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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被疯批太监觊觎后 20-25

20-25

    第21章


    楚凝听到后微微一愣。


    苏容嫣?


    她们平日里头连话都说不上的关系,她怎么会来找她呢。


    这人是苏怀聿家中堂姐,她上次也真是,竟忘了问苏怀聿这人的底细。


    楚凝从直觉来看,苏容嫣虽一幅人淡如菊的样子,但是往往这种人宫斗起来最狠了。


    虽平日没甚往来,但她这会既然寻过来了,也只得让人放她进来。


    两人一道顺路进了殿内,刚从外面回来,手上冰得厉害,楚凝倒了一杯热茶暖手,她又看向苏容嫣,问道:“太妃今日来,不知所为何事?”


    苏容嫣接过了宫人递去的茶水,淡笑着回话,“听闻娘娘前些时日病了,怕耽搁你养病,一直等到今日才来看。”


    来探病的?


    楚凝不知这是真话还是假话,也笑着回了话,她道:“一场小病罢了,现下也已经好上许多了,外头天冷,


    难为太妃跑这一趟。”


    苏容嫣笑笑,应了声“哪里说得上麻烦”,而后便端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楚凝实在不懂她是想要做些什么,但敌不动我不动,她不说,她也只能同她有一句没一句的耗着了。


    一番闲话家常过后,苏容嫣看着楚凝,忽然问道:“我见娘娘这段时日同长仪公公来往颇为频繁,莫非是有些关乎小陛下的事要详商?我问这话也没些别的意思,就只是关心陛下罢了。”


    楚凝觉得奇怪,这是怎么从长仪和她的身上扯到了小皇帝的身上去。


    但想这里人说话都是这个尿性,就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


    楚凝一下子不明白她是想问长仪还是小皇帝,她只道:“公公掌管内廷,再说陛下年岁不大,他常来此处,也不是什么忌讳,若有事,他自也会常去寻苏娘娘的。”


    他就一太监,围着皇帝转,围着后宫转,这不都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吗。


    再说了,腿脚长在长仪自己身上,他这左脚接右脚的,明个儿给你走出紫禁城了也管不着。


    哪个敢去管他。


    苏容嫣看向楚凝的眼神带了些许的兴味,“娘娘死过一次,真变了不少。”


    以往是个十足的蠢货,今日几句话交下来,竟有那么些滴水不漏油盐不进了。


    别人撞墙都是将脑子撞坏了,她这一撞倒是好,给自己重新撞了个脑子出来。


    苏容嫣笑了笑,却又摇头叹了口气,她道:“我也是想着平日能伴在陛下左右,若陛下刚好乏了,又或者是碰到些什么不会的,刚好上去解解难,既然如今有了娘娘,想来我这也是有力没处使了,今日来,也不为说些旁的,见娘娘身子好了,那我便也放心了。”


    苏容嫣说着说着,神情就变得伤怀了起来,也没再多说,最后只留下一句:“那我这也就不叨扰娘娘休息了,先离开了。”


    说完这话之后,她便果真起身离开了。


    楚凝叫她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什么和什么嘛。


    罢了,就这样吧,应当也是来试探她的吧。


    刚好到了用午膳的时候,便去吃饭了。


    楚凝也没将苏容嫣来的这事放在心上,她人走了便抛之脑后,可谁知,才用过午膳,她躺在床上睡觉,却突然被夏兰晃醒。


    楚凝一下子醒来,还有些懵逼,问道:“怎么了,出事了不成?”


    只见夏兰眼含泪光,点头道:“娘娘,出事了”


    她这又是摊上啥事了?楚凝的瞌睡一下就被惊醒了。


    春花见夏兰快被吓哭了,便上前接着道:“是苏太妃,她方才从慈宁宫回去之后,就中了毒吐了血,这会还躺在床上呢。”


    真就是冲她来的。


    这哪是苏容嫣中毒,这是有人要害她啊!


    楚凝将事情串在一起想了一番,凭借着自己稀薄的古代宫斗技巧,可算是明白过来了,这苏容嫣过来,不是为了和她嗑瓜子落家常啊,是为了陷害啊。


    天老爷。


    如果有机会再见苏怀聿,她一定得问问,你家里头这姐姐怎么恁吓人啊,上来就先给自己一刀。


    听到苏容嫣中毒后,楚凝也是一阵头晕目眩,就差也跟着昏了过去。


    “人现在怎么样了?”楚凝强提起一口气问道。


    她是从她宫里出去,接着就中了毒,很难不叫人多想到她头上。


    春花道:“吐了一口血,后来便马上找了太医看过,现下倒也还好,已经平安了。”


    楚凝想想她也是平安,毕竟也就是陷害,苏容嫣也不会真的将自己的命搭进去。她还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只觉自己完蛋了,摊上事了,她问春花,“我会死吗?”


    春花也知兹事体大,但死倒也不至于吧。


    只是这明摆着是苏太妃要陷害太后,来势汹汹,怕是有所图谋。


    她见楚凝被吓到了,又安慰她,“这事也不怪娘娘,谁知这苏太妃原是藏着这样的祸心。”


    想起从前的时候两人虽起过一些争执,但也不过是陆枝央单方面寻苏容嫣的小争执罢了,苏容嫣向来是不同陆枝央计较的,谁知道这次竟然主动动手行了陷害之事,实在出人意料。


    但说是意外,又何尝不是意内之中呢。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了一阵声音,说是太皇太后的人来了这里。


    太皇太后是苏容嫣的姑母,平日一直在永寿宫中没甚动静,这会侄女出了事,马上就来出头了。


    来的这人是她身边的老嬷嬷,在后宫之中也颇有资历了。


    慈宁宫的人拦不住她,老嬷嬷很快就到了楚凝跟前。


    这人五十多的年纪,步履却也矫健,她走到了楚凝跟前,冷声冷面问道:“娘娘,你可知错?竟如此歹毒心肠,给苏太妃下毒!”


    楚凝当然不肯认,她道:“这不关我的事啊,你们说是我下的毒,总要讲究些证据吧。”


    老嬷嬷却厉声打断了她的话,她道:“证据就在眼前,您害得苏太妃吐了血那便是证据,她前脚刚从你这走,后脚回了宫殿便吐了血,听闻旁人说,她离开时便已神色恹恹,想来是您同她起了争执动的手吧!这毒若不是您这来的,难道是她自己下的不成?”


    楚凝马上接道:“对喽,你说对了!真是她自己下的呢。”


    老嬷嬷冷眉一挑,道:“娘娘倒是爱说瞎话,您自己听听这说的像话吗。”


    既然老嬷嬷跟她捋逻辑,那楚凝也跟她讲道理,她道:“那你想,她这前脚从慈宁宫,后脚吐血了,真是我动的手,大家便一下猜了出来,我至于做这样的蠢事吗?”


    谁知真跟她顺起了理,那老嬷嬷倒是不听了,疾言道:“娘娘还在狡辩!”


    “诶诶诶,你这叫什么话,你不认便说我在狡辩,哪里来的这样的道理,那你既说我下毒,总也证据才行啊,没证据,也没理啊。”


    这老嬷嬷没想到她嘴这么能说,从前喜欢骂人,现在不爱骂人,倒是爱说理了,再叫她说下去,真叫她绕进去了。


    可是罚她,不需要理,只需个由头就够了。


    这天底下大半的事,差就差这么个由头。


    老嬷嬷道:“谁不知您从前同苏太妃不对付,瞧她不顺眼?今日太皇太后娘娘让奴婢来,也是肃清后宫风气,您如此作风,也不该同小陛下再多亲近,加上今日下毒一事,该去宗庙罚跪一日。”


    不儿,脑子有病吧?


    莫名其妙的就给她抓去罚跪,她何必找这么借口,直接抓她过去多干脆。


    楚凝听了这些话后,再没脾气也生气起来了。


    就在这时,小皇帝也听说了这里的动静,从外面来了。


    小皇帝在来之前本想先去寻长仪的,但长仪今日似乎不在宫中,出门不知是办了什么事去,没办法,他也只能先赶来了慈宁宫这处。


    一来就听他们在吵架。


    眼看老嬷嬷想动手,小皇帝上前挡在了楚凝面前,他道:“许是有误会在,皇祖母如此,会不会太武断了些?”


    “武断?”老嬷嬷皱眉,道:“陛下,您不该这么说您的皇祖母。”


    小皇帝换了个说法,道:“那是不是太随便了些?”


    他听人说,太后给苏太妃下毒了,在来的路上,他心里面也天人交战了一番,这次,若不是太后给苏太妃下毒,那就该是苏太妃自己给自己下毒。


    这两人,他该信谁?


    他不知道。


    只是在来了之后,听他们要抓太后去罚跪,便下意识挡在了她的身前。


    老嬷嬷道:“陛下,太皇太后是不会错的,您该信她。”


    按名分来说,太后大,太皇太后比她更大,小皇帝却还是试图争道:“到底也是没有证据的事。”


    老嬷嬷:“奴婢认为,陛下或许可以先前看看苏太


    妃,她病了,您若看到她病成什么样,便该知眼前这人心思如何歹毒。”


    小皇帝叫她说得语塞了一瞬,还想再说些什么,那老嬷嬷却已经不给他们再开口的机会了,“来人,请太后移步。”


    说着,就有两个身形颇为彪悍的仆妇要来动手。


    楚凝知道他们这是铁了心要叫她咽下这个亏了,索性道:“我自己走,别掰扯我。”


    她又看向小皇帝,只见小皇帝的眼中尽是担忧,她走到他面前,揉了揉他的脸,将他那皱在一起的脸揉开了,而后又弯腰凑到他耳边道:“别怕,母后去宗祠睡一觉就回来了。”


    大多事情,不看过程,也只看结局,就像今日的事情,传出去了之后大家也就只知道是太后被太皇太后罚了,至于为什么被罚了,那是因为她做错了事。


    楚凝也是在这一次意识到,这个最讲礼的地方,但实际上,最不讲理。


    原来这地方定罪,真就不看证据。


    但是也没关系,小皇帝这回信她,她也就觉得没那么委屈了。


    就当去他们老林家宗祠睡上一觉,没什么大不了。


    小皇帝还想说些什么,却见楚凝撒了手,跟着那些人离开了这里。


    那一群人乌泱泱地来,又乌泱泱地走,殿里头一下子就又安静了下来。


    “母后”他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呢喃唤道,可也没人能听见了。


    春花和夏兰上前安抚着小皇帝。


    小皇帝在这一刻竟然有些想长仪快点回来,他总是不喜欢别人说他年纪小,但他好像就是太小,太没用了,谁的话他都要听,谁都能做他的主,而谁都又护不了。


    他看着楚凝离开的背影,只是想,长仪长仪快点回来吧。


    第22章


    长仪今日出宫去了一趟青楼。


    天尚未黑下来,这里的生意并不怎么热闹,白日倒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声音。尚未入内,丝竹管弦之声已如流水般泄了出来,再进里面一些,听到女子娇脆的笑语,还有些男子或高或低的谈笑,声音不多,只两三下。


    他今日常服出街,一身玄黑长袍,光看模样打扮,像是哪个富家公子。


    青楼女子见这人模样气度以为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马上娇笑着迎了上去,“公子是头一次来,在此地可有相好?”


    长仪从袖口掏出一锭银子,往她身上抛,“带我见你们掌柜。”


    那女子第一次见出手如此阔绰之人,一句话的功夫竟就抛出了一锭银子,登时喜得眉上眼梢,她将银子往袖口里塞,忙道:“奴这就迎公子去。”


    说是掌柜,其实也就是青楼的老鸨。


    这家青楼不同寻常青楼,京城中,若说教坊司是官定的供达官贵人享乐的场所,除了教坊司外,其他私人的勾栏妓院里头,唯他们这间春明楼名头最响。


    老鸨平日忙,不轻易出来,居于幕后,寻常人难以见到。


    只这会女子得了钱财,也不敢再废话,不顾着想些别的,赶紧领着长仪去见了人。


    正在两人路过一处楼梯时,从上面慌慌张张跑下了一个女子,不慎撞了一下长仪,长仪不欲理会,本要继续侧身而过,谁知那女子却是突然扑到了他的身上,她哭得梨花带雨道:“公子,公子,你救救我吧!我出去以后定给你当牛做马”


    长仪垂眸,看向此人穿着打扮,也像是青楼中的人,不过,像是卖艺不卖身的那类。


    他没有不耐,甚至没有皱眉,只是不动声色之间动了一下,敛袖抽回了自己的衣袖,“救你什么?”


    他这话才问完,后面就有人追了上来,强行将她带走,一边又瞪了一眼长仪,奉劝他不要多管闲事。


    他们一边将她带走,一边骂骂咧咧道:“公子瞧上你了那是你的福气,接你过去是享受荣华富贵的,你净在那作些什么妖呢?”


    那女人还在不停地回头往长仪的方向去看,却不见他有半分动容。


    这件事情也不过是一桩小插曲,为长仪带路的女子见他没将这事放在心上,也没多做解释,毕竟这样的事在青楼最常见不过。她继续为他引路,最后停在了一间房门前。


    女子上前敲了两下。


    过了会,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老鸨一打开门就是不耐烦地骂骂咧咧,“不是说没事不要来寻我吗!又怎么了?”


    引路女子缩了缩脑袋,道:“是有人想见您。”


    那老鸨看到了长仪,还欲发作,却猛然被长仪推一把进屋子,也不待外面那个女人反应过来,又将此处的门合上。


    老鸨被他狠推了一把,险些摔倒,好不容易站稳,惊慌失措就要喊人,她道:“你什么人!想做什么!来人来人呐!”


    长仪摔碎了桌上的茶盏,捡起了地上的碎片,横在她的脖颈上,再深一点,就要插进她的喉管。


    “闭嘴,吵死了。”


    他眉眼一如往常含笑,以至于说话的时候看起来也是笑吟吟的。


    老鸨也被他的气势唬住了,但冷静了下来,冷哼道:“你是谁?你今日尽管取了我的性命,我保你活不过明日。”


    “是吗?”长仪眉眼笑意愈盛,“那你信不信,我就算把你们春明楼夷为平地,你也没办法啊?”


    那老鸨经营着风月场所,这些年厉害的人物也见过不少,听到长仪的话终闭嘴不言,思索起了他的来路。


    想他说话如此狂妄,行事动作也如此狠厉,这话中说不定真有几分是真,看他这似男似女的相貌,心下马上生出了个想法,莫非这人,是宫中人?


    长仪任她打量,收回了手上的碎片,随手丢去一旁,他道:“我今日自己来寻你,便说明这事对我重要,所以,我不想与你废话,也不想叫人抓你去审,接下来我问你,你最好说实话。”


    老鸨隐约猜出他的身份后,也不敢再同他呛声了,问道:“您想问些什么?”


    长仪道:“你们这院里,前些年有一名唤黛柔的琴女,人后来去了何处。”


    黛柔


    老鸨道:“这位公子,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二十多年前。”


    天杀的,二十多年前的人,她哪里记得住,再说了,那时候这家青楼也压根不在她的手上管着。


    起先刀架颈侧之时,老鸨不怕他杀她,现下她答不上他的话,倒是有些怕了。


    眼前这人瞧着,手上怕是真犯过不少杀孽。


    她道:“公子,那事情实在太久了,况且你说的那时候,我还不在这里,同您实话说了,这家青楼我是后面上来接手的。但我瞧您也急,我带你去翻我们的簿子,这青楼里头的人,不管什么时候的,名字都在那上面,何时来又何时去,那都清清楚楚的。”


    长仪道:“将东西取来吧。”


    老鸨诶诶应声,去拿了簿子过来,然而,翻来覆去却也不见黛柔二字。


    老鸨看着长仪脸色越发阴沉,也开始冷汗直流,她问道:“公子是不是记错了?我们这地方根本就没有黛柔这个人啊。”


    长仪道:“我没有记错,是你们的簿子出错了。”


    老鸨听他如此斩钉截铁,心下纳罕,可如他所见,这里真没有黛柔。


    眼看他身上涌现了杀意,她马上又道:“这位大人,您莫不如去寻我的表姐吧。我同您明说了,若黛柔这人真在我们这里,怕是故意有人不想叫人寻见她后来的行踪,所以才毁了这簿子上的姓名,再有就是,我是约莫十来年前从我表姐手上接来的这间青楼,她那时离开的匆忙,


    瞧着像是在躲什么祸,说不定也是和您寻的这人脱不开关系。”


    她道:“公子你若是有心,便去寻她吧。”


    长仪从这里春明楼离开之后,往街口的方向出去,又往口中塞了一颗糖,安抚有些焦躁的情绪,上了停在巷尾的马车后,没有直接回宫,回了幼年居住的地方。


    从前的事长仪都记不大清楚了,自从有了记忆之后,就和黛柔住在这院子里面。


    黛柔脑子有问题。


    长仪现在也分不清是真的有问题,还是单从他的角度来看,她有问题。


    她在旁人面前是寻常人模样,偏在他面前情绪格外激动,动辄打骂。


    长仪曾以为,是他不听话,惹了黛柔生气,所以她才不喜欢他,但他发现自己听话的时候,她对他也并没有什么好脸色。


    他到了京郊的一座偏僻镇子。


    幼年的院子已经许久没有住过人了,长仪也从没叫人来这里打扫过,于是这里便荒芜一片,满地雪白。


    甫一推门,进了院子,长仪看着满院的狼藉,却马上想起了小时候的事,从前的画面映入了脑海之中。


    一个姿容无双的女子坐在院中抚琴。


    正是黛柔。


    她端坐于院前,身上穿着一条天水碧的襦裙,袖口绣着疏疏的几枝白梅,满头的乌发只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垂在颈侧,别有一道风流韵味,随她微微倾身的动作,琴音在日光中渐渐传开。


    差不多过去一炷香的功夫,院门被人推开,琴音因这突然的打断也顿了一下。


    进来的是个八岁大的孩童,梳着总角,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脸上也是乱七八糟的。


    但即便如此,还是不难看出,脏污之下掩着一张极其漂亮的脸。


    难以想象一个孩童竟能生得如此漂亮。


    孩童的手上拖着一个破布娃娃,这是别人不要的,他捡回来的。


    虽然很破,但是和他这个脏脏的人不一样,娃娃很干净。


    孩童没有朋友,没有人跟他玩,只有破布娃娃陪他玩过家家的游戏打发时间。


    娃娃虽然很破,但孩童很爱它,比世上所有人都要爱它。


    他抱着娃娃从外面回来,没有意识到自己惹了黛柔生气。


    他坐在一旁的地上等她弹琴,待琴音彻底停了,便爬到她的脚边。


    他仰起一张笑脸问她:“娘,我回来了,你吃过饭了吗?没吃的话我进去做。”


    在黛柔面前,他已经习惯了笑,习惯了如何去讨好她,然而,回答他的是一个巴掌。


    “你吵到我了,害我弹错了一个音。”


    “娘,我错了,你别打我,要中午了,我给你做饭吧。”


    “滚进去。”


    他马上抱着自己娃娃跑进了屋子。


    长仪看着那个孩童又从地上爬起来,进了一间屋子,孩童的身影消失不见,画面渐渐模糊,霎时天崩地裂,他猛地喘了几口粗气,硬生生将自己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自从他当上掌印,手中执掌了权利之后,就再没怕过这人世间的东西了,可是一回到这里,他却只想奔逃。


    长仪一直在外面待到了差不多傍晚的时候才回宫,等回到宫中的时候,约莫已经酉时了,天也已经黑透了。


    他往乾清宫去,这个时候小皇帝应当要批奏折了。


    他年纪实在太小,若再大一些,便可以自己处理一些简单的折子,不用再什么都盯着了。


    夜晚静谧,空气中流动着一股说不出的安静祥和,等长仪直奔去乾清宫时,却见小皇帝在殿门口眼巴巴望着他。


    他轻皱了眉,上前问道:“出什么事了?”


    小皇帝将中午那会发生在慈宁宫的事同长仪说了,他道:“公公,母后已经在宗祠里面被关了大半日了。”


    长仪听后,脸上的表情渐冷。


    故意趁着他出宫的时候动手,这是在打太后的脸,还是他的脸?


    他冷笑了一声,眸中没甚温度,转身,往宗祠的方向去了。


    *


    楚凝被带去了奉先殿,这地方先前她来过,也就是中秋祭拜先帝那一次。


    太皇太后的人将她带到这里之后,却还不走,俨然是要在旁边一直盯着她。


    他们不走,想在这里盯着,楚凝便一直折腾他们。


    她说,“我想喝水。”


    喝水做什么,没水喝又死不了人,那些人不理她。


    不理她?楚凝便直挺挺往地上躺,不给水喝就不起来。


    他们硬拽着她起来,可一撒手,人又躺地上去。


    不喝到那一口水就不罢休,这岂不是碰着无赖了?


    拿她没办法,只好给她拿了水来。


    喝完了水后,他们想她总该消停了。


    可楚凝水喝多了,又说:“我想小解。”


    行,人有三急,他们带她去小解。


    可这人小解完之后又说自己要大解!


    大解完之后还不能安生,说自己膝盖疼,今日这膝盖跪坏了,落了一辈子的病根,他们管不管?


    看守她的人实在是叫她烦得受不了了,便出去在外面守着,将她一人丢在了殿里头。


    人一走,楚凝就将这殿里头的几个蒲团一牌牌堆到了一起,然后直挺挺躺了下去。


    舒服虽然不太舒服,但已经是现下最舒服的法子了。


    外边守着两人。


    其中一人进去望了她一眼,瞧她在蒲团上睡着了,刚想进去喊醒她,就被身旁的同伴拉住,“差不多就得了,这会进去喊醒了,一会醒了又同我们来闹腾,嬷嬷也就吩咐我们盯着她在这里面待一晚,其他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也过去了。她是太后,也就在罚一晚上,明日出来之后还是太后,闹太难看了,我们没法收场。”


    主子们话说不满,他们做事又何必如此决绝。


    那人听了这话,果真也没再执意进去了,任由着她躺在里面睡了过去。


    楚凝这白日倒也还好,但一到晚上就不大好了,白日里头这地方倒还有些光,但到了晚上,除了殿外泄进的月光和供奉的香火之外,就再没光亮了,这些光倒还不如直接没有,似有似无的光,将一切东西蒙上了恐怖的色调,看什么都不大得劲。


    殿外呼啸的夜风在这刻也带了些许的凄惶。


    这殿又空又大,到了晚上之后就格外得阴冷,楚凝睡了一下午,这会精神抖擞,又冷又怕,实在是躺也躺不住,坐也坐不住。


    想她上辈子倒还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是那种晚上起来摸黑上厕所也一点都不虚的人,但是穿越了一遍之后,她心中那颗唯物的大树早已开始摇摆,对鬼神一事多少有了些忌惮。


    这大晚上的,坐在这里,看什么东西都像是小鬼。


    她心里面有些害怕,于是又跪到了那一堆的牌位前,拜了几拜,嘴里面还念念叨叨。


    老林家的列祖列宗,我楚凝上辈子活了二十来年也没给谁跪过,今个儿诚心实意地给你们跪了,我求你们别再吓唬我了


    又连连念了几声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然就在这时,肩膀那里忽地被人按了一下。


    楚凝精神正处在高度紧绷的时候,被人拍了一下,当即吓得大喊,一边喊一边想跑,妈呀,真的有鬼啊!


    她叫这一拍吓得魂飞魄散,激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潜能,连滚带爬往前跑,马上掀开了供桌下面的布,躲了进去。


    她刚才是喊阿弥陀佛,不要见鬼,他们是不是耳背听错了啊!


    她躲进了桌子下边,不停念叨,别进来找她,别进来!


    然而,那“鬼”却颇有穷追不舍之势,掀开了那条从桌子上垂落的布,伸了只手进来,将她硬拽了出去。


    这是追着杀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鬼啊!!你放过我吧青


    天大老爷,我这辈子什么坏事也都没做过啊,有冤有仇的,也找不上我啊,你是不是找错人了啊,呜呜呜,你放过我吧,啊啊啊啊!救命呀,有鬼啊!”


    还没叨叨完,嘴巴就被一只手捂住了。


    楚凝被摁在地上,嘴巴再开不了口,只能呜呜地叫着,只是,这手虽然极冰,但好歹是人的触感。


    “好吵。”那人开口了,声音里面还带着些许的嫌弃。


    楚凝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眼睛眯开了一条缝隙去看,借着朦朦胧胧的光,认清了眼前这人。


    是长仪。


    楚凝收回先前的话,如果真的有鬼,长仪不会比鬼还恐怖。


    她看到长仪就像是看到了亲人一样,简直是眼含热泪,淋表涕零。


    她激动地朝他扑了过去,长仪一时不察,真就叫她差点扑倒,双手撑在身后才没有摔在地上。


    “公公!”楚凝呜呜地唤他。


    她方才被吓得魂飞魄散,从来没在哪一刻看长仪如此亲切。


    这好歹是个活生生的人。


    长仪没有反应过来,被她扑到了地上,待身上那软和的触感愈发强烈,耳边的呜咽声愈发得响后,他终于回了神来。


    回神之后,竟也没有动手将她扯开。


    他觉得有些奇怪。


    听到她唤他的声音,身体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跳得快了一些,心脏那里有股酥酥麻麻的感觉穿过。


    月光悄然地从殿外爬了进来,泄进窗台的月光,银光闪闪,发着矍铄的光,长仪的眼中似乎也倒影出了奇异的光芒。


    心一跳一跳的,如此剧烈,比受到惊吓的人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种感觉很陌生,不过长仪并不排斥。


    在她的呜咽声中,长仪想,他似乎找过了比破布娃娃还有趣好玩的东西了。


    毕竟破布娃娃可不能给他这种奇异古怪的感觉。


    长仪没有被扑倒的恼怒,竟还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像是在安抚。


    他说,“娘娘莫怕,我在。”——


    作者有话说:抽红包哦~


    第23章


    楚凝没有察觉到长仪的奇怪,刚从惊吓中缓回了神,她从他的身上爬了起来,道:“公公来就罢了,何必吓我呢。”


    她从他身上起来了,长仪却好似还没反应过来,仍旧维持着方才的那个姿势,他就着她的话又问下去,“娘娘做了亏心事?又还是说,心里头藏着见不得的事?”


    “我能有什么亏心事,就是被公公吓的罢了。”


    要不是他故意在这吓她,她也不至于这般狼狈。


    两人坐在地上,楚凝问他,“公公怎么在这时候来了?”


    长仪凉凉看了她一眼,问道:“我若不来,娘娘准备好在这待上一夜了?”


    不待那能怎么办啊,说的是她晚上闲的没事干想来这里待着似的。


    楚凝道:“公公是何时回来的?”


    今日他出去了,怎么去了一整日。


    长仪没理她,又或者是不想回答,自顾自起了身,他拂了拂袖子,道:“娘娘既害怕这里,那就早些走吧。”


    楚凝怕长仪将她撇下,三两下就从地上爬了起来。


    往外去时,果不其然被外面看守的人拦住。


    “公公还请莫要为难咱们,太皇太后娘娘说好要太后该在此地反省一日,您方才只说来瞧上一眼,可没说还要将人带走。”


    长仪看向她,反问道:“太后该反省什么?总该有个缘由吧。”


    那两个宫女也都有些怵他,面面相觑看了一眼,而后其中一人硬着头皮道:“太后给太妃下毒,当于宗祠前反省。”


    长仪听后冷笑了声,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回去告诉太皇太后,不是她想关谁,然后寻个由头就能关谁的,如此一来,天底下岂不都乱套了。”


    说着长仪就带着楚凝离开了这里,那两宫女自然不依,甚至想喊来侍卫一起拦,但很快锦衣卫的人出现了,护着那两人离开,没办法,再不情愿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长仪将人领走。


    碰上个寻常的主子倒也还好说,今日不见得能全须全尾离开这里,但若是长仪护着,他在内廷里面来去自如谁又能拦,谁又敢拦。


    两人走在回去的路上。


    楚凝在宗祠里面虽然才躺了半天,但躺的真是哪哪都不大舒服,从那里面出来之后,浑身舒展,觉得夜晚的寒风刮在身上都没那么冻人了。


    天上的雪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停了一小会,雪是不落了,地上的积雪还是厚厚的。


    楚凝深一脚浅一脚踩着地上的雪,长仪跟在身后,淡淡出声,“娘娘这回受苦了。”


    那倒也不是很苦。


    楚凝回过身去,诚实道:“那倒也还好啦,我在里面睡了两觉,除了晚上被吓了一回,也没什么不好的。”


    “娘娘心大,将宗祠当寝宫。”长仪笑,而后又道:“苏太妃中毒一事”


    楚凝马上竖起三指,保证道:“公公,这事真同我没关系。”


    长仪自然也知她没那个胆量。


    这事无非是太皇太后同苏容嫣自导自演,做局陷害,故意趁着他不在宫中的时候动手,打太后的脸,也打他的脸。再有就是如今皇帝年纪尚轻,陆枝央这人又有前科在身,叫他知道她对苏容嫣下毒,怕心里面也该生出嫌隙。


    只是,她们今日或许也没料到,小皇帝竟也出面为她说话。


    长仪看着楚凝,道:“嗯,这事同娘娘没有关系,是他们故意陷害娘娘。”


    楚凝看着长仪,总觉得他说的这话怪怪的,只见他望着她,眸中笑意愈深,他问道:“他们害了娘娘,娘娘可要报复回去?”


    报复回去?


    楚凝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去想长仪这话下的深意,但再深,也无非是“争斗”二字,她怕摊上事,不敢接茬,更不知长仪说这话是不是想拿她当枪使。


    可他是不是有点太高看她了?她这人就算是枪,那也是把哑枪,让她去打人,只会崩着自己。


    在她思索之际,长仪又开口了。


    他忽地说,“我同娘娘说一件我刚入宫的事吧。”


    长仪是十五岁那年跟着张公公一起入的宫,入宫之后,张公公并没有将他带在身边,只是安排他做些杂扫的活计,那时的长仪身形瘦弱,个子不高,整个瞧着小小一个,加上他不喜同旁人亲近,久而久之的,宫里头的其他人都开始排挤起他。


    长仪岁小,不通人事,更不通人情往来,只觉得自己将自己的日子过好,那也是天大的好事了。


    可他们总喜欢欺负他。


    长仪本就不爱说话,挨了打后,更不爱说话了。


    反正他从小到大就是这样被打着过来的,这些对他来说也是家常便饭了。


    他疼得受不了时,才又去张公公面前卖可怜,他问他,张公公,他们都喜欢欺负我,你能不能不让他们欺负我了。


    张公公问他,你很疼?疼得受不了了?


    人对痛苦的忍耐似乎是无限的,长仪其实也没有疼得受不了。


    但为了让自己显得更可怜一点,还能受得了的长仪点头说自己受不了。


    张公公说,长仪,会不会是你不讨人喜欢,所以他们才欺负你呢?毕竟你在家里的时候,你娘也经常打你。


    长仪懵了,没说话,他没说话,不是没话说,而是叫这话气得咬牙切齿,想骂张公公,却又不敢骂。


    张公公又说,我很愿意帮你,可你该自己不让他们欺负你。


    长仪听到这话却是笑了,若是哪天他能有三头六臂,铜墙铁壁之身,又或是飞黄腾达,成了皇帝老儿,那他确实有法子不叫他们欺负自己。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


    张公公说是不帮,竟真就是不帮,一直冷眼旁观,众人看张公公对自己带来的人也不上心,欺


    负起长仪来也更是肆无忌惮了。


    这日子就这样一直过了一两年。


    直到有一天,有个年岁稍长的太监将手伸向了他的亵裤。


    张公公带他进宫,让他做太监,却没有断了他的子孙根,张公公还说,若是叫其他的人发现了这事,那他就不得不死了。


    长仪怕死,那天不知是从何处横生出了一节力气,猛地将那老太监撞翻在地,跑走了。


    事后,他在柴房之中被关了整整两日。


    事情到了这里,还没结束。


    因为在柴房中的那两日,张公公也来看他一回,让他想明白了很多事。


    他闯祸了,张公公没有生气,反倒是说:“你做得很好,可是,若你当时能杀掉他,那就更好了。”


    杀。


    长仪听到这话,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沸腾燃烧起来了。


    凭何他生来低贱,任人打骂,凭何是他任人欺辱。


    长仪对楚凝说,“那是我第一次杀人,我从柴房中出去之后,诱哄出了那个老太监,而后一下子又将他撞翻在地,他的脑袋被我在地上砸得鲜血直流,他哭得涕泗横流,说以后再也不会欺负我。”


    老太监向他求饶了,长仪明白那种高高在上握着别人的性命是何等的痛快。也是在那一天,他明白了他身上存在的不足之处,并非懦弱,而是,不够强大。


    他只是静静地凝望着他的那具尸体,静得如同一潭永生永世不会再有波动的死水,他就只是那样望着他,却在转瞬之间,第一次明白“杀”字是何意味。


    从那天起,长仪也渐渐摸清楚在这宫中的生存之道。


    向上爬,一定要向上爬。


    只要给他一个机会,只要一个机会,他总有一天会万人之上。


    那些欺辱过他的人,他迟早会百倍奉还。


    “我杀了那个老太监,后来也再没有人在宫里面见过他了,从那之后,那些人再想欺负我之前,却总是会想起那个老太监的下场,于是,欺负我的人也没从前那样多了。”


    长仪同楚凝说的话中没有提及张公公,只是将他进宫被欺负,又被太监骚扰,最后杀死了老太监的事同她说。


    他的声音又轻又凉,在这苍茫夜色中如同恶鬼低语,楚凝听得快起一身鸡皮疙瘩,真算起来,原身当初也欺负过他,确实也是没被他放过。


    原身歹毒,但据楚凝的了解,她的歹毒就是心肠不好,心肠不好,但是又没杀人的本事,平常同你拌拌嘴,欺负欺负你便算了,再多的,便也没了,但长仪这人,是真会杀人。


    她心中暗自想着,阴暗批果然是不能惹,惹了他能记着你一辈子。不得势倒也还好,一叫他这人得了势,那大家就一起等死去吧。


    叫他爬上去得势就算了,关键是,你再想拽他下来那就难了。


    这人比狗皮膏药还粘牙,就像是无限流里面的boss,还是那种怎么打都打不死的boss。


    楚凝也不知道该说啥,只迎合了他一句,道:“那老太监罪有应得。”


    老太监想走他后门,然后没走成,被反杀了,那她还能说啥,恋童癖死得活该大快人心呗!


    “这不是重点。”长仪对楚凝抓错了重点颇为不满,他道:“娘娘,若有人欺负你,你不欺负回去,便会一直被欺负。”


    这就是在说今日太皇太后和苏太妃的事了。


    长仪垂眸,视线紧紧落在楚凝的脸上,隐隐带了些病态的情绪,他说,“苏容嫣欺负你,想离间小皇子同你的关系,还让你跪宗祠,娘娘生气吗?若娘娘气不过,若娘娘委屈,长仪替你出手,杀了苏容嫣给娘娘解气好不好?”


    我去


    楚凝瞪大了双眼。


    她算是明白过来了,他这说了这么长一串,合着是要拉着她一起下水啊。


    今日杀个苏容嫣,明日呢?明日又该杀谁?


    这种事情,开了个头,尝了个好,以后该以什么收尾。


    楚凝看向长仪,只见他也正死死地盯着她,这一刻,他的眼中没有兴味,试探,讥讽,竟夹杂着几分鼓励。


    只要尝尝权利的快感,没有人不会沦为囚徒。


    她只要也杀个人,就能感受到如他所感受到的那般快乐。


    长仪在诱哄着她去打开那个潘多拉魔盒,但楚凝不听骗,一下子就将那个蠢蠢欲动的盒子给重新按了下去。


    一开始被苏容嫣陷害了这么一遭,楚凝确实快被气死,但听到长仪说要杀了苏容嫣来报复,她又觉得,蒜鸟蒜鸟,实在是罪不至此。


    楚凝摇头,说:“公公,还是算了吧,也没这么严重,我也没有气到要她死。”


    长仪听到这回答,有些不高兴了,又或许不懂楚凝是怎么想,明明有这么个好机会在眼前,却又不要。


    见他皱眉,楚凝马上又去捧他的臭脚,她捧着手歪头道:“不是有公公在么,我哪里会被一直欺负呢!”


    说话之间,两人不知不觉已经走进了慈宁宫的门口。


    长仪听到她的话后,眉眼不自觉跳动了一下。


    不是有公公在么。


    这么信他啊?


    两人进了慈宁宫,长仪才渐渐从她方才的话中抽回思绪,回了神来,脸上表情同方才并无两样,只唇角带着笑意瞧着更真切了些。


    楚凝说那话就是应付长仪,见他久不说话,本以为这事就是过去了,结果又听他兀自开了口。


    “我得提醒娘娘一句,那苏公子同苏太妃可是一家人。”


    诶诶诶?


    楚凝惊,怎么又说到苏怀聿身上去了?话题跳得有些快了吧。


    长仪的意思是说,苏怀聿和苏容嫣是一家人,这两人是一丘之貉,但楚凝心里面不这样觉得,现下宫里头,每个人看起来都心怀鬼胎,既然是各方势力争权夺势,那从客观意义上去看,真分不出个谁好谁坏来,也不一定就是说苏家人坏,他们陆家人好,长仪就好。


    可是,她至少和苏怀聿都是从一个地方来的呢,他们都从二十一世纪来。


    再说了,当初苏怀聿是怎么死的?为了救小孩反倒害了自己溺亡。


    这人一瞧就是品行端正善良的的清澈大学生。


    只是,这些都是她自己在心里头嘀嘀咕咕的。


    她面上应付他道:“我知道了,谨记公公提醒。”


    楚凝回来之后,想起中午那会做的泡芙还放在雪地里面呢,结果跑过去看,却发现那小盒泡芙不见了。


    奇怪,东西呢?她走的时候还记得在这来着呢。


    一旁有个小宫女上前道:“娘娘,是秋月不小心走过这的时候给食盒踢翻了,东西倒出来了,便叫人先收进去了。”


    长仪问道:“是什么东西?”


    怕小宫女说漏了嘴,楚凝抢先道:“也没什么东西,就是一些吃剩了的糕点,想着丢了可惜,放在外边冻一冻。”


    她当然不能叫长仪知道是他的小泡芙被踹翻了,只想随意胡扯了过去先。


    毕竟小泡芙还可以继续做,但叫长仪记恨上了秋月,那就是人命的事了。


    在长仪眼中,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远不比自己的舒心重要。


    好在长仪也没有起疑,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娘娘宫里头的人懈怠了,也该管管了,若管不了,我来帮你管。”


    这么大个地方,就这么不偏不倚给她的食盒踢翻了,要么就是眼睛长天上去了,要么就是故意的。


    但他也没听说这宫里还有眼睛长天上去的人。


    楚凝知道秋月这是记恨着她赶她去花园的事。


    想着长仪还在,她若不罚,他就会罚。


    于是她对那个小宫女道:“叫春花去罚她十下手板,就说是我说的,要是下回再不听话,便不要留在慈宁宫了。”


    小宫女听到楚凝的话后,应是,退下。


    “公公,这可以吧?”


    长仪道:“娘娘还是太仁慈了。”


    得了,那要像他那样,她确实做不到。


    长仪看样子是有事情要忙,将人送至慈宁宫,又留了两个锦衣卫守在外头,而后便离开了。


    他离开这里,是往苏容嫣的宫里去,还让人去唤了个太医过来。


    如今太皇太后迫切地想要挑拨太后和皇帝的关系,那也是知道,苏家只能依附皇帝,可皇帝不一样,他还有苏家和陆家可选。


    前朝元熙帝还在位时,太皇太后那时还是太后,从那时起,她的野心就已有所表露,排挤先皇后陆枝韫,想要在后宫扶持自家的侄女。


    当初元熙帝登基之时,已差不多有二十年岁,她却还试图垂帘听政,若非臣子们阻拦,差一点就叫她得逞。


    元熙帝死前,说是将清辉帝交给长仪,其中或许也是有怕太皇太后再插手的缘故。


    长仪是个无父无母无子无女之人,就算手伸得再长又能如何,但她苏家的子弟若要遍布大黎的朝堂后宫,那天下不该姓林,该易主姓苏了。


    一句托孤长仪,至少让她在名义上失去了插手皇帝的机会,她想插手,长仪便拿出先帝遗诏说事。


    想她当初事迹,如今高居太皇太后的位置,但却只能居于幕后,自然是不甘心了。


    今日长仪将人从宗祠中带走,是实打实地打了太皇太后的脸,也不知那边后面又会如何不消停。


    可她都强行关人了,那他带人又有什么不行。


    到了苏容嫣的宫中时,时候已经不早,方才去宗祠的时候还是戌时,现下戌时已经过了大半。


    苏太妃宫里的人见到了长仪来了,神色都颇为惊慌,宫人道:“公公,我们娘娘还病着呢,见不得人。”


    长仪道:“我正是听闻娘娘病了才特意来瞧一瞧,我心下记挂着你们娘娘病体,这还特意又叫了太医来。”


    那宫女也不敢怎么拦他,只能道:“那公公请等,容奴婢进去禀告娘娘。”


    说着便跑进去了。


    长仪在外面没用等多久,就被人毕恭毕敬地迎了进去。


    进去之后就见苏容嫣正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小公主还在一旁坐着。


    苏容嫣见长仪来了,便挣扎着坐起了身,她抬眼看向了长仪,那双美眸饱含盈盈秋水,似能滴出水来。


    她问道:“公公怎么来了?”


    说着让人先将小公主带了下去,给他添了座。


    长仪却没有要坐下的意思,立于床边,淡声回道:“听闻娘娘中了毒,来瞧瞧。”


    苏容嫣嘴角扯起了个笑,脸上仍带着病容,却道:“劳公公大半夜挂念,这会已经好多了。”


    “好多了就行。”长仪说着抬手又抬手唤了个太医进来。


    苏容嫣不明白长仪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让人再来探她这病?


    她脸色渐渐难看,毕竟她也就只是为了做场戏罢了,哪里会真的去让自己中药。


    长仪对那太医道:“去看看娘娘那是中了什么毒。”


    苏容嫣道:“中午那会太医们已经瞧过了”


    长仪没有理她,只是对带来的太医道:“去看。”


    那太医依长仪的吩咐办事,上前为她搭起了脉,又看她舌苔面色,一番望闻问切过后,太医同长仪道:“公公,娘娘这瞧着并无中毒的迹象。”


    苏容嫣闻此,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一片,这会看上去倒是真像中了毒。


    长仪看着苏容嫣的表情变化,唇角的笑倒是愈浓,就像是在看一场戏。


    他同太医道:“那你去开贴子毒出来,病症和娘娘先前所中的毒一样的。吐血后却又不伤及根本,还有,面色瞧上去同现在一样白。”


    开毒药?他没听错吧!那太医心下惊骇,不太明白长仪这样做是为了什么,看了看苏容嫣,又看了看长仪,心下存疑,但这太医是被东厂早就收买过的,他自也不敢得罪长仪,最后还是起了身。


    苏容嫣问,“公公这是什么意思?准备毒我?”


    “娘娘这又是什么意思,骗我?”长仪道:“不是说中毒了吗,那太医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苏容嫣还意图狡辩,“许是毒劲过了呢,公公这样莫非也太武断了些”


    长仪道:“究竟中没中毒,娘娘心里头自然比谁都清楚,我也清楚,所以你不用同我说这些。”


    长仪说罢,便走至窗边,不再同她多言。


    苏容嫣看着长仪的背影,贝齿轻咬,最后还是屏退了一旁侍奉的众人。


    长仪听到身后的动静,没有回过身,仿佛这殿中隔了一堵墙,无形地将他们隔绝了开。


    待人都离了这处之后,苏容嫣望着长仪的背影开了口,她道:“公公,你若想要刀,我也可以。”


    长仪如今愿意帮扶太后,不正是因为她肯听他的话,愿意为他做事谋政吗,既如此,她为何不行?只要离间了太后同小皇帝关系,再让太后落入当初孤立无援的境地,这后宫之中,岂不是他们说了算。


    太后不聪明,只知道听话,至少她比太后聪明一些,选她,不好吗。


    长仪听到苏容嫣的话后,总算回过身去了,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许久,这幅表情看得苏容嫣心下一紧。


    就这样过了好半晌,长仪终于开口了,他笑看着苏容嫣,道:“人的眼睛是会说话的,你在骗我。”


    长仪看过许多人的眼睛,在那些眼中看过了许多情绪,有悲伤,惊恐,愤怒,欺骗,嫉妒,贪婪太多太多。


    苏容嫣说这话,心里面想着的是什么,他或许不能清楚,但他知道,她在骗他。


    而且,他最不喜欢不听话的人。


    她这样的刀,用起来也是钝手,不慎说不定还会回捅了自己一刀。


    他凭什么舍弃他的娘娘,反倒奔投她呢?


    第24章


    苏容嫣嘴唇翕动,还欲说些什么,长仪却径自让她闭嘴。


    他道:“娘娘不用再说了,今日这话,我当做什么都没听到。咱家也不是什么心狠手辣之人,现在两个选择给你,既你说自己中毒,那戏好歹得做全一些,喝了那碗毒药,咱家也就不同你追究做局一事了。”


    长仪看出苏容嫣的迟疑,他继续道:“另外一个选择,你自己去说这是一场误会,冤枉了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胆小怕事,在宗祠里面关了半日,受尽惊吓,且不说这惊吓是从何处来的。


    但总归是受了惊吓。


    受了委屈还要被人倒打一耙,当他长仪是死了吗。


    苏容嫣私下暗自磋磨掂量起了长仪的两个选择。


    人的眼睛能看出谎话。


    所以苏容嫣看着长仪说不计较之时,下意识觉得他这话是假。


    她若喝了毒药,他不同计较做局一事,他不计较她,但不见得不同太皇太后计较,那又有何差别?自己还白喝了一碗毒药进肚。


    是药三分毒,更何况那还就是毒呢!


    即便她喝了药,长仪也能想着法子去证明太后的宫中没毒,既然没有罪证,那就没有罪,他可不好糊弄,要是没有罪当着他的面去抓人,且看他发不发作。


    再说了,这碗毒药喝下去了,那也就是表态说明她拒不合作,虽太皇太后那边是会心疼她,可那又有什么用呢?都是虚的东西。


    但若同太后道歉,太皇太后那边怕是要和她计较。


    这件事,她里外不是人,怎么都吃亏。


    她这番私下揣度了好几番来,长仪倒也不急,只是安静地在旁等着。


    苏容嫣理清了厉害之后,总也算开了口,她道:“这事是我不够谨慎,冤枉了太后娘娘,太皇太后也是一时心急为我出头,我会同太后娘娘道歉。”


    长仪道:“娘娘确实识时务。”


    说罢,也不再待,转身离


    开。


    *


    第二日,太皇太后听人说长仪将太后从宗祠带走之后,大发雷霆,怒斥了那二人蝇营狗苟,不通礼数。


    她似乎还想将事情越闹越大,还想发动族中的人一起去弹劾长仪和太后的罪行。


    而只要苏家人弹劾起了长仪,那其他看长仪不顺眼的文官们定就要借着这次机会小题大做,掀起一波弹劾掌印的浪潮。


    本来他们就看他不大顺眼,苦于没有由头进言,这上赶着来了个由头,岂会轻易放过。


    眼看事情有愈演愈烈之势,楚凝心中也跟着害怕,可这股风压根也就掀出什么动静来,因为苏容嫣不久就来同楚凝道歉了。


    她说那日回去之后,只是因为用午膳的时候,不慎食用了相克的食物,才导致出现了一系列中毒的现象。


    这事同太后无关,是她自己不够小心,至于太皇太后那边,也纯粹是因为担心她才闹出了这样的事,还白白让她跪了半日的祠堂,全是她的不好。


    楚凝听得一愣一愣,也没想到就过去了一夜,事态如此反转,她见苏容嫣面色诚恳,一时之间竟也拿不准这是他们设计害她,又还是她真的不小心中毒。


    食物中毒,那也真是算中毒。


    但太医也不至于这么不顶事吧,能将人为下毒和食物中毒给混淆到了一处。


    不,想想还真说不准


    想上次那个给她看风寒的太医,就一小感冒,他整得她跟得了绝症似的,这苏容嫣食物中毒,到了他的嘴里,指不定真就成了被人下毒。


    心中虽是猜疑,弄不清始末,但楚凝叫莫名害了这么一遭,终究也是对这人生了防备。


    她既同她道歉,那她就受下好了。


    能有个道歉也不错了,大多时候,她是人受委屈了,结果连个道歉都得不到。


    苏容嫣都这样说了,太皇太后那边也就没了名头再去发作,她撺掇的那一场弹劾,最后胎死腹中,还没足月就已流产了。


    这场风波来势汹汹,最后就这样被揭了过去。


    楚凝庆祝自己稀里糊涂躲过这一劫,准备晚上奖励自己吃一碗麻辣烫。


    她问了春花她们,发现在这时候还没有这种吃法,那她干脆就自己做,想着这宫里头的厨房左右是什么都不缺的,连泡芙她能整出来,更何况这区区麻辣烫。


    楚凝心大,下午那会事情才解决,她晚上就一脑袋扎进了厨房瞎捣鼓,夏兰陪在她身边。


    春花说是在忙着公务,然而人没出去,反倒是寻到了后罩房中,那是慈宁宫宫女们住着的地方。


    秋月昨夜挨了手板,这会做不了活了,只能躺在床上休息了。


    从昨夜一直到现在,秋月肚子里面仍旧存着火气,气自己不过是踢翻了她一个食盒她就要如此罚她!


    她眼里面就只有夏兰她们,早就没有她了,可一开始她最疼的分明是她。


    秋月气极,气她不疼她,更气她还要受他们的气,挨他们的打。


    春花来的时候,秋月正站在窗边。


    后罩房离慈宁宫的小厨房近,这儿隐约还能听到那处的热闹动静。


    她想,她们一天到晚也不知道能在那厨房里面弄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净能瞎折腾。


    “秋月。”春花从身后唤她。


    秋月听到春花喊她,回过身去,想着是她打得她,脸上也没什么好脸色。


    春花无所谓她这样看她,只道:“我有些话想同你说。”


    “我同你们还能有什么好说的。”


    春花走进了屋,将门合上,她道:“昨个儿我罚你的急,倒还没来得及说你。主子将你当人看待,好声好气同你说几句话,你倒真耍上大小姐脾气了?现在就是连食盒都敢踢,往后谁知你还能做出什么事来。”


    从前娘娘没撞墙前,倒不如今日这般和善,动不动就骂人,这宫里头,人人自危,在她面前也都胆战心惊,不说夏兰总是被罚,春花也吃过好几个瓜落,秋月是她从陆家带来的丫鬟,从小跟着她一起,情谊自非同寻常,但她也惧陆枝央,侍奉在她身边的时候向来勤勤恳恳。


    自从撞墙之后,性情大变,再没从前看人就恼,谁都恨的戾气,待人也和善起来了,从来不摆什么主子架子,待他们也不像是主子待奴婢。


    但主子做是那样做,他们底下的人心里面也该有数,主子就是主子,奴婢就是奴婢,得了几分薄面,好生受着就是,真将那些薄面拿来做了真,反倒是他们愚钝了。


    春花道:“娘娘待你也不错了,从前你总是犯错耍心眼,她也就说你几句,昨日那事你实在太过火了,我同你说,你也别去怨恨她,若非长仪公公在,那十下手板我看她也不见得会罚你。”


    升米恩,斗米仇,对她那么好,她记不得,说她几句,她倒气到这个份上,这人怎么说她才好。


    秋月却仍不领她的情,话里话外又将她的意思曲解成了另外一番:“成我的错了?从前她分明最疼我。”


    春花没想她会如此说,但也明白过味来了,她看着她,摇头道:“方才是我说错了,你倒不是将自己当人,娘娘是将你当人来看,但你这是太不将自己当人了。”


    她哪里管现在太后是什么样,就算从前的太后恶毒那又怎么样,只要秋月能从她那里得到好处,这样她就心满意足了,至于其他的,那倒是不在乎了。


    春花知她这人无药可救了,她道:“你好自为之吧,但若敢再做些什么混账事,娘娘不罚你,我告到公公面前,叫他治你的罪。”


    说完这些,她也不继续说了,转身离开了这处。


    那边小厨房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秋月愤恼,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那窗户合了起来,再听不到声响才清净。


    楚凝做完了麻辣烫时已经到了晚上,她坐在桌前看着那麻辣烫,想起了前世的事。


    租房住着的小区下面有家麻辣烫,老板是东北那边来的,做麻辣烫专门有一手,也有十来年的生意了,楚凝也没什么朋友,平常就喜欢窝在家里,发了工资也没地方去,只能让自己嘴巴吃点好的。


    本想去那家店狠狠挥霍一把,吃他个五十一百的也不嫌贵。


    到底是没能吃上。


    楚凝看着面前的麻辣烫,才发现麻辣烫其实比泡芙还难做一些,这麻辣烫的汤底最讲究,可她就是怎么都做不出来那老板的味道。


    面前这碗只能说是简简单单的烫菜了,都不能说是麻辣烫。


    她夹了一筷子,吹了吹,往嘴里塞了一口,果然,吃着也是平平无奇。


    楚凝感叹,老板那麻辣烫能开十几年也是有道理的啊。


    这玩样,还真就不是谁做谁好吃。


    楚凝想家的情绪于是在一刻到达到了顶峰。


    想的倒也不是真的家,而是记忆中的那个地方。


    昨日受了冤枉被罚跪了祠堂倒还没觉有什么,今个儿看到自己做不出一碗好吃的麻辣烫时,情绪后知后觉翻涌上来了。


    哎,总觉得其实在这里也没什么,但发现,其实还是哪哪都不一样。


    这股情绪一直缠着她,她忙活大半天,但最后只草草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上榻躺着,思考人生去了。


    春花回来了,见楚凝兴致不高躺在榻上发呆,问夏兰道:“人是怎么了?”


    夏兰道:“不晓得,刚吃着吃着突然就心情不好了,可能是犯困了吧。”


    娘娘一天里头也没些正事,强身健体,吃好喝好,其余的,什么事也不往心里面去,傻呵呵的。


    这会当是犯困了吧。


    两人也没多说什么,收拾了这里,又去窗边开了条缝透气散味。


    楚凝躺在榻上,面朝着里边思考人生,丝毫没注意到已经坐到了榻上的长仪,一直到一个翻身,转过了身去时,才发现长仪不知


    道是什么时候坐在了旁边。


    她叫他吓得在榻上打滚,就差在床上摩擦着来一套地板动作。


    这人来来去去的,没点声响,本来就跟鬼一样的,怎么还喜欢跟鬼一样神出鬼没的呢!


    “公公,我一条命也不够你吓的啊。”


    长仪没觉着不好意思,甚至还有几分疑惑,“我很吓人吗?”


    “那您老走路至少出点声吧。”


    走路不出声是想干啥?就是故意想来吓她的!


    长仪道:“我有动静,只是娘娘想事情想的太入神了。”


    但他这来的也正好,楚凝刚好是想抓着他问一下苏容嫣的事呢。


    她从榻上一骨碌爬了起来,问道:“公公,这苏太妃今个儿给我来道歉了呢,说昨日其实是不小心吃坏了肚子,误以为是中毒了。”


    长仪闲散地坐在榻上,两只手臂懒懒地撑在一旁,听到这话没什么意外,“嗯”了一声,问道:“然后呢?娘娘觉得如何?”


    楚凝见他不将这事放心上,在想是否自己小题大做了,听他问自己觉得如何,一下子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这幅欲言难止的神情落在长仪眼中就有些好笑了。


    他也切实轻笑了一声,而后问道:“娘娘不会觉得是苏太妃一夜之间忽地改邪归正,然后善心大发来同你道歉了吧。”


    若长仪不这样说,楚凝还真觉她有几分可能是被太医误诊了,但现下长仪这嘲笑讥讽的话实在是太过明显,楚凝哪里还不能回过味来。


    怕苏容嫣陷害是真,只是后来改了主意。


    她试探去瞧长仪,问道:“难不成这事还和公公有关系?”


    长仪道:“娘娘心里头也是有决断了。”


    还真是他。


    想想也是,苏容嫣一夜就换了嘴脸,也就是长仪出手了。


    她又栽回到了床上。


    合着真是啥也没干,躺赢了。


    楚凝是真不想宫斗,这事风险极高,收益还小,就算最后赢了又能怎么样,能过得比现在还爽一些?


    但她也不是傻子,想朝中这复杂的形势,自己一点不被牵扯,好像也没大可能,再说了,太皇太后盯上了她,她当个软柿子给他们捏,岂不是要被捏爆了。


    现在旁边就坐着一个满级宫斗大佬,但楚凝看长仪的状态,总觉得他到最后也能把自己玩崩了,历史上,可是有太多前期威风赫赫的人物,结果到了最后潦草收场,她就总觉着长仪这不要命的手段,怕也是去日苦多。


    哎。楚凝头快疼裂了,这咋整。


    从太皇太后他们动手的那一刻,楚凝就觉得自己好日子是到头了。


    自己撕巴又撕巴不赢,但长仪这撕巴手段,她又实在是怕,和他当了盟友,到时候他阴沟里翻船,她第一个给掀下去。


    楚凝纠结着,没发现长仪又凑上来了。


    她没发现,他最近似乎很喜欢盯着她看。


    长仪见她嘴唇有些红肿,红得不同寻常,于是又弯腰凑过去看。


    唇瓣嫣红,唇上细小的纹路因肿胀而撑平,在烛光下泛着水淋淋的光泽,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有滚烫的花汁渗出。


    楚凝恍惚之间注意到了长仪的视线,后知后觉将视线移了过去。


    就见他正盯着自己的唇看。


    她看着长仪的视线,猛然收回神。不对啊,她在纠结什么??她现在有纠结的权利吗?她不是早就已经和长仪绑在一起了吗。


    想她摸也叫他摸过了,看也叫他看过了,便宜都叫他占没完了,她还在那里想其他的,容得着她去想吗。


    这时候不禁骂长仪一句,死太监,要不是他收走了她打发时间的话本子,她至于这么无聊,吃饱了没事干之后去想人生吗?!


    人最要不得的就是去时不时思考一下这一团乱麻的狗屁人生。


    这想了老大半天,最后得出一句没啥用的结论:日子不都这样吗,凑活过呗,还能去死了不成。


    她想明白了之后,就觉心里面舒服了些,只是见长仪盯着她的嘴唇瞧,她问:“公公瞧什么玩样呢?”


    “娘娘的唇怎么弄得这么红?”


    这个啊?


    因为麻辣烫里面没辣,只有麻,她放了太多花椒调味,嘴就这样了。


    她嘿嘿笑道:“也没什么,就是晚上吃得有些上火了。”


    免得长仪看着看着就生出其他的非分之想,楚凝悄悄地用手捂住了嘴。


    别看了,看得她鸡皮疙瘩快起一身。


    长仪也没再继续瞧她,只是忽地又问起了另一桩事,“娘娘是否想回陆家去探亲?”


    陆家?探亲?


    这是什么意思。


    长仪心里面是不是又在憋着什么坏屁啊。


    不过,他这会既然问了,那她想不想关系也都不大,问题是他想去陆家,拿她也不过就是做个由头。


    于是楚凝便道:“都听公公的,公公觉得行,便安排吧。”


    长仪挑了挑眉,淡声道:“那娘娘想家了,我便叫人安排下去吧。”


    “行。”


    长仪动作倒快,这头同她商议好了,那头吩咐下去,不出三日就定好归家的日子。


    是十一月二十那日回去。


    临出发前一日,小皇帝来了慈宁宫一趟寻她。


    也是他来寻她,她才弄清楚了长仪此次要去陆家的缘由。


    楚凝正在殿里头和夏兰一起收拾出宫的东西,听长仪说,这次如果不出意外会在陆家歇几日脚,这事在理论上来说自然是不行,但长仪在那里暗箱操作一下,所有的事情都能从不行到行。


    想着要在外面住,衣服得带够了。


    就在收拾东西的时候,皇帝来了。


    “母后,你明日就要回陆家了?”


    楚凝一边塞衣服,一边回了他的话:“对呀,你怎么这时候来寻我,折子批完了?长仪公公呢,今个儿没同你在一起?”


    小皇帝道:“他在忙他自己的事情,我饭后出来消食,折子的事不急。听长仪公公说你回去寻以往的记忆的?”


    太后要住在外边,毕竟也不是小事,总归也要有个托词,长仪那边也没寻别的借口,就说太后脑子撞坏了,一直想不起从前的事,在陆家住上几日说不定也能想起些什么。


    来之前小皇帝就已经在心里面埋怨过长仪好几回,叨了他好几句。


    现在的小姨不是很好吗,他干嘛非要让她想起从前的事,变回从前那样。


    楚凝听他问起这个,很快也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他这是怕她又变成了从前的那个陆枝央,但从前那个陆枝央已经死掉了,精神意义上的死掉了。


    她笑着逗趣小皇帝,“这怕是想不来了,那天脑袋撞了个大洞,流了好多血,从前的事一起溜走了。”


    小皇帝觉得她这话说的有意思,记忆和血一起流走了。


    楚凝又问他道:“最近朝中是出什么事了?”


    长仪让她去陆家,总该有些缘由吧。


    小皇帝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那些人好些天前就在吵了,前些时日秋税收了一批上来,账目入了户部,公公说北边打仗正需军需,要往北边去拨钱,其他的几个阁老不同意,这事便僵在那了。”


    原是如此。


    先前在北疆总督一事上两方就多有争执,但也无非就是文官武官的抉择。


    一个官员的选拔,他们就算出现了意见分歧,那也犯不着闹得太僵,既然太后和小皇帝都发话选择德武将军了,那便让德武将军去算了。


    一个武将,能掀起什么风浪出来?


    楚凝问:“难道北疆的仗打完了?德武将军这么牛,一下子就将他们打跑了?所以就不用军需了。”


    小皇帝道:“也不算打完吧,北部蒙古势力众多,一下子是打不完的,只是德武将军去任了总督之后,就没出过败仗罢了,蒙古部族忌惮大黎势力,一时之间也不敢轻举妄动,偏隅一方。”


    正也是这样的错觉,让人觉得北方已经安定下来了。


    既然是


    安定下来了,再拨一大笔军需出去,那就叫人肉疼了。


    长仪现在要军需,在他们看来,想贪污不成?


    虽然大臣们的口袋里头都不见得是干干净净的公家粮,但一个太监若是想要贪他们的钱,那就不行了。


    人事上的任事是小事,但凡涉及到钱,可就是大事。


    大事就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说了算的。


    楚凝也不太懂这些事,但她知道,北边的仗,确实不会这么轻易就安定下来。


    想大黎就算打赢了蒙古无数次,但那又能怎么样,按照现在的力量,也没办法将北方的游牧势力消除殆尽,可只要蒙古打赢大黎一次再一次,北方的口子也就破了,迟早一日北疆的铁骑就会直捣黄龙。


    楚凝问小皇帝怎么看。


    小皇帝提起北疆的事,神色瞧上去也有些凝重,那张小小的脸很快皱成一团,他道:“那看公公要怎么想了。”


    楚凝也不再说这些话题了,只是更加确定长仪这次送她回去陆家,怕是和这件事情脱不开关系。


    他这个人,向来有计谋心机,一件事情里面藏着十个心眼。


    她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忽然凑到了小皇帝的面前。


    小皇帝见她神色蓦然凝重起来,以为她是要说什么要紧的大事,一时间整个人也跟着紧绷起来了。


    谁知她只是说,“你这些时日有没有好好保护眼睛?”


    在现代的时候近视眼都不方便,何况是在古代,她以往总瞧小皇帝揉眼睛,不知道上回她教他做眼保健操,他有没有听到心里面去。


    小皇帝没想到她竟然只是问这件事。


    他本以为她上次也就随口关心了一句,没想到现在都还记得。


    小皇帝想起很久之前,会将他的事放在心上的,也就只有自己早死的母亲了,只可惜,自己那时候他年纪太小,比现在还要小。


    如今太后不似从前那般跋扈,全然是两个人,小皇帝隐约觉得她的相貌同母亲有一两分的相似之处,她们虽非亲姐妹,但也是同宗同族之人。


    小皇帝说,“我当然有好好保护。”


    楚凝道:“那就行,我这不在宫里的这几天,你也得好好照顾自己。”


    “我又不是不知道。”小皇帝嘟囔了一声,楚凝也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却又听他问的,“上次我没能保护你,我是不是很没用。”


    楚凝愣了愣,反应过后,明白他是在说前些天苏容嫣冤枉她的事。


    没想到他这些时日还一直记得这事。


    她也二十来岁了,那小皇帝也才十岁,他说他没保护好她,她听了都汗颜。


    楚凝蹲下,看着他认真道:“那你说我都多大了,出了事自己扛不住,同你能有什么关系?你信我,我就觉着挺高兴的了,再说了,长仪后来不是来了吗。”


    说完这话,楚凝拍了拍他的肩膀,玩去吧,她收拾东西了。


    小皇帝在旁听了楚凝的话后,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起来了。


    长仪不是来了吗。


    也是,她出了事,长仪马上就去了。


    长仪对她,究竟是利用,还是什么,小皇帝小小的脑袋,也解决不了这复杂的问题了。


    *


    翌日巳时,楚凝随着仪仗出发去了陆家。


    太后回娘家不是小事,各方面都要去注意准备,例如去依礼制配备全套鸾驾,旗帜、伞盖、銮舆等等,还有士兵们也要从宫中到陆家的路上列好方阵,清散开闲杂人等,但这些事情长仪都已经办好,也用不着她管。


    只这阵仗弄得太大,瞧起来还是蛮吓人。


    回去陆家的那一日,长仪也伴在她身边,他那边刚好同皇帝下了早朝,就来了慈宁宫迎她出门。


    出宫的路上,楚凝没说什么话,长仪也安静侍在一旁,一直到出了宫后,楚凝坐在銮舆上,便不老实,她悄声去问长仪,“公公,我这是要在家里待几天呢?”


    这长仪也不知道心里面究竟是打得什么算盘,他什么也没同她说,就说是让她归家省亲。


    但住多久,也好歹透个底吧。


    长仪不动声色回道:“怎么了?娘娘急着回宫?”


    楚凝听长仪这样说,心下暗道他这人没劲,这不肯说,那也不肯说。


    她皮笑肉不笑,小声道:“久见不得公公,想公公成不?”


    她说这话也就暗地里讽他一句,十足得不着调,长仪或许听出来了,却垂眸笑道:“咱家又不是不去瞧娘娘。”


    他的声音淡淡的,叫人听不出其中蕴含的情绪,今日阳光正好,日光落在他纤长的眼睫上,如浮光跃金,皮肤仍旧是一片瓷白,见不得其余的色调。


    楚凝收回了视线,想了想后,还是问起:“公公,你这回送我回来真是叫我去寻以往的记忆?您想我记起从前的事吗?”


    楚凝光是想想陆枝央和长仪的过节都觉身上冷得慌。


    长仪听到楚凝的话,抬起眼看向她,他笑问:“娘娘记得起来吗?”


    看着长仪的视线,楚凝真觉自己是脑子叫驴踢了,哪壶不开提哪壶,说不定长仪好不容易忘了陆枝央以前做过什么,她非嘴贱去挨这么一嘴。


    闲得慌。


    楚凝意识到自己提错壶了之后就格外老实,开始闭口不言,长仪倒也没有什么异样,神情都没变动过,甚至唇角的弧度都仍旧是那样。


    约莫巳时过完,一行人终于到了陆家门口。


    知道今日太后回府,陆家上下一行人都早早候在了这里,就连陆首辅上完早朝之后也不曾去衙门,而是赶回了家中,等待太后圣躬亲临。


    楚凝本来以为这就只是回趟娘家而已,虽然有预感太后的身份可能会让此次省亲不那么随便,但也没想过这般重视。


    看得陆家门口上上下下一堆人等在门口的时候,楚凝露出了一幅没见过世面的表情。


    哇,好多人啊


    陆家的人,楚凝认得些,譬如说站在最前头的那两人,一个是陆首辅,再旁边些的,使劲往跟前凑的,更不陌生了,是陆三夫人还有陆晋,另外一个站三夫人旁边的想来就是陆家三爷,另外那些零零散散的人,楚凝就不太认识了,想来是陆家另外几房的人。


    陆家是大族,门丁兴旺,这陆府上下里外的加上奴仆,怕是比一个村子里头的人都能多。


    楚凝看完了人,又仰头看了这陆府的门楣。


    要不说咱家是大户人家呢,瞧这大房子修的。


    有大房子住,有亲娘在,还没宫里头管得严。


    不管长仪是什么安排,楚凝已经欣然接受他这个将她送回娘家的安排了,他送她回来享福嘛不是。


    长仪看着楚凝,自也看出她心中在想些什么了。


    想这人说是听话,但也不大听话,这手上的绳子若是一松,不知她能跑去何处。


    破布娃娃至少是个死物,哪里也不会跑,可娘娘长着一条很爱跑跳的腿。


    想起当初他被张公公从家中带走,虽然那时厌极怕极母亲,但心中总归也是高兴不起来。


    而她在离了宫之后,很高兴。


    是因为出了宫而高兴,还是因为没有被他盯着而高兴?又想起方才楚凝说什么“久不见公公,想公公”,怕也是随口胡诌出来的。


    就因想起了她这随口胡诌的一句,便又想起从前她或许还胡诌过好几句,或许对他就没过真话。


    仅仅是因为她这会的高兴,长仪一时间却想了许多,想她总喜欢对他说谎,想到这些,于是长仪唇边的笑意淡了些下去。


    楚凝哪里知道自己流露出来的快乐刺痛了长仪,乐呵呵就下了銮舆,直到长仪不动声色拉了她一把,他望着她,眼神瞧着有些空洞。


    “娘娘这么兴奋做什么,你出来几日,总记得还要回去的吧?”


    娘娘出了宫,很高兴,长仪倒是有些后悔了。


    第25章


    楚凝浑然不觉他的异常,听他问她还记不记得要回宫,于是用手捂着嘴巴侧身同他说小话,“我当然记得的呀,我还记得公公会回来看我,到时候等公公来呢。”


    分明是他自己要送她回娘家的,这会也不知道


    他说着话又是什么意思,这才出来没多久呢,他就阴阳怪气的,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长仪抿了抿唇,还想说些什么,但楚凝已经往他们的方向走去了,他只好收回神,迈开长腿,跟在了她的身后。


    茫茫雪地中,那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前者脚步轻快,后者脚步随意,闲庭信步,两人之间似乎牵扯了一根无形的红线,不远不近,只两三步的距离,风雪吹过,偶尔还能将两人的衣袖吹到一处。


    楚凝今日出宫,身上被迫又穿得重视了一些,但对现在这个瞧着面慈心软的太后,陆家瞧着倒也没有多谨慎,只是她身后信步跟着的太监,便有些惹人忌惮了。


    楚凝走至那群陆家人面前,先是一场官方的寒暄,长仪就在旁边听着,嘴角含笑,没有插话。


    但他存在感极强,便是什么都不说,都叫人没法忽视。


    一直到最后,流程也走得差不多了,长仪将人放在了陆家,自己还要回宫去。


    离开前,他看着陆首辅,似笑非笑道:“大人,咱家便将娘娘交到陆家了,这些时日也劳大人尽些心,人如何来,届时还该如何走。”


    长仪的话似乎意有所指,但究竟是什么意思,也就只有说的人和那听的人自己知道了。


    陆首辅表情不算好,其余的人听长仪这话只当他是在耍威风做派,没明白那话的意思,但也跟着恼了,只期这人赶紧走了些。


    长仪离开前又看了一眼太后,但楚凝哪里还顾得上他,那边陆三夫人和陆晋正朝她挤眉弄眼,她光顾着看他们了。


    没心眼的东西。


    长仪在心里面暗自想了她一句,也没再说些其他多余的话,拱手告退,拂袖离去。


    长仪走后,这处的气氛马上就松懈了下来,楚凝跟着陆家一行人进了府中,往堂屋的方向去。


    自她入了宫成了皇后之后,还从未归还家来,不止是她,就是前头的几个皇后、太后也没过这例,她倒是第一个。


    陆家人除了三房的人对太后归家展露出高兴的表情,其余的那些人,脸上表情皆是淡淡,甚至还有些许的嫌恶。


    也没办法,这人从前作风实在太差,在闺中时就是不怎么讨人喜欢的性子,成了皇后之后更为飞扬跋扈,谁都不放在眼中,为人如此刁蛮,便是讨人厌,那也是人之常情了。虽听说她记不得从前的事了,甚至性子也变了,但也不敢尽信,当她或许又在作些别的妖。


    大家静默着往堂屋的方向走去,陆首辅引着她在前。


    楚凝就算再迟钝也感觉出来了这里的气氛古怪,方才长仪在时她还没察觉出来,这人一走,她就觉着这陆家的人怎么各个都瞧她不顺眼。


    这陆枝央的风评也就这样了,她又不是不知道。


    她也没放在心上,硬着头皮应付。


    这会来都来了,走也走不掉了。


    等到了堂屋之后,陆首辅先是同她象征性地寒暄了几句,见面子功夫做得差不多了,便说衙门里头有事,先行离开了。


    陆首辅一走,三夫人就迫不及待上来抓着她说话了。


    无非也就是“我的儿啊”“娘想死你了”“你总算回来了”诸如此类的话。


    楚凝虽同她见面次数不多,但也已经习惯了她的热情,虽然接受起来还是有些干巴巴的。


    她拍了拍她的手,道:“娘,你别担心啦,我这些时日过得很好。”


    就在这时,一旁有个人出声了,是陆家二爷。


    他冷冷哼哼了一声,语含讥讽,道:“这吃好喝好的,素来叫人伺候着,能有什么不好,司礼监的掌印都亲力亲为,弟妹,你也实在多虑。”


    这是在说楚凝同长仪关系好的事了。


    “什么话,二哥你这叫什么话!”楚凝还不曾开口,一旁陆家三爷就先说话了。


    他道:“如今央央在宫里头无依无靠的,也没些人照拂,摸爬滚打着的,也不容易,能好好活着,那都是运气,再说,长仪势大,你我都知,央央一个人如此孤苦,就算是听信了他的话,那也不是她的错!她就是个孩子,你编排她做些什么呢!”


    陆家的计算方法果然大有问题。


    二十岁,还是个孩子。


    也难怪陆枝央人是长到二十岁了,但就是跟没开智似的,原来从根上起,就是错了。


    但这会楚凝也没管什么对什么错,听了陆三爷的一席话,只觉热泪盈眶。


    爹,果然还是你懂我,我听长仪的,不也都是为了保命吗?按他们的话来说,就是孩子,就是想活命,能有什么错啊!她现在不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么!


    陆二爷道:“三弟这话也真有意思,从前枝韫在宫里头,何尝就不是一个人了,一个人,也过得好好的,怎么到了枝央,就成了不容易?说不容易,谁能比枝韫还不容易。”


    想先皇后进宫的时候是什么情形,她这会白得了一个皇帝孩子,端坐太后之位,有什么不容易的?


    真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人有什么不容易的。


    楚凝无语,看看,果然不爱你的人,上吊了都还以为你在荡秋千呢。


    陆大夫人出言道:“都不容易,二弟莫要说了。”


    陆枝韫是大房的孩子,这陆二爷提起了先皇后,陆家大爷和大夫人脸色便不好看。


    二房早些年间就和三房有过节,这老三身子骨弱,当初老夫人在世时就最疼他,为此不少让他受委屈,如今别人劝了,陆二爷却仍是不肯放过,继续道:“怎么就不能说了,就算是三弟说的那样,她一个人在宫里头不容易,但和太监攀扯到一起去,是想做甚?”


    陆家的名声都叫他们败坏了!


    这里头关起门来说家事,就没方才那样客气,眼看着是要吵起来了,楚凝按住了三夫人他们,神戳戳地朝着陆二爷比了个“嘘”。


    陆二爷见她如此,莫名其妙道:“你做甚?”


    楚凝小声掩嘴道:“二伯伯,你不要命啦?你小心这屋子里头藏着什么人,将你说的话学去给别人听!”


    今个儿她回陆府,可是长仪送来的,长仪若是想在这里留下些什么人来看顾太后,那也不是不行吧。


    东厂锦衣卫的名声大家都听过,说是不惧,那也都是嘴硬。


    楚凝说着,指了指房梁,又指了指窗边,那里似乎有人往来经过,陆二爷叫她这幅神经兮兮的样子弄得也有些紧张起来了,道:“你胡乱在那里指些什么呢!”


    楚凝露出一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表情,她抿嘴摇头,幽幽道:“二伯,谨言慎行呐。”


    楚凝说这话,也就是吓唬他,没别的意思。


    陆二爷就算是吵,那也是同陆三爷他们吵,总不能去呛太后的话,正也如她所说,若真有人在暗处听着,这个节骨眼上,长仪怕是正想抓他们陆家把柄。


    若同太后起了争执,可有得他好去小题大做。


    他心里面偃旗息鼓,面上却觉没了面子,没敢继续争下去,最后只嘟囔了一句:“年纪轻轻,净神神叨叨的。”


    有了这么一番拌嘴,陆二爷连坐在这都是浑身不自在了,起了身,也道公务繁忙,径自就往外去了。


    最后,没几句闲话功夫,众人都寻借口离开。


    二夫人同大夫人也前后脚离开这里。


    两人出去之后,二夫人叹了声气,道:“这人果真是变了许多。”


    大夫人道:“隔墙有耳,弟妹慎言吧。”


    从这屋子里面出来之后,发现方才太后所言果然没错,长仪确实留人在这里了,几个侍卫守在外边,说是守护太后的安危。


    明面上的是几个侍卫,私下呢,说不准就有几个锦衣卫躲在暗处,正窥伺着这里的一举一动,就算是被抓出来了他们也有借口,全推说是保护太后安危即可。


    看来这次省亲,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也不知长仪究竟是想做些什么,将他们一家人看管起来又有什么意


    思。


    “几句闲话罢了,就算是叫外人听去也无妨。”二夫人道:“就是方才提起了韫姐儿,想起那孩子,我这心里头一时也酸得不行,好好一孩子,才多大的年岁就”


    二夫人还想说些什么,但大夫人一二再再而三叫人戳了心窝,这会也不想再听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了,“都是些为人父母的,谁不盼着孩子好,太后娘娘有福,是我们韫姐儿没福了,都是去了好几些年的人了,便也让她在底下安歇吧,再而牵出来掰扯,又有什么意思呢。”


    说完了这话,也不再管她是什么神情,扭头离开了这处。


    *


    楚凝便这样在陆家安顿了下来。


    陆家同皇宫比起来确实松散了许多,这里头规矩虽多,但三房一脉的人,向来都是些不大守规矩的人,楚凝住在三房,倒也没什么人管束。


    在家里头的时候,三夫人大多时候同她在一起,每日给她好吃好喝的养着,生怕人是受一点委屈。


    她总喜欢对楚凝说,“咱们央央真乖,脑子撞过一回也好,比从前乖多了,跟小时候一样乖。”


    这人长大就这样歹毒,小时候还能乖到哪里去。


    楚凝听三夫人这样说,连连感叹,溺爱,太溺爱了。


    哪一天她掐死她,她都能夸她有劲。


    在陆家的这些天,三夫人就差吃饭的时候喂着,撒尿的时候把着。


    楚凝实在有些接受无能,好说歹说将人劝得正常一些了。


    娘,咱有手,犯不着这样。


    就连以前在宫里头被烧掉的那些话本子,三夫人知她爱看,给她搜罗了一大堆来,甚至还有一些带着插图的话本,像是漫画,但也没漫画那样精细。


    这大概是楚凝自从穿越过来之后过得最舒服的一段时日了,长仪虽说会来这里,但这些天怕也在忙着自己的事,没功夫往这里晃。


    楚凝在陆家待了约莫有三日,这日还同三夫人一道出门逛街,这倒是没什么人拦着,随她去逛。


    既然能出门,那楚凝心中便有了不安分的想法,是不是说明能私下和苏怀聿再见一面。


    虽然知道长仪不喜,但这回隐蔽些,不叫他发现不就行了嘛。


    人在世上,少不得要做些偷鸡摸狗的事。


    这样想着,楚凝心中便也有了自己的盘算,想着什么时候能悄悄摸出去。


    不过今日怕是不行了。


    和三夫人在外面逛了一日,累得不行,傍晚回来,洗过澡后,准备挑本小说躺进暖和和的被窝里面看。


    在一堆书里面,她看到有本书的封皮外头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大字,一下子吸引了她的视线。


    风流小太监升职记。


    风流?升职??


    楚凝觉得自己要瞎眼了,这俩是能放在一起形容的吗,升职就升职,风流个什么劲啊,咱这升的真的是正经的职吗?


    大大的不对。


    理智告诉她这本书可能极其猎奇,别折磨自己了,但狗有时候真就改不了爱吃屎的毛病。


    楚凝抱着这本书去了床上。


    她跳着看了几页,越看眉头蹙得越紧,翻到最后,看到这风流太监和皇帝的爱恨情仇


    恶俗啊!


    太恶俗了!


    她说这设定怎么越看越觉熟悉,越看越觉得似曾相识,合着这是那个死太监和先皇帝的同人文啊?


    估计也是三夫人只想着搜罗话本子来哄女儿开心,不小心来了个漏网之鱼。


    不都说古人封建吗,合着也就是嘴上封建啊,其他的事是一点不少干。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写这东西不管掉不掉脑袋,给自己写爽了给别人看爽了就行。


    楚凝正在啧啧感叹之时,有人来传话,说是她嫂嫂,也就是陆晋的妻子来了。


    这时候都快晚上了,她怎么寻来了?


    楚凝心里头奇怪,将手上的书随手搁置在了一旁,出门去见了人。


    陆晋的妻子吴氏,父亲是太常寺卿,这人是十足的大家闺秀,相貌虽不算特别出众,但还算耐看。


    想当初两人议亲时,陆晋对她其实不甚满意,但他看不顺眼,陆首辅看得顺眼。


    都说有样学样,想这陆晋算是毁了,平素没个正行,这吴氏贤良淑德,颇有才情美名,进了陆家,怎么着也能将陆晋带些好,最后也不管陆晋愿意不愿意,便和吴家议了亲。


    然,成了亲后,陆晋的心思不怎么放在吴氏的身上,寻花问柳的毛病也没改过,吴氏说不过他,家里头没陆家厉害,也没法子为她做主,她只得这样受着,也只能这样受着。


    日子一开始倒不好过,一直是到后面才慢慢步上正轨。


    吴氏嫁给陆晋也差不多有五年了,这五年里,也算孝敬公婆,敬爱夫君,没什么做的对不起他们陆家。只是在成婚的头两年,陆晋因着不满这桩婚事,闹得那叫一个厉害,到了后来,陆晋叫陆首辅发狠给治过一回,硬生生关了十日的祠堂,关祠堂的时候,饭菜还都是吴氏去送的。


    那十天总算是给人关老实了一些,之后两人又生了个女儿,终也没再成日成日闹着。


    楚凝知道了这对哥嫂的关系时候,是打心眼里佩服了吴氏。


    她不知这大晚上的吴氏怎么突然寻过来了,也没让人久等,马上起身去了外间。


    吴氏正坐在外面等她,见楚凝出来之后便忙起身打招呼。


    楚凝将人按着坐了回去,道:“嫂嫂不必如此多礼,这会你来寻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吴氏想起要说的事,面色也有些难堪,若不是不得已,她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特意寻了过来。


    她道:“打搅娘娘休息了,今日来,是为了季昌的事来。”


    陆晋,陆季昌。


    季昌是陆晋的字。


    楚凝讶然,“我哥哥是出什么事了不成?”


    “不不不,娘娘莫要担心,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宅子里面的一些事。”


    能把吴氏逼得说是出事,那怕真是不小的事了。


    事情说来话长,还要从前半月陆晋带回家的一个人身上说起。


    吴氏道:“季昌前些时日和同僚出门应酬,看上了个唱小曲的,便将人带回了家里头。原也不是随便玩玩,是想着看得过眼,将人纳个小妾,给个位分的。”


    楚凝听得只流汗,这还不叫随便玩玩吗,那什么叫随便玩玩。


    但他们这地方的人,对这些事情都习以为常,就连吴氏自己说起也觉得没什么。


    楚凝问道:“本是想纳妾的,那后来呢?”


    吴氏道:“只可惜那姑娘不从,又是个硬脾气,自从被带回来后,日日闹着,不是砸东西就是寻上吊,日日哭嚎,季昌脾气也燥,恼起来手上没些轻重。”


    “我哥打她了?”


    吴氏叹道:“怕是暗地里头动过手,我瞧那姑娘后头也不敢闹了,只晓得哭了,今个儿爷在外面喝了些酒回来,又去寻了那姑娘,就怕是这会气性上头,闹出人命可不好了。”


    吴氏说着话时,神色凄凄,也是拿不定主心骨,想着没了法子才寻的她。


    若是从前的陆枝央不一定会管,吴氏也不会来寻,可今时不同往日,她不见得不会管


    果不其然,楚凝听到了她的话之后,径自起了身,气势汹汹去往了陆晋那边的院子。


    楚凝听了吴氏的话之后,马上就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可不就是陆晋欺男霸女,强抢民女吗!人家民女不从,他就用强的!


    她听吴氏说陆晋今日还喝酒了,怕去得晚了真要酿出些什么大祸来,连滚带爬奔了过去。


    好在三房的住处相隔不远,她没片刻功夫就赶到了。


    才进去,果真听到里头一阵吵闹,楚凝对下人道:“我哥在哪?速带我去。”


    下人们神色不宁,还在犹豫,又被楚凝呵了一声,“憋墨迹了!”


    说着,那人也不敢再磨蹭支吾,将人带上了陆晋和那歌女所在的屋子。


    楚凝大力拍门,喊道:“哥,哥,你在里面吗!!哥!!!”


    那破锣嗓子可响了,这门被拍的也哐哐做响,里头的人没一会就来开门了。


    来开门的是陆晋,他脸上酡红,衣领也是撕扯得乱七八糟。


    楚凝见状,恼道:“哥,你在里头做些什么呢!”


    陆晋似也不敢说,支吾了个半天,什么也没支吾出来,“我我也没做甚啊”


    楚凝推了他一把,往屋子里头走去,就见榻上果真缩着一姑娘,正哭得厉害。


    好在衣裳还是完整的,瞧着陆晋也是还没来得及脱裤子。


    陆晋见事情被妹妹撞破,直跺脚拍脑袋,他道:“央央,哥什么也没干呢,不信你自己问她。”


    陆晋也不知是谁人将妹妹招来了,若是从前她定然不管这事,可撞了个墙后,就变了副性子,这事叫她知道了,定然要恼。


    楚凝道:“什么也没干,哥,我是撞到了脑袋,但也不是傻子啊!”


    那个歌女见到救星,也马上扑到了楚凝的脚边,哭道:“小姐小姐,这公子不是人!我不从他,他就要对我用强。”


    “你这人,还敢撒谎骗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吧!况说,你是我买回来的,就是我的!什么强不强的,说这么难听,膈应谁呢。”


    他是真冤枉,一口肉没吃上还叫她先泼了盆脏水。


    他知这歌女性子烈,带她回家的这半月,只顾着磨性子了,倒也还没上手,他人虽颇为粗俗,但再风流也要讲究个两情相悦,从前就是狎妓,那也都是你我心甘情愿。


    带这歌女回家的头三日,他关了她三日,不给她饭吃,最后他没挨住,出面说,“你从了我吧,从了我我就给你饭吃。”


    那歌女不理他,啐了他一口。


    哎呦喂,要不是他没打女人的习惯,他真就动手了。


    这闹来闹去也有小半月,他也是真叫磨没了脾气,这日喝了酒后脾性上头,想着也就是一个歌女罢了,尝过了滋味,快活过了就够了,管那么多做甚呢。


    可谁知道,事情还不成,这门就先被人拍响了。


    楚凝道:“哥,你也真有劲,这房里头又不是没旁的小妾,这姑娘不从你,你非逼着人做些什么。”


    说着,一把就将歌女从榻上带起,扯到了身后。


    陆晋虽然不乐意,但从来不跟她拧着来,只是嘟囔顶嘴,“这人好说也是我买回来的,我买她回来能做甚,不就是暖床的吗,不然咋,供起来当菩萨不成?”


    那歌女见楚凝是个明事理的人,她护着她,也生出胆子去顶撞陆晋,她说,“那我就是个唱曲的,不是供你玩乐的。”


    他们那楼里,有专为唱曲亦或是弹琴的手艺,是只卖艺不卖身的,她进去的时候,也分明是说不接客的。


    陆晋啐了一口,而后道:“谁管你吹拉弹唱呢,今个唱唱曲,明个儿摸摸手,后天儿就同人去颠鸾倒凤了,都进了那地方,还想着干干净净?你脑子没毛病吧!”


    楚凝听到这话,心里头直翻白眼。


    她觉得他这话说的太混账了,但她也懒得去同陆晋说那些大道理。


    她说就算那是个妾,但首先也是个人,人才是最大的,只要她说不愿意,你买了她那也不成的。可是,在这地方,妻妾成群,三婆两嫂,这都是合法并且再正常不过的事。她和他说那些,是他脑子有问题,还是她脑子有问题啊?


    这也正是为什么她说和苏怀聿说得着,和他们说不着。


    因为没有一个人会理解楚凝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还会觉得她脑子有问题,但若是说给苏怀聿听,他能知道。


    她知道和陆晋注定是说不通的,也不同他掰扯些别的,只道:“那我想她陪我玩,哥哥给不给?”


    陆晋道:“央央,这人我是真喜欢”


    楚凝道:“就没你不喜欢的!”


    听到她想要这个歌女,陆晋心中有些不大舍得。


    但见她如此生气,虽也不知她为什么要因这件事情如此生气,却还是将人给了她。


    他心里面颇为烦闷,大手一摆,道:“那你将人领走就是。”


    楚凝让春花她们带着歌女先去了外边,又留下劝陆晋几句,她想起吴氏,也颇觉头疼,道:“哥,好歹咱都有女儿了,和嫂嫂安生过日子不行么。”


    陆晋道:“这不安生过着吗,央央,你回去吧,就一小事,你若喜欢那个歌女,送你就是了,你也别恼了,往后你若不喜欢,我不做就是了。”


    行吧,他也认了,虽然这歌女确实挺漂亮的,但他无福消受。


    楚凝看着他,嘴唇张张合合了半天,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梗了一口气回去了。


    楚凝将自己身上的披风扯下,披到了歌女的身上。


    回去路上,她问她身上哪里可有地方被打了不爽利,她喊医师来跟她瞧一瞧。


    那歌女仍是一片忧愁,却摇头,道:“他不曾打我。”


    楚凝听她没挨打,也放了些心下去,让春花先带她去洗漱修整一番。


    歌女还想道恩,但听楚凝这样说,怕自己形貌不整,便跟着人先退了下去。


    楚凝这本就累了一日,又跑去断了一回案,给自己累够呛,这会回了屋后,只想躺进被窝里面缓口气。


    然而,进了屋后,就见屋中烛影摇晃,一颀长的身影背对着她。


    这个背影楚凝并不陌生。


    是长仪来了。


    长仪也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了身来。


    楚凝见他回过身来,与此同时,还看到他手上正拿着的那本书


    她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完蛋!!


    她方才出门得急,那本风流太监升职记被她随手丢到了床上,忘记收起来了。


    那这会,他手上拿着的不正是那本书吗!


    楚凝两眼一黑。


    母亲巧设连环计,女儿误看gay搞基。


    你说说,看就算了,咋就还叫当事人看到了呢。


    几日不见,长仪同从前相比倒没太大变化,只是楚凝从没见过他的表情阴沉成这样。


    他看向了她,深黑的瞳孔尽是锐气,整间屋子的温度都跟着骤然下降。


    “娘娘原来喜欢看这些啊?”


    长仪那双眼睛这会正直勾勾地盯着她,如果眼神能杀人,楚凝现在绝对已经被就地正法了,她双腿开始打颤,极力克制住自己想要下跪求饶的冲动。


    “公公,我说这就是个误会,你能信吗。”


    真的是误会,她看之前,没想到这里面是这样的!


    长仪记性很好,随手翻了几面看了就已记下了里面的内容。


    他薄唇轻启,一字一句重复着那书中的话。


    “他握着那截细腰口口,不知疲倦地口口起来”


    靠靠靠!这都什么虎狼之词,说出来都要被和谐的!


    她虽然平常看过小黄书,还偶尔涉略过一些片子,但还是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样淫。荡的话。


    闭嘴闭嘴闭嘴!


    楚凝怕他再说,什么都顾不得了,匆匆忙忙上前捂住了长仪的嘴。


    长仪攥住了楚凝的手腕,他将她的手拿开,目光沉沉地看着眼前之人,“不知娘娘所说的误会是什么?怎么,看咱家被人玩弄很有意思?早说娘娘喜欢这样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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