮像是两盏灯, 一笑就会露出一颗小虎牙和两个小梨涡。
此刻的她被裹在一身深色的正装里, 头微微垂着, 几缕碎发被耀眼灯光照成金丝。那种显得有些轻浮和跳脱的活力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优雅的、静谧的疲态。
但依然很漂亮。
凌端雅心想,年轻漂亮的人总归是有那么多的优势和特权。而张清然,又是其中毫无异议的佼佼者。
优雅的仪态和矜持的贵气浸着她, 明明该高不可攀,可她掀起嘴角的时候却又那么平易近人, 瞧着人的眼眸显得那样真诚温润。
那么多副面孔,总叫人想要撕扯下来,看看她到底有多少面皮。看看那么多面皮下,是不是也藏着一个与
她年纪相称的、强装着大人模样的、惊慌失措的小姑娘。
凌端雅想要点根烟,她的两根手指蜷缩了一下。老洛,你要是还在,我可真要跟你好好唠唠你这追不到的心上人了。以前我还觉得不理解你的审美, 还在心里骂你舔狗,现在倒觉得,人之常情。
她继续说道:“……敬爱的总统阁下一上台,世界局势就彻底和平了,应当尽早把裁军提上议事日程,反正以后也用不着了,养着多浪费钱,发展点其他养殖业不好吗。”
这话就差直接把鸟尽弓藏大烂人几个字丢在张清然脸上了。
坐在张清然右手边第一座的傅竞皱了皱眉,想要给凌端雅使眼色,让她别说了。
凌端雅当做没看见。
会上张清然当然没什么表示,傅竞出来打了圆场,年轻的总统却只是懒洋洋地将落在桌子上的笔用两根手指拈起,又不紧不慢转着。
她做了大半年的总统,这气场可真叫人越来越琢磨不透,也难以直面了。
散会之后,凌端雅又特意找到了张清然。
她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笑着说:“总统阁下,你真该过亡灵节的时候去给洛珩烧点纸,多烧点,洛总是个容易生气的坏脾气,难哄得很。”
感觉到了凌端雅强行压制的恼火,张清然便像是完全不在乎她的态度似的,就这么亲昵地拉着她说道:“将军,你来得正好,我刚好有事儿和你商量呢。”
这台阶递得很及时,再加上美貌的近距离暴击,凌端雅立刻被哄得神清气爽,笑眯眯地从兜里掏出了几颗不知道从哪摘的反季节野李子给张清然吃,吃着居然还挺甜的:“你说。”
张清然说道:“明年,我准备调整一下军费了。”
凌端雅说道:“怎么调?”
张清然说道:“除了勉强能削下来的一点高校经费和杂七杂八外,还有一部分给军工企业的科研补贴和军火订单的钱,我想着,也还不如拿来做军官的待遇补贴,反正也没研究出什么名堂来,都是原地转圈,倒是最近国内的一些舆情闹得军官们都有意见了,人心不齐,队伍可就不好带吗?”
凌端雅彬彬有礼地说:“总统阁下,铁水会很不高兴的。”
张清然没说什么,就只是看着凌端雅。
凌端雅从她眼神中看出了些什么,便也笑着说道:“这样不太好。”
军工企业和军队到底是穿一条裤子的,凌端雅不会干这种自家人损人利己的事情,不然以后这旋转门还转不转了?
张清然说道:“没什么不好的,他们以前吃太撑了,该消消食了,不然对肠胃不好。”
吃太撑算不上,但洛珩在铁水的那几年,没少在海外捞钱,那些染着血的财产之庞大让张清然一看都触目惊心,心里也清楚,铁水家底太丰厚,技术储备也深不见底,短时间内饿一饿绝对不会有事。
也算是敲打敲打那几个死了头狼之后便蠢蠢欲动的铁水高层了。
再说了,现在铁水老大是她,她说怎么样就怎么样,谁还能骑在她头上不成?她现在多的是掀桌子的底气,敢翻脸,那大家都别吃了。
凌端雅看着张清然的眼睛问道:“铁水现在……?”
张清然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告诉她答案了。
将军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在为铁水叹气,还是在为洛珩叹气。
“这不能长久,总统阁下。”凌端雅说道。
“现在也并不真的是和平时期,将军。”张清然语气轻快地说道,“长久这个词,有点太奢侈、太理想了。”
凌端雅看了她好一会儿。
终于露出了微笑,点头:“我听从您的命令行事,总统阁下。”
她们两人便又聊了会儿别的,凌端雅不谈公事的时候总是格外好相处的,她随口问了些祝祷日的情况,见张清然不是很想多谈便也没多说,就只是热情地邀请她有空去退役军官俱乐部里面玩一玩。
“来了不少新的逗趣玩意儿。”她笑着说道,“总统阁下可以去观赏观赏。”
一句话便道出了那些地方不为人知的藏污纳垢,张清然也不是第一次去,她对情况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
但此刻她有心无力,已经被工作压弯了老腰,又不好在这种关头跟人过不去,遂有口无心地感谢了凌端雅,便准备送客了。
凌端雅都已经快要出鹿山湖宫办公室的门了,却又回过头看张清然。
刚开完会、困的要死的总统阁下抬眼看她。
有那么一瞬间,凌端雅陷入恍惚,就像是看见了有什么阴影般的幻象就站在她身后,将她笼罩着。但她看不清那幻象到底是什么,因为总统阁下的背后高耸着的,分明只有新黎明共和国的国徽。
她便忽然开口说道:“清然,洛珩在铁水那些交给信托的股份,实际上是不是……”
是不是在你手里?
称呼的变化,意味着身份的变化。她此刻不是将军,只是洛珩的一位朋友。
张清然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空调的风将她额前的发丝吹乱,将原本因穿着正装而显得板正的气质打破,显现出了些许少女的娇俏来。
但她的眼神里,却只有被繁重工作催促出来的平静疲态,看不到半点悲伤,或者是得意。
……没有否认,也是一种回答。
凌端雅没有再多问,只是朝她点了点头,便在副官的陪同下离开了鹿山湖宫,再没回头。
……
在年度预算会议到来之前,张清然从国家情报部门那里得到了两个来自维特鲁国的消息。
第一个消息是,奚绮云死了。
那个曾经在瓦罗盆地嚣张过的、战斗过的、算计过的疯女人,终于还是死在了一个相当年轻的岁数。她是病死的,早年在战场上和牢狱里受过的伤,让光鲜亮丽的皮囊下早就被腐蚀一空。
张清然想起了自己当初在瓦罗呆过的那
一个多月,想起自己似乎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关注过灰梦问题和维特鲁的军阀问题了。那些曾经以为迫在眉睫、必须要立刻解决的事情,不知不觉就被一推再推。
奚绮云性格刚强不知退后,因此才会被人骂疯子。但最终,她还是在死神面前妥协了,即便她生前是那样一个不服输的人。
第二个消息是,维特鲁国内局势暂时比较稳定,或者说,稳定过头了。三大军阀那里没有任何消息流出,就像是约好了,一同保持缄默似的。情报部门认为,他们可能私下已经达成了什么协议,甚至有合作的可能性。
国内时不时出现的反王室的小型武装团队动乱,也没了什么消息。
情报部门就此事来联系张清然,也是想要得到一个态度——他们需不需要发挥搅屎棍的功能,在维特鲁国内煽动一下呢?这个国家可不能太和平了,万一真让他们团结了怎么办?
这位拥有着广阔领土、庞大人口总量和丰富资源的邻居,可不能死在隔壁,更不能活得太好。半死不活的维特鲁,才是一个合格的附庸。
张清然询问了国防部、国安部、外交部和铁水的幕僚团队,并将此事与吕斯明提了一嘴,毕竟这家伙在维特鲁当过很多年的大使,且也算是能信任的天子近臣。
几方都推荐张清然去搅乱维特鲁国内的局势,别让他们真团结了。吕斯明平日里是个浓眉大眼的和平主义者,这种时候也露出了狡诈之态,隔岸观火地算计着得失。
张清然又去问盛泠。
从教皇国回来之后,对张清然就一直都相当和颜悦色的盛泠说道:“听你外交部长的。”
张清然说:“有点不太厚道。”
岂止是不太厚道,缺德死了好吗。
盛泠沉思了一会儿,给出了一个建议:“既然现在维特鲁国内局势比较平和,或许你可以去他们那儿访问一次,也确实该去了。”
她自从上台之后,就没有进行过几次国事访问,最近一次还是在教皇国。倒是维特鲁的国王穆思已经来过一次了,他是想来和张清然谈一个和上届政府谈好了、但还没来得及落实的贸易协定问题,张清然看着也没什么坏处,就随手签了个备忘录。
双方表示要加强合作、加强互信、促进共赢等等,媒体前面拍了个握手的照片,半天时间也就糊弄过去了。
后来穆思国王也好几次邀请张清然去维特鲁国内做国事访问,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拉拉关系,让总统阁下能去维特鲁国吃吃喝喝玩玩乐乐,玩高兴了,再往总统的私库里面送点礼物意思意思。只要鹿山湖宫高兴了,他们穆家的王位,就还有得坐,坐得稳。
但自从祝祷日风波平息之后,张清然就被繁重的内务给绊住了,外交大多都交给了吕斯明去办,自然是没时间应邀。
况且张清然不喜欢穆思。
……或者说讨厌。
趁着维特鲁国目前风平浪静,去他们的首都做一次国事访问,刚好也可以借机加强一下双方的了解,这也能让张清然更好地做出判断。
于是盛泠便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提了出来。
这段时间她看着也确实是累了,出去散散心也挺好的。维特鲁王室治理国家的能力路边一条,但当舔狗还是很在行的,肯定能给她接待得舒舒服服。
“去归去,但没什么实际效用。”张清然说道。
“显得你重视。”盛泠说道,“而且也算是给自己放个假,借着接待的名义享受一下,拖延拖延做决策的时间。这样,你后续给出自己的想法,也算是有的放矢了。”
张清然:……虽然没毛病但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熟练啊!建议监察署狠狠调查一下这厮!
……
张清然对维特鲁国的感情,还是比较复杂的。
她出生在维特鲁和新黎明的边境处,从国籍上讲,她是维特鲁人;从血统上讲,她是维特鲁和黎明人混血,四分之三的新黎明血统让她看起来不像是个维特鲁人,至少不是维特鲁典型相貌。
受到新黎明的文化入侵影响,她和当地大多数民众一样,外表和行为举止上看,完全就是个新黎明人。
这直接导致维特鲁边境大屠杀到来时,她和邻居全家都被那群疯狂的维特鲁极端民族主义分子给杀光了,也就只有她和祝烨然逃了出来,从此开始了多年的流浪逃亡。
维特鲁国,一个孕育她的地方,一个驱逐她的地方,一个哭过笑过的地方。
那里流过蜜,也淌过血。
她的人生并不长,所有无忧无虑的记忆都在维特鲁国。大屠杀之后,她的生命中就不再有记忆中童年里那么灿烂的、明艳的阳光了。
即便是在蓝湾,一个以阳光海滩闻名世界的旅游城市,也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该用一个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维特鲁国,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除非必要,她刻意无视掉了这个国家。
因为解决问题太难。解决不了的问题,不逃避,便只能徒增痛苦。
她连新黎明的问题都解决不了,又何谈去拯救另一个水深火热中的国家呢?
即便这个国家的苦难,根源便是她此刻所处的鹿山湖宫。
在对着面前堆积的海量文件和络绎不绝的鹿山湖宫访客思索了半日之后,张清然终于拍板了。
她决定,在年度预算会议到来之前,去一趟维特鲁国——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个剧情点了,这次玩个大的
第190章 布曼森
在去维特鲁国之前, 张清然从自己手下越来越繁多的产业里面,掏出了当初答应奚绮云的,在瓦罗盆地建造起来的那个工厂相关的资料。
由于新黎明当局在苏素琼时期和维特鲁军阀并不是友好合作关系, 至少表面上不是, 所以光核不能光明正大在那边投资。
投资方是个光核的马甲公司, 工厂是最基础的农产品加工产业, 把瓦罗当地的作物加工之后再进行出口。出口的公司也同样是光核的马甲公司,相当于是光核自掏腰包对这条贸易链进行了补贴。
原本种植灰梦原材料的部分自耕农便看准了这块需求,便就不再种其实利润并不算太高的灰梦作物了。这玩意儿的利润基本都在下游的合成和提纯,原材料销售赚不了太多。
一年半的时间,这个原本容纳三千人的工厂,已经慢慢扩张, 带动了周边不少其他附属的产业, 连带着瓦罗盆地的铁路都多修了一条。
当年种下的种子, 此时能创造的生产总值,已经快要和当初切断的蓝湾灰梦交易线相当了,并且更加成熟和健康,总有一天会变得更有价值。
虽然辐射半径仅限瓦罗地区, 但至少,能让人看到变好的希望了。
……可惜了, 这事儿没办法写进她张清然的政绩里面。
她因此唉声叹气。好在,她还没被异化到精致利己的地步、觉得这事儿完全是白干了。
这么一看,维特鲁国还真是欠了她的。带着这种不太健康的气鼓鼓的念头,她于一周之后抵达了维特鲁国的首都,布曼森。
……
到达布曼森的当天,张清然受到了非常热烈的欢迎。
飞机舱门打开,她在经历数小时封闭飞行后所看到的第一眼, 便是被完全封闭的机场,以及骑着骏马在铺设好的红毯两侧列队的骑兵仪仗队。她一露头,仪仗队里面的乐团就立刻开始了吹拉弹唱,一瞬间那真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张清然差点以为自己是什么电影里面的救世主,就那种一登场就是超级英雄落地,然后来一个激昂的管弦乐,让所有观众都在心里尖叫的高人气角色。
她一边挥手一边从舷梯慢慢走了下来,重大外交场合必不可少的吕斯明副总统兼外长跟在她身后,再往后是她的警卫队长。后面跟着一群拎包的各部门公务员,亦步亦趋。
舷梯下面,穆思国王和维特鲁王室的储君穆岩王子在官员和宪警的簇拥下,笔挺挺站在那儿,脸上都带着十分热情的微笑。国王陛下更是直接上前两步,张清然离地面还有好几步呢,他就着急忙慌上去握手了。
他说道:“感谢您应邀访问维特鲁国,阁下。上次见到您已经是半年前了,您看起来风采犹胜往昔。”
张清然微笑:“谢谢您,陛下,您看起来也比上次更年轻了。”
穆思两只手同时抓住了她的右手,握得很紧,身体微微前倾,明明是一位国王,却对一个能做他孙女的小年轻卑躬屈膝,极尽谄媚。
两人对着现场媒体的长枪短炮微笑。记者们赶紧抓住时机,闪光灯顿时一阵噼里啪啦地闪烁。穆岩王子也上来和张清然握手,才刚满十八岁、立储不过一年的小王子西装革履,胸前佩戴着鲜花和镶着金边的绥带,一双天生的狗狗眼亮晶晶的,带着些仰慕,看着眼前这位来自周边大国的国家元首。
“总统阁下,很、很荣幸见到你。”王子似乎想表现得沉稳一点,但还是磕巴了一下,手抓着张清然的手指神经质地上下晃动了好几次,被身边人拉了一下衣角反应过来,连忙放开手。
张清然就假装无事发生,镜头前她可不想表现出什么异常,免得给媒体发挥新闻学魅力时刻的机会。
她侧过脸去看这位比她小四岁的大男孩。
穆岩有一张相当英俊的脸,搭配着他这身量身剪裁的、佩戴着各种皇室规格装饰物的正装,显得格外英挺贵气。但那双眼睛却清澈灵动得很,看起来像是个在温室里被呵护长大的聪明孩子。
毕竟是维特鲁皇室的独苗,锦衣玉食中长大,似乎不占凡尘俗事半点。
张清然对他笑了一下,随口夸了两句场面话,便见到他毫无意外地红了脸。她转过脸朝向穆思,和与她地位平等的国王陛下继续交谈,同时感受到王子那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明明是差不多年纪的同辈,却不靠血统获得了和他父亲一样的地位,以及更强的权力。
对这孩子来说,她大概是神话一般的人物。
随后穆思便带着张清然上了礼宾用车,期间又是一通天花乱坠的彩虹屁。穆岩在旁边安静听着,神色平静,一双黑漆漆闪亮亮的眼睛时不时小心翼翼瞥向张清然,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群人去了布曼森的皇宫。
接待张清然的规格自然是最高的,她走过皇宫那金碧辉煌、满是浮雕和精美壁画的长廊,地面光滑整洁如同镜子,高高吊起的顶灯如同盛开的花,反射着钻石般细碎的金光。她忽然想到,这会儿如果来一枪打在天花板上,这吊灯落下,可就真的是下了一场水晶暴雨了。
真不能怪她,她对维特鲁国就是有战争和暴力的刻板印象。或许也并非刻板……
穆岩小心翼翼跟在张清然身后不远处,穆思给张清然介绍着一些壁画,那些都是价值连城的古董,是皇室的财富。
穆思还说:“当然,这都得感谢新黎明共和国,近百年来若是没有你们的庇护,维特鲁脆弱却美丽的艺术宝藏,恐怕早就已经被野蛮吞食了。”
张清然随口说道:“我们都是在为了文明而努力,在浩瀚历史长河面前,这点努力实在是微不足道。”
穆岩忽然开口说道:“总统阁下,您的国民对艺术品有兴趣吗?皇宫里有很多像这样的艺术品闲置。”
张清然看了一眼穆岩。
穆思也同时去看自己那乱说话的孙子,狠狠瞪了他一眼。像话吗,堂堂一国的王子,像个卖保险的推销,丢人丢到不忍直视。
穆岩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国库空虚,王室却空守着这些所谓价值连城的珠宝不肯放手。若是能把这些东西卖掉,少说也能值几百亿,能让多少人吃饱饭?维特鲁国到现在最基本的民生问题都没有解决,还在这儿高谈阔论,搞什么艺术。
他们的技术人家看不上,资源也早就在无数丧权辱国的条约里跪着送给了新黎明,现在能拿出来卖卖的,也就只有这些无用之物。
——富有的老爷们最喜欢的,无用之物。
让新黎明那边的收藏家买走,不仅能进账一笔,也是对艺术品的一种保护呢。
穆岩说:“您看……”
穆思额头的青筋一跳,立刻打断了自己孙子:“总统阁下,如果您有看上,皇室可以赠予,作为我们两国之间友谊的象征。”
穆岩还想说什么,被穆思狠狠瞪了一眼,只能偃旗息鼓。
穆思嘴上说着赠予,实际上也没觉得张清然真的会直接当个伸手党。
毕竟她也是要脸的,这和私人接受他国贿赂有什么区别。
谁知,张清然却压根没有搭理这位国王,反而是看向了王子,冲他笑了一下:“勤俭是好习惯,殿下。”
穆岩脸立刻就涨红了,他赶紧把目光移开,又觉得这不太礼貌,愣是又转了回去,对着张清然结结巴巴道:“谬、谬赞了,阁下。”
“王子尚还需要更多的历练。”国王有些尴尬,但还是开口说道,“阁下若是能多多指点他,是他的荣幸了。”
以张清然现在铁水加光核的财力,买一些艺术品当然不费什么事,几十上百亿现金她也能拿得出来,但绝不可能是现在这个时机。
他们也没再继续聊这个,新黎明来的一群人进入到皇宫内,为了展现出对远道而来的客人的欢迎和尊敬,这儿从前天开始就已经在准备一场盛大的国宴。
皇宫内最宽敞的宴会厅早就已经布置好,琉璃水晶吊灯的光辉如同星河坠地,细碎剔透的光熠熠生辉。长桌上铺着金丝织锦的桌布,带着维特鲁皇室纹章的银器刀叉一丝不苟地摆放整齐,侍从小心翼翼地调整着餐盘的角度,将纹章摆正。
宴厅四角早就有弦乐四重奏的乐队在演奏着,乐声流淌。
一路走来,所有侍从都朝着主人和客人行礼,动作优雅,仪态万千,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皇室的脸面了。
维特鲁内阁还有皇室成员们一个个都排着队儿想和张清然见面合影。
程悠奕却很快意识到自己这位总统阁下心情不好,她微笑时嘴角的弯起幅度都不如平日了。她小声询问张清然是不是不太舒服,却只得到自家总统一个意义不明的空白眼神。
张清然说道:“我倒是没想到,皇室居然这么奢华。我还以为维特鲁特穷呢,咱们鹿山湖宫真是自愧不如。”
这么有钱,当年也没见花一个子儿救济边境的难民。
或许政府的控制力和国防军的战斗力也确实对边境鞭长莫及,但这够不成原谅的借口。在这种时候,张清然还能笑出来,已经是挺奇迹的了。
如此光辉灿烂的皇宫,也不知道藏了多少污垢。
穆岩走上前来,用一种期待着鼓励的目光看着张清然。
年轻的总统便朝他微笑点头,王子立刻上前两步,明显有些紧张地吸了口气,说道:“总统阁下,我仰慕您很久了,上次陛下去新黎明访问的时候,我就想跟随他一起去,但他不肯带上我……今天我终于见到您了。”
程悠奕站在一旁,眸光带笑地瞥了一眼穆岩,随后便微一欠身,转身离开了。
张清然打量了一下穆岩。
穆岩是穆思的孙子,也是维特鲁王室的长孙。也不知道王室这些年是不是受了诅咒,基本都是单传。穆思有过一个女儿,这位公主生性叛逆,在公开场合多次表达过对新黎明共和国干涉维特鲁内政的不满,结果生下了穆岩后不久就死于意外。
好在穆思是个超长待机的君主,已经在位五十多年依然老当益壮。
他退位之后,王冠就会直接落到穆岩头上。
穆岩也算是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能和张清然相处的机会,他额角有汗,略带着胆怯地和张清然拉近了距离,低声说道:“总统阁下,维特鲁国国内现在的状况……不是很好,爷爷,不,陛下他有时候糊涂了,弄不清楚形势。维特鲁国现在很需要友邦的支援,不然……”
张清然说道:“陛下上次来新黎明,我们签了贸易合作的备忘录。”
穆岩脸色一白,低声说道:“您知道……那种协定其实……影响有限。”
协定的内容只是能让上流阶级吃得更饱,就算有外资流入,也充实不了民众的口袋,某种程度上甚至是在加速掠夺。
张清然没说话。
她心想:孩子,你求错人了。
伴随着这个念头同时出现的,是一个疑问——如果说求她是错的,那求谁才是对的呢?
穆岩便有些着急似的说道:“阁下,您之前在瓦罗盆地的直播,还有您竞选时的所有演讲我都看过,我很仰慕您。我知道您是一个有良知、有底线的好人,您不会不明白现在维特鲁国的状况有多不稳定……”
“不稳定?”张清然说道抿了一口深红如血的酒,似乎是有些疑惑,抬了抬一边的眉毛,“据我所知,目前维特鲁国内大概是近十年来最稳定的时刻了,军阀那边很久没有过侵犯性的动向了。”
况且现在是邻国元首的国事访问时期,维特鲁国内的维|稳力度也到了不计成本的空前高度。
穆岩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张清然。
他知道眼前这位总统是见过维特鲁人的苦难的,她在瓦罗呆了那么久,她不可能没见识到过。然而,她来到瓦罗,只是为了切断蓝湾的灰梦贸易线——她的祖国到底是新黎明共和国。
如果她是维特鲁国人就好了。
如果她的祖国是维特鲁,如果她对这个国家有爱国之情,愿意将她的热情和勇气奉献给这片土地……会不会维特鲁国也能慢慢好起来呢?
不会
的吧。
因为这个国家的体制不允许一个平民轻易上位,地主和贵族也早就把控了内阁和议会,穆岩改变不了这个体制,即便他真的成为国王了,也困难重重。一切都无从下脚,剪不断理还乱,况且他只是个储君。
……是啊,他到底在妄想什么,就算张清然个人愿意帮助维特鲁国,她总统的身份恐怕也会从中阻挠。新黎明国内的利益团体已经够她受的了,她都因此在教皇国险些被杀不是吗?
他大概,是真的求错人了。
穆岩垂下了眼睛,像个委屈的小狗似的,想要开口解释却又不知道从何处开始。
……
与此同时,蓝湾和瓦罗盆地交界处。
夜幕已经笼罩下来,急促的马蹄声和狗叫声却打破了一片寂静,惊得丛林中飞出一大簇漆黑的鸟。
男人狼狈地从土坡上滚了下来,衣物在追赶中变得破烂,皮肤被碎石和灌木刮得伤痕累累。但他却丝毫不敢停下脚步,只能费力地将和自己一起滚下来的同伴拉起来,拖着他要走。
同伴吐出一大口血,躺在泥地里面,虚弱道:“走……”
男人一看他腹部的伤口,就知道为时已晚。
他咬了咬牙,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狗群和侦查团的游骑兵,从泥地里拼命往外跑,一头扎进路边小沟里,试图洗掉自己身上的气味。
他深一脚浅一脚,在夜幕掩映下朝着目的地一步步挪着。
三十多个人,分成了七个小队,拼命逃离。他不知道其他小队现在如何了,但此刻他只剩下了自己一人。
他必须……要冲过关隘!
或许是命运终于垂怜,在这人烟稀少边境区域小路上,他居然看见了一辆轿车,车内是出来找刺激的年轻男女。男人掏出了枪,逼迫着男女下车,他忍着剧痛踩下油门,朝着边检关隘冲了过去。
然而追兵几乎是立刻就跟了上来。他咬了咬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知道那年轻男女肯定已经对着敌人提供了方位。他将油门踩到底,终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边境关隘处,海关警察远远就看见一辆车疯了般冲了过来。
“维特鲁那边的车牌号。”警察们看清后皱眉,“又是从那边逃过来的难民?”
“等等,后面有人在追——是瓦罗军!”
“确实是瓦罗军,只有他们的侦察营还在用骑兵,看样子那辆车里坐着的不是普通难民。”
“逃兵吗,还是……”
侦察营骑兵举起了手中的枪,对准前方疾驰的车辆疯狂连续开火。
“要阻拦吗?”海关警察等待着指令。
他们的队长很快就给出了指令:“配合瓦罗军把人拦回去吧,他们维特鲁国自己的事情,我们不要插手。”
现任政府可是不喜欢移民的,国内现在排外主义也喧嚣尘上,他们按照规定办事儿,总归不会出错的。
眼看着关隘的设卡正在完全闭合,男人急了。他冒着被枪击中的风险,直接将车窗打开,几乎是声嘶力竭地用新黎明语吼道:“放我过去,我是情报局的——放我过去!!!”
太远了,海关警察自然是听不见的,但他们看见了他焦急到扭曲的脸。
也就只是这一瞬间,男人将油门踩死,“轰”得一声直接冲卡,将拦截着的铁丝网和栏杆全部都冲开。那辆轿车立刻就被掀翻了,整个在空中翻腾了半圈,重重摔在地上。
但到底是过了关隘。他已经抵达了新黎明共和国。
骑兵们勒住了马,在不远处来回踱步,没有继续再追。
海关警察们将人从车内拖了出来,男人已经是奄奄一息,他在车上就已经中弹,车祸更是让他一度陷入短暂昏迷。
他强撑着一把攥住离自己最近的警察的衣角,嘴里不断溢出鲜血,在咕噜血沫声中,他哑声道:“……快,通知军区,情报局……布曼森……”
“什么?!”海关警察也意识到不对劲了,连忙给他打肾上腺素,想要从他口中听见答案。
男人拼尽全力支撑着自己。他必须要把情报传递回来,必须要传递回来!
维特鲁国内的那个军阀头子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截获了所有他们情报局特工发往国内的情报,全部修改成了假情报。一个月来,特工们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和总部完全失联,直到他们发现,在他们再三警告维特鲁军阀的动向反常、很可能会爆发战争的敏感时期,他们的总统居然还敢到布曼森来进行国事访问!
在那一刻,他们就知道情况不对了,再一查才发现,他们和总部的所有通信,都早就被人为篡改。
偏偏那篡改的技术,即便是经验丰富的他们也闻所未闻,无法破译,根本就不像是这个年代能够出现的东西!
他们拼命想要逃回国内,军阀却早也准备,围追堵截,见人就杀。死了那么多人,死了那么多——
他是独苗了,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瞪着眼睛,脸色青白地几乎像是鬼,鲜血糊满了他整张脸。他断断续续说道:“维特鲁军阀,拦截了……我们的情报,他们今晚要……发动政变,就在布曼森……快……”
海关警察们听着这断断续续的话,几乎都是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
布曼森,维特鲁的首都,政变?
他们立刻反应过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去给自己的上层打电话!
新黎明共和国的总统张清然现在就在布曼森,如果真的发生了政变,后果不堪设想!——
作者有话说:殷宿酒:miss me?
180-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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