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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5

    第31章


    楚凝没想到长仪这么轻易就洞悉了自己的想法,马上摇头。


    她只是叹了口气,道:“长仪公公对梁太妃好,她想看话本子,您就为她搜罗,可是为什么我看话本子就要烧掉呢。”


    还烧了两遍!


    长仪只是幽幽地看了楚凝一眼,楚凝马上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了。


    这是还记着那本风流太监


    被人抓住一个由头,真就是永世不得翻身。


    不过也没甚关系,无伤大雅,梁霏霏有话


    本子了,那就相当于她也有。


    她也没再说这件事了。


    见小皇帝来了,楚凝留他一道用晚膳。


    小皇帝今日寻来是想同她说些有关过年的事宜,这会也都过了十二月中旬,离年愈来愈近,因着这是先帝崩逝的第一年,过节还是得保守些,尽量不要大操大办。


    从前,后宫里头大大小小的事务都要在太后的手上操持,像是过节的事宜,自不例外。


    按照楚凝理解来说,慈宁宫这边相当总监,然后把命令下给尚宫,尚宫再将指令安排下去,尚食局协同司礼监的尚膳监去安排宴席膳食,外头的光禄寺则协同尚宫局安排宴席礼仪正常进行。


    总之,这宫里头的一切事情都有具体的流程,楚凝只用把令下给春花,春花再下去协同各有关部门。


    小皇帝只是看楚凝不太着调,怕她若是犯了什么错,又要被人抓了话柄,这才来提醒一嘴。


    楚凝道:“你放心吧,春花已经在办着这些事了,我你不放心,春花你还不放心吗。”


    小皇帝听楚凝这样说,也不再继续多说了,低头开始用膳。


    小皇帝吃饭的时候不说话,楚凝一个人自顾自在那里说些闲话,还往他的碗里面夹菜,后来大概是嫌她说话太多太吵了,瞧了她一眼,楚凝看出他的嫌弃,总算是安静下来了。


    安静下来之后,忽又觉得少了点什么,扭头一看,发现长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站在窗边,那个方向,视线大概落在后苑处,只是不知道后苑有什么好看的,他一直在那里也不知道是在看些什么。


    一直到长仪回来,忽地道:“那后苑的宫女,咱家瞧她手脚不大勤快。”


    楚凝听到他这话后,被饭呛了两口,呛得直咳嗽。


    嗯?


    他是在说谁?


    秋月吗。


    长仪上前,俯身为她拍背顺气,道:“娘娘急些什么。”


    楚凝好不容易顺上了气,道:“没没急。”


    长仪见她咳得满脸通红,也没再说了。


    小皇帝也没看明白那两人是什么意思,只是看着长仪拍她的背,动作自然,又看楚凝握着长仪的手腕顺气,也颇为顺手,视线便变得微妙了起来。


    他用完了膳,放下了筷著,这回直白地道:“公公很关心母后。”


    楚凝听到这话之后,不知是叫他戳到了什么点,又想起了昨夜的事,怕小皇帝看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忙松了手。


    楚凝还没狡辩些什么,长仪就先开口了,他凉凉地看了一眼小皇帝,道:“陛下不关心娘娘?”


    小皇帝说不过他,不说话了。


    楚凝也摸清了小皇帝的性子,又菜又爱玩,平日被长仪看管得严了,好不容易寻到了话头,便上去暗戳戳顶他两句。


    说到底,也是孩子心性。


    用过膳后,小皇帝还有公务要忙,同长仪回了乾清宫去。


    楚凝一人在殿内坐了良久。


    想了许久,最后让人将秋月喊了过来。


    长仪方才那话说得不明就里极其突然,但楚凝听出来了,他那是看秋月不顺眼了。


    秋月日日怨毒地看着楚凝,楚凝也不是傻子,被她看得毛骨悚然。


    想着这人继续留在慈宁宫,也不知道能作出些什么妖来,万一叫她抓住自己什么把柄,迟早要坑她一回。


    再说,长仪今日也提了她一回,想着她不赶她,长仪那边也不知会做些什么手脚。


    想来想去之后,让人将秋月从后苑那里唤来了。


    她直接开门见山问道:“秋月,你还想不想待在慈宁宫了?若是不想,我让春花给你另寻出路。”


    秋月不明白楚凝这是什么意思,但也听出来她这是想要赶她了。


    秋月想了想,慈宁宫已经算是个不错的好去处了,只是她不喜欢这个主子罢了,再说,若继续留在这里,她说不定能抓着她什么把柄,有了把柄她看她如何得意。


    于是秋月说:“奴婢还想待在这。”


    好啊。


    她这样说,楚凝更怕她了,她对她的恨都快溢出来了,还说想待在这。


    楚凝没有继续多说,只是问道:“你就这么恨我?”


    秋月确实恨她,可当楚凝真的如此问她时,她怎么敢去承认,只是干巴巴道:“怎么敢恨娘娘。”


    楚凝听她这样说,却还是不解道:“你究竟恨我些什么?我没罚过你些什么吧,上回那十下手板,也是你先踢翻了我的食盒在前。”


    听楚凝这样说,秋月只是抿着唇,她一副欲言又止之势,到了最后,自己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那些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之中,再不出声。


    楚凝见她撇开她去,不愿言语,最后问道:“你莫不是怨我疼夏兰,不疼你?”


    秋月被说中了心事,眼中也有了几分动容,她讷讷道:“娘娘从前分明最疼我的。”


    楚凝看着她,认真道:“你最先跟的我不错,可夏兰她也很听话。你想要我最疼你?那是怎么个疼法?最疼你,然后任由你欺负夏兰?还是说,最疼你的,什么都要听你的?”


    秋月听到楚凝的话,脸色一下子难看了起来。


    她今日说这些,不就是想要训她,想着寻法子来罚她!想着法子来赶她!


    她何必如此冠冕堂皇说这些。


    见秋月这样的表情,楚凝是真怕了,她现在就跟小炸弹要爆炸了似的。


    她道:“你走吧,往后不用留慈宁宫伺候了,我叫春花为你寻个去处。”


    听到楚凝的话后,秋月先是一愣,反应过后,先是震惊,而后是怨愤,她赶她走?她还不稀罕待她这呢!


    总之在这里也就是扫地浇花,她早就想去别的地方寻出路了呢!


    这样想着,也懒得再同楚凝多说什么,道:“奴婢听娘娘的吩咐。”


    楚凝将事情吩咐给了春花,秋月今日就离开了慈宁宫。


    秋月这人就跟个定时炸弹似的,这会让人离开了,楚凝也稍稍宽些心下去了。


    待将这人赶走的第二日后,长仪又来了慈宁宫。


    楚凝猜出他出为了什么事来,却还是装做不知,问道:“公公寻来可是有什么事想说?”


    长仪坐到她旁边的位置上,一边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一边漫不经心问道:“听说娘娘今个儿赶走了个宫女?”


    果真是说秋月。


    楚凝不在意道:“哦,就是瞧她手脚不太利落,便赶出去了。”


    长仪听后,笑道:“娘娘可懂赶尽杀绝四个字?有些人留着,只会是后患无穷。”


    长仪不喜欢给自己留麻烦,也永远不会给自己留麻烦。


    他觉得楚凝的做法实在是蠢。


    赶走了有什么用,人留在宫里面,迟早会生事。


    楚凝道:“公公说得太过了,哪里至于这么夸张。”


    长仪懒散地翘起了二郎腿,靠在椅背上,他道:“娘娘若嫌脏了手,我来。”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又黑又沉。


    楚凝就不懂了,为什么长仪总是执着于让她的手上也沾点血呢?


    她道:“真不是什么脏手不脏手,她人也已经出去了,还能怎么害我。”


    上次的事没叫她吃到苦头,她便一直长不了记性,他这是帮她解决问题,她却总是拒绝。


    长仪嫌她蠢笨,嫌她不识好歹。


    他已经习惯用杀人来解决事情了,如果杀人能解决,何必走其他弯路呢。


    长仪看着她,眼中像带了几分认真,这种神情在他脸上很少见。


    “娘娘,我又不害你。”他像是不解地歪了歪头,“你似乎总不相信我说的话。”


    他在这宫中,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别人心里面想什么,他看一眼便知道了,谁想害人,谁心中藏着什么事,一眼看不明白,那便多看几眼。


    他也不知道是她太蠢了,又还是如何,总是不信他说的话。


    楚凝也正了正神色,她道:“公公,真不用了,有些事情,不是非要打打杀杀才能解决呢,我们可以试着平和一点对不对?”


    动不动杀人,这是一个很不好的习惯,知道吗。


    楚凝生活在法制社会,除了一些恶劣的社会事件之外,距离流血死人这两个字很远,若是不论出些什么事都要直接用杀人解决,那不成罪恶都市,人类一败涂地了吗。


    但长仪从小到大在那种环境成长,若不将杀戮奉为信条,说不定


    早也死了。


    说来说去,还是两个人的三观不大一样。


    但在楚凝看来,也就只是一件小事罢了。


    她这边在深沉地想着三观,长仪那边则在揣摩她方才说的话,她那话落到他的耳中,又被他敏感胡乱地想成了另外一番,她这是觉得他杀人杀太多了,嫌他手脏呢。


    楚凝正在沉思,转头一看长仪脸色已然不大好看。


    又咋了?


    她又说什么惹他不高兴了?


    楚凝满头问号,还欲图说些什么,却见长仪已然起身,离开之前,还留下了一句话。


    “那我便等着瞧娘娘的热闹了。”


    说完这话,长仪便离开了慈宁宫。


    楚凝回过神来,骂骂咧咧,阴阳怪气个什么劲啊。


    还有,这人真是喜欢翻脸不认人。


    昨个儿夜里耍流氓,今个儿就过来嘲讽。


    一天到晚的,成能刻薄了。


    楚凝本来也没将秋月的事情放在心上,想着人出了慈宁宫,总不会费老大劲再来害她,大家好聚好散的,她也不至于还在那里憋坏屁。


    可今夜叫长仪这么一嘲讽,楚凝也赌上了气,她得小心再小心,若真叫秋月给害了,长仪这个死太监又能得意了。


    连带着几日,楚凝都有些睡不好。


    到了十二月下旬,宫中也终于有了些许过年的喜气,终于挂上了几个红灯笼。


    只是这年是先帝崩逝的第一年春节,宫里头不比外边,仍旧是一片愁,毕竟小皇帝也才继位,若是有些什么地方做不好,容易叫人寻了错事成了由头,一切从简,以孝为先最为稳妥。


    楚凝瞧着这皇宫,总觉着莫名的凄凉,同宫外那回的庙会比起来可没劲多了。


    梁霏霏那里有了话本子之后,楚凝就喜欢往她的殿里去,她这人泪点实在是低得离谱,常常看着看着便哭了。


    楚凝实在没忍不住问她:“你哭些什么呢,怎么见你看什么都哭。”


    梁霏霏也不总同她呛声了,道:“我就是觉着都不容易。”


    真不容易,楚凝也能理解,只是有些她就不能理解了,全程轻轻松松的小甜饼,她在不容易些什么呢。


    楚凝决心收掉她的话本子,她道:“你这不成,我真得管管你了,你要歇一歇,不许再看了,都快过年了,你给自己看成老鼠干了。”


    说着,楚凝就把长仪给她的话本子尽数收缴。


    梁霏霏不乐意,她道:“不行不行,你好歹给我留几本呢!”


    楚凝坚决道:“一本都不行,我这都是为了你好,知道吗。”


    梁霏霏还想说些什么,楚凝道:“明日你来寻我,我给你做好吃的,这些天不许再看这些了。”


    楚凝就这样,真也把梁霏霏给治住了。


    同她熟了以后,楚凝已经摸索到了她的使用方法,这人看起来硬,但脾气最软。


    梁霏霏问她:“那我什么时候能再看呢?”


    楚凝想了想,便道:“总得过完年再说吧。”


    那还要好久


    梁霏霏忽地回过味来了,“你不是自己想看吧?”


    楚凝猛地道:“你怎么能这样想我呢!”


    见她如此激动,梁霏霏只将信将疑,好吧,或许是她多想了,真冤枉了她。


    两人这段时日都厮混在一处,有人吵吵闹闹,也就觉着这宫里头没那么冷清了。


    这日两人坐在一起闲话,楚凝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梁霏霏突然神秘兮兮地同她道:“你完蛋了。”


    楚凝一听,叫她这没头没尾的话说得眼皮一跳。


    “我完蛋些什么?”


    梁霏霏问道:“从前跟在你身边那丫鬟,怎么跟在了苏容嫣的身边?”


    一仆不侍二主,哪里能在两个娘娘手底下前后侍奉呢,这些都是宫里头心知肚明的规矩。秋月前些时日还在慈宁宫呢,这转眼又落去了苏容嫣的手上,想想都知这其中不寻常。


    楚凝一听,有些哽住了,说不出话。


    梁霏霏也不吓她了,道:“你这幅表情做些什么,我就吓吓你的罢了,一个宫女,你还怕她做些什么。”


    楚凝有些笑不出来,倒也不是因为秋月,而是因为长仪。


    叫那死太监知道了,又有说辞了。


    梁霏霏问,“从前你和那宫女起过什么龃龉不成?不然就照你和苏容嫣的关系来说,她不该跟她才是。”


    事已至此,一切都很明显了,楚凝也无话好说了,但这些事憋在心里,她也不好受,这会有个吐槽的人,她一箩筐将秋月的事说给了她听。


    梁霏霏听了,恨铁不成钢道:“我也就不明白你这榆木脑袋,这种人随便寻个由头打死得了,你何必放她活着出去。”


    秋月不想当人,只图荣华富贵,可她又是太想当人了,别人将她看做人,她自己真将自己做了人,她恨也不单单只是恨楚凝,更恨楚凝不能像从前那样予她荣华与富贵。


    这道理,楚凝或许不明白,又或许是明白,却不敢承认,梁霏霏却是懂了。


    梁霏霏走了之后,楚凝还仍旧一人坐在窗边。


    夜风飕飕,听着风声,楚凝只觉在这地方人与非人之间的界限如此淡薄,如同生命那般淡薄,没有界限。


    楚凝烘着暖炉,在窗边也不知坐了多久,才终于起了身来,坐久了腰酸,伸了个懒腰,却见长仪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神出鬼没出现在殿内,吓得她差点把腰给闪着了。


    “公公怎么又来了?”楚凝若无其事地问。


    长仪盯着她,脸上没有笑,表情瞧着冷冷的。


    他道:“娘娘还觉得自己没错吗。”


    这回来还是在说秋月的事,秋月去了苏容嫣那里,他定然也是知道了。


    楚凝心里头暗自和他较着劲,想他这每天日理万机的,哪里来的功夫管这样的闲事,更不知道为什么非在这件事上来和她争个高低出来。


    她直接装作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道:“公公在说什么,听不懂。”


    长仪冷笑了一声,道:“希望娘娘一辈子都这么蠢笨才好。”


    他就多余管她。


    长仪说完这话,便拂袖离开了。


    他这样说了,楚凝更不怕他了。


    急了,他急了,恼羞成怒了。


    直到第二日,楚凝便得瑟不起来了,太皇太后的人叫她去了永寿宫。


    第32章


    来的时候,不只是她,后宫其他的嫔妃们也在,就连苏容嫣也在,秋月正跟在她的身边。


    太皇太后这是开早会呢。


    楚凝想起上次苏怀聿对她说,离苏容嫣远点就行了,这话不对,她不去招惹她,她也来招她啊,这就不是她想不想的问题了。


    楚凝一大早被叫来,人还困着,稀里糊涂地听太皇太后在那里说着些什么大道理,就像是读书的时候开早会,校长发言,底下一堆人听他说些没用的废话。


    楚凝听着,头也一点一点,眼睛都快合上了。


    太皇太后说了一堆儒家义理,结果忽地在一堆人里面点了她的名。


    楚凝马上清醒起来了,道:“母后,我又怎么了?”


    她最近这么老实,还能在她身上找出什么错来?


    太皇太后给秋月使了个眼色,秋月马上蹦了出来,开始揭起了楚凝的老底。


    也不是楚凝的老底,是陆枝央的老底。


    大概就是楚凝还没穿越过来之前,先帝刚死的那段时日,原身陆枝央在国丧期间,在自己的寝宫中没有服从国丧的规矩,不敬先帝。


    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楚凝见秋月这样说,马上道:“这便是这宫女胡说八道了,我都为先帝自戕了,怎能怀疑我对先帝不敬呢!”


    梁霏霏也在,听楚凝这样说,马上跟着道:“你这宫女也忒不识好歹,太后娘娘如今脑子成这样了,还不是因为撞了墙,谁对先帝的情谊都能质疑,你怎么能质疑娘娘对先帝的情呢!”


    楚凝怎么觉着被骂了一嘴呢。


    还没来得及细品,一旁的苏容嫣淡淡出声,她道:“这是两码子事了,娘娘对先帝爷有情谊,那自是不假,只是情谊归情谊,规矩归规矩,规矩坏了,那也不成。”


    秋月追着道:“娘娘国丧期间,在宫里头数次穿红戴绿,在先帝爷崩逝后的头七天,还食了荤腥,破了斋戒,这些事情,问了宫里头的人,便可知道。”


    陆枝央为了保持身材克制饮食,虽是顿顿吃少,可还得顿顿吃好。


    楚凝想记得刚穿越到这副身体里面的时候,原身瘦得跟逃饥荒的难民似的,也不见得是个爱吃肉的啊。


    咋还能在皇帝死掉的头七天偷偷吃东西呢?


    太皇太后冷冷哼了一声,拍案道:“太后,你还有什么要多说的吗!”


    那太多了,她可有太多想说的了。


    但太皇太后知道她这嘴巴惯能说,也不给她多说的机会了,直接开口道:“你也莫要狡辩了,这事你没什么好狡辩的!”


    这能对吗?


    太皇太后吸取了上次的经验教训,这回没再墨迹,直接道:“既如此,我便好好管教你!”


    “你想做什么?”楚凝问。


    梁霏霏替她回道:“娘娘这是想私罚。”


    太皇太后冷冷瞥了梁霏霏一眼,而后给身边的老嬷嬷使了个眼色。


    老嬷嬷明白了她的意思,马上拿了一把戒尺到楚凝的跟前,道:“太后娘娘,此事可大可小,这事就在永寿宫里头,罚过了就是小事,若闹到了外廷,就不知是什么大事了。”


    太皇太后道:“十下手板便以示惩戒,这次宫中过节的事也交去苏太妃来办。”


    合着也不只是想打她,还是想将后宫的掌事权从她手上移交到苏容嫣的手上。


    于是,楚凝挨了十下手板。


    碍手板,是因为陆枝央在元熙帝头七那些天偷吃肉。


    其实也不是因为陆枝央,而是因为秋月,但真要论也不该是因为秋月,而是因为她自己。


    如果说是为了自己挨打,而不是因为别人而挨打,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其实也就只是十下手板而已,就是有一点点疼,和一点点丢脸。


    这下全后宫的人都知道太后因为偷吃肉而挨了手板。


    楚凝捂着手躲回了慈宁宫,只期望长仪千万别来找她,他来找她,定然就是来笑话她。


    梁霏霏跟着楚凝回慈宁宫,看着她的手一直忧心忡忡,楚凝知道她也是被吓到了,梁霏霏看起来虎头虎脑,可是心思细腻,这手板打在她的身上,说不定她也在旁边跟着幻痛。


    楚凝疼得快死掉了,可梁霏霏在这里,她哭都不好意思哭。


    她说,“你先回去吧,我这小伤,看个太医就好了。”


    好不容易把梁霏霏给劝走了,楚凝终于忍不住痛得大哭,比皇帝死了都哭得厉害些。


    这板子打人咋这么疼,大过年的给她打成猪蹄了,咋地,要上桌呐。


    已经有人去喊太医了,楚凝疼得等不及,让夏兰拿了金疮药,也不管有用没用,往掌心撒。


    夏兰看她这样,跟着掉眼泪,“娘娘,早知这样,当初我便一头撞死秋月了。”


    楚凝听到这话又哭又笑,一头撞死秋月?


    “夏兰你是牛啊?”楚凝道:“不就十下板子吗,当我还她了。”


    夏兰急道:“您又不欠她,您还她些什么啊!”


    太医来了,给她开了药方,不知是做什么用的,撒上药粉之后,竟然真就不那么疼了。


    楚凝上了药后,抱着猪蹄手窝在榻上,人是早上挨的打,接着连用午膳的胃口都没有了。


    春花和夏兰在外殿说着话,春花眉头紧紧蹙着,她道:“秋月这不要脸的,当初我该打死她才对,偏我还怕她记恨娘娘,那十下手板还收着了力,这人竟敢去投靠苏太妃,如此狼心狗肺,我也真没想到。”


    夏兰眼睛还是红红的,“娘娘倒不如同从前一样好,这样谁也不能欺负她了。”


    春花道:“同从前一样?那受欺负的就是你了。”


    太后从前没患离魂症的时候,就她受得委屈多,现在还说什么和从前一样就好了,真是主仆二人一样傻的。


    夏兰想了想道:“只要娘娘不挨打就好了。”


    春花摸了摸她的脑袋,道:“你好好看着娘娘吧,怕这觉睡得不安生,也还得醒,等她不那么疼了,你哄着她吃些饭下去。”


    *


    长仪正在司礼监中坐着,外边那几个秉笔太监也在说着太后受罚的事。


    就这么短短一日,内廷都传遍了。


    太皇太后要拿太后立威,先前苏太妃陷害她中毒就是一回,只不过那回计谋不成,他们没得逞就算了,还叫长仪拂了面子打了脸。


    这回倒是干脆,借着从慈宁宫里面赶出来的人,直接揪了以往的过错,二话不说,十下手板。


    司礼监的人几个秉笔,凑在一起就说起了这闲话。


    “啧啧啧,十下手板,娘娘也真下的去手,这手板倒是事小,在这全宫的人面前打了,那就丢了面。”


    “这哪里是打手板,分明是在打脸。”


    他们在外间说着闲话,也还忌惮着长仪在里边,特压着声音说,但长仪耳目聪明,这些话自是一字不落进了他的耳朵。


    那些人还在念叨。


    “咱这太后娘娘,说到底也就是性子忒软,你说说,这挨了打,一声不吭的,一头钻回了慈宁宫,叫其他人瞧了,往后岂不更要踩她头上,倒不如就像从前那样干脆,今个儿遮脸也不至丢成这样”


    早在这件事情传开了之前,长仪更先他们听说了永寿宫发生的事。知道了之后只欲冷笑,他早同她说了,她便不听,非得挨了打以后,才觉痛快。


    她不听他的话,还嫌他杀人太多手脏,如今挨打了,活该。


    像她这样的人,便是活该挨打受痛。


    可饶是如此想着,长仪心中却仍不觉多好受,仍也不觉痛快。


    到了最后,就连他身边的小太监都看出了他的不痛快。


    小太监硬着头皮上前问,“公公这是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在身上不成?”


    长仪阴沉着脸,吩咐了些什么下去,小太监听到了他的吩咐,知道他这果然是在为太后的事不快。


    外边那些人还在说着太后闲话,声音不住地往里头传。


    他一边应下长仪的吩咐,一边又见长仪兀地起了身来,往外去了。


    帘子被掀开,珠玉在一起碰撞发出窸窣声响。


    长仪走至那正在说闲话的太监面前,脸色冷沉,他径自拿了本桌前的奏折,甩在了他的脸上。


    那人正说着闲话,被他甩了个措不及防,未完的话当即吞回了肚子里。


    周遭陷入了一片死寂。


    这太监姓唐,便是上回中秋同长仪起了口角的那人,这会被他猝不及防甩了折子,反应过后猛地拍桌,刚欲发作,就听长仪冷着声道:“谁给你的胆子,敢编排太后的是非?”


    长仪生得不算面冷,平日也都一副笑吟吟的样子,这会冷沉了脸下来说话,竟有些许的骇人。


    唐秉笔脸上生生挨了一下,捂着脸龇牙咧嘴道:“怎么了,我的祖宗大爷,这宫里头到处都是些说闲话的人,您有本事让我闭嘴,怎么不叫满宫的人都闭嘴啊。”


    长仪听到这话竟是笑了,这笑起来比不笑还要可怕些。


    他拿起了桌上的墨台,朝他兜头浇下,冷冷地


    嗤笑了声,“好啊,你便看咱家能不能让他们都闭嘴。”


    长仪说完了这话,便拂袖离开了这处,只留下唐秉笔破口大骂的声音。


    *


    楚凝这一觉是叫疼醒的。


    那太医上的药,跟麻醉剂是差不多的东西,只顶一会的用,一会过后便又开始疼起来了。


    她醒了之后就暗自骂着那老嬷嬷,不知是哪里来的牛劲,十下快给人的手打折了。


    夏兰过来哄她用膳,楚凝疼得没胃口,跟老奶奶牙疼似的,靠在椅子上哼哼唧唧瞎叫唤。


    就在这时,一道绯红长袍出现在了视线之中。


    怕谁谁来。


    夏兰见长仪来了,退了下去,殿里头只剩下两人。


    楚凝本还疼得慌,见长仪来了,马上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是不动声色将手往身后藏了藏。


    长仪也不说话,就坐在她对面冷冷瞧着她。


    两人陷入短暂的对峙。


    楚凝觉得自己丢了面,先前和他犟了半天,结果被打成猪蹄了,长仪现在过来一定是来得瑟的。


    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还在那里嬉皮笑脸,“公公这会怎么没在司礼监呢。”


    脸都白成样了,还在那里笑,长仪也要叫她气笑了。


    他气得想笑,然而大抵是气得有些厉害了,连笑都笑不出来,最后只扯动了两下嘴角。


    他道:“不来这里,怎么瞧娘娘的笑话?”


    果然是来笑话她的。


    楚凝手疼得厉害,也有点笑不出来了,她低着脑袋,道:“主要是,我也记不得我以前还偷吃肉啊。”


    她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个把柄在秋月手上啊。


    这是肉不肉的问题吗?


    长仪本是笑不出来,这话也切实叫她气笑了。


    “娘娘自己养虎为患在先,这会还说不记得,今个儿就算没这话柄,迟早也有别的,难不成您觉着自己手上干干净净,没些过错?”


    长仪冷冷地看着她,“你嫌我杀人多,你自己难道没杀过。”


    楚凝道:“那都是从前的事了,我记不得了。”


    她就算真的杀人,那也不记得了,而且,据她了解,陆枝央也没杀过人啊。


    “记不得便不是你杀的了?”长仪道:“那我也记不得了。”


    这人小学生吧。


    他都这样说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楚凝没再开口了。


    但长仪正气在头上,这会刻薄起来也不留一点余地。


    “原以为上回苏容嫣能叫你长一回记性,没想到你还是这样蠢笨,蠢笨到亲自送上把柄叫人算计。”


    楚凝挨了他一堆说,总算是又开口了,她道:“这不一样。”


    不一样?


    长仪看不出来苏容嫣和秋月之间的事有哪里不一样,只是不料她还会还嘴,道:“怎么了,挨了十下手板娘娘觉得委屈了?你觉得杀了那个宫女太过残忍,所以不想动手,但你这白白挨了打,而她,还是会死。”


    这宫里头有谁的手上是干净的?大家看起来一个比一个和善,口中的仁义礼智听起来一个比一个光明,斗起来之后呢,光明走向黑暗,不过片刻之间。


    她不杀人,人必杀她。


    长仪实在不知是哪家又是哪个地方养出这样的人。


    今个儿若没挨打也好,挨了打就叫长仪寻到了话柄,占到了上风,她说什么也不能还嘴。


    就像是小的时候犯了错,外婆一直叨叨她那样,连还嘴都没有理由。


    楚凝憋了个半天,也只憋出一句,“那我也没觉得委屈啊。”


    她就是疼而已。


    “没觉着委屈啊?”长仪看出来了,这人就是死到临头都嘴硬,他冷笑,“我是该夸娘娘心宽体胖还是什么圣人珍心?若再来一次,你也不后悔?即便知道那个宫女会死,你也不后悔?”


    她有什么可后悔的。


    如果说事先为了躲这十下手板,而去杀了秋月,那她就是下不去手。


    她不是不知其中利害,也不是不知秋月恨她,更不是不怕疼,她这每天背地里头骂不少脏话,也不是长仪口中的什么圣人圣母。


    她就是觉得很可怕。


    就是觉得开了这个头,很可怕。


    如今为了躲这么一件小事然后杀个人,以后呢,以后会成什么样。


    她会不会有一天也觉得,随便杀个宫女,就是件稀疏平常的事。


    说到底,楚凝也不是怕杀人,就怕杀着杀着,回头一看,杀的人怎么成了自己呢。


    长仪不知她心中在想些什么,看她这幅样子,便看出她仍是不后悔,她的表情已经给他答案了。


    如果说再来一次,她还是要挨这十下手板。


    “我明白娘娘的意思了。”长仪冷漠地看着她,最后也不再多说些别的了,只道:“我不喜欢蠢人,往后娘娘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是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楚凝在想长仪所说好自为之是什么意思,然而他也没给她多少思考的机会,留下这话便已起身离开。


    她收回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注意力从他身上回来后,只觉掌心更加刺痛发痒。


    好自为之就好自为之。


    每天在他面前还得提心吊胆的,他让她好自为之才最好。


    她这会便如长仪所说,心宽体胖,也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他走了也一眼都不看,掌心疼,她就隔着纱布朝掌心吹气,希望能够缓解一些疼痛。


    长仪本也是看上她听话识时务,现今看来,如此蠢笨惹人讨厌,他说完那些话,心中尤在憋闷,然而话赶话说到这种地步,也已经没了再多说下去的理由,只一句好自为知便离开了。


    然而走至门口,鬼使神差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那人,却见她没有再叫住他的意思。


    他不禁冷笑一声,没心肝的东西,原来是合了她的心意。


    第33章


    秋月和苏容嫣回了宫。


    一开始见楚凝挨了打,秋月就觉得好得意。


    谁叫她罚她,她罚了她十下手板,如今她也挨打了,都是她活该,谁叫她只对夏兰他们好,不对她好。


    然而看到她整张脸都皱在一起,整张脸都疼得皱到了一起,疼得眼泪都出来了,秋月却也跟着眉头紧皱。


    但很快她又松开了眉头,重新小人得志起来了。


    谁叫她不对她好,谁叫她偏心。


    这都是她应得的。


    她若是只听她一个人的话,对她一个人好,她也绝对不会背叛她。


    如今她替苏容嫣办好了事,往后便风光起来,会比春花夏兰还要风光。


    秋月心中得意却又不得意,这种情绪一直维持到她随苏容嫣回宫。


    而后,第二日清晨,秋月的尸体在水井中被人捞了上来,已经淹死了。


    苏容嫣听她死了,淡声道:“早些拖出去吧,莫要惊扰到小公主。”


    她还要忙着过节事宜,只是死了一个宫女罢了,死了,就死了吧。


    *


    慈宁宫前的宫灯发着熠熠光辉,与天上的圆月交相辉映,在洁白的雪上撒落一片银霜。


    临近除夕,楚凝的手也还是伤着,不过上回太皇太后将宫务转给了苏容嫣,对楚凝来说是好事,这不就是给她偷懒的吗,给了就给了。


    养了几日的手,纱布也能拆下来了,这会伤已经好了许多,不像先前那么恐怖,就连晚上睡觉都时常被疼醒。


    长仪自从上次之后,确实是没再来找过她了,不过这对楚凝来说,也是天大的好事了。


    这回在慈宁宫里面吃吃喝喝睡睡,提前过上了养老生活。


    这样最好。


    小皇帝来过几趟,他也


    没问她是怎么挨的打,想来事先也是知道了。


    他看着她的手,看了许久,过了许久才问道:“小姨,疼吗。”


    其实也不怎么疼了,只是一阵阵的疼,但楚凝见小皇帝这样,生了逗小孩的心思,捂着挨打的手,道:“可疼了呢,现下还疼着。”


    小皇帝当真了,起身站到了她的跟前,他小心地拿起了她的手,仔细看了看,还往着她的掌心轻轻吹气。


    “我以前不小心摔着了,将掌心给蹭破了,母后便是这样为我吹手的,吹一吹,好像真就不那么疼了。”


    要不还说是邪修好使呢,也不用再上药,吹了两下,一点都不疼了。


    楚凝打趣道:“还是咱们皇帝的嘴巴好使呢。”


    小皇帝叫她说得面红,放下了她的手,道:“小姨也总喜欢打趣我。”


    他想了想后,又沉默了一会,而后垂首问道:“不就是一个宫女吗,值得吗。”


    楚凝听到小皇帝说这话,愣了一瞬,而后很快就明了了,她笑了一声,道:“有些东西,哪里这么简单用值得不值衡量。”


    这天底下大多的事情,都没办法简简单单就辨出个分明。


    小皇帝来的时候,楚凝正在看话本子,她这会也不同他继续说了,只是道:“回去后,若公公问你我在做什么,你可不能说我在看话本子,知道了不?”


    “嗯,知道了。”小皇帝说完了这话之后,离开了这处,回去了乾清宫。


    回去乾清宫的时候,已至傍晚,长仪已经等在了殿内,他问他方才去哪里了。


    小皇帝道:“去寻母后了。”


    说完之后,不动声色看了眼长仪的神色,却见他没甚表情。


    那两个人似乎在冷战,小皇帝看出来了,长仪竟一次都没再寻她。


    但这冷战似乎也只是长仪单方面的怄气,因为楚凝那边看着一切都同寻常一样。


    那一个人的冷战算什么冷战?只是长仪一个人单方面的生闷气吧?


    小皇帝觉得很新奇,难得有人能让长仪生闷气。


    瞧着长仪吃瘪,小皇帝心里头隐隐也觉痛快。


    总算有人能治治他了。


    晚上两人坐在桌前批奏折的时候,皇帝注意到长仪出了两回神。


    小皇帝漫不经心问了一嘴,道:“公公,你今夜是怎么了?”


    长仪听到小皇帝的话,收回了思绪,淡淡道:“没什么。”


    小皇帝道:“可我见你总是出神,莫不是有些什么心事在?”


    长仪瞥了一眼他,道:“你有事情想说?”


    见他这样的表情,小皇帝也闭嘴了,没再招惹他。


    一直到了第二日,长仪上完早朝之后,没去乾清宫,没去司礼监,也没去诏狱,而是又去了慈宁宫。


    楚凝这段时日没人管束,手上也没什么事情要做,一下子过得昼夜颠倒,待到长仪过来的时候已日上三竿,她却还躺在床上睡觉。


    夏兰将楚凝摇醒,楚凝舍不得起来,还在道:“你让我再睡会,我一会就起。”


    说着翻了个身,面向了里头。


    夏兰看了眼长仪的脸色,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娘娘,公公来了”


    听到这话,楚凝马上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不是说不理她了吗,还来做什么。


    长仪今日来了,脸上仍旧没甚好脸色,楚凝看他像是来寻麻烦的。


    果不其然,只听他冷冷道:“再过两日便是除夕,届时有祭点要行,娘娘可都知道其中规矩流程?”


    楚凝道:“春花会告诉我的。”


    长仪笑了一声,道:“春花她不敢教你些什么,未免到时候犯错,咱家特为你寻来了嬷嬷学规矩。”


    说着,就来了一个年纪大概在五十左右的老嬷嬷,中等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只面色看上去颇为严厉。


    她朝着楚凝服了服身,拜见了她,而后道:“奴婢服侍娘娘起身,这两日我们便学规矩吧。”


    学规矩?


    楚凝看向一旁的长仪,见他正也垂着眸,淡漠地看着她。


    她到现在总算是反应过来了,这人故意给她使绊子呢!说什么学规矩,她看他是想折磨她才是真!


    楚凝恼得不行,这人也心眼真是芝麻点大,不是让她好自为之吗?那就让她好自为之,别管她了啊!这会故意弄这么一出,专来气人。


    长仪见她恼了,心情反倒是好了一些,他笑道:“娘娘还不起身,是想咱家服侍你?”


    这老嬷嬷是宫里头的老人了,让人学习规矩做事有一套,既能不让她那只受了伤的手掺和进去,又能让她结结实实的受累,只学个一日,楚凝就受不了,到了第二日,她直接摆烂躺到了床上,谁叫她都不起来。


    老嬷嬷道:“娘娘,你若是在祭祀典礼上犯了什么错,那是要受罚的,规矩不能不学。”


    受罚?受什么罚?又在吓唬她。


    当她和小皇帝一样,是被吓大的啊?


    她耍无赖,那老嬷嬷也没了办法,她毕竟也是太后,她也不能随便对她动手,没办法,只好喊来了长仪。


    这里总算是安静了一会,楚凝也不管,躺在床上,自己睡自己的,可还没睡得沉,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听到身后的动静,楚凝马上道:“我说了我都学会了,让我睡会觉,别再来了。”


    没有声音。


    还莫名有点凉飕飕的。


    楚凝猜出来了,这会来的也不是旁人,是长仪。


    她拿被子蒙住了脑袋。


    这个举动落在长仪眼中更叫生气,他上前掀开了她的被子,冷冷看着她道:“娘娘这又是想弄哪一出。”


    楚凝被子被掀了,露出个脑袋,她从床上坐起了身,道:“公公不是说不管了我了吗?我看你分明就是还想关心我。”


    长仪下意识去摸她的脑袋,生病了,给脑子病糊涂了是不是?


    楚凝自有自的一套说法恶心人,她道:“公公那日说要让我自生自灭,可是转眼又让人来教我学规矩,那个嬷嬷说,若是不学规矩犯错了,就是要挨罚,那想来公公是不想让我挨罚,所以才让她来教我学规矩,对不对?”


    长仪听到这话,气笑了,他冷冷道:“不对,我就是故意想叫娘娘不痛快的,并非是关心娘娘。”


    凭什么就他一个人不痛快,她跟个没事人一样。


    听到长仪这样直白地说,楚凝的脸上终于浮现了一瞬的失落,但很快又笑了起来,“那公公不是不想理我了吗,怎么还想着叫我不痛快呢。”


    长仪叫她说得面色更冷,眼睑下垂,那双细长的凤眼中露出的下三白,让他看着更为凌厉。


    长仪叫她说得恼了,又或者是被她戳到了什么痛处,不欲再理会她,起身就要离开。


    “公公。”楚凝没想到就两句话给人说走了,又出声唤他。


    长仪以为她又是想要说些不着调的话来挑衅他,脚步不曾停下。


    楚凝又唤了一声,“长仪。”


    她从来只喊他公公,还没喊过他的名字。


    这是她第一回喊他,长仪。


    长仪听到她的话后,总算停了步,他重新回到了她的面前,淡声道:“怎么,娘娘又还有些什么想说的?”


    楚凝终是正了些神色,没再说些什么玩笑话惹长仪生气,她道:“公公,我也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也不是非同你作对,不听你的话,我我就是有些怕。”


    她这话来得突然,但聪慧如长仪,很快便知她是在说些什么了。


    他们前些时日为什么不欢而散,她现在就是在说些什么。


    他嫌她没用,嫌她蠢笨。


    “害怕杀人?”长仪顿了顿,又接着道:“害怕变得跟我一样?”


    楚凝想说,她不怕变成长仪,就是怕自己不是自己了。


    但这些和长仪说,他肯定觉得她脑子有病,人也矫情。


    她只是看着长仪,眼中也没了方才的玩笑,还带了些迷茫。


    长仪见她如此,语气也终带了些许的玩味,“怕些什么,我都说了只是一桩小事罢。”


    楚凝没再继续说这事了,只是问他,“公公还生我的气吗?”


    长仪道:“咱家怎敢生娘娘的气呢,咱家不往娘娘跟前凑,娘娘一样是吃好喝好啊,倒是我让娘娘烦心了。”


    楚凝马上道:“公公又在倒打一耙,分明是你生气了,我才不敢往你跟前凑,你看,你来了,我不是马上同你说话了吗,我没在同公公赌气,是公公在同我赌气。”


    她有自己的一套说法,黑的都能叫她颠倒成白的,明明是她自己高兴他不来见她,在她嘴里竟是颠倒成他不想见她。


    “可见那日的气话娘娘也未做真。”听她这样说,长仪坐到了床边,眼中的凌厉退下去了些许。


    楚凝嘻嘻地笑着,心里面想着,她才不和幼稚的人赌气,和他赌气,他想着法的折腾人,不理他还不行了。


    长仪没有避讳,径自抓了她那只挨了打的手看,楚凝怕他又想起他们争执的事,叫他瞧得莫名有些心虚,她说,“其实好得差不多了,公公。”


    “疼吗?”长仪抬眼问她。


    这件事还是赶紧揭过去吧,楚凝哪里敢说疼,说疼就又是给他寻到了话头。


    她摇头,说不疼。


    长仪盯着她的视线沉了些,楚凝还是硬扯出个笑,说不疼。


    长仪想起了那天他来慈宁宫,她刚挨完打,整张脸都疼得煞白,嘴唇也都没了血色。这手板最有说法,只要打板子的愿意,能给这手打得半废。


    他看着她的掌心,那伤并没有好,白净的掌心伤痕累累,还能看到一道道口子,数九寒天,伤最难养,依稀能看出当时这里伤得多重。


    长仪抓着她的手,看了许久,指尖还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摩挲着伤处,一直到最后,从他口中吐出“傻子”二字。


    她是蠢是傻,如今看来也没什么两样。


    偏要这么个性子的人当他的娃娃,连他的话都不会听,生性狡猾,刁钻促狭,还总喜欢捉弄他。


    长仪想起了他曾经的布娃娃,娃娃跟了他好些年,到了最后破得不成样子了,他也舍不得丢掉。


    他好好的保管着它,但最后在进宫的时候,被张公公丢掉了。


    他的布娃娃被弄丢了。


    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个新的娃娃,她就算是没那么听话,就算是笨,他也应该包容她。


    可是,不能叫他容忍的是,她嫌弃他,因为他杀了太多人,她就嫌弃他。


    长仪鬼使神差的,将自己的唇瓣贴到了她那受伤的掌心,轻轻的,轻轻的蹭着。


    这死太监


    又是在弄哪一出。


    楚凝不知长仪脑子里面在想些什么,刚想说些什么之时,就听长仪轻笑了一声,道:“我也并非一开始就杀人,我挨了一整年的打,挨了一整年的欺负,最后在一个老太监想脱我亵裤的时候,我才杀了生平的第一个人,娘娘,你怕我?怕变成我?可是,要变我这样,你这还差远了吧。”


    长仪抬眸看向她,“如果我不杀人,我玩也被他们玩死了吧。”


    楚凝不知能说些什么,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我又没说公公有错。”


    楚凝见他还想说,抱了上去,另外一只手拍着他的背,她道:“长仪,我没有怕你,真的。”


    一开始的时候是真挺怕他的,怕他看她一个不顺眼就杀了她泄愤,可是他也救过了她好多次,所以他不杀她,她也不怕他了。


    她的长发轻轻地蹭过他的脸颊,他的脖颈带着她身上特有的那股清香,从前的她身上香气极其浓郁,自从死过一次之后,身上的味道也跟着变了,她整个人没有戒备地在他怀中,只穿着一身中衣,长仪只是被她轻轻抱着,却生出了一种被紧紧圈禁的感觉,以至于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父亲有了孩子却不知去向,母亲生下孩子却又拳脚相加,同龄的玩伴对那些异类白眼相看,起了色心的人意图对一个孩子施加暴行,没有人知道这些东西是灾难,所有人都在幸福快乐的活着,只有小小的孩子被世界抛弃。


    长仪从记事以来,似乎一直都是这种感觉。


    被所有人厌恶,被所有人抛弃的感觉。


    直到现在,似乎才稍稍明白,不被抛弃,被人拥抱是什么滋味。


    长仪伸手,回抱住了她,将她抱得更紧张了一些,如果楚凝能看到,她就能看到他眼中不同寻常的情绪。


    可她没有看到,只是大度地安慰着这个受伤的人。


    长仪抱了好久,久到她的手臂都有些发酸了。


    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松开了手。


    第34章


    很快便到了除夕,终究是过节了,宫里头的气氛也都明快了些,不再那般沉郁,殿门的铜鹤早就被小太监们擦得金光锃亮,长廊下早已挂上了宫灯,灯穗子结着冰凌,风过时叮叮当当地撞,各宫门前也都贴了福字,比平日多了几分年味。


    太后同小皇帝携群臣在太和殿行祭祀大典。


    先帝才死没多久,过节还是一切从简,没有外边街上那样热闹。


    楚凝这日也要早早起身,焚香沐浴,再由着底下的人梳妆打扮。


    春花告诉了她今日的具体流程,今夜不同之前中秋时飨,先前中秋差不多也只有后宫里头的人在,但今夜祭祀,外朝的人也都在。


    秋猎的时候楚凝已经参加过一回类似这样的祭祀,这会也有经验了,总之少说话少做事,基本就不会出什么错了。


    又在心里面吐槽,这古代人平日也确实是闲,拜完这个,祭那个,一年到头拜个不停。


    很快便到傍晚,小皇帝先来寻了楚凝,长仪也在,而后一起动身前往太和殿参加典礼。


    今夜大节,太皇太后也在。


    苏容嫣正在她的身旁侍奉着。


    一行人打了个照面,太皇太后视线落在楚凝身上,不咸不淡问道:“太后的手可养好一些了?”


    楚凝这手现在还时不时疼呢,她心里面骂着这死老太婆,面上却窝窝囊囊回她,“好多了。”


    太皇太后仍是不放过,看着她淡淡道:“哀家也并非是真的为了罚你,只是想要你长些记性罢了,你若将先帝爷时时刻刻记在心上,这十下板子,哀家也不会罚。”


    一直在挑衅!


    楚凝刚想着怎么不失体面,又不讨骂的怼回去,一旁的长仪就先开口了,他看着太皇太后淡淡道:“这事既都罚过了,娘娘总一二再再而三的提也没意思了吧,太后娘娘如今也知道错了,为了先帝爷还撞了一回墙,您怎不夸她感天动地呢?”


    太皇太后听他开口,冷冷地哼了一声,“哀家同太后说话,也有你说话的份?”


    长仪好歹是为她说话,楚凝怎么能看他白白挨骂,她皱眉认真道:“公公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


    太皇太后道:“怎么着,你自己也觉得你感天动地?”


    咱这墙也不白撞,好歹能让楚凝在这时候很不要脸地“嗯”了一声。


    太皇太后没想她还真敢应,瞪了她一眼。


    最后是小皇帝出来打的圆场,他道:“时候不早了。”


    太皇太后也没再继续说下去了,朝小皇帝招手,她笑得和蔼慈祥,道:“


    来皇祖母这。”


    小皇帝看了看楚凝,又看了看太皇太后,他看了半天,看得太皇太后脸色都有些发沉。


    她道:“怎么了?陛下。”


    从前的时候,就算小皇帝同她没有多亲,但也不至这般生疏,何至于她叫他一声过来都这般推三阻四。


    长仪出面,挡在了小皇帝面前,将他和太皇太后的视线阻断,他微微欠身,道:“陛下,该进殿了。”


    小皇帝闻此,跟着长仪一道进了太和殿里头。


    进了殿后便开始先行祭祀大典,楚凝跟着唱礼官的指引,一步步又慢又准,从头到尾,倒也不曾出一下错。


    她如此谨慎,也有太皇太后在一旁的缘故,想着自己若是犯了错,那送上门的把柄给她,给她抓到发作的把柄,那她就遭老罪了。


    一切结束之后,楚凝还得意地回头看了眼长仪,显然还记得先前他让老嬷嬷来教她学规矩的事呢。


    长仪对她的动作只装看不见。


    大典之后,这处便接了除夕的晚宴,同以往的晚宴相比,精简了许多。


    楚凝随着小皇帝一道入了座,太皇太后居于他的左位,她居于右位,长仪就站在她和小皇帝旁边的空位上。


    大臣都已在了,还有一些世家公子也在,楚凝就在这种情形下又一次看到了苏怀聿,但两人没有对视,都装作是不认识。


    大典结束,一行人短暂地见过礼后便开始寒暄了起来。


    听闻这次大典和宴席是苏太妃一手操持,大家便开始跟着夸起了她的好话,说她能力卓群,说她能干等等。


    苏容嫣旁边坐着小公主,她一边给小公主夹菜,一边淡笑着回了众人的话,“大人们抬爱了,太后娘娘在养伤,这也都是我应该做的事。”


    她这说话做事都得体,只不提太后还好,一提那群大臣就又有得好说了。


    说着说着竟就拿了她和苏容嫣比起来,话虽没说那么明了,但楚凝听出来了,反正夸一句苏容嫣,就得贬她一句,那没办法了,谁让她坐在太后这位置上,又同长仪关系好,连带着就让人看不顺眼了。


    楚凝暗戳戳地骂着那群老登,化悲愤于食欲,吃得更厉害了些。


    陆首辅在旁听着,也都懒得开口了,陆枝央和苏容嫣放一起,能有什么可取之处,从前在闺中的时候就比不过,那人当了太后之后亦是不着调,究竟拿什么去比?


    陆三爷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陆首辅一眼瞪了回去,比不过,认骂就是了,这些人,越说反倒越来劲。


    在他们你来我往之时,苏怀聿忽地开口了,他状似打趣,道:“长姐好,但太后娘娘也很好,诸位大人这样说着,莫非厚此薄彼了些。”


    苏怀聿平日名声尚可,前些时日刚中功名,是苏氏一族最出色的后辈,平日在家中说话也颇有话语,在朝堂上虽还不曾展露什么名堂,但看苏国公的面子上,大家也都给他几分薄面。


    只是,他和苏容嫣都是苏家人,他说这话,是想要打自家的脸?


    那就有些意思了。


    楚凝看不出这其中暗流涌动,只是觉得,苏怀聿这人还是太仁义了。


    别人说也就说去呗,和那些个老登掰扯起来,晚上回去都能气得睡不着。


    长仪站在台前,将这幅情形尽收眼底,他弯腰,为楚凝置菜,在她耳边道:“娘娘,苏公子为你说话了呢。”


    楚凝注意力在苏怀聿身上,差点就将旁边这人给忘了,她笑了一声,轻声回道:“苏公子慧眼识珠,能瞧出我是个好人,旁人瞧不出来。”


    长仪也轻笑了一声,阴恻恻地回了一声,“是吗?”


    楚凝听他语气不对,不同他掰扯那一二事了,装做没听到,低头用膳。


    不知道长仪是给她夹了个什么,小小一个,酸得掉牙。


    苏怀聿不开口还好,一开口,话题便转到他的身上了,有个年岁同他相仿的公子忽地道:“苏兄,前些时日,城中庙会市集,恰好撞见你,本想同你说话来着,但见你旁边跟着戴面具的姑娘,也没意思上前,怎么,莫不是苏家有好事将近?”


    他这话一出,大家便又开始八卦起来是哪一家的姑娘了,想这苏怀聿也是年少有为,苏家门第不低,不知能同谁结了亲。


    只这事情,就连苏国公都不知道,他一把抓过苏怀聿,暗地里面问了一句,“我催你成婚,死活催不动,你何时同别家姑娘有了关系,怎么一点都不叫家里人知道,祖父难道还是外人吗!”


    苏怀聿没想到那天还被其他人撞见,但他快寻了借口搪塞苏国公,“我那日同五妹妹一道出的门,是五妹妹啊,那人没认出来五妹妹罢了。”


    苏国公闻此,失望至极,只能回过头去大手一挥,回了那人,道:“这事可胡说不得,那日怀聿是同他五妹妹出的门,哪里有什么姑娘”


    苏怀聿暂时扯了个谎圆过去,悄悄抬眼去看楚凝,不知怎地,就一会的功夫,就见她汗流浃背了,额上似乎有无形的汗留了下来。


    他又看向她身后的长仪,就见那人整张脸阴沉得都能滴墨来了。


    想起上次楚凝是偷跑出来的,这会长仪就算再傻,但将两件事情稍稍一串,就该知道其中关系了。


    要糟,害人了。


    苏怀聿想,早知道就不说话了


    楚凝这会是真明白什么叫如坐针毡,如芒刺背了。


    长仪定然知道她那天在撒谎骗他了。


    和苏怀聿见面是一错,撒谎骗他,罪加一等。


    楚凝觉得背上凉飕飕的,不用想就知道是长仪发力了,她又忽觉底下这凳子有些烫屁股了,烫得她有些想要逃。


    好想逃,却逃不掉。


    这整顿饭楚凝用得都有些如鲠在喉了,不管旁人说些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小皇帝看出她状态不对,道:“母后,若你身子不适,便先回去歇着吧。”


    大典结束之后,这场宴席也无关紧要了,底下的大臣们心思也都在家里,准备回家团圆,不过走走过场罢了,楚凝还在想着如何开口,就听一旁的长仪先道:“咱家送娘娘回吧。”


    楚凝只好起身同他离开了这处。


    大雪纷飞,楚凝上了鸾架,被抬回了慈宁宫,长仪伴随在一侧,面无表情,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楚凝看得害怕,想要解释些什么,然而才开口唤了“公公”二字,就重新遭了他的白眼。


    哦


    不说就不说。


    两人便一路安静回了慈宁宫。


    到了慈宁宫后,长仪却仍旧没有离开的意思,甚至还挥退了春花她们,只留下他自己一人。


    楚凝深觉不妙,她先一步开口,求饶道:“公公你别生气,你听我解释。”


    长仪似是笑了一声,殿内只点着几盏宫灯,散着微弱的光,楚凝看不清他是何表情,又或者说不知该去如何描述他此刻的表情。


    “我很好骗?娘娘觉得玩我很有意思?”


    原来那天她偷跑出去,真的是和苏怀聿见面了。


    长仪已经不想知道他们两个之间有什么阴谋,因为相约逛庙会,显然是有比阴谋更叫人生气的东西在。


    他们私会。


    而私会是用在男女私情之上。


    所以就是说,她和苏怀聿有男女私情。


    这个结论不知为何让长仪恼得胸腔都剧烈起伏。


    那天她带着狐狸面具,双眼皎皎,眼若星辰,结果是和另外一男人私会。


    楚凝忍不住后退,和他保持距离,她道:“公公,如果我说是误会,你能信吗。”


    “误会?”长仪呵呵地笑了声,“你这花言巧语的又还想骗我多少次,你以为我是多蠢,还会一二再再而三叫你哄骗。”


    她那日叫苏容嫣害过一次还不长记性,没想到出宫竟还不死心,他是说她蠢,还是说她聪明。


    楚凝道:“我就是觉得,和那个苏公子挺说的来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便更叫人多想别的地方去。


    说得来?这世上说得来的人可不多。


    夫妻之间不一定说得着,君臣之间不一定说得着,父母孩子之间不一定说得着,他和他的布娃娃也说不着,她却说和苏怀聿说得着。


    第


    第35章


    “娘娘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您同他能有什么说得着的地方呢。”


    长仪不屑说着,上前为她卸下了满头的钗饰,楚凝攥住了他的手腕,道:“公公,让春花她们来吧”


    长仪嘴角牵起了一抹弧度,“咱家服侍娘娘吧。”


    长仪手巧,很快就将那些东西卸了干净,东西卸干净了之后,浴池里面也放好了热水,长仪领她去了净室,淡声道:“娘娘,更衣吧。”


    楚凝是南方人,除了小的时候外婆帮她洗澡,再长大一些,她就没让人见过她的身体,穿越之后,也从来都是一个人净身,这会长仪让她脱衣服,她一下子真就脱不下去。


    她道:“公公你要不出去,我自己洗很快的,一会就好。”


    热气烘得此间烟雾缭绕,楚凝的眼睛也有些被热气熏红,她紧抿着唇,抬眸看他,却见他只是冷冷地瞧她,完全没有要理她的意思。


    长睫上挂上了水珠,她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动手将那些衣裳脱了干净,而后负气般的往水里跳,溅了长仪一身的水。


    她自己洗澡,动手打皂水,只是动作颇大,故意想要往长仪身上溅水。


    她还道:“公公莫不如站远些看,在这里免得被殃及了,反弄得身上不干净。”


    长仪他被泼了水也没恼,只是看着她淡淡道:“你再往我身上溅一滴水,试试看?”


    楚凝叫他凶了一下,总算老实了。


    她就不明白,她不就是和苏怀聿见了一面吗,他到底有什么好这样生气的,她虽然是太后,难道还不允许有几个朋友吗。


    这死太监,单纯就是看她不顺眼吧,想着法的想要让她不痛快。


    他这变脸也变得忒快,前些时日还有些人样,今日又犯了病。


    谁受得了他这天天犯病的。


    楚凝心里面想着,长仪却不知是什么时候动手摸向了她的后颈,他的手极冰,楚凝叫他冰得一个激灵。


    长仪心里面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只见他的眼神忽又沉了些许,按着她脖颈的力也大了一些。


    楚凝有些痒有些疼,想躲,但才动了一下就被他按住了。


    “别动。”


    楚凝没敢再动,却见那太监终于松开了手,她还没松一口气,却听长仪忽地笑道:“娘娘字写得如此不堪,我教娘娘写。”


    楚凝心中莫名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澡洗得颇为仓促,长仪拿了一条长布巾将她裹了起来,将人带出了净室,他又去了外殿,也不知是走了还是去拿些什么东西。


    楚凝趁他出去,赶紧去柜子里面拿衣裳穿。然而,才套上了亵裤,正穿着抱腹,就见长仪从外边回来了。


    他应该是吩咐完了,复又折返。


    她在水里面泡了一会,雪白的后背上肌肤有些发红,放眼看过去粉嫣嫣一片,乌发落在脊背上时,带着些欲说还休之态,她没想到他突然回来,眼睛兀地睁圆,想要赶紧系上系带,但心里慌张,怎么系都系不好。


    长仪只是冷漠地看着她,不说话,任由她动作。


    最后楚凝实在受不了这种古怪的气氛,干脆是不系了,钻进了被子里面去。


    她有些不想理长仪,直接用被子兜头懵住自己的脑袋,死死地抓住被角,一言不发。


    外边一直没有声音,楚凝险些以为长仪是走了,然而又听得一阵脚步声,还有人的说话声,说是“公公,东西放在这了。”


    什么东西?


    楚凝心下觉得奇怪,探出头来看,长仪顺着露出的一角径自将这被子掀开。


    这死太监没完了。


    楚凝有些恼怒,却见一旁放着一堆笔墨纸砚,她又想起长仪方才说教她练字,一时之间有种不祥的预感,顿时警铃大作。


    楚凝道:“不是要练字吗,你总得先让我把衣服穿好才行吧。”


    长仪竟是笑了笑,道:“不用了,这样正好。”


    哪里正好了。


    只见长仪敛袖,拿起了笔,沾了墨,楚凝隐约察觉到他想做些什么了,想往里躲,却被他抓住了。


    他又一次勒令她,道:“别动。”


    长仪掀开了她的抱腹搭至胸口,提笔在她的小腹上写了些什么东西。


    至此地步,楚凝的脸已经慢慢变得惨白一片。


    教她写字,原是这么个教法。


    长仪想起那日她在许愿树下,红布条上写着“公公天天开心”这几个字时,偷偷笑着,一开始还不明白她在偷笑些什么,如今回想起来,怕是知道他会回去偷看,故意写的那东西来捉弄于他。


    她不总是这样吗,总是喜欢这样玩弄人。


    可他竟还真就信了。


    长仪在她的小腹落笔,神色认真,又将那天的几个字重新还给了她。


    楚凝什么都不想说了,连动都懒得动了,只是唇色已经白得不像话了。


    她目光失神地看着帐顶,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


    除夕夜不热闹,宫里头也冷冷清清的,只有零散的一些红色象征着过节的喜气,北风充耳,殿里头分明燃着炭火,楚凝却还是觉得身上莫名凉飕飕的。


    不知过了多久,长仪总算是放下了手上的笔。


    他抬眼看向楚凝,见她没有表情,眼神也没了平日的光彩,空荡荡一片。


    见长仪没了动作,楚凝回过头去看他,问道:“好了吗?公公玩够了吗。”


    长仪从不曾在她眼中见过这样的神情,这个眼神叫他并不好受,胸口像是被一双留着长甲的手狠狠挠了一把。


    昏暗的烛火在他的眉眼之间,无情,冷漠地跳动着,长仪道:“娘娘不看看写了些什么吗?”


    楚凝听到他的话,机械地牵动了视线,看向自己的小腹,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公公天天开心”,他的字很好看,同她那歪七扭八的不一样。


    可是,这几个字在她的腹上,此刻只剩下了一种无形的讽刺。


    死疯子。


    楚凝在心里面骂了一百遍,他这个死疯子。


    她说,“我累了,公公玩够了,我先休息了。”


    她头一次看这死太监这样烦人,她这逆反心也上来了,一句话都不想同他多说。


    楚凝见他不说话,仍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她不想理他,也不管身上的墨干没干,径自往被子里面钻,只给长仪留下了一个背影。


    楚凝听到脚步走动的声音,不一会,这里就没了声音,她知道是长仪离开了。


    他走后,楚凝从被子里面爬了出来,看着肚子上的字,又看到被蹭脏的被子,一口气没提上来,叫气得嚎啕大哭。


    春花夏兰见长仪负气而去,又听到里头的哭声,两人相视看了一眼,赶紧进了殿内,才走到门口就听太后骂骂咧咧的声音。


    “死长仪,死长仪!!我讨厌你,讨厌死你了!!!”


    两人扑到床前,就见她哭得鼻涕眼泪到处都是,被子上和身上有斑斑点点的墨迹。


    他们看出这是和长仪闹了不痛快,赶忙上前劝了起来。


    *


    长仪离开了慈宁宫后,让人去寻了苏怀聿过来。


    那边太和殿的宴席已散,苏怀聿被苏容嫣留了下来,她因他今日为太后说话而觉不快。


    所有的人都在称赞她做得如何好,偏偏族中的这个堂弟说楚凝的好话。


    他们有什么关系不成?


    两人寻了处无人的地方说话,小公主已经先被送回宫里去了。


    苏容嫣问他,“你同太后相识?”


    苏怀聿回她的话,道:“倒也算不上多相熟,只是说过几句话。”


    苏容嫣冷冷地看向他,问道:“那你还在替她说话?”


    苏怀聿笑了笑,打哈哈道:“也不是替她说话,毕竟是太后,总该给些面子,否则叫其他知道了,还当我们苏家不懂礼数,没大没小。”


    苏容嫣听到这话,也笑了,看向他,反问道:“你这是说我没大没小了。”


    苏怀聿道:“岂敢如此想娘娘。”


    天也有些晚了,两人也不能见太久,说太多的话,她抬手扶了扶额间的鬓发,声音同这漫天的雪一样凉薄,“别忘了你姓什么,别做些让家族蒙羞的事。”


    说完这话,便也离开了,苏怀聿拱手送人告退。


    同苏容


    嫣见完了一面之后,苏怀聿便往宫外去了。


    深夜的皇宫比平日更多了些许的寂寥,长长的朱红甬道一眼望去似到不了头,这算是苏怀聿在这世上生活的第二十一年,二十一年,亦是望不到头的年岁。


    家里人已经不知走出多远,此刻或许还在马车上等着他,苏怀聿快步走着,却被一小太监喊住了步。


    “苏公子,我们掌印有事寻你。”


    长仪见他?


    苏怀聿于是又跟着人小太监去寻了长仪。


    长仪正在前方不远处的亭子里头等他,苏怀聿往里去,拱手行礼,“见过掌印,不知寻我何事。”


    长仪坐在凳上,手上端着一盏热茶,热气熏得他神色更为不明。


    他直直地看向了他,眼神锐利问道:“你靠近太后是什么目的?”


    “目的?”苏怀聿不解反问。


    长仪冷哼了一声,将手上的杯盏置到了桌上,杯盏同石桌相碰,发出一声脆响,在雪夜中格外清晰,也在昭示着长仪的心情并不怎么好。


    只听他冷声说道:“太后她心性纯良,平日容易叫人蒙骗,你这人心思深沉,接近她,究竟有什么目的?”


    听到长仪的话后,苏怀聿紧抿了唇,道:“公公误会了些什么?我同太后娘娘拢共只是说过几句话的功夫。”


    长仪道:“你诱哄她出门。”


    说的是上回的庙会。


    他果真是知道了。


    苏怀聿没有再狡辩了,只听长仪又继续道:“她是先帝后妃,是太后,你不敬她便罢,竟还起了那等心思。”


    苏怀聿听到长仪的话后,脸上倒也没有恐慌,看着长仪沉默许久,而后出声反问,“那公公呢?”


    他动什么歪心思?动了歪心思的究竟是谁?


    长仪不想他还会辩驳,冷声道:“苏怀聿,你快要春闱了吧,若是再继续不知死哄骗娘娘,你会后悔的。”


    他警告之意何其明显,苏怀聿立于亭中,也沉默地不再说话了。


    最后,他什么也没再说了,朝着长仪行了个礼,道:“天不早了,祖父他们还在宫外等我归家,我便回去先了。”


    长仪没再留人,任他离开。


    他的视线在苏怀聿离开的背影上停留了许久,不知多久,才又出声,“京中都说这苏怀聿是举世无双,难寻的神仙公子,我瞧着也不过如此。”


    苏怀聿年少有为,二十中举,仙姿玉貌,朗朗如日月入怀,不知是多少京城女子的春闺梦里人,可这人好在哪里?长仪一点都看不出来,还是说这样的世家子弟都比较讨人喜欢?


    一旁的小太监听着长仪的话,他这样眼高于顶的性子,瞧不上人也是正常,只是不知怎地,话是这么些话,这从他嘴巴里面说出来,听着酸不溜秋的呢。


    他没敢唱反调,跟着应和了两句。


    这哪里是苏家的五公子不过如此啊,怕是这人真讨姑娘家的欢心,连带着太后的欢心也讨走掉了。


    前些时日那两人不才好些起来了吗,他暗自瞧着,公公和太后这会怕是还有得好犟。


    *


    这个年便在这样不大愉快的氛围之中开始了。


    楚凝那日叫长仪写了一肚子的字,将其当做巨大的人格侮辱,就那一除夕,气得她一整夜没睡好。


    第二日众妃嫔们去给太皇太后拜年请安,楚凝还顶着一大块黑眼圈。


    但困得想死也不敢打瞌睡,怕被他们寻了由头发作。


    好不容易在那里面听了一堆的规矩,太皇太后才终于放人,楚凝从里头出来之后,瞌睡连连。


    梁霏霏瞧着精神倒是好,她问楚凝,“你昨夜不是最早走掉的吗,怎么看起来像叫人掏干了阳气似的。”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楚凝扶额道:“没睡好,熬了一夜。”


    一会回去接着睡。


    就在这样想着时,从永寿宫出来,一堆小公主,小皇子凑到了她的跟前,“给母后拜年。”


    就她和梁霏霏说两句话的功夫,那些小孩按着年岁男女,整整齐齐地在她面前站了一溜,拢共五个。


    一溜小人站在一起,眨巴着小眼看着她。


    几人大眼瞪小眼。


    楚凝倒是将他们这茬给忘掉了


    她对小孩倒也不算讨厌,只是出门忘记带压岁钱了,她弯腰同他们道:“你们随我去慈宁宫好不好?”


    后宫的皇子公主给太后拜年行礼是礼数,不能少,但要跟去慈宁宫,那些嫔妃便嫌麻烦了,首先是苏容嫣牵回了自己的孩子,她笑道:“便不麻烦娘娘了。”


    其他的那些人也惯会见风使舵,知道这会苏容嫣风头正盛,也不好多和太后交好,陆陆续续牵着自己的孩子走了。


    不一会,她的面前便又空了。


    梁霏霏暗自啐了他们一口,骂道:“惯是些见风使舵,拜高踩低的人。”


    都不来才好,刚好她困得不行,回去补觉了。


    梁霏霏跟着她回了慈宁宫,楚凝回去躺在床上睡觉,梁霏霏边吃点心,边看话本子。


    话本子看着看着,又抹起了眼泪。


    约莫巳时,小皇帝过来了慈宁宫,也是来拜年的。


    小皇帝没见着楚凝,反倒见在外面看话本的梁霏霏,他问道:“母后呢?”


    梁霏霏朝着里殿扬了扬首,道:“在里头睡着呢。”


    小皇帝以为她是还没去给太皇太后请安,惊道:“这会还没起呢,今个儿得拜年呢。”


    这才挨十下手板,是还想挨吗。


    梁霏霏见他如此,忍不住笑了,道:“早去过了呢,这人哪能犯两次蠢。”


    小皇帝闻此,便也松了一口气,也没说要走,干脆留在这里等着。


    今岁大年初一,他可以歇歇,就算是做着什么都不干也行。


    他一直在这坐了差不多有一个时辰,也不想回去乾清宫。


    一直坐到中午,实在坐不住了,往里头去喊她起床。


    他晃了两下她,没晃动,又在她耳边,扒拉道:“小姨,小姨,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小姨,小姨”


    楚凝在梦中幽幽地听到有人喊她。


    她想起小的时候过年,人还躺在床上睡觉呢,隔壁家二娃不知道从哪里进来的,扒拉着她的耳根,一个劲的叫唤。


    这一声声小姨,就跟叫魂似的,不是从耳边传来的声,像是从天边传来的。


    在梦中,楚凝两脚一个踩空,猛地激灵了一下,醒了过来。


    扭头去看,见罪魁祸首就在一旁。


    “小姨,你总算是醒了。”


    小皇帝像是松口了气,她睡那么沉,怎么都叫不动,跟死了似的。


    楚凝坐起了身,还有懵,问道:“你怎么来了?”


    听到这话,小皇帝似有些委屈,“这大年初一,我怎么不能来了?我在外边都等了你一个时辰了。”


    糟,怎么就把小皇帝给忘掉了。


    楚凝起了身,道:“对不起对不起,我的错,光顾着睡觉了。”


    她睡了小几个时辰,精神头也睡回来了,起了身来。


    她拿了事先包好的红包,塞给小皇帝,道:“呐,小姨给你的压胜钱,你收下。”


    小皇帝也没客气,收下了红封,还说了一长串的吉祥话,这话夸着夸着给楚凝给夸美了,又将本来包给其他公主皇子的红包,全都给了小皇帝。


    小皇帝惊讶,“你怎么包了这么多?”


    想了想后又道:“他们都不要你的压胜钱?”


    小皇帝数了数,算上他的,刚好六个,那就是其他公主皇子的了。


    他也有些骄傲,不想要别人不要的东西。


    但掂量一下,发现自己的红封最沉,那好吧,勉为其难将那些没人


    要的红封收下吧。


    小皇帝这下午都是在慈宁宫过的,大过年的,他总算也能松懈一会了。


    楚凝戴着先前陆晋带给她的兔儿帽,这帽子戴在脑袋上确实可暖和了。


    她和小皇帝在外面打了会雪仗,梁霏霏在殿里头看着话本子,楚凝手有一只还伤着,就这样伤残,还非捧着一拳头的雪去招她,给她招得也加入了战场。


    打打闹闹到了傍晚的时候,楚凝留他们在这处吃了打边炉,就像是火锅。


    天冷冷的,吃这些正正好。


    小皇帝说好,也没回去了。


    长仪今日不知是去了哪里,从始至终没露过面,不过这也刚好,楚凝现在看他就心烦。


    三人凑在一起吃了打边炉,吃得浑身上下都暖和和的,时不时说笑,殿内气氛正好。


    用过膳后,时候也还早,不过戌时。


    他们凑在一起说着闲话,楚凝起了捉弄两人的心思,说将灯熄了,只留一盏,要讲鬼故事。


    那两人也都随她玩闹,最后殿里头只留了一盏灯。


    昏暗的寝宫,偶尔噼啪做响的炭火,还有屋外呼呼的风雪声,大年初一,本是热闹的好时候,但这宫里头鞭炮不能放,也不能娱乐,什么都不行,没意思得很,以至于现在只能凑在一起听鬼故事。


    楚凝想起从前在网上刷到过的那些鬼故事,细细说给他们听。


    不知是那两人胆子大,还是她这故事不吓人,梁霏霏和小皇帝脸上都不见惊惧之色。


    楚凝也不信这个邪了,压着声音又幽幽地讲了一个。


    “村子里头来了个演布偶戏的大爷,孩子们可喜欢听了,表演结束后,大爷被孩子们团团围住,只在推攘之间,一个布偶掉到了地上,一个孩子捡起布偶去看,可发现那布偶的皮肤似乎有些古怪,他细细看了一番,惊恐地发现,这皮肤,是人的皮肤”


    楚凝说到这里,声音沉沉,梁霏霏接着她的话继续说了下去,她也学着楚凝压低声音,慢悠悠道:“拿着布偶的小孩回头一看,发现大爷正在身后沉沉地盯着他看,他笑着问他:小朋友,你在看什么啊”


    没成想梁霏霏在吓人方面也颇有天赋,楚凝叫她说得起了一声鸡皮疙瘩,四周沉默了一会,楚凝的背上突然出现了一只手,她这鬼故事没给他们吓到,倒给自己吓出一声冷汗,这只不知哪里来的手,登时吓得她魂飞魄散,头发丝都跟着竖起来了。


    “鬼,有鬼啊!!”楚凝大叫,连滚带爬就想爬走。


    长仪从身后按住了她,他捂住了她的嘴,道:“叫什么,是我。”


    楚凝回过头去看,才发现长仪不知是什么时候来了。


    这人想说鬼故事吓别人,结果给自己吓成这样,梁霏霏和小皇帝见她这样都忍不住偷笑。


    楚凝哪里知道长仪突然跟鬼一样蹿出来,他这人就是鬼不错,神出鬼没,阴魂不散的。


    有时候楚凝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穿越,其实已经死了,净看到一些不属于阳间的东西。


    她还记着昨日的事情,心里头仍旧生着他的气,才不想同他多说些什么,愤愤地拿开了他的手,凉凉道:“公公走路不出声做什么,故意吓唬人?”


    长仪道:“你自己只想着吓别人,没听着也怪我?”


    楚凝叫他一噎,彻底无言,说不过干脆也不开口了。


    小皇帝也看出这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了,实际上,从上回太后挨了十下手板后,这两人似乎就在闹别扭了,只是这次怎么瞧着别扭闹得更厉害些了,他少见楚凝发脾气,这回竟然大着胆子主动呛长仪。


    他的视线逐渐古怪了起来,有些弄不明白这又是怎么了,什么事能让太后都生气了?


    长仪来了之后就没有要走的意思了,径自坐在了小皇帝身旁。


    他的姿态颇为松散,坐在椅上,手肘撑在扶手上,拖着下颌,神色淡淡,辨不出情绪,他同小皇帝道:“陛下今日在这待了一日?”


    楚凝觉得他这人也颇为厚脸皮,别人看他烦,他难道就一点都看不出来吗,碍事。


    小皇帝回了他的话,将今日做了什么说给他听,不过还矫饰了一番。


    早上等了楚凝两个时辰,他说是静心,下午打雪仗,他说是活络胫骨、强身健体,晚上讲诡故事,他说是锻炼心智。


    说完了之后,长仪马上从口中吐出两字,“无聊。”


    楚凝听出来了,他这也不是在说皇帝无聊,是在说她无聊呢。


    她皮笑肉不笑顶他,问道:“公公有聊,公公这一日都做什么了呢?”


    这死太监,不是公务就是公务,他这种人,这种扭曲的性格,朋友定然是没有的,一个人过年,她看他才无聊,无聊死了才来寻别人的麻烦。


    长仪今日出了趟宫,也没去别的地方,去了陆家。


    上回说是陆家同他联手,但两方的人皆不老实,各心怀鬼胎,趁着过年的时候往陆家跑一趟,“联络感情”,关系若不维护,很快就会崩塌,他现在既然用得上他们,不妨要多费些功夫。


    从陆家出来之后,没有直接上马车回宫,在街上走了一会。


    只不过,这街上并不热闹,至少同上次他和楚凝在宫外的庙会相比,无聊太多了。


    长仪觉得外面也没什么意思,便回了宫。


    回宫之后,便待在了司礼监里头,司礼监里面也没人,几个掌印都是有家人的,得了恩旨回家过节去了,没家人的,和自己的干儿子干女儿们凑在一起,小太监们过来说了些喜庆话,长仪散了红封下去,在这司礼监一待就是天黑,抬眼一看,屋外只能看清雪与月光,耳边尽是北风的呼啸声,黑夜空荡荡,长仪动身往慈宁宫去了。


    长仪的一日说起来更无聊了,无聊到只要说出来,楚凝一定就会嘲笑,可这样的一日,他过了数不清多少天了。


    于是长仪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盯着她看。


    梁霏霏实在受不了这处古怪的气氛,打算先溜掉,她道:“时候也不早了,我得先回去了。”


    小皇帝也有些受不了,道:“朕也有些累了,公公我们走吧。”


    长仪道:“陛下既累了,便先回去吧。”


    小皇帝见他不走,于是还想说些什么,长仪却让开了口,让身边的小太监将人先送了回去。


    态度强硬,不容反驳,于是此处又只剩下了两人。


    楚凝没什么好同他多说的,起身想往里殿去,却被长仪叫住了身。


    长仪道:“不是娘娘先骗我的吗,娘娘在气些什么?”


    她一二再再而三地骗他,他还没同她算账,她倒先气成这样了。


    当初她怎么说的,信誓旦旦跟他保证过不再同苏怀聿有所往来,他是信她了,结果她倒好,想着法来骗他。


    他还没叫人这样骗过,耍过呢。


    看来是上次的事没叫她长记性,骑了三天的马也不老实。


    只是长仪不明白,骑了三天的马也没生气,往她肚子上写几个字,她倒能气成这样。


    长仪道:“你气些什么,我都还没气。”


    楚凝听长仪这样说,也跟着来劲了。


    她道:“你将气都撒完了,你自然是不气了。”


    这人咋这么不要脸呢,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你跟苏怀聿好。”长仪道:“你骗我在先。”


    苏怀聿有什么好,她想着法的偷跑出去和他在一起。


    什么叫她和苏怀聿好?他这话说的,她听着怎么这么奇怪呢。


    长仪见楚凝看他的眼神带了古怪,不知是被戳到了什么痛处,他看着她,冷冷道:“所以你和苏怀聿三番五次在一起,有别的阴谋?苏家人害你几次,你还想着和他们掰扯,你到底在想做什么。”


    这都什么跟什么。


    楚凝有时候真的跟不上长仪的脑回路,说话一跳一跳的,让人都不知道怎么回。


    只是听到阴谋二字,就知他又犯了疑心病。


    她回他,”


    便只是说得上话的朋友也不行吗?”


    说得上的话。


    又是说得上的话。


    长仪不明白,她和苏怀聿到底能有什么好说的,也不想让他们之间有什么好说的。


    一看到他们两个在一起,一看到她在苏怀聿面前也笑得那样高兴快活,他就不可遏制地恼怒。


    长仪将此归结于有人想来抢走他的布娃娃。


    为什么她不能听话一点?为什么她不能只听他的话?为什么要有别的朋友?


    他的娃娃从来只有他一个人,他也只有他的娃娃。


    楚凝问他,只是说得上话的朋友也不行?


    长仪看着她,眸光沉沉,道:“不可以。”


    她不许和他说得上话。


    楚凝其实也不是非要和长仪犟这口气,但看他这样,就想到昨夜的事,想起昨夜的事,就想跟他犟,属实是不蒸馒头争口气。


    她任他说他的,她理都不理,“哦”了一声,然后不咸不淡地说了声“知道了”,就往里殿去。


    这人就一太监,平日里头也没少给人当干爹吧?浑身上下净是些给人当爹当妈的毛病。楚凝爸妈从小就没怎么管过她,跟着外婆长大,这会人死过一回,倒有人上赶着来给她当妈了。


    楚凝上了床,将兔儿帽摘下,衣服上也都是火锅味,脱了外裳,就往被窝里面钻。


    她反正也不敢跟他真的发大脾气,跟他犟嘴他又来劲,倒不如装死。


    长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着有些阴森森的,“你装死也没用。”


    楚凝觉得这人实在没完没了,有些不耐,但也只敢在心里面蛐蛐他,面上不敢说些什么。


    装死没用,她继续装死。


    “一开始说什么都听我的,你就是这样听我的?”长仪一开始还以为这人是只绵羊,现在发现是自己看错她了,原来脾性比谁都大。


    长仪有些恼怒,有被她蒙骗的恼怒,有她不听话的恼怒,更有自己竟拿她无可奈何的恼怒。


    他想罚她,却不知从何下手,他的那些刑罚随便一样放在她的身上,她都受不住。


    前些时日他还在想,她不听话,他应该包容,就当是初到人世的婴孩,总有些不大懂事的地方,可她不懂这世界的生存法则是一回事,她和另外一个男人亲近苟且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像是一开始那样听话。


    长仪心中恼怒,可声音却是很淡很淡,他竟是轻笑了一声,道:“臣子,丧夫的太后娘娘,你还真是放/荡啊。”


    楚凝受不了了!不骂他几句她这口气真要活活梗死在心口了。


    她腾地一下从被子里面坐起来,“我同苏怀聿说两句话就是放荡了?那公公是什么,公公把手伸我腿上,抱着我一整夜,搁我肚子上写字,我放/荡??你怎么不说你自己淫/荡呢?!”


    好好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他官大他就说什么都有理呗!


    她见过双标的,没见过他这样双标的。


    怎么这么能气人呢!


    楚凝插着腰一通骂,骂爽了,连带着昨日的气一起撒了,这么一骂,身心舒畅,什么死不死的也不管了,今个儿被他弄死,也比活活气死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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