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楚凝看出来了,长仪是真的很不爽,脸上带着肉眼可见的寒气。
她欲图狡辩,被他翻身按在了桌上,他将她的双手剪在了身后,一只手就扣住了两只手腕。
他倾身覆在她的耳边,道:“是喜欢这样吗?”
喜欢你个大头鬼啊!
人不逼一下是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潜力能被激发到什么地步,楚凝真就在这样极端恶劣的情况下真自己逼出一种说法来了。
她道:“公公,您明鉴啊,真的是天大的误会啊,我只是因仰慕公公才看的这书!我瞧这书封上
写着太监升职,这不就想到公公?想到公公如此英明神武,如此才气无双,心生敬仰,想着向公公学习。我就是太想进步了,这才翻看起来,谁承想呢,这里面的东西如此不堪入目!简直污人眼目!”
“我这就将这**给撕碎!”
楚凝说着,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猛然挣脱了他,挣开了之后就想毁尸灭迹,去抢他手上的书。
长仪坏心肠的抬起手不叫她够到,楚凝蹦蹦跳跳,给自己跳出一身的汗也没拿到,她最后还是放弃了,撑着膝盖喘气,却也不忘为自己辩护,“公公,你要信我,真就是误会。”
长仪暂没追究这事,视线落到了一旁桌子上的那一堆杂书,反问道:“娘娘在陆家很高兴啊?”
他这话中带了些许的阴阳怪气,楚凝马上道:“不高兴啊,我这都是在用这些杂书打发时间。”
“是吗?”长仪终是轻笑了一声,道:“那日咱家回宫前,分明也是看娘娘高兴的真切。”
看样子长仪是真不同她掰扯那书的事了,就是重新开始掰扯起了她高兴不高兴。
可这有什么好掰扯的呢?
楚凝不懂他是什么意思,真不懂,挠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她挑了个不出错的话道:“说高兴也高兴,毕竟是见着了家里头的人,但心里头也还是有些不高兴的,想着久不能同公公和陛下见着面,咱这心里头也堵得慌。”
长仪将她懵神的表情看在眼中,见她憋个半天憋出了这句话来,唇角勾起了一抹笑,楚凝更觉他莫名其妙。
“早就让娘娘少看这些书了,届时咱家让人来烧了这些。”
提起烧书,楚凝就不乐意,猛地摇头,道:“公公,烧您手上那本就成了,其他的犯不着吧。”
长仪只是瞥了她一眼,楚凝马上就跟着偃旗息鼓了。
他没继续在这里多待,最后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就离开了这里。
楚凝合理怀疑他就是过来吓吓她,气气她,吓完了烧完了书就跑,简直是大半夜来给人罪受。
他烧她的书,她自生气恼怒,但那股气来得快,去得更快了,他烧就烧!她让她娘再买!
咱家有钱。
长仪从这里边出来之后,抬手招来了人,他脸色不算好看,道:“城中有人不知死活写些编排先帝的话本,去将那些书都给烧了,谁敢再写,抓进诏狱。”
他又问了几嘴陆家的事,或许是知道这些时日有人盯着,陆首辅和其他的那几位爷颇为安生,府上也没什么动静。
长仪勾唇冷笑,道:“不急,继续盯着吧。”
长仪来陆家看太后的事很快就叫陆首辅知道,彼时他正在同陆大爷手谈。
两人面前正摆着一盘围棋,看着战况焦灼,不分伯仲。
听到下人禀告之后,陆首辅没什么表情,只是额上的皱纹一直缩在一起。
“人现下走了?”
他抬额问,那坨皱纹更加明显。
下人回道:“看了娘娘一眼便走了呢,也没往这处来。”
闻此,陆首辅也只是抬了抬手,让人退了出去。
屋子里头只剩下两人后,陆大爷没忍住出声,“爹,这人究竟是想做些什么?这几日太后住在家里头,其他上上下下的地方却都叫他看顾起来了,分明是自己的家,我们倒是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了,这两日三日倒也还好,长了十来日也行,可他这若是耍起混了,一直赖着不走了怎么办?”
一想起这暗中许有锦衣卫的人盯着,他就浑身上下都颇不自在。
陆首辅沉默了半晌,直到落下了一子之后才又出声,“他这是想从我们身上抓把柄呢,想着治我们家的罪。秋税才征上来,就叫他给盯上了,北疆那边的战事现下也平稳了,难道这就没了余量?他盯上了那笔钱,不给他便想着法子要,且就叫他要去,治我们一家的罪又有何用,其余的人也不答应。”
说着说着,陆大爷长叹了一声,道:“世风日下,怎么如今就叫这阉人做了主。”
才说完,又被陆首辅瞪了一眼,知道自己说错了话,陆大爷也赶紧噤了声,也不敢再开口。
夜色浓重,像是一块黑布遮蔽了整片的天,一夜过去,黑幕被撕开了一个角,天渐亮了起来。
楚凝昨夜累得厉害了,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
起来之后,听人说昨日的那个歌女从早时就等在回廊下了,楚凝听后,赶紧起身,将人叫了进来。
“你这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呢?我还没醒,你晚点来也成啊,这外边多冷。”
歌女已经修整过一番了,整个人瞧起来比昨日干净利落多了。
她摇头道:“不冷的,小姐。”
她大概也不知道她的身份,还以为她只是这陆家的小姐,楚凝也没纠正她,道:“这件事是我哥哥的不对,我将你要过来了,你放心吧,他不会再寻你麻烦,只是你可想到了往后的去处?”
歌女听到她如此说,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也彻底松了下来,只是这高兴来的有些太快,她一时之间都不知如何面对。
一开始的时候她也就是个在青楼里面唱曲的,身子也是卖给了青楼,后来被陆晋买了回去,按理来说也就是他的了。她左右也就是个物件,被人买来卖去,无非是从这手到了另外一手。
如今这样,白白得了自由身,真像是陆晋说的那样,占了便宜。
如此想着,她跪到了地上,道:“小姐之恩,萍儿没齿难忘,莫不如就让我服侍您。”
这不行。
宫里头那地方,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她若在外面能过得好,何必进那地方。
楚凝骗她道:“我身旁不缺人了,况说,你侍奉在我身旁,若是再叫我哥哥瞧见了,他又起了意,将你要了回去怎么办?”
她让人去给她拿了十两银子,道:“这些钱,你拿在身上,总能给自己寻到个好去处,做什么都行,总比给人当牛做马的好。”
萍儿看到她如此慷慨,热泪马上就从眼眶滴下来了。
她想拒绝,但楚凝却强势,她说:“大家都不容易,有钱都难过,更何况身上没钱,哎呀,你就收下吧,你瞧我像差钱的样子吗。”
楚凝第一次觉得当有钱人如此之爽,爽到能毫无负担地说这种话。
萍儿听她说的如此粗暴直白,也终究不再推脱了,她道:“小姐是个很好的人。”
不知道这俩兄妹怎会相差如此之大。
简直天差地别。
萍儿脑子里面还有件事情想说,看了看楚凝,最后还是开了口,她道:“小姐,昨日的那个人,我曾在青楼里面见过”
昨日她本想洗漱完就去寻楚凝,结果刚好就撞见长仪从这里离开。
她记得他!
他那样的相貌,实在是不想叫人记得都难。
那日她在春明楼里面想要逃走,正好就撞见了他。
楚凝听到萍儿的话,睁大了双眼。
“昨日那个?可是穿着红衣离开的那个?”
“对,是他不错。”
楚凝好一会缓回神来,一时间表情变化莫测,颇为精彩。
好啊好!
长仪你原来是上青楼!
平日瞧着人模狗样的,果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东西没有,玩得还挺花,本还以为他这人没那方面的癖好,原来是在外面痛快过了。
萍儿说起那日的事,她道:“我从被关着的房间里面逃出来,撞见了他,我求他救救我。”
楚凝道:“他救了你吗?”
萍儿摇了摇头。
楚凝扶额,也是,指望死太监救人,那
崩人设了。
萍儿默了一会,而后又道:“被抓回去后,我发现身上多了把匕首,应当就是他塞给我的。”
长仪没有救她,但给了她一把匕首。
一把匕首,可以杀人,也可以杀己,要么就杀了那人了结了一切,要么就杀了自己,结束痛苦,具体如何抉择,全看那手持匕首之人。
萍儿不敢说,如若楚凝昨夜没来,她就要用那藏起来的匕首杀了陆晋,和他同归于尽。
*
萍儿离开了陆家。
刚好三夫人那边听说楚凝起了,让人来唤她一道用早膳。
三夫人早上起来才听说昨个儿长仪来了一趟,她问楚凝,“听人说那太监昨个儿夜里来了一趟?”
楚凝出门吹了几下冷风,人也更清醒了,没再将萍儿的事放在心上了,她回三夫人的话,“是来了一趟,来问我安,问我这些天在陆家过得好不好,便走了。”
她随意诌了些话,三夫人听了这话却蹙眉道:“他天天来瞧,不晓得的人还以为是他孩子出了远门,咸吃萝卜淡操心,在自己个儿家里还能亏待了自己个儿孩子,他就多余问。”
三夫人实在不喜长仪,提起他来就没什么好气,一箩筐倒腾出来没一句好话。
第27章
都说祸从口出,楚凝听得冷汗直冒,擦了擦额间的汗,道:“娘,长仪公公这也是关心嘛,你别总这样说他。”
她是很想跟着一起骂的,但叫那太监知道了,了不得了,要闹了。
三夫人听她这样说,皱眉道:“央央,你莫非是叫那人灌了什么迷魂汤不成。”
楚凝怕再多说下去又扯出其他的事了,赶紧扯开了话题,三夫人也就这样叫她扯着走了,两人不再提长仪。
说着说着,楚凝又拐了个弯提起了陆晋。
想他那为人作风实在有些糟糕,太过纨绔,若往后还这样,保不齐哪日就出了事,她道:“娘,哥哥他这也老大不小的,往后总不能再胡闹了。我这死过一回,也看清了些事,想做人还是得老实些,万一哪天就遭了事呢。”
“呸呸呸,不许说死不死的。”三夫人又道:“你说起你哥哥,自娶了妻后,也比从前好了许多,你放心吧,有你嫂嫂看顾着,他这混不吝的心也能收一收。”
那不见得。
昨天就差点出事了呢。
不过出乎她意料的是,按三夫人的性子来说,怕对儿媳也颇为严厉,不见得会是一个好婆婆,可对吴氏却颇为赞赏。
想她嫁进来的这些年,确实也是尽心尽力了,做媳妇儿挑不出理,做儿媳也挑不出理,那自就是讨人喜欢了。
这会肚子里头又怀上了个孩子,三夫人对她更是看重。
楚凝道:“话不是这样说的呀,那嫂嫂现下都要有两个孩子了,总不能一直叫嫂嫂看着哥哥,哥哥却不作为,这日子怎么过得长久呢。”
虽然昨日陆晋说他往后不干那些混蛋事了,但楚凝想,男人的话,有几个字能信。
三夫人敲了敲她的脑袋,扯开话题道:“你从小到大金枝玉叶惯了,这会还晓得怎么好好过日子了?”
楚凝叹气。
哪里来的金枝玉叶,她看是金枝欲孽还差不多。
三夫人见她如此,便道:“你别担心,若你哥哥惹你不高兴了,回头我说他就是。”
“这不是高兴不高兴的事。”
三夫人道:“你今个儿到底是怎么了呢。”
楚凝懒得说了,耷拉着脑袋道:“好吧,其实是我想吃昨个儿街上的零嘴了。”
当她嘴馋了,闲得没事找事吧。
三夫人道:“娘马上喊人给你去买。”
楚凝摇头道:“不不,我自个儿去买吧,好不容易能从宫里头出来趟。”
“娘陪你。”
楚凝肚子里面还想着寻机会和苏怀聿碰上一面,忙摇头,道:“娘,我自己去吧,很快就回来。”
三夫人见此也没强行跟着,道:“也行,你想一个人逛逛便去吧,外边冷,多穿点出去,帽子记得带上,别着了凉。”
“我晓得。”
楚凝走后,三夫人看着她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同身边的大丫鬟道:“别人撞墙,是将脑袋撞笨了,她这一撞,倒撞得机灵了。”
丫鬟笑道:“夫人放宽心吧,聪明了还不好。”
“太机灵也不好。”
外头还下着小雪,地上覆着一层薄雪,天气冷,风大,楚凝穿得厚实了之后,便出了门。
她想着再同苏怀聿见一面,但却又不知使什么法子去给他传信。早上起来以后随便对付了早膳下去,陪着三夫人说了会话就又要到正午,她先上街吃些东西填填肚子,吃了一碗馄饨后,感觉肚子不怎么饱,便又去买了几块枣泥糕,拿着枣泥糕才走了没几步,就被一群四处乱跑的小孩撞到,枣泥糕掉到了地上。
那撞到她的小孩将地上的糕点捡起来还给她,除了枣泥糕外,楚凝还感觉手心里面被塞了什么东西。
今日跟出来的就只有夏兰,楚凝趁着她不注意地时候打开看了。
纸条上面写着端正的行楷:这条街上的茶楼二楼,最里面那间房,等你——suhuaiyu
还整上拼音了。
怕不署名,她认不出来,署了名,又有暴露风险,干脆整上这只有他们能看得懂的东西。
她这样去茶楼,只要苏怀聿不露面,应当也没人知道他们私底下见过。
太棒了,这个法子。
要不他比她在这地方多活二十年呢,没白活。
楚凝装模作样在外边逛了一会,又说自己有些冷,糕点糊嘴,有些渴,想上茶楼。
她同夏兰去了茶楼,按照字条上说的去了最里边那间房后,苏怀聿果真已经等在里面。
夏兰见这里面还有人在,没想到竟又是苏怀聿,惊了一跳。
她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娘娘,怎么还有人呢”
楚凝让她去了另外的里间等着,给她倒了一盏茶,安抚她:“我们就说几句话,你在这等着哦。”
夏兰还想说些什么,但楚凝已经往外边去了,她没法子,只好坐在里边不安地等着了。
楚凝去了外间,看向苏怀聿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今日会出来?”
苏怀聿道:“我听人说太后回了娘家,就让人留意着陆家的动静了,听人说你在昨日出了门,便想着碰碰运气,看你往后还出不出来,没想到你今日就出来了。”
楚凝赞赏点头,年纪轻轻中秀才,脑子就是好使。
苏怀聿问她:“上回长仪撞见你我私下相见,后面可有说些什么?”
想他们上次最后一面是在秋猎那处见的,见人的时候苏怀聿分明已经有在刻意避人,可没想最后还是被长仪发现了。
长仪这人恐怖如斯,事事都想把握在自己的手中,而他们两现在的身份也比较特殊,一个苏家的公子,一个陆家的太后,私底下见面,长仪不起疑心那才是奇怪。
那次他先被楚凝支开,也不知后面她是怎么处理的。
楚凝经他这样一问,也想起了上次的事,连带着想起自己被死太监逼着骑了三日的马,骑得她大腿都破了皮。
这样想起又是一阵后怕,若是再被他逮到,不知又想怎么磋磨人。
但怕归怕,见还是要见的。
她道:“也没出啥事,我好歹是太后呢,他能怎么着我。”
苏怀聿道:“既没事那便行。”
楚凝同他问起了苏容嫣的事,她说,“你家那太妃姐姐是什么来历,怎么这么吓人?”
楚凝将上次在宫中发生的来龙去脉说给了苏怀聿听,这事说起来便叫人生气,苏怀聿在那听着,神色也渐发凝重起来了,听完后,他道:“她是大房那边的亲戚,从前在家里的时候也没说过几句话,这些事说来复杂,总之你记得,陆家、苏家平日不大对付,你往后千万要使些心眼防着她就行。”
“那现在也只能这样了。”楚凝又问他,“陆、苏两家不对付?怎么个不对付法。”
苏怀聿:“还能怎么不对付,争权夺势呗,从
前先皇后在世的时候,便一直争着呢。”
两人瞧上去皆有些愁眉苦脸,楚凝想,若早知道自己会穿越,她一定率先研读历史,逐帧学习宫斗剧,但这个马后炮实在有点太马后炮了。
她又在想,自己也挺幸运的,好歹有个伴吧。
倒霉蛋也不是就她一个呢。
人就是这样邪恶的一种生物,一个人倒霉,那是真倒霉到家了,但要是两个人倒霉,突然就觉得好像也还行吧,没那么倒霉了。
真要说倒霉,苏怀聿比她更倒霉些呢,二十年,才等来一个伴。
苏怀聿见她心情不好,随口扯过了这个话题,他说,“姐,别不高兴了,年关快到了,过几天街上有市集和庙会,你若还在外边,到时候就出来,我带你去玩。”
民间不如宫中严格,按照以日易月的算法,皇帝驾崩后,全国只需守丧二十七日,近年关,民间的活动也重新热闹起来了。
他同楚凝比起来,也算是个本地人了,什么好玩他知道。
他想,她也还年轻,心也大,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玩得尽兴些,到时候回了宫里,也不觉得那么闷了。
楚凝自然是乐意的,但是她怕被人盯着,也怕被长仪发现。
“长仪这些时日估计挺忙,听我家里头的人说他在忙着和内阁的大臣们打擂台。”苏怀聿道:“你放心,那日人多,我带着你甩掉他们,这事我最有经验。”
看着他得意的眼神,楚凝问,“你有啥经验呢,你总是被人跟踪?”
“你不懂,这家里头的人管的严,不喜欢我出去玩,觉着那太调皮了,不符合世家公子的气派,他们就想要我和苏容嫣一样,端着就行了。他们不叫我玩,我就偷偷跑出去,这可不有经验吗。”
听他这样说,楚凝也放心将这事包在他身上,“那你到时候可得掩护好我。”
短暂见过面后,议好下次如何相见,楚凝便先和夏兰离开了这处。
夏兰仍旧是那副提心吊胆的样子,她没想到自家太后胆子这么大,竟敢偷摸了来见人,这这这若是叫长仪知道了,怎么办呀。
夏兰忍不住道:“娘娘,饶是你同那苏公子再说得着话,也不该这样说啊。”
这弄得就跟偷。情似的。
楚凝看夏兰一张脸都愁成了苦瓜,还有空打趣她。
她伸出手指,戳在夏兰的酒窝那里,将她耷拉下去的嘴角往上提了提,“你放心吧,只要你不哭丧着脸,没人能发现的。”
听她这样说,夏兰表情更为严肃,但怕暴露,也赶紧伸手搓了搓脸,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
她是还想再说些什么的,但见自家太后大大咧咧的,没将这事放在心上,怕惹她心烦,最后也还是闭口不谈了。
接下的那些时日,长仪大概是在忙着手上的事情,没功夫往陆家来,楚凝一直到十一月二十七,还不见长仪,也松了一口气,在这日傍晚的时候出了门。
出了门后,按照苏怀聿教她的那样,先装做不小心弄湿了衣裳,而后进了一家成衣铺,换了一身衣裳,再戴上了一顶帷帽,走了这处的后门溜出去。
除此之外,还从三夫人那里特意要了个身形同她相仿的丫鬟,早些时候特意藏在那间换衣服的厢房中,等她躲出去之后,她戴着她方才出门时戴的帷帽,混淆视听。
待她今夜玩好回来之后,两人就偷偷换回来,一切神不知鬼不觉,没人能够知道。
楚凝动作麻利,这会已经从那些人的眼皮子底下脱了身,苏怀聿也在他们事先约定好的桥头等着她。
就算到时候叫人撞见苏怀聿同女子出游,她戴着帷帽呢,谁知道哪个是哪个,还不是他一张嘴随便说。
这个法子挺不错,嗯,她很欣赏。
十一月底近腊月,民间已开始为过节的事做准备,今夜有城隍庙会,旁边的一条街便是市集,许多摊子在傍晚的时候就已点亮了灯笼,有一条连廊之下,也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到了更晚些的时候,不远处的河畔,有人在放祈福用的莲花水灯,点点光亮顺流而下,暖黄的光晕加上白雪,将这条河流晕成了一片璀璨星河。
这里热闹的气氛,让楚凝恍惚之间想起了小的时候和外婆去镇子上的庙会。
人有些时候总会触景生情,觉得在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
就在产生了这种感情的一瞬间,周遭的吵闹于是变得空虚起来了。
这旁边热热闹闹的,她却想家了,心里面空落落的。
两人蹲去了河岸边,看花灯,苏怀聿见本来还热热闹闹的人突然安静下来,就知道她是怎么了。
他道:“我刚来的时候,也总想家,大家越热闹,我就越想。”
楚凝道:“现在呢,还想吗?”
苏怀聿道:“想啥啊,能有啥好想的,姐,我可能没和你说过,我爸妈在我小时候就离异了,我跟着我妈一起,后来又重新嫁人了,她再嫁的那个狗东西对我也不怎么好,平常总欺负我,我考上的大学,还不差,但我后爸瞧不起我,每天在家囔囔,考上大学又有什么用?以后出来还不是和他一样,给人打杂的命。那是我妈妈第一次同他闹得厉害,两个差点都拿菜刀了。最后是我妈一巴掌囊在了他脸上,说:你再敢说这些,我跟你拼命!”
这世上大多事情就比谁更不要命一些,不要命的,总能唬住那些还要命的。
他低着脑袋,道:“从前的日子也挺难的。”
因为不好过,也没什么好想的。
“你不想妈妈吗。”
苏怀聿说,“我就想她。”
他不想从前的日子,就是想妈。
因为就想她,所以二十年,终于放下她。
楚凝不一样,她不想妈,就是想回去。
但现在他们想,也就只能在梦里头想想了。
楚凝窝在膝盖上,道:“弟啊,这些年你也受了不少苦吧。”
她这才穿过来没多久呢,半年都没有吧?这就已经觉得自己快力竭了,苏怀聿在这里都过了二十年,顶着一个现代人的思想在这种封建时代过了二十年,哎。
苏怀聿说,“锦衣玉食的,能有什么苦。”
再想下去,两个人就要坐在河边抱头痛哭了,那是真的丢人了。
楚凝先把他拉起来,道:“起来,姐请你放花灯去,姐有钱,咱们放他个十盏二十盏的。”
苏怀聿听她如此土豪的发言,忍不住笑,“行,那弟弟就花姐姐的钱了。”
这街上也是真热闹,古时候没手机,外面但凡弄些什么活动,人也一窝蜂地从家里面跑出来了,楚凝印象中小时候的镇子上也是这么热闹,后来不知是自己年纪大了不爱热闹,还是互联网太过发达,大家都喜欢捧着手机玩,感觉什么节都过得越来越没意思了。
楚凝跟他在一起,放完花灯之后又逛完了整条市集。
先前和陆三夫人在一起逛街,都是逛些店买衣裳首饰,这会在外边逛,就是玩,两人瞧见了面具,楚凝嫌这帷帽碍事,便随便换了个面具戴上。
一直走到市集的尽头便接着城隍庙,里面正办着庙会,灯烛辉煌,十分热闹。
他们进了庙中。
两个人先是去殿里头上香磕头,后面瞧见后院那里有一颗大树,树上挂着许多的红布条。
苏怀聿道:“这棵梧桐,大家都叫它许愿树。”
许愿树,顾名思义也就是用来许愿的,不用他解释楚凝也能明白了。
一听能许愿,楚凝马上又来劲了。
没办法,就这个迷信。
苏怀聿刚想说些什么,就听一旁有人在议论,“怎么外边有锦衣卫的人呢?”
锦衣卫?
那个路人的同伴回他,“怎么可能会有锦衣卫的人,你瞧错了吧。”
“我又不是瞎子,飞鱼服,绣春刀,这京城除了他们谁还会这样穿”
苏怀聿和相视一看,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想骂国粹的冲动。
楚凝想,定然是他们那边发现了不对劲,她心下暗道糟糕倒霉,脑袋里面还在想应对之策时,视线中就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长仪?!
他这会为什么会在这呢!
本以为只是那些跟着她的人发现了不对劲,谁知道这长仪也来了,他的视线扫视着后院这处,暂还没看到这边,楚凝反应过来之后,不知道是从哪里生出的力气,一把拽过了苏怀聿。
就近有张桌子,上面摆放着那些供来往人许愿的物件,红布条,毛笔等等。
楚凝一把扯着苏怀聿往这桌子下面塞。
快快快,快藏进去。
抓一个也比抓一双好!
抓一个也就是贪玩,抓一双那就成了私会。
楚凝只用眨眼的时间就已经分清了孰轻孰重。
苏怀聿明白过了她的意图之后,也连滚带爬往底下钻,丝毫不带犹豫。
楚凝将人塞了进去,才回过身去,想着自己还能不能跑,却见长仪的视线正直勾勾落在这个方向。
他今日不曾着平日的那身官服,穿着一件黑色锦服,外头裹着一件简单的玄色大氅,他眉眼冷峻,脸上不见平日的笑意,月夜下,周身都带着极重的压迫感,迫得人快喘不上气。
楚凝分明带着面具,但还是觉着被他透过面具一眼看穿,她还想着跑,但长仪已经迈步走至她的面前。
楚凝叫他看得有些头皮发麻,心脏也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她的脸上戴着一只小狐狸面具,露出的那双眼睛,此刻正惊慌地盯着他一眨一眨。
长仪方才从宫中出来,去了陆家,却听人说太后今日出了门。
他问过锦衣卫她的踪迹,寻了过去,却发现人被调包了。
长仪知道后,头一次如此恼怒,本以为这人老实听话,到头来作出这么一个大的来。
偷跑?没想到她还能有这样的本事,从前是他一直小瞧了她。
只是她偷跑是想做什么,又是想跑哪里去。
就放她在外面几日,心便散成这样,什么混账事都敢做了。
长仪头一次知道叫人哄骗原是这种滋味,当即冷笑,调了锦衣卫马上在京城中寻人,找人的途中,听闻城隍庙会这边有苏怀聿的踪迹,马上转道来了这处。
苏怀聿还没见着,就见这人形色可疑。
走近来看,只看了她的眼睛,就认出人来。
长仪的手已经伸至她的面具,冰凉的手指搭放在面具边缘,还蹭到了她的肌肤,楚凝还没来得及阻止,面具就已被他摘了下来。
第28章
那张狐狸面具被揭开,下面藏着的正是那张鲜活明媚的脸。
她的那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在花灯月光的照耀下更显流光溢彩。
没想到,就是这样一双眼睛,也这么会骗人。
这面具戴习惯了,这会叫他猝不及防一扒,就跟裸奔了一样。楚凝还来不及有多少心理活动,就见长仪看着她寒声问道:“娘娘能否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次又是什么误会不成?”
嘿嘿,我说我在这玩cosplay扮演小狐狸呢,你信吗。
楚凝刚想嬉皮笑脸,插科打诨,就见长仪神色冰冷地盯着她。
他的眼神眯得更厉害了些,尽是危险的气息。
楚凝知道这事他真要跟自己没完了。
若是今日寻不出个好借口,他怕是要猜忌上她,那往后她怕是要日日提心吊胆了。
楚凝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公公,我就是想一个人放松放松,不想让人跟着而已,我没有想做亏心事。”
这话怎么越说越像是在狡辩。
长仪呵笑了一声,眼中寒气仍旧未消,“怎么了,是哪些个不长眼的叫娘娘烦心?”
话都说出来了,楚凝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她摇头,螓首蛾眉,道:“非也,只是公公晓得的,坐在太后这个位置,我要承受一些常人无法承受的压力,压力一大,就想另辟蹊径,想些放松的法子。”
长仪道:“是吗,不知娘娘是承受了些什么压力,压得你要另辟这样的蹊径。”
额。
这话真给楚凝问住了,当个太后,除了吃就是睡,正事也不乐意干,她能有什么压力,说出来都招笑。
她转移话题,伸手拍着长仪的肩膀,问道:“公公难道有时候不觉得自己也会累吗。”
长仪没有说话,不知她又是想说些什么,只是神色凛冽地睨着她。
楚凝信念感极强,认真地说起了曾经在网上看过的非主流语录。
“公公,我懂你的,你很特别,你和我见过的其他男人不一样,你身处高位,孤独脆弱,内心深处只有自己一个人,平日喘不过气的时候定也想一个人放松。我特别懂公公,所以公公能明白我的感受吗,就是在这位子上待久了,屁股坐僵了,偶尔也想当个寻常人。我今夜出来,正是因此缘故。”
长仪看着她一张一合的红唇,皱着眉在想,她叽里咕噜说些什么东西。
可他的表情看起来更不好,反问道:“娘娘还见过什么其他男人吗?”
等等哥们,咱重点是不是抓错了?
楚凝双手搭在了他的肩上,深情道:“不,这不重要,见没见过其他男人不重要,公公是最特别的那个就是了。”
她这说的真就不是假话,毕竟上哪里去找第二个像他这样睚眦必报,动不动就杀人的疯子。
楚凝越演越陶醉,倒是长仪有些受不了她说这种话,一听就假的话。
他俯身,慢慢凑到了她的面前,“娘娘,演技很拙劣,别演了。”
果然,谁都受不了非主流中二病,疯子也受不了。
楚凝看着近在眼前的人,因离得近,他那张立体的脸看起来更有冲击力了。
她屏住了呼吸,硬着头皮道:“我没演呢。”
长仪听到这话竟轻笑出声,他笑起来的时候堪称慈眉善目,那双眼弯了起来,也跟着含了情,他温热的气扑在她的脸上,楚凝的眼睫忍不住颤了一下,撇开了一点脑袋。
“还说没演呢?”
带着磁性的声音刮过耳廓,不待楚凝反应过来,长仪反攥着她的手将她拉去了一旁,俯身去将她身后的桌布掀一个角来看。
楚凝瞪大双眼,想他这是方才瞧见她藏人了,这会想要抓个正着。
等人抓着了,她真是说什么也都白费了!
电光火石之间,楚凝已经死心了,可就在她觉得天塌了的时候,才发现那桌子底下并没有人。
没人?居然没人!
她这回很快反应回来了,苏怀聿这人聪明,应该是趁着刚才她和长仪说话的时候卡视野躲走了。
楚凝那提到了嗓子眼的心,一下子又重新咽回了肚子里面。
见苏怀聿不在,楚凝面不改色地看着长仪淡淡道:“公公,你这是在找什么呢?这能有什么东西在呢。”
长仪看到桌子底下没藏人,也不觉尴尬,他重新起了身,最后自顾自得出了一个结论,“那我明白了,娘娘这是不喜欢待在宫中了,想跑。”
你明白什么你就明白了?
他这个结论又是从哪里来的。
楚凝觉着长仪的脑回路有时候也蛮奇怪的,上回大半夜跑到陆家来,最后问她,在陆家是不是很高兴?
她颇为敏锐的察觉到,长仪似乎对这个问题耿耿于怀。
这死太监莫不是怕她在外面心玩散掉了,就没心思回去当太后?怕她在宫外边玩嗨了,回去就不听他的话了?所以他才如此耿耿于怀?
是这样的吧?不然还能是什么原因呢。
她实在猜不透,她出宫高兴又或者不高兴,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在意。
楚凝实在猜不透,于是开始义正言辞地保证,她说,“公公这就是冤枉我,谁家好人要跑还在这逛庙会呢?公公这回是我错了,往后我再不偷跑出来了,你原谅我吧!我回去之后也还听你的话 ,也好好的当太后。我也不喜欢待外边,宫里头有吃有喝,还有公公庇护,我就今夜出来过个瘾,真的就是最后一次!”
她的脑回路比长仪更猎奇一些,却也叫她误打误撞地蒙对了。
长仪说,“娘娘总有这么多个最后一次。”
口腹蜜剑,满舌生花。
虽嘴上如此,但总归没方才那样刻薄了。
楚凝道:“真最后一次!”
长仪没再说话,只是淡淡地觑着她。
楚凝不嫌尴尬,当这茬是揭过去了,转移话题问道:“公公忙吗?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也逛逛庙会吧,很有意思的。”
长仪看着她,幽幽道:“娘娘不是想一个人逛逛吗,咱家跟着,碍事了吧。”
这人,叫他逮到了把柄就可劲能说了。
楚凝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径自隔着衣袖抓起了他的手腕,“公公怎么会碍事呢,我求之不得。”
楚凝记得一开始的时候长仪颇为敏感,碰碰他的肩膀都能不高兴,如今倒是好些了,抓着他走也不会多说些什么。
她带他去逛庙会,长仪就任她攥着手腕,她拉着走了几步,可很快,又想起来,长仪这人不老实。
他喜欢去青楼啊。
方才气氛紧张,连这事忘了,现下倒想起来了。
楚凝悄悄地松开了手,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挠了挠脑袋。
几乎是同一瞬,长仪看向自己被松开的手,不动声色皱了眉。
他没感觉错的话,她在嫌弃他?
楚凝本也没将这件小事放在心上,只是总觉这城隍庙热热闹闹的,身边却是阴森森的一片,扭头去看,果真就见长仪脸色阴沉。
这又生气了??
楚凝活两辈子,前世今生就没见过比长仪脾气还大些的人了,阴晴不定,脾气大得随地大小发,简直比她的那上司还难琢磨。
皇帝病,太监身,叫他投错胎了。
“公公您又怎么了?”楚凝实在有些受不了他摆脸色,出声问道。
长仪看上去不想再理她了,凉凉道:“娘娘既嫌弃咱家,又何必花言巧语的来哄人。”
是她想错了,他还是那样敏感。
向来只有这死太监嫌弃别人的份,哪里有别人嫌弃他的份。
楚凝干巴巴地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她说,“我是怕叫人认出来了,到时候说了闲话就不好。”
话才说完,她的脸上就重新被覆上了面具。
长仪微微欠身,头发也随着风不经意地蹭过她的脸颊脖颈,楚凝被这头发弄得有些瘙痒,忍不住想扭动几下,却听长仪低声斥道:“不要乱动。”
“哦”
长仪伸手到她的脑后,为她重新系好了方才被摘下的面具。
其实楚凝很想问问长仪,一个太监去青楼有什么好玩的,但是现在不太敢问。
面具戴好之后,长仪道:“这样便没人能认出来娘娘了。”
楚凝觉得长仪有些莫名其妙,但想大概是自己方才的嫌弃太过明显,伤了他的自尊,也不再想,又重新抓着他逛庙会,今夜人多,方才锦衣卫的身影出现后,人叫吓得散了一些,锦衣卫的那些人离开后,这里才又重新热闹起来了。
两人绕了一圈之后,楚凝的心又重新放松了下去,这城隍庙不大,两人兜兜转转的又走至了许愿树前。
长仪不走了,视线落在那颗巨大的梧桐树上。
这株梧桐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了,树木巨大,枝干匀称,底部的经络死死地缠在地底,叫人看不清底下是何情形。
长仪道:“方才你在这里本是想做什么?”
他刚刚在这里看到她,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
楚凝看着树上的那些红布条,道:“我听人说这树特灵,想许愿来着的。”
长仪让她许愿。
楚凝道:“公公也来许个吧?他们都说很灵的呢。”
长仪说自己不信这些,楚凝也就劝了他一句,见他不愿意,便自己拿了毛笔,去红布条上写东西。
不知是写了什么,边写还边偷笑。
她很快就收了笔,长仪说帮她挂,楚凝摇头,“都说这东西要自己挂才灵验呢。”
说完,不待长仪反应过来,就已经跑去了树下,将那条红布系到了一堆飘带里面。
长仪看着她的动作,也没说什么,只是记下了红布的位置。
正这时,外边有人喊道:“打铁花了,开始打铁花了!”
楚凝听到打铁花,来劲了,以前她在手机上刷到过这东西,但活了二十来年也没亲眼见过,古代的打铁花肯定更正宗漂亮,她兴奋地同长仪往外去凑热闹。
长仪见她这么激动,笑话她没见过世面,却还是同她出去了。
两人出去,外头打铁花正要开始,长仪见楚凝一门心思扑在打铁花的上面,不动声色离开了这里,回去了方才那颗许愿树下。
他记住了方才她挂红布条的位置,探寻了一番,便寻到了她方才挂上去的布条。
长仪方才见她偷笑,以为她是写些什么咒他倒霉的话,然而,看清了那上面的字后瞳孔猛地一缩。
外面的打铁花已经开始了,熙攘声更盛,长仪的耳边也出现一阵一阵的轰鸣。
他没再继续看,将这红布条重新挂回了先前的那个位置,转身回去寻她。
打铁花在河中央,一堆人围在岸边、桥边瞧着,夜空中,一团团四散的铁花炽白耀眼,在夜空中颤巍巍地亮着,随着执勺人一下一下的震颤,化作千丝万缕的金菊向四面八方舒展开来。
璎珞纷垂,美不胜收。
楚凝正站在桥上,挤在人堆里边踮脚看着。
长仪从桥下的方向看去,视线穿过息壤的人群,恰好落在了她的身上。
即便火花刺眼,即便隔着人群,她戴着面具,他似乎也能想象到她脸上激动亢奋的表情。
长仪如玉的脸也被那铁花照得一起明灭,瞳孔里似有两簇极小的火焰在挣扎震颤。
在这一刹,他却想起了方才那张红布条。
她的字歪歪扭扭的,就像是刚学会拿笔,几个简简单单的字也叫她写的乱七八糟。
红布条上面写着的是:
公公天天开心。
第29章
两人一直在外边待到了亥时才动身回府,
长仪送了楚凝回去自己的院子。
她在回去的路上还在震撼刚才看到的打铁花,整个人叽叽喳喳兴奋得不行,长仪难得没说她什么,只是偶尔被她吵得扶额。
那边三夫人见楚凝一直没回来,心里头有些担心,也一直没歇下,这会听到院子外面有了动静,忙出去瞧。
本想马上抓着她说话了,但碍于长仪还在身边,硬生生忍住。
楚凝看到三夫人,也意识到时候不早了,她同长仪道:“公公早些回宫里吧,有些晚了。”
长仪听到她的话后,只是应了声“好”,真就扭头离开了。
楚凝想,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死太监一天犟嘴都难受,这会倒是老老实实,说了一句就走了。
她来不及多想些其他的东西,三夫人那头见长仪走了,便马上迎了上来。
“哎呀,今个儿怎么在外边玩得这么晚啊,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若再不回来,我都要去外边寻你了。”
楚凝道:“娘,今个儿外边可热闹了。”
楚凝岔开话题,同她一道进屋,只顾着说外边热闹,也不顾着现在时候不早了,三夫人见她眉飞色舞的说着,也不扫兴,只是渐渐忘了自己一开始要说什么。
于是说着说着,也忘记唠叨她回来得这样晚。
*
那边长仪离开,并没有马上出府,而是去寻了陆首辅。
时候不早,陆首辅年纪大,这会人已经躺床上去了。
听人说长仪来寻他,忍不住啐了一口。
他这大半夜的不睡,旁人还要睡,这时候来寻老人家,忒刁了些,定然是故意来折腾他!
他恼道:“你也是个蠢的,他要见我,你还真来喊我,告诉他我已经歇下了去!”
下人也惧长仪,这会来的若是旁些人,他定也不硬着头皮来唤他了,可那人是长仪。
这会听陆首辅这样说,也只能再硬着头皮出去回话,说首辅已经歇下了。
陆首辅不出来见他,长仪
也没恼,只是笑着回道:“歇下了?大人果真是年岁长上去了,觉也多了。”
说完这话之后,长仪也没继续再留,离开了此处。
叫他弄了这么一出,陆首辅横竖是睡不下去了,又唤人来问,“人走掉了?”
下人回道:“这会已经走掉了。”
“走前可说了些什么?”
这回走得这般轻松?
下人嗫嚅着不敢回话,陆首辅道:“有什么好扭捏的,说就是了!”
那下人也只好将长仪的话学给了陆首辅听。
陆首辅听他说他年岁长觉大,气得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他个阉人还好意思排揎别人!”
待第二日上朝之时,陆首辅眼下两团青黑。
傍晚的时候,长仪又早早寻去了陆家。
这次没去拜见太后,径自去寻了陆首辅。
陆首辅还不曾用过晚膳,就听长仪寻来,本想抻他一会,说是用过膳后再见,长仪让人传话,道:“无妨,阁揆若是饿了,便先用膳吧,我若回去晚了,也就是耽误了陛下批奏折。”
听长仪给他扣这么大一顶帽子,陆首辅这饭哪里还能吃得下去。
两人也总算是见上了面,只是在这一面之前,他们暗自较了两回劲,陆首辅受他两肚子气。
他自顾自坐到了位子上,长仪这会却同他客气起来了,站在一旁。陆首辅没说坐,他倒也没有坐。
陆首辅没甚好脸色,径自问道:“公公所为何事?”
他多少能猜出长仪的意图,他弄这么一出,不就是为了军饷的事吗。
只是,把太后放到他们陆家,监视他们,那又能有什么用?大不了大家一起耗着,看谁能耗得过谁。
他这几十年都耗下来了,最不怕的就是耗这个字。
长仪淡声道:“我来所为何事,想大人心里面应当也有些数,若不是寻常事,咱家也不会几次三番打搅了大人休息用膳。”
陆首辅道:“若是有关西北军务的事情,公公还请莫要寻我,这事您也知道,我一个人做不了主,有什么事放到内阁的会上大家一起说。”
长仪见他如此,便也自顾自坐到了他对面的位置,他笑道:“阁揆可曾听过四两拨千斤这句俗语?有些事情,私底下说是小事,但摆到台面上,就不是那个味儿了。这些时日锦衣卫在陆家守着太后娘娘,也发现了陆家的许多端倪,便说你们家四公子的品行,您也知晓,若这些端倪,要是也拿到台面上去讲,您说其他人会怎么想?”
这是威胁他?陆首辅冷哼了一声,挑明了道:“公公这话是在吓唬谁?当初我任首辅的时候,公公还在乾清宫门口杂扫呢。”
长仪没恼,一只手拖住了下颌,看着陆首辅似笑非笑道:“阁揆说话这么冲做些什么,今日来也是想同你好好商量的,大家也都是为了陛下做事,为了大黎做事,何必这么相看相厌呢?咱家就是好奇,每年那税征上来,可没过多久,一拿起算盘,清点账目,又成了亏空,这些钱往哪里去了?”
陆首辅道:“公公这话说的就有意思了,独您一人忠君体国似的。且不说六部衙门各项开支,光是修河道、宫殿、军需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亏空岂不是常事?”
长仪道:“既说军需,西北的军需为何不拨,总不能说胜战打多了,便觉得永远没仗打了,天底哪里来的这样轻松的事。还是说,上次选了德武将军,叫诸位大人们不高兴了,故意在这等着我?”
陆首辅道:“公公想太多了。”
长仪摇头叹气,而后竟又笑,他道:“大人只顾着记恨咱家,可曾知道,若我将陆家的事拿去上称,其他的人会怎么做?”
长仪道:“其实您老也心知肚明,便是一个王次辅,已虎视眈眈,太皇太后近来也和太后起了不小龃龉,苏国公那边,您心里面也有数,怕是一直盯着陆家的过错。”
见陆首辅神色越发沉重,长仪还在继续道:“阁揆阁揆,说到头,也都是一声名头,法制上,内阁五人,没个先来后到,大家可是平起平坐。您总不能只记得盯我,忘了其他人也都盯着您吧。”
次辅觊觎首辅,首辅忌惮次辅,制度于此,以至于两者历来历代都是这么个关系,明面上虽没闹得多难看,但暗地里也少不了明争暗斗,而今出来个司礼监的掌印,倒是让他们内阁的人统一了战线。
如今叫长仪这么一挑拨,陆首辅又回想起了以往的那些争斗。
陆首辅算是彻底明白了长仪的意思,他让锦衣卫抓陆家的把柄,其实也不单单只是为了那一个把柄,是想让陆首辅明白,他的敌人尚在,光斗他一个人又有什么用?
太后在陆家的这些时日,大家都夹着尾巴做人,长仪抓住的把柄,也不过都是些小把柄,可怕就怕在,一点小把柄,起个坏头啊!
打蛇打七寸,陆首辅看着眼前的这个太监,也明白了这人为何能爬到如今的位置。
长仪观着陆首辅的表情,脸上笑意也愈甚,他道:“阁揆同我携手,不觉得才是上上策吗。”
陆首辅听到这话,那双苍老的眼睛登时瞪大了几分,看向长仪带了些许不可思议。
携携手?
这是他从未曾设想过的路径。
若是长仪一开始提起这事,他也不见得能放在心上,可此刻真去细细思索起了其中利害。
想满朝的文官,也没几个瞧长仪顺眼,但他长仪又是什么人物,岂能这么轻易就任人摆弄,将他惹火了去,死也能拖几个人下水。
同长仪作对的又不只是他一个人,到头来遭殃的只剩下他一个了,凭些什么?
再说,就算是将长仪斗下去了,他们内阁里面仍旧是要斗。
现下长仪说是携手,这话虽然不可尽信,但对他来说,也不见得是什么不好的事,至少,借着他的手更压苏国公、王次辅一头。
就这短短一会的功夫,陆首辅心里面便想了一堆的事,眼神不久变得清明了几分。
长仪将他的变化看在了眼中,道:“大人果然是聪明人,聪明人便不会做些损人不利己的事。”
今日傍晚,无人知晓长仪和陆首辅在一起都说了些什么,只是看出,陆首辅对长仪的态度,一下子亲近不少。
长仪办好了事,前去寻了楚凝。
楚凝才用过晚膳,这会正在回廊下散步消食。
外头落着雪,不好走动,她便在长廊下来回踱步。
正走着,见外边走来一人,是长仪。
楚凝在长廊尽头,朝他招手,“公公,我在这呢!”
长仪朝她走去,楚凝问:“公公今个儿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以前长仪来的都挺晚的,应当是陪小皇帝批完奏折后出来,今日为何这么早?
长仪道:“接娘娘回宫。”
楚凝听后,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很快就接受了,“那行,我去收拾收拾吧。”
见她如此干脆利落,没有半分不舍,长仪不禁挑眉道:“娘娘也没些不舍得?”
楚凝回他:“能有什么不舍得的,我本就该在宫里面的,这些天,还是没有想起从前的事情,怕是永远想不起来了,便回去吧。”
她知道,长仪接走她,那说明他自己的事情是办好了,她也不用继续待在这里了。
虽然这些天在陆家过得确实很爽,但能怎么办呢,谁让她是太后呢,这里的生活就算是再安逸,那也不属于她。
而且,长仪好像不喜欢她在外边,她最好还是不要表现出不舍得的样子来。
楚凝道:“公公,我再同母亲说两
句话,说两句话就走。”
她如此听话识时务,长仪自也不再多说旁的,大方道:“娘娘去吧。”
三夫人也没想到她这么突然便要走了,心里头尽是不舍,抓着楚凝说了好些话,三夫人有一大堆的话能说,想说,怎么说都说不完,怎么都舍不得放人走,陆晋和陆家三爷听说她要走了,也匆匆赶了过来。
楚凝安抚住了三夫人,最后抓着陆晋去一旁,道:“哥,往后你同嫂嫂好好过日子,别总再闹些事出来,成不。”
这已经是她数不清第几次同他说这话了,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但这人就算是再不上进,总也该听进去一些了。
陆晋道:“总叫你别操心我,你好好过你的日子。”
楚凝见他第一百遍说这话,说不通,疲惫地耷拉了脸下来。
“哎呦,皱着脸做些什么啊。”陆晋拍了拍她的臂膀,安抚道:“你放心回宫吧,哥答应你,听你的就是了,成吧。”
楚凝总算听到他的保证了,至于真假,那就暂且不知,毕竟男人最喜欢做承诺了。
但说了,也总比他什么都不说的好了。
话说得也差不多了,怕再墨迹下去长仪该嫌烦了,同他们道了别,回宫去了。
来的时候热热闹闹,走时匆忙,陆首辅携一家老小又目送着太后上了銮舆,楚凝坐在銮舆上朝他们挥手告别。
京城的冬日,寒风冷冽刺骨,官灯在空中飘摇不定,将人的影子撞了又撞,一直到那些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视线中,被茫茫风雪遮掩,楚凝才终于收回了视线。
偷来这么几日快活,也是赚了。
楚凝便如此回了宫,先前一直僵持着的北疆军需一事,不出十日,也解决了,长仪得到了那笔军需,将钱拨去了北疆,楚凝听小皇帝说,那日首辅同次辅在内阁吵了许久的架,内阁拢共五人,其中一人是陆首辅的门生,同陆首辅站队,另外一人同次辅站队,还有一个两相不得罪,在中间和稀泥。
最后如此僵持,实在是没了法子,长仪便问小皇帝如何看。
小皇帝还能怎么看。
长仪怎么看,他便怎么看呗。
这事最后便那样定下了。
刚收上了的秋税,拨了一百万两白银去了北疆。
这些都是楚凝去乾清宫寻小皇帝,从他那里知道的。
楚凝听说了这些事后也没什么感想,毕竟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这一百万两银子,若是弄出些个名堂倒也还好,没弄出名堂来,长仪迟早要叫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两人也没再说这些事了,于是小皇帝问她那些天在陆家过得可还好?
楚凝实话实说道:“宫外可快活了。”
“那你可想起来从前的事了?”
“记不得嘞。”
小皇帝又问她:“你可曾见到我的外祖母同外祖父了?他们可还好?”
陆枝韫死在他七岁那年,他已经记事了。
他还记得从前陆家的大夫人也曾进宫来看过先皇后,那个时候她已经病重在床了。
那日陆大夫人得了准许,从宫外进宫看望皇后,小太子也去看皇后,恰在外面听到她们的谈话。
陆枝韫躺在病榻上,声音虚弱无力,她说,“母亲,我怕是时日无多了,每日胸口都觉堵得慌,喘不上气。”
这病害得厉害,她时时陷入谵妄状态,连床都下不了了。
大夫人忍着眼泪,声音里头也带着愁,却还强撑着宽慰皇后,她道:“胡说些什么呢,身上不添病,那就已经是顶顶好了,再熬熬,熬过这个冬天,总能慢慢好起来。”
陆枝韫叹了口气,道:“治得病,治不得命啊,娘,治不得了。”
大夫人终是没忍住哭了,她说,“你这孩子,一病就爱说胡话,跟小的时候一样。”
陆枝韫打小起就体虚,总生病,病起来,身子不舒服,就喜欢嘟嘟囔囔喊疼,喊难受,那时候都是些小病,这会害的是大病。
陆枝韫翁着声问她,“央姐儿性子骄纵,叫叔母他们疼坏了,你说,往后她进宫了,能对太子好吗?”
大夫人道:“总归是一家人,再说了,还有陛下呢。”
说起元熙帝,陆枝韫心里面更难受了。
“娘,我难受,你唱歌哄哄我吧,睡着了,就不难受了。
大夫人给陆枝韫唱起了儿时常唱的歌,她幼年生病,大夫人就常唱这童谣哄她,小皇帝在门口听着,只觉这歌耳熟,想起母后也经常唱这歌哄他。
小皇帝如今只是提起大夫人,便兀地想起了那桩旧事,心里面想得酸酸的,眼睛也突然红了。
楚凝道:“大伯母他们好着呢,我瞧他们身体也还算健朗,他们也念着陛下呢,还问过我你在宫里面过得怎么样。”
见小皇帝眼睛红了,她吓了一跳,将人抓到了跟前,凑过去瞧,“诶诶诶,你怎么回事,哭啦?”
小皇帝擦了把眼睛,说是没有。
楚凝硬说是有,“我都瞧见了,你就是要哭呢。”
“我都说了没有!”他有些恼,一恼,那眼泪就不争气地从眼睛里面掉出来。
这不争也还好,抹把眼睛这事也就过去了,她偏就是要同小孩去争,争了两下就将人惹哭了。
大概是争不过楚凝,他哭得越来越伤心。
楚凝将他抱进了怀中,也不说话,只是拍着他的背安抚。
她知道,他这是想母亲了,她小的时候想妈妈,也经常想得想哭。
长仪从殿外进来,就听得这阵哭声。
上次见他哭得这样厉害,还是先皇后死的时候,就连他的父皇死了,他都没哭得这样伤心过。
元熙帝对他颇为严厉,他没像亲皇后那样亲他过。
长仪没有出声,就在外边看着,看着皇帝就那样趴在她的怀中,不知是哭了多久,才停了下来。
哭过之后,楚凝问他,“哭出来好受些了吗。”
小皇帝摇头,没有。
还是难受。
楚凝道:“你心里头藏着事,自是舒服不起来。”
见小皇帝抿唇不言,楚凝只是用帕子给他擦眼泪,也不再继续说那些事了,她道:“这回出宫,我见了许多好玩的东西,往后有机会,我们能一起出去玩。”
楚凝将自己在宫外看到的东西说给他听,说着说着还给自己说激动起来了,这股情绪感染了小皇帝,他已不再哭了,听到她说的东西,道:“不就是个庙会吗,你这么激动。”
这话说的,整得她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似的。
楚凝见过的世面可比他见过的多,他见过飞机吗,见过汽车吗,见过空调电视吗,她不甘示弱,用一句话杀死了比赛,“你少瞧不起我,你出宫玩过吗。”
小皇帝果然是不哭了,叫她闹得生气了。
楚凝见他没再想着方才的事了,又抓着他,凑到他耳边说了些什么话。
说完之后,见小皇帝还又笑了笑。
长仪不知他们是在说些什么悄悄话,下意识皱了皱眉。
她有什么话能和他悄悄说的呢?
长仪大概能猜出来她和他说的就是一些没有营养的话,可是为什么要捂着嘴巴说。
她和他能有些什么秘密,有什么事情要背着人悄悄说。
她有自己的秘密,长仪倒不觉有些什么,可她和别人一起有了秘密,长仪便不高兴了。
即便那人是小皇帝。
如若是他的布娃娃,就不会同旁人有秘密,便是有秘密,那也只能同他有。
长仪进了殿内,同小皇帝道:“时候不早了,陛下该去看书了。”
小皇帝见他来了,也没再说,坐去了桌案前。
长仪同楚凝去了外殿,他问道:“娘娘方才同陛下说了些什么呢。”
又偷听。
这人简直就是没道德,爱偷看,还爱偷听。
算了算了,他都杀人如麻了,他能有啥道德啊。
也好在她知道他这人的尿性,那次许愿树上,不敢真的写下些什么。
她为难道:“公公听了若是生气怎么办?”
长仪道:“我不生气。”
楚凝道:“就是一些混不吝的话,你说好了不生气的。我只是同小陛下
说,以后私底下可以不唤我母后,唤我小姨也行。”
他每次喊她母后,心里面想着自己的母后,也怪难受的。
母后母后的喊,关系没近,反倒是越喊越远了。
但这话,不大规矩,她也只敢偷偷的和小皇帝说。
喊她小姨也不是不行,毕竟本来也就是小姨嘛。
长仪道:“娘娘惯会些哄人高兴的手段。”
这叫什么话,这明明叫高情商。
说话要都像你这死太监阴阳怪气,那才真是要了命。
楚凝摸着下巴,沉思道:“那我平日哄公公,公公高兴吗。”
长仪没有说话。
楚凝也不期他的回答,也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待哪天她能摸透了他的心思,那才糟呢。
*
楚凝从宫外回来之后,梁霏霏也来寻了她一趟。
自从她叫苏容嫣陷害过一回之后,梁霏霏倒是开始和她亲近起来了,想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从前她同苏容嫣也不对付,嫌那人向来会装模作样,现下苏容嫣同楚凝起了龃龉,她便将楚凝看做了自己人。
楚凝觉得这梁霏霏也怪有意思的,也难怪从前能和陆枝央凑在一起动手掐架。
梁霏霏上来就问她:“你前些时日回家了?”
楚凝先前不知道梁霏霏的母亲已经去世了,知她这人重感情,也不敢多嘴说些家里头的事,怕又戳到她了,她问,“你这不都知道吗,明知故问做什么。”
梁霏霏也没同她吵,只道:“我许久没出过宫了,你同我说说,外边现在都是什么样了。”
没想到她只是想问这个,那楚凝就来劲了,叭叭叭地就开始了。
过了良久,楚凝在梁霏霏脸上看到了一些落寞的情绪,她知道,她又多嘴了
楚凝正在吃蛋挞,这是她刚研究出来的,她把蛋挞递给梁霏霏,“你吃吃这个,可好吃。”
梁霏霏道:“这又是什么?”
“嗯你别管是什么,我又不毒你。”
梁霏霏吃了一口,眼睛又亮了亮,楚凝得意道:“好吃吧?”
梁霏霏见她得意,又傲娇地昂着头,道:“也就还行吧。”
楚凝道:“那行,还剩两个呢,那你不吃了,我自己吃。”
梁霏霏道:“我说还行,又不是说不吃了!”
她就说梁霏霏这人有意思,又劲又馋。
她又带她进了里殿,悄悄地给她塞了本从家里带来的话本,她道:“你平日在宫里头无聊,可以看这些打发时间。”
梁霏霏翻着话本子,道:“我才不看这些东西呢,无聊。”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看小说呢。
楚凝道:“你当打发时间呗,我从家里面偷偷带来的呢,这本我看过了,可好看了。”
“真这么好看?”梁霏霏狐疑道。
“那是自然了。”楚凝又补充道:“你不许告诉长仪。”
她还记着她从前找长仪打小报告的事呢。
梁霏霏叫她这么一说,也想起来了,神色不自然道:“都多久之前的事了,怎么还一直记着。”
待第二日,梁霏霏又来慈宁宫寻了楚凝,只是形容憔悴,还顶了一双核桃眼。
楚凝一惊,“你怎么了这是?”
梁霏霏将那书还给了她,又问,“还有吗?”
楚凝震惊道:“所以你昨个看了一夜的小说,还看哭了?!”
人不可貌相,没看出来,瘾这么大,一看就看通宵了。
而且,重要的是,她昨天给她的不是一本搞笑轻松风的小说吗,结局还是个happyending,咋就给她看哭了呢!
这能对吗。
梁霏霏相貌生得颇精明,没想到这泪点低到这种程度,楚凝合理怀疑,她这要是搁现代,半夜在那里刷到伤感小视频,bgm才出来,眼泪马上就跟着掉了。
楚凝又去给她拿了一本,翌日,梁霏霏又顶着她的核桃眼来了。
霏霏,咱这也太性情了。
楚凝见梁霏霏上瘾了,脑子里面登时有了歪念头。
她也就从家里面带了几本书回来,没办法,上次叫长仪抓包在看“风流太监”之后,这人就再不许她看书了,她只能偷摸着来,看完了这几本偷带的,就没了。
她不能看,但梁霏霏可以看啊,她道:“我实话同你说吧,上次看了些不大好的东西,叫长仪撞见了,他便不许我再看话本子了,我这也没了,不若你去问问长仪要吧,你就说自己平素无聊,想看些话本子打发时间,他本事大,能给你将五湖四海的话本子都搜罗过来呢!”
梁霏霏也是虎,本身不怎么怕长仪,听楚凝这样说,马上就拍案去要找他。
楚凝马上按住了她,“倒也不用这么急吧。”
梁霏霏问,“为什么?”
霏霏姐,咱这看着都跟吸了似的,还问为啥呢。
楚凝道:“你先歇歇吧,你顶着这幅样子去见公公,他以为你怎么了呢,再说了,公公现在说不定也在忙着公务,你去寻他,不一定能见你。”
到时候长仪看她这样,觉得话本子害人,不给她寻岂不糟了。
听楚凝这样说,梁霏霏也没再坚持,她熬了个通宵,确实困,也不走了,直接进了这里殿,打着哈欠就歇下了。
她这一觉睡到了傍晚的时候,醒来后楚凝就招呼她来用晚膳,用过晚膳之后,两人又说了会闲话,梁霏霏问了长仪在哪,便出发去寻他。
楚凝用一种欣慰的眼神看着梁霏霏出门,等着她带好消息回来。
长仪不让她看话本子,但梁霏霏要看,他怕麻烦,嫌她寻事,应当会轻松应下。
在一些小事上面,他是不会给自己寻麻烦的。
楚凝就这样一直等着梁霏霏,甚至还做了她喜欢吃的泡芙,准备等她圆满归来,好好庆祝。
然而,一直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她回来,她趴在窗边,望着院门,像望夫石一般等着。
等着等着,总算是等到人回来了。
只是,梁霏霏的表情看上去并不怎么好。
糟了,难道是长仪不答应她吗?
楚凝问她,“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他不答应你?”
梁霏霏不知怎的,颇为恼怒,道:“谁知那太监发些什么疯,我去寻他,他喊我滚,他脑子有病是不是!”
她也好歹是太妃,那死太监一点面子也不给她,直接让她滚是几个意思!
楚凝听到这话,哑然道:“不会吧”
长仪就算是不答应,也不至于让她滚吧。
见她不信,梁霏霏道:“不信你自己去看!谁知道他犯些什么毛病啊!”
梁霏霏真叫气着了,说完了这件事又叉着腰气冲冲地走掉了。
这事实在古怪,长仪犯病了不成?楚凝想了想,提上了方做的泡芙一起去了含祝殿。
*
含祝殿内,一片昏暗,只点着一盏孤烛,此刻发着微弱的光。
今日是十五,又到了长仪服药的日子,他身上最近不大舒服,总觉燥热,每日晨时总易阳举,他想,或许应该多服些药。
今夜司礼监旁的秉笔去服侍小皇帝,他告了假。
方才梁霏霏过来,吵着闹着说要见他,他药劲上头,不想应付,直接让人滚了,这会小太监又进来为难的说,太后娘娘来了,长仪本来下意识想让人滚,但反应过后,隐约听到太后二字,他咬着牙道:“让人进来。”
小太监听他几乎是咬着牙根说话,知道他这是药效发作了。
这药极伤身,尤其是服药的这一夜,喝下药后,药劲发作,身体恍若被千万只虫蚁啃噬,这痛如跗骨之蛆,一夜不散,待整个人发了一夜的汗后,才总算熬过去了。
也不知张公公是从哪里寻来的邪药,如此折磨人。
长仪这会的情形实在不适合见人,但小太监也不敢忤逆他的命令,只得应下,将外殿的太后引了进来。
“娘娘,公公在榻上歇着呢。”
这么早就歇下了?
楚凝看向床榻上的那抹拱起的弧度。
殿里昏暗,他背对着她,脊背微弯,平日宽肩窄腰,在此刻看着竟带了些许的脆弱。
楚凝以为长仪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不然也不会突然发神经,但来瞧了之后就有些后悔了,这气氛是在是太古怪了
若知是如此,她一定不来了。
楚凝想要溜走,马上道:“既歇下了,那我就不打搅公公了。”
可那小太监就跟
听不懂人话似的,听到她的话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留下了楚凝一人在这空荡荡的殿内。
楚凝一边觉得古怪,一边却又实在好奇,她悄悄地靠近床边,想看看那个太监是在装睡还是真睡过去了,然而,才一靠近,猛地被床上那人伸手拽了过去。
真在装睡啊?!
第30章
楚凝不知长仪这是怎么了,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气,非要将她抱这么紧,勒得她都快喘不上气。
“勒勒死我了”
她背对着他,整个人都被他往着怀里嵌,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体起伏的轮廓,平日也看不出来,他身上的力气能大到这种地步。
也不知他在忍耐些什么,低低地喘着粗气,失智中还带了些许的理智。
听到她说要被勒死,长仪一开始没什么反应,直到过了好一会,才松开了一点,给人得以喘息的机会。
可还是很紧,紧得她根本就没有一点办法挣脱。
“你这是怎么了?”楚凝好不容易获得一点空气,喘着气问。
梁霏霏说长仪疯了,看来这人是真的疯了。
长仪仍旧没有说话,只是执拗地保持着这个动作,没有一点想要放过她的意思。
小的时候长仪挨了打,邻居嫌他哭起来吵,黛柔便往他的嘴里塞方糖,挨了打的稚童便这样含着糖,抱着破布娃娃躲在黑暗的角落里,慢慢地等伤不疼,慢慢地等伤好。
长大后,开始喝药,又要开始疼,可是,破布娃娃没有了,他不能再抱着娃娃,也没什么东西能缓解疼痛,便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硬挨。
直到今日,长仪抱着她,觉得似乎也没那么疼,没那么难熬了。
娃娃。
他的娃娃,这会正被他抱在怀中。
抱着娃娃,就不会疼了。
楚凝被他勒着,精神已经紧紧绷着,比这个更恐怖的是,她怎么感觉这个太监身下有东西呢??
虽然不是很明显,但多少是有些存在感。
那个位置,正好是她的臀部,她的腿心
可是,他不是太监吗?
又想起长仪上青楼的事,两者放在一起联想,楚凝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位高权重,若真是垂涎美色,宫里面自有大把的人能满足他的欲/望,他找个对食也比去青楼方便吧,可他非要出宫?
莫不是因这人是个假太监,不便叫人发现身份,所以才去了外边寻快活?!
可是这也太荒谬了吧!他这么一个大男人,在这宫里这么些年,竟然还没有被人发现!
张公公
楚凝想起了那个带他进宫的张公公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呼吸都跟着一起停摆了。
长仪发现她的走神,又紧了紧手臂,终于说了今夜的第一句话,“你在想些什么?”
告诉我。
他的声音有些许的发颤,其余的,一如往日的低磁。
这样清润的声音听在楚凝耳中,让她觉得莫名的毛骨悚然。
她马上道:“没呢,我什么也没想。”
此地不宜久留,再呆下去,不知他能发些什么疯。
见长仪终于说话了,她想起了自己带来的泡芙,她说,“公公,你上次不是说想吃空心酥烙吗,我给你带来了。”
长仪又不说话,仍旧是那样的动作。
楚凝伸手,用力去够那个放在一旁的泡芙,将泡芙够到了之后,慌里慌张打开食盒,拿出了一个,摸索着往长仪的嘴巴里塞。
“公公,你松开我,吃东西。”
长仪一只手仍旧横在她的身前,另外一只手去拿她手上的东西。
楚凝扭过头去,试图同他打商量,“公公,要不你先吃,叫我喘口气先”
话还没说完,她的侧脸就被他喷了满嘴的奶油。
长仪每回发作,动作总是控制不住的急躁,就连吃东西,也只是想草草的塞进嘴里了事,她一转头同他说话,口中的东西尽数喷到了她的脸颊,还有脖颈
楚凝被喷了一身的东西,崩溃叫道:“啊!你吃这么急做什么,全弄我身上了!”
这人平日瞧着斯斯文文,这会怎么跟八百年没吃过饭似的呢。
长仪不知道她在叫叫嚷嚷说些什么,只是看着那些喷溅在她脸上的东西,俯身,嘴唇贴了上去,一点点的用唇舌将泄出来的东西又吞进了腹中。
不比于方才的急切,长仪在做着这样的动作时,比方才缓慢且又细致了许多。
楚凝被他亲得浑身发痒,受不了想要扭动,但他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一些了。
“别乱动。”
身上的奶油被他一干二净吞吃进了腹中,她也只能如同一个提线木偶紧紧绷着。
长仪看着身下紧绷的人,她的脸,她的脖颈,还泛着刺眼的莹润,那是他在她身上留下的口津。
长仪的气声更重了一点,他说:“还要。”
要要要,你要什么要!你是在吃泡芙还是在吃我!
楚凝心里面骂骂咧咧,但面上只敢窝窝囊囊道:“没有了。”
长仪没有再坚持,只是一如方才那般抱着她。
楚凝到现在才终于接受,看样子,长仪今夜是不会放过她了。
但只要她不继续闹下去,他似乎也不会做些什么出格的事来。
他确实是犯病了,但楚凝也不知道他发的是什么疯病。
不过,他这个抱法她很熟悉。
小的时候她也经常这样八爪鱼一样抱着外婆睡觉,外婆就是她的阿贝贝,安抚剂,后来外婆生病了,她的身上插满了管子,她就再也没有这样抱过她了,楚凝的出租屋里面有个大娃娃,累了难受了,就死死地抱着大娃娃。
楚凝只是艰难地在长仪身下喘着气。
他像是真的将她看做一个布娃娃,手上也没些个轻重。
她也不再反抗了,只是讨价还价,“公公,你轻点好不好,我又不会跑。”
听到了楚凝的话,长仪沉默了许久,过了许久,他反应过来之后,竟然是低低地轻笑了一声。
受到惊吓,会牢牢地扑到别人怀里。
永远都只会说都听公公的吧。
就算是他将手伸向她的腿心,就算是他要打开她的大腿,就算是他亲上去舔/弄她,就算是牢牢地将她桎梏在怀中,她也只会说
公公轻点,好不好。
娘娘,乖娘娘,好娘娘。
没有底线,任人摆布的娘娘。
长仪不知哪根弦被拨动,整个人都异常兴奋,疼痛与兴奋交织,他喘着气,越来越急,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些什么。
在这一刻,他又突然想到。
像她这样的人,若是哪日将她吞吃到腹中,她是不是也只会说,公公,你轻点。
长仪便是维持这个姿势,将她抱了一夜,楚凝也不敢乱动乱说,就怕是激得他又做了其他的事,一开始她也颇为紧绷,到了后面才终好了一些,困倦袭来,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觉到了天亮,长仪先起过身,楚凝被解了禁锢,却还是维持着方才那个姿势,整个人都蜷缩在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才舒展了开。
待她醒来之后,天已经大亮了。
她昨夜歇在含祝殿里,醒来之后一时间还有些恍惚,直到看到旁边坐着的那人时,一个激灵就马上回了神来。
长仪他已经上过早朝回来了,这会又成了平日的那副模样,恍若昨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他看着楚凝道:“娘娘醒了?”
楚凝回忆起昨夜的事情,一开始还觉有些尴尬,但见长仪那副如常的表情,一下子也觉得没什么了,他这人不老实,以前就喜欢对她动手动脚。
见长仪没有要提昨日的事,她也跟着装傻,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但她有些不放心,问道:“我昨个儿夜里一直歇在含祝殿?这若是叫旁人知道了怎么办? ”
长仪笑道:“娘娘不用担心,这只是小事。”
楚凝见他如此说,便也没有继续再问下去了,只是想了想后,她还是没忍住多嘴,小心翼翼问道:“公公,你昨个夜里,是怎么了?生了什么病吗?”
长仪道:“原来娘娘也还记得。”
他见她这幅状态,还以为是醒来之后就翻脸不认人,昨个儿的事就这样忘记了呢。
楚凝见长仪这样说,也不吭声了。这事许是什么辛密,他不会说,而且就算他说了,她知道了也没什么好处,何必打破砂锅问到底呢。
她叫他勒了一晚上,这会身上也都跟着痛,她伸了伸懒腰,松散了一下筋骨,而后道:“既如此,我便先回去了。”
长仪伸手从身后攥住了她的手腕。
冰凉的手指如同毒蛇一样,缠绕了上来。
楚凝呼吸一窒。
这死太监还是不肯放过她?
她以为长仪是想警告他些什么,马上发誓保证,“昨个夜里的事我保证不会同任何人说,我来的时候公公已经歇下了呢!”
长仪轻笑了一声,看着眼前的人,道:“娘娘这么害怕做些什么,只是想着送娘娘回去罢了。”
她在外面乱走,被旁人瞧见才是说不清,长仪引她去走小路,锦衣卫开路,避开人。
楚凝听他这样说,也松了一口气,渐渐放了些戒备下来。
回去的路上,长仪好像终于想起来去问昨日楚凝寻他何事。
楚凝不能提梁霏霏,提了梁霏霏他就该知道他们是一伙的。
那梁霏霏想看话本子,他肯定知道是她撺掇的。
可是,她不提的话,长仪自己未必不会知道。
说了算了,不就是话本子吗。
她偷奸耍滑将事情颠倒说与他听,她只说是梁霏霏自己想看话本子,然后去找了他,发现他不对劲,怕他出事,于是她也来了。
这说来说去原来还是话本子的事,长仪将缘由归结于楚凝太闲了,所以就喜欢看一些不带脑子的东西去打发时间。
长仪又想起了她的那张红布条。
只是简简单单几个字,竟能写得跟狗爬的一样。
他道:“娘娘平素没事,也该读些经文,学学如何提笔写字。”
一听读书,她就不高兴了,她眼睛瞪圆了几分,质问长仪道:“公公这怎能恩将仇报呢!”
昨个儿她被迫给他抱了一晚上,这会就翻脸不认人送她上学去了,她真要闹了!
长仪觉得她好笑,道:“就没见过娘娘这样的人了,吃喝玩乐一个不落,读些书就跟要了命一样。”
停停停。
这怎么就唠叨上了呢。
长仪心情似乎还不错,两人一路上有一句没一句说着。
送她回了慈宁宫后,长仪也没多待,看着人进了殿里,便也离开了。
楚凝回了慈宁宫,疲惫地躺到了榻上,脑子里面不受控制地回忆起昨晚。
算了,当他犯病了吧。
她根本不敢去细想昨夜的事,细思极恐,粗思也恐。
只是脑子里面又回想起了一件事。
长仪他好似不是太监
若她没有感觉错的话,他那地方,真的不是空的。
她又想起长仪同她说过的,他杀第一个人的故事。
那是因为有个老太监想要脱他的裤子,然后长仪奋起反抗,杀了他。
其中会不会也有他怕暴露自己并非太监的事实?
楚凝揣测万分,心里面想了又想,最后没忍住唤来了夏兰,问道:“你说,太监们进宫的时候,底下的东西都是割干净了吧?”
古代净身去势,似乎有阉一半和全阉的分法?莫非长仪是只阉了一半?
夏兰不知道楚凝怎么突然这样问,但想起娘娘脑子里面每天似乎都在想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她也没多想,如实答道:“一般来说是都去了干净。”
“还有不一般的说法?”
夏兰的意思是说,很久之前,技术比较不成熟,存在没给人阉干净的情况,这就是阉一半的情况。
不过,那就算有,也得从前朝说起,这一代基本不会出现这样的事了。
而且,楚凝感觉的到,他那下面鼓鼓囊囊的,压根就是没割,根本不存在什么割一半的说法。
她心下更有了自己的决断,这长仪定就是个假太监,先前有那老祖宗张公公在,带他入宫,为他做保,这会他自己又得势了,别人更别想知道了。
只是奇怪的是,张公公费这老大劲弄他进宫是为了什么?
楚凝隐约觉得这件事涉及了什么了不得的辛密,但具体原因是什么,或许也就只有长仪自己知道了。
有时候知道了一些了不得的事情,那是要被灭口的,楚凝决定将这件事情忘个干净,装做什么都不知道。
楚凝一夜未归,慈宁宫的人都知道,不过,问起来,只说昨日在乾清宫陪小陛下,含祝殿同乾清宫近,这样说别人也不至于怀疑。
她昨夜没睡好,这会回来之后就往床上躺,一直睡到中午才终于有了些精神。
傍晚的时候,梁霏霏来找楚凝,她问她昨夜之后有没有去寻长仪,又说他那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楚凝想起昨夜的事,头疼,不知怎么说,只支支吾吾应和着梁霏霏的话,她道:“瞧着确实是有些病”
梁霏霏想起昨个儿长仪喊她滚,他凭什么让她滚,这人就算再厉害,也没必要如此狂性吧。她进宫后,就是和陆枝央吵起来,她也没能让她滚过呢,他长仪就是一太监,岂如此嚣张?!
心里面想着想着,嘴上就又开始骂了起来,楚凝道:“好了好了,莫要气,他这人平日说话便这样难听,你同他气,得将自己活活气死了去”
话才说出口呢,就见长仪同小皇帝从殿外进来了。
楚凝刚还在说话,就这样硬生生在嘴里来了个急刹车。
好险好险。
应该是什么都没听到吧。
梁霏霏心里头不痛快得很,见长仪来了,更是没甚好脸色。
但即便是心里面对他不满至极,却也还是不敢真的发了脾气,她起了身,同小皇帝见了礼,而后来了一句,“我留着也是碍眼,免得公公让我滚,我自己先滚了。”
长仪也不曾拦她,只是淡淡道:“昨日是咱家说话冲了些,娘娘莫气,你既想看话本子打发趣,已让人搜罗了送去你的宫中。”
梁霏霏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若是真要同他置气,那怕是也占不了多少的上风,昨日叫他下了面子,今个儿面子回来了,那肚子里头的气也就马上下去了,她昂头道了一声“麻烦公公”,见小皇帝在,也不久留,告退离开了此处。
这事竟然也就过去了。
楚凝看得目瞪口呆,本以为可以看到梁霏霏大战长仪,结果这事就这样过去了。
梁霏霏走后,长仪看向楚凝,似笑非笑道:“没叫娘娘看到热闹,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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