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只见长仪脸色愈发阴沉,楚凝却还是不解气,她想着死就死吧,反正多活了这么几天也是白赚,今个儿一定得骂爽了,张嘴就想继续。
然而,嘴巴才一张开,就被堵住了。
楚凝兀地瞪大了眼。
长仪见她的红唇一张一合,只说些他不爱听的话,偏又是实话,他想掐死她,却又鬼使神差吻上了那张红唇。
他对这种事没有实操经验,但这宫里面从不乏情。色之事,在那些天难捱古怪的梦中,做了无数次古怪的事情,他越吻越深,这么些年欲望似乎都想发泄在她的身上。
她说得没错。
他就是这样淫/荡的人。
长舌侵入她的唇瓣,肆意攫取,将他那些不喜欢听的话全都吞入腹中,楚凝被亲得有些招架不住,反应过来想要推他,却被他一只手攥住了双手手腕,按到了床上。
她想要踢他,却又被他的膝盖狠狠压制,动弹不得。
事情发展得有些突然,如同山体滑坡一样猝不及防,这好端端的,怎么坏起来了呢。
这真有些不太对吧。
在这方面,她虽然不算老道,但也不算空白一片,只这长仪怎么回事?怎么看着比她懂得多了?亲就算了,她也认了,就当给他占便宜了,这一亲起来怎么就没完没了的呢。
楚凝不知道是给气的,还是亲的,连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长仪总算是松开了她。
他低头,看着身下脸色潮红的人。
她的两颊发红,那红像是从肌肤里面透出的颜色,就连眼尾一片嫣红,比平日多了几分娇媚。
长仪将细长的手指往她的嘴唇上蹭了两下,湿湿的。
楚凝知道那是什么。
两人交缠的口津。
她忍不住又骂了句脏话。
长仪弄了这么一出,脸上的沉郁倒是散了,他唇角勾起了笑,恶劣道:“娘娘,这里湿了。”
楚凝叫他这话说的,脸烧得更红了,又开始不安分地挣扎起来了。
长仪坐在她的身上,压着她乱动的身体,他将手指上的东西,一点点蹭到她的脸上,像是恶作剧般在那里玩着。
楚凝不知道这死太监还想做什么,但终于学会老实了,开始一句话不吭。
长仪仍旧俯视着他,眸中还笼着一层暗色,他道:“娘娘还听话不听话?”
好汉不吃眼前亏,楚凝涨红着脸,深吸了一口气,过了半天,硬生生从喉咙里面挤出一声“嗯”。
见她服了软,长仪才总算是放了手。
楚凝一得到自由,赶紧抱着被子往床角钻,一想到被他占便宜了,还被他摸了,就颇觉可耻。
死太监,死变态!
上了几趟青楼,你上出经验了,有什么好得意的!
长仪将她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即便她极力控制自己的表情,可长仪还是在她的眼底看到了嫌弃。
又嫌弃他。
被他亲了所以觉得恶心?
长仪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只是眼皮颤了两下,最后仍是什么都没说,下了床,阴沉着脸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此处。
楚凝见他走了,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她想,这人报复心还是太强了一些,难不成就是因为她不听他的话,他就故意恶心她?
她恶狠狠地擦了两下嘴。
怎么这么幼稚,她看小皇帝都比他成熟。
楚凝刚硬气个没两日,被长仪支配的恐惧又重新回来了,叫他占了一次便宜,是真叫老实了。
敏锐如长仪,怎么可能不知她心中想着什么,但也没有拆穿,只是暗地里头总喜欢讥她几句,楚凝心中仍旧暗戳戳地记恨着他,恨不能扎小人咒他,但面上却是没敢发作了,窝囊劲又上来了,就怕他气起来又来亲她,也不敢跟他大呼小叫了。
两人之间便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
过年的头几天,各部衙门也放了假,早朝也停了十日。
这几日长仪闲着也是闲着,一闲着就又喜欢欺负她,寻她麻烦。
他喜欢带楚凝出门闲逛,这外边的天又冷又下着雪,楚凝知道长仪是故意折腾她,故意想让她挨冻。
这一日,又只他们两人出了门,出门前,长仪看了看楚凝穿得衣服,嫌少,又让她多去套了一件。
楚凝多套了一件
衣服以后,长仪还笑着为她系紧了斗篷的领带。
楚凝一开始还以为这人良心发现了,想着上六休一,骂了他好些天,今个儿歇歇,不骂他了。
结果还没对这人改观多久,就又开始恼怒。
两人在这皇宫里面逛了一圈,长仪竟故意给她丢下了,自己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皇宫太大,楚凝也不知道被他领哪里去了,抬眼看去,四周白茫茫一片,东南西北找不着边了。
楚凝喊了两声,“公公?公公!”
“长仪,你人呢?”
楚凝总算是反应过来自己叫他丢外边了。
难怪出门前让她多穿一点,早合计躲起来把她弄丢了吧。
这神经病!!
哪里想得这么多损招欺负人呢?!
说来也实在惭愧,楚凝是个实打实的路痴,小的时候跟外婆上街买东西,前脚跟她进了一个店,嫌外婆买东西墨迹,后脚就出去门口玩了一会,结果一回头,不知道外婆在哪个店里面了,她找了好几个店都看不到外婆的身影,吓得直哭,眼泪还没掉几滴,外婆的巴掌就到屁股上了。
“楚凝!跑哪里去了,我买个东西你也能走丢!”
楚凝那是第一次感受到劫后余生是什么滋味,她差点连外婆也没了,外婆打她她也不说话了,只是抱着她的大腿哭。
她从小到大就不记路,从家到公司的路线走了一个月才熟。
外婆在世的时候,还不知道导航这个东西,还没少为她这路痴的毛病叹气。
“你这样,以后怎么找的到家呦,我要是死了,谁还去找你。”
楚凝习惯了和她打打闹闹,笑怼了她一句,“这年头导航这么发达,外婆你找不着家了,我也不可能找不着家。”
皇宫这么大,总也有她没去过的地方,她来了小半年,还真就记不住每一条路,这鬼地方没导航,没手机,白茫茫一片,哪里都一样,她这会是真找不着回去的路了。
死长仪。
死长仪。
这人虽不是真的太监,但比真的太监还阴。
楚凝想着,别哪天叫她也出息了,她出息了,他这个死太监第一个死定!
她撑伞走在雪中,想着长仪一定在暗中看她笑话,想看她朝他大哭求饶。
给他想的美了。
楚凝还真不信自己一个人走不回去了。
她一边骂着他一边找回去的路,走着走着,不知怎么走到了一处荒废的宫殿。
她站在殿外,仰头看着这座宫殿。
像是冷宫?
走着走着,给自己干到冷宫了。
里面似乎有凄凄的哭声传出来,有些骇人。
“娘娘,娘娘”
楚凝似乎听到有人在喊她,这声音幽幽的,跟鬼在叫人似的,她顺着声源抬眼看去,发现那墙上有个破洞,此刻正有一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她叫吓了一个机灵,手上的伞差点都把不住了。
那人还在叫唤,“娘娘,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
这宫里应当就两个皇后娘娘,一个是原身,另外一个是原身的堂姐陆枝韫。
她这会喊的是哪个?
本着不作死就不会死的原则,楚凝觉得,自己应该掉头就走。
但她这人,好奇心实在也是重,不然那时候也不会打开那本风流太监升职记了。
应当也没事,长仪现在定在暗中看着她,如果有什么危险,他应该会救她的吧?
他这人虽然歹毒了一些,总是想着法的欺负她,但好像也没把她往死里面整过。
楚凝这样想着,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还是推开了那道冷宫的门。
这个地方看管似乎不怎么严备,又或者有人看着,只是和现在躲在暗处的长仪一样,她看不到。
楚凝推门进了冷宫,就看到了那个趴在墙上看她的人,这人形容烂糟,精神状态看上去好像也有些不大对劲。
楚凝刚想开口,问她方才是不是在叫她,就见这人忽地朝她扑了过来。
她吓了一跳,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人已经扑上来掐她的脖子了。
哎呦我去。
楚凝反应过来,马上开始推这个疯子,好在这人看着疯,但力气不怎么大,怕是在冷宫饿的,就算是想掐人也使不上劲。
她推了她一把,就给人掰扯开了。
楚凝眼看这人想掐死她,但对她又实在构不成什么威胁,便也没怎么怕了。
她同她保持着安全距离,那伞挡在两人中间,她道:“你想杀我?”
那疯子没掐成她,恼羞成怒,骂骂咧咧道:“杀的就是你这个贱人!”
楚凝明白了,看来她方才喊的皇后娘娘是陆枝央,而非陆枝韫了。
莫不是从前同陆枝央结过仇的妃子,被贬到了冷宫里?
楚凝捂着被她掐过的脖子道:“好可惜哦,你杀不了我。”
她这话就有些讨打了,那疯子听到她的话后,果不其然脸色更叫扭曲了,她还想扑上来,楚凝用伞拱她,道:“你别发疯了,我连你是谁都记不得了。”
“记不得我了?”那人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愣,眼中出现了一刻的狐疑,而后又冷冷笑了起来,“娘娘贵人多忘事,怎么能记得我这个贱婢呢?”
贱婢?
楚凝眼中疑惑更甚,这人不是先帝嫔妃,是宫女?
宫女这么恨她做甚?
算了,楚凝想起陆枝央那死德行没人不恨她,谁恨她都正常。
疯子见她一脸疑惑,似真想不起她,恶狠狠地提醒道:“娘娘记不得我,可还记得你的姐姐懿端皇后?”
楚凝道:“这我知道。”
那人道:“我是她身边服侍的宫女,当初你将我贬到了冷宫中,这才几年过去,你就忘了我?”
是先皇后身边的宫女啊。
楚凝眼睛提溜提溜转,脑子里面就有招了。
她同她打个商量,道:“你想不想知道小陛下的近况?你想知道他近来过得怎么样嘛?”
她是先皇后身边的宫女,那想来对小皇帝是没有抵抗力的,她说不定能用小皇帝从她嘴巴里面套出些话来。
果不其然,听到“小陛下”三个字,疯子宫女的眼神闪动了一下,楚凝就算是隔着她乱糟糟的头发都看出她的心动了。
楚凝先一步道:“我可没有虐待小陛下!”
那人显然不信她说的话,道:“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话!”
楚凝朝她招手,道:“你凑近些,不许掐我!我跟你说。”
疯宫女不想理她,楚凝疯狂朝她招手,“你走近些呀,我同你说。”
疯宫女最后还是没忍住,将信将疑朝她走近了两步,楚凝掩嘴小声同她道:“小陛下的屁股上有个胎记,对不对?”
“你你怎么知道?”
这件事只有同陛下亲近的人才知道,娘娘知道,先帝知道,宫里头几个亲近的宫女知道,其他的,不该有人知道。
楚凝道:“自然是他自己同我说的呗,我还能扒他裤子看不成?”
小皇帝人菜瘾大,之前跟她玩真心话大冒险,输掉了,将这事告诉了她。
宫女听到她这样说,眼神终不如一开始那样凶神恶煞,慢慢卸下了戒备。
她看了楚凝许久,最后憋出一句,“你怎么变成如今这样了?”
楚凝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说撞坏了,很多事记不得了。
她又说,“你想知道关于小陛下的事,我都同你说,但你也要告诉我一些从前的事。”
疯宫女道:“你想知道什么?”
“先皇后当真是病死的吗。”
宫里头的人都说懿端皇后是病死的,但楚凝总觉得,一个才二十几岁的人,说死就死了,不太可能。
楚凝凭直觉,觉得不对劲,有蹊跷。
提起先皇后,那个宫女的眼神多了几分恍惚,而后眼眶开始渐渐发红,许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娘娘娘娘是苦命人,她十六岁便嫁与了陛下,什么苦都受了,什么福都没享着。”
都说元熙皇帝孙承祖业,皇叔刁难,大臣强悍,处处不易,可皇后呢?
他的皇后呢。
她嫁给他的时候十六出头,声名享誉,人人称赞,在位期间,众人爱戴,无不称赞贤良淑德,可那样好的人,怎么就死在了二十来岁。
元熙帝谁都对得起,就是对不起他的元妻,对不起他的皇后。
“娘娘不是病死的,她就是被人害死的!”
被人害死也就算了,人尚在病中,就要看着家族为她的丈夫挑选新的妻子。
那时候,陆家年岁正合适的,只有陆枝央了。
她时常在想,害死皇后的凶手有别人,何尝没有陆家人。
先皇后的身子一直不大好,
打娘胎里头带的毛病,毛病虽多,但人也还算康健,只是在二十四岁那年,不知怎地,身体状况突然急转直下,陆家的人看皇后身体怏怏,一副时日无多之态,怕皇后的位置叫旁人占了,早早向她提起让自家妹妹进宫。
皇后那时候病得多重啊,他们却要对她说那样的话。
他们说,“韫姐儿,你这回若是没挺住,便让妹妹进宫吧。”
妹妹?
哪个妹妹?
“央姐儿,家里头年岁合得上的,便也她了。”
疯宫女到现在都还记得先皇后那时候是如何伤心,她平日不怎么爱哭,在听到家里人的话时,却一下红了眼,她说,“央姐儿?怎么能是她呢,她什么性子,祖父您难道不知道吗?”
最先来见她的是陆首辅,那时候先皇后还下得了床。
陆首辅听到她的话后,垂着眼皮,道:“韫姐儿,你知道的,只有她了。”
先皇后头一次当着他的面哭,她性子柔,却又很要强,她说,“祖父,我的病,还能养。”
陆首辅道:“万一呢,就怕万一啊,央姐儿她那边,也愿意的。”
那天陆首辅走后,先皇后一个人在宫里头哭了许久,她在外面听得心都碎了。
那日,元熙帝在哪里呢?他在苏容嫣的宫中。
因为她的女儿病下了。
小公主才几岁大,病得厉害,病得气势汹汹,吵着要父皇。
最后先皇后病死了,陆枝央成了继后。
这人,就是个妒妇,喜欢皇帝,嫉恨自己的姐姐,她就是个不要脸的疯子。
疯宫女说起往事,眼中流下两行浊泪。
楚凝伸手,抚了抚她的背。
“谁害死的先皇后?”
疯宫女被她拍了拍背,泪流得更厉害了,提起谁害死的先皇后,她恨恨道:“是苏容嫣,一定是他们苏家人!”
陆家和苏家一直都不大对付,一定是他们想要争皇后的位置害了她。
楚凝道:“你这般确定?”
叫她如此反问,疯宫女又流着泪道:“不知道,不知道,太多人想她死了。”
楚凝从这里离开的时候,心情也沉了些。
她将错归咎于长仪,若不是他把自己丢在外边,她也走不到冷宫,也就听不到这么难受的事了。
这样想着,走回去的路上,心也散了一些,本就找不着路,这下更回不去了。
她自暴自弃,蹲到了地上,没蹲多久,眼前出现一片阴影,楚凝抬头看去,发现是一袭绯红官服的长仪,他撑伞立于雪中,低头看着她。
楚凝质问他,“你为什么要故意丢下我!”
长仪道:“我没有故意丢下你,是你自己走丢了,我回来找你了。”
长仪弯腰,却见楚凝仍旧一直瞪着他。
他不解,“为什么这样看我?”
长仪小的时候和母亲出门,母亲也是这样故意把他丢在街上,他找不到回家的路,急得快要哭出来了,这个时候母亲出现了,他哭着抱上了母亲的大腿,一直哭,让她不要不要他。
她被丢掉了,为什么不哭?为什么不哭着抱他?为什么不说让他不要不要她?
长仪在想,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楚凝哪里知道长仪心中在想些什么,听他撒谎狡辩,只是更冒火,整个人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一样。
她又质问他,“那你方才为什么不救我,我都差点叫人掐死了!”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恍惚长仪就是该救她。
长仪知道她去了冷宫,这会是在说那个疯宫女的事,他轻笑了一声,道:“你天天吃这么多,她瘦得都脱相了你还打不过?”
她叫他气得直笑,呵呵笑了个半天后道:“你这不都知道吗?还说是我自己不小心走丢了?”
楚凝没有那么好骗,也并没有像他依赖母亲那样,依赖着他,所以事与愿违,他的计谋还是没能得逞。
他将蹲在地上的楚凝从起上拉了起来,扯开话题,道:“娘娘方才同她都说了些什么?”
楚凝随便应付他,“她知道什么说什么,我知道什么也说了什么。”
长仪知道她们知道的也就那些,于是也没再继续深问下去了。
两人回了慈宁宫,楚凝应付走了长仪之后,赶紧进去脱了鞋袜,她走了好久的路,雪水都浸到了鞋子里面,湿湿的,难受了她一路。
夏兰见她的脚趾都冻得红彤彤,脚背也有些肿了,想着是有些冻伤了,端来了热水,拿来了药膏,替她泡脚上药。
泡脚的时候,楚凝问夏兰,自己以前是不是特别坏。
夏兰悄悄觑了她一眼,像是斟酌着怎么开口。
楚凝见她这幅样子,忍不住又笑,“你干嘛呀,我现在又不欺负人,就是好奇罢了。”
夏兰见她这样说,也总算是开口了,她道:“娘娘便只是骄纵一些罢了”
这情商太高了,都坏蔫巴了,还叫只是骄纵
陆枝央这人也是狠心,这样的夏兰也舍得欺负。
楚凝还想说些什么,就见长仪倚在殿门的柱上,似笑非笑道:“娘娘若是想知道什么,问我便是啊。”
说着,长仪迈步往这处来,赶走了夏兰。
他单膝蹲到地上,接管了夏兰的活计,替她净脚。
楚凝不想他又去而复返,看他这人就冒火,故意使坏踢了两下水面,洗脚水溅洒出来了些许到他的身上。
长仪瞧上去也没有生气,嘴角仍旧带笑,只是抬眸沉沉地看着她。
楚凝叫他这么一看,也总算是老实了,没敢再踹他洗脚水了。
长仪一边拨弄着水面,一边淡笑道:“娘娘从前也不过就是喜欢骂人打人,脾气燥郁阴晴不定,蛇心佛口驴心狗肺,如此罢了,也没些什么要紧的。”
楚凝扯了扯嘴角,这不要紧?
行吧,这个死太监的道德底线也尤其低下,说不定真是小巫见大巫。
楚凝试探问他,“公公不是说我从前欺负你吗,这也不是要紧的事吗?”
说起这事,空气陷入短暂的沉默之中,楚凝见长仪不说话,又轻轻踢了踢水面,想扯回他的神思,结果一个没注意力道,水花有些溅到了他的脸上。
长仪总算回了神,抬眸看向她的眼神就不那么和善了,幽深的眼眸翻涌着意味不明的情绪。
楚凝知道自己有些过火了,这人应该有洁癖吧?洗脚水弄他脸上了,他肯定是生气了,他肚子里面肯定也在想从前的事,这会别是新账旧账一起算了。
楚凝怂得也很快,想起长仪的手段,赶紧弯腰给他去擦脸上溅的水珠,她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手指隔着衣物轻轻地蹭着他的脸颊,红唇微张,说着对不起。
长仪掀起薄薄的眼皮看着眼前的人,眼底情绪更为晦暗——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喔~
今晚零点加更[接]
第37章
楚凝没发现长仪的不对劲,只是看他这幅神情,眼皮一跳,不是吧?这么气?
她开始和他讲道理,“要不是你把我丢在外边,我脚也就不会湿了,也就不用泡脚了,那也不会溅你水了,而且,是你自己凑上来的,我没叫你帮我洗”
长仪见她叭叭叭地吐出了一串话,终于收回了思绪,他道:“听你这么说,成我的不是了?”
楚凝嘀咕道:“按理来说,确实是你的不是呀。”
长仪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蹭着她的脚腕,道:“那我该怎么给娘娘赔不是才好呢?”
楚凝道:“那当然不用公公赔不是了,只我从前做的事,公公能不计较了吗?”
长仪道:“我若计较,娘娘还能活着吗。”
楚凝想起了陆枝央是怎么死的,一下明白长仪这是什么意思了。
当初她不就
是被他逼着撞墙的吗。
他这话的意思是,撞个墙就一笔勾销了?
楚凝想明白了其中关节之后,也不知这人是大度还是小气了。
在她走神时,长仪已经将她的脚从水中捞起,拿了一旁的布巾包住。
擦净了水珠之后,又将她的脚放在了自己的腿上,看着架势是要给她上药。
楚凝想抽回自己的腿,她道:“公公,还是我自己来吧,不劳烦你了”
长仪按住了她,唇边带笑,道:“这种事情咱家来做就好了。”
楚凝见他强硬,争执不过,也就随他去了。
长仪的手极漂亮,和他这人的相貌一样精细,春笋秋葱,握着她的脚就像把玩着什么美玉。
掌心的脚不大,叫热水泡得红彤彤的,她被他擦着药,觉得有些瘙痒,忍不住脚趾蜷缩。
长仪忍不住刮她的脚底,楚凝被他弄得痒死了,憋闷道:“公公就不能好好上药吗。”
怎么这么喜欢乱动。
长仪偏喜欢逗弄她,他道:“上药就是这样上的啊。”
这人真是无聊得要死。
这个年便这样不知不觉过去了五日,长仪发现将她丢下之后,没有从她身上得到预期的反应,便也不再这样捉弄她了,楚凝也终于不用再雪天出门散步了。
就在这年开头,家中嫂嫂的孩子出生了,她不方便出宫,托长仪送了封礼回去,是两把长命锁,纯金的,一大一小,大的给嫂嫂,小的给孩子。
长仪也没说什么,只是看着那两把长命锁,挑眉问道:“怎么两把?”
楚凝道:“嫂嫂最辛苦,大的给嫂嫂的。”
长仪笑了笑,“还是娘娘尽心大方,对谁都善良。”
一个个的,也不知那些人是神是鬼,就都如此上心,怎么他对她好,她反倒那般态度。
楚凝听他这话,忍不住“啧”了一声,道:“公公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若是麻烦,那便算了。”
长仪接过了她的东西,道:“不过小事罢了。”
见他愿意帮忙,楚凝说话也好听了些,道:“那多谢公公了。”
长仪颔首,也算是应了这声好。
这安生日子过了几天,这年也就这样匆匆过去了,这天,楚凝同春花提起那日在冷宫见到的疯宫女,她同她道:“从前我不是赶走了一个在先皇后身边服侍的贴身宫女?”
春花回忆了一下楚凝口中的那人,过了半晌,总算是想起来了,她问道:“怎么了,娘娘?”
楚凝道:“我前些时日散步走到冷宫去了,见到了她,想她当初也没做错什么,你带人将她从冷宫中放出来吧,想她也是苦命人,好歹当初在先皇后身边服侍过,给她笔钱寻个由头送她出宫去吧。”
春花听她这样说,应承了下来,也没耽搁,然而也一个早上的时间,她从冷宫那边来了又回,却带回了那疯宫女的死讯。
楚凝惊道:“死了?怎么就死了呢!”
前些时日她见她还好好的,怎么几天去,就死了呢。
春花也有些骇然,她去的时候,刚好就见冷宫的人将那疯宫女的尸体从枯井中捞起来,她道:“跌枯井里边死的我去的时候,人刚好从冷宫里面抬出去。”
又是掉井里边??
楚凝想起秋月也是掉井里边死的。
那日她去了冷宫,也就长仪知道吧
想到这里,她脸色便有些难看起来了。
他是想杀人灭口不成?
可问题是,那个宫女又知道他什么把柄,他何必痛下杀手?
楚凝问春花,“长仪人呢?现在在哪里?”
春花不知道她怎么突地提起了长仪,想了想后,还是回了道:“这会应当是在司礼监吧。”
楚凝随手抓过了斗篷,气势汹汹赶去了司礼监。
她倒要问问,那个宫女是哪里惹着他了。
*
长仪早上在诏狱待着。
前两日,钦天监监正夜观天象,发现天呈异象,于是连夜上疏,借题发挥,说大黎有妖物惑世,至于这妖物说的是谁,明里暗里指着长仪。
朝中人看长仪不顺眼的人多了个去,借着这次机会跟着一道踩他,联合上疏。
这才开年,便不太平。
树大招风,他为人又颇为狠厉,本就招人记恨,陆家又同他联了手。内阁首辅同司礼监掌印携手,这是想要做些什么?往后这内朝外朝岂不就是他们的天下?那些人急了,终也忍不住出手,这次钦天监监正观测天有异象,也不过就是个幌子,想要朝长仪动手的幌子。
长仪也没说什么,找了个借口将钦天监的徐监正抓到了诏狱。
只可惜,这人嘴硬,长仪在诏狱待了一个时辰,也没审出些什么东西来。
关于这次是谁在背后挑起事端,长仪心中已有人选,无非就是苏国公,又或是王次辅。
不过不管是他们谁收用的徐监正,另外一些人都会一呼百应,借着这个由头抓他下台。
长仪没从徐监正那里审出些什么东西来,也不着急,往司礼监回。
司礼监中其他几个太监也在,正在说着这次钦天监的事。
因着先前说闲话的缘故从他那里吃了几回瓜落,他们这会也总算是长记性了。
见他从外边回来,相互看了几眼,齐齐噤声,都各自忙去了,不再留在这里,出了门。
长仪没管他们,回去了自己的位置上,司礼监的太监见他从外边回来,迎了上去,问道:“公公,可曾用过午膳了?膳房里头留了面,要不给您端来?”
这会也过了午膳的点,但瞧他从外面回来,像是还没用过膳。
长仪听到他的话,微微颔首,算是应了是。
小太监端了素面过来便出了门去,这里最后只剩下了长仪一人。
这面清淡,没甚味道,甚至在锅里面温得久了,还有些坨了,长仪看了也没嫌弃,径自用了起来。
面才用至一半,外边就来人通传,说太后娘娘往这边来了。
听到楚凝来了,长仪咬断了嘴里的面,眼中一如既往含着笑意,还没来得及有多余的反应,就见那人拨开了帘栊,气吞山河往里头来。
楚凝一路疾走而来,那张脸叫风呼呼刮着,脸颊刮得通红一片,见她一脸愤色,长仪觉得好笑,除了他外,谁还能惹她生气,将她气成这样?
他放下了手上的筷著,抬头看向她,问道:“谁又怎么着你了?”
在别人那里受气了?受气了知道来找他了?
“你怎么又杀人呢?”楚凝趁着自己有胆子的时候,上来就质问他。
长仪听到她的话,眼中笑意渐褪。
又杀人?
他杀的人太多了,她说的是哪个?
再说了,他现在杀个人也要和她报备不成?
长仪也听出来了,合着惹她生气的人又是他。
他收敛了笑,淡声道:“不知娘娘说的是哪个人?再说了,就算我杀个人,犯得着你大老远跑来给我脸色看?”
楚凝叫这话一噎,一时间竟无法反驳。
大家都成年人了,这话什么意思她也不会不懂,他杀再多的人,和她有半毛钱关系,他杀她全家她未必能有话说。
她道:“我就是不大明白,那个宫女有什么地方得罪过你不成?”
疯宫女一直在冷宫里面,也没出过什么事,她和她见了一面,她就掉井里面死了?
长仪听到她的话后,只消片刻就知她在说谁,“冷宫里面的那个疯子?”
楚凝点了点头。
长仪证实了猜想之后,笑了笑,道:“不想我在娘娘眼中原是这样的人,随便死个人都要算我头上,怎么,这宫里头只有我会杀人不成?”
楚凝听到这话之后,彻底愣住了,什么意思?
长仪道:“不妨想想谁同先皇后有仇,又为何在你见了她之后就动手杀人,是做贼心虚还是如何?若是我,她早就死了,根本就不会给你们相见的机会。”
楚凝经他提醒之后,开始细想起了这番话的意思。
杀疯宫女的另有其人?那人难道是担心那个宫女说出什么不能
叫人知道的东西,所以才动的手?
长仪这人脸皮厚,若真是他杀的人,也不会不认,既他都这样说了,想来真是另有其人。
长仪微仰头看着她,见她呆住,摇头叹气,道:“好笨啊,娘娘。”
楚凝被他骂笨,一时之间竟无法反驳
她来的时候攒着一股狠劲,非想从他这里知道个说法,这股劲叫长仪两句话的功夫就说散了,就是有劲也不该往他身上使。
楚凝叫他说得灰头土脸,没脸再怪他,她灰溜溜道:“那公公先忙,我也不打搅你了。”
她想赶紧溜走,却被长仪攥住了手腕。
长仪道:“哪里有冤枉了人就跑走的道理?什么坏事都安在我头上,娘娘也太欺负人了些。”
他说着,话语之中似乎真带了些许的委屈,像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
楚凝也知自己有错在先,双手合十道歉,“那是我不带脑子,误会了公公,公公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同我置气了吧!”
她滑跪有一手,伸手不打笑脸人嘛,她这样说了,他就别和她计较了!
长仪皱眉,似有些不满,道:“娘娘大老远跑一趟就为了兴师问罪?”
楚凝被他拽着,走不掉,低头瞥到他面前的那碗面,才发现他还在用膳,这面看起来很素。
她发现,长仪这人平素生活作风颇为简朴,衣服穿来穿去大多都是那身官服,就连吃的东西也不讲究,上回去了他的宫殿,发现里边空荡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进了哪个大清官的家。
可以说,这人除了爱杀人,身上看不出来哪里有奸臣的样子。
楚凝刚想转移话题,却瞥见他的脖子上似乎有星星点点的红色,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细细看了两眼,认出这是血迹。
啧。
这人胃口还挺好的,刚沾了血,也还吃得下去呢。
她也没说什么了,长仪不让她走,她便坐到了他对面的位置。
他要留她下来,那她话就不少了,抓着他问,“那公公说,是谁害死了那个宫女呢?”
长仪已经将面推去了一旁,不再吃了,他正看着手上的奏本,那奏本写着弹劾他的内容,借着天呈异象的机会,趁机将他从前做过的事一道牵扯了出来,他一边看一边不咸不淡回她,“娘娘不是爱猜吗?你自己再猜猜看呢?”
猜,她要真会猜,她现在还能出现在这吗?
她经长仪提醒,只隐约觉得杀害这宫女的人,和那宫女口中害死先皇后的人是同一人。
但她已经充分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也不再轻易去猜,猜错了,又该被长仪骂蠢。
她道:“公公告诉我得了,我猜不中啊。”
长仪抬眼瞥了她一下,凤眼弯弯,笑道:“我怎么知道啊,又不是我杀的。”
好记仇的人啊。
楚凝想。
第38章
她想从长仪的嘴里套话,却又套不到,待在这里无所事事,见长仪盯着奏折看,屁股便不老实的动起来,想寻个时候逃走,就在这时,外面来了个小太监,端来了一碟葡萄,放到了桌前。
楚凝看到葡萄,眼睛亮了亮。
这地方葡萄并不多见,和荔枝一样,是些稀罕玩意。
好你个长仪。
偷偷吃好东西。
楚凝收回了刚刚说他像清官的话。
她趁着长仪看奏本,伸手拿了一个葡萄。
就吃一个。
吃葡萄不吐葡萄皮,楚凝见这葡萄洗得亮晶晶的,光顾着嘴馋了,连皮带心的一起咽了下去。
长仪的注意力在眼前的奏章上,似是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
楚凝又拿了一个。
老自一个。
老己一个。
老子一个。
俺一个。
吾一个。
亏了谁也不能咱的嘴,凭什么就他能享受,她也要吃。
最后在下自罚一个。
吃着吃着,一碟的葡萄吃得只剩了一个。
嗯
长仪也一个。
楚凝看着空荡荡的碟子,终于有些发虚了,抬眼看向长仪,正见他笑眯眯地盯着她看。
他问,“好吃吗?”
楚凝嘿嘿笑了声,挺甜的,她拿起了最后一个葡萄,递给长仪,“公公也尝尝看。”
最后一个是他吃的,那也不算是都叫她吃完的。
长仪没有吃,反倒是将那个葡萄接过,塞到了她的口中。
长指推着葡萄一点点檀口,抽出的时候还沾了一些甜腻的口津,他道:“先前时日西域那边送来的,还没来得及往各宫送,娘娘既是喜欢,多吃些,一会我再让人送些去。”
坏了。
合着奸臣是她自己,有福她一个人享了。
楚凝也没想到长仪这时候竟是格外的大度,她道:“那便谢谢公公了。”
从这里出去,楚凝便往慈宁宫回了。
楚凝离开之后,长仪将方才沾染过她口舌的指尖含入了口中。
甜津津的味道在口中化开。
好甜。
*
正月的大雪一如往日凶猛,没有变小之势,云层沉沉地压着宫城飞翘的檐角,朔风卷着,尖利地扑打在朱红宫墙上。
唐秉笔方才从司礼监离开之后,就往永寿宫的方向去。
他也知道,明着斗长仪是斗不过,想他接二连三地在他身上受些窝囊气,若不另为自己寻个靠山,迟早也要跟那个孙秉笔和李秉笔一样,死在他的手上。
想他长仪手上捏着一个窝窝囊囊的太后,太皇太后岂不比他们两个都大?
从前些时日起,他就频繁往永寿宫往来,今日等到了之后,刚好在永寿宫的门口碰到苏容嫣,唐秉笔拍了拍身上沾染的风雪,朝她行了个礼,“见过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苏容嫣听到他的话后,淡笑着点了头,算是应了下来。
里边太皇太后也歇过中觉,这会已经起了身来,两人一道往里头去。
进了里殿之后,太皇太后坐在椅上,因刚起过身,脸上还有几分倦色,两人见了礼后各自入了座。
太皇太后慢条斯理地揉弄着额穴,幽幽开口问道:“长仪将徐闻抓走了?”
唐秉笔回她,“前两天抓走的,按着玩忽职守的名头抓的。”
“玩忽职守?这是什么缘由?”
唐秉笔道:“这还能是个什么缘由,无非是他想抓人,便让人抓了他去,随便安了个由头上去,便让东厂的人将他抓去了诏狱,我见他一个上午都不在司礼监,陛下那里也在文华殿,由着旁人服侍,想他从早朝散了之后就往诏狱去了,只是瞧他回来之后脸上神色不见好,徐闻是个嘴硬的,应当是没审问出什么名堂。”
太皇太后冷笑了一声,“想抓谁就抓谁,想查问就查问谁,手上握着个东厂就当真是一条见谁咬谁的鹰犬,徐闻观天象观错了?妖孽降世,这朝堂全叫他一人做了主算了。”
苏容嫣许久不出声,到这终也开口了,她道:“这天底也没有随便抓人的缘由,往后他若一直如此,大家这官还怎么做?但凡叫他不顺心,就叫他抓走了,朝野上下岂不人人自危。”
长仪今日敢抓人,那就是罪加一等。
没有哪个官员会喜欢有这样一的把剑悬在头顶,日日提心吊胆。
他这样做,谁还能容得下他?
太皇太后道:“不错,便让他们再就此事上书秉奏。”
苏容嫣道:“问题是这些奏折平日都要先过司礼监的手,长仪看过了,也未必会呈奏到陛下面前,就算是奏到了小陛下的跟前,陛下也未必会尽信。”
司礼监的太监本也做不了多大的主,只是手上一握奏折,有了上下其手的机会,二握小皇帝,有了呼风唤雨的能力。
太皇太后眉头皱了起来,道:“司礼监就他一个人不成?其他人都死了?”
她本也瞧不起太监,可现下形势所迫,长仪他都能和陆家的人联手,她何不能也用太监。
唐秉笔听到她的话马上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他忙应和,道:“长仪若敢私藏奏折,奴才就告他去!娘娘且放心吧。”
她又说起小皇帝,道:“皇帝这次若也偏袒那邪佞,臣子如何服他?”
言下之意很明显了,小皇帝若是偏袒长仪,那就连他一起也弹劾算了。
苏容嫣道:“我去同他说明此事利害,想来他能明白。”
*
那个疯宫女出了事后,楚凝让春花将她好生安葬,她回去之后又细想了长仪那日的话,想来想去就觉凶手要么是苏容嫣,要么就是太皇太后。
但她这水平也就这样,这回也谨慎了许多,不再敢轻易去下定论。
就在这几天,朝中关于长仪的议论越来越多,她才总算知道他出的那事。
钦天监的监正借着天象发起了一场对长仪的讨伐。
天象是真是假尚不可知,但众人对长仪积怨已久是真。
这次的天象也不过是给了人攻讦他的借口。
想平日只有这人寻由头杀人,这回轮到他自己碰到这样的事。
她就说吧,他这人平日做事说话都吊吊的,迟早要遭报应,那些大臣也不是吃素的,哪能叫他一人得瑟这么久。
这不,出事了。
但长仪也颇沉得住气,任由那些大臣骂他也不还嘴,现在也还只是抓了那个监正。
可这监正哪里又能抓?不抓还好,一抓,大臣们气得更狠了,骂得也更难听了。
什么阉宦之辈,本应执帚掖庭,今乃窃弄枢机,又说起了他抓人的事,广布爪牙如蜂窠蚁穴,东厂番役动如鹰犬
诸如此类的话,难听难懂,数不胜数。
楚凝听春花说起这事,把这事当一桩八卦来听,听得乐呵,听到了不懂的地方还叫她给自己翻译一下。
夏兰道:“娘娘,您不担心吗?”
楚凝道:“担心什么?”
“公公呀,若是公公出了事的话,苏太妃他们怕是更要欺负你了”
苏容嫣和太后不对付,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但现在长仪得势,他也愿意护她,万一长仪出事失势了呢,那太后岂不是也要遭殃了。
楚凝垂死病中惊坐起,倒是忘了这一茬,不管是她对长仪有用,还是说长仪想占她便宜,总之他现在也还愿意护着他。
想苏容嫣他们也是些疯子,若长仪出了事,岂不是就盯上了她。
楚凝忽意识到,她和长仪似乎才是一边的。
她正经了一些,开始认真分析了起来。
分析了老半天后,觉得长仪应该还是不会出事吧?
要是她,死到临头了可不能这么淡定,长仪这会看着跟没事人似的,一定有应对的招了吧。
楚凝心里头这样想着,却还是忍不住去了乾清宫一趟,想问问小皇帝怎么看朝中这事。
去的时候是下午,苏容嫣刚好从乾清宫里头出来,两人就这样撞了个正着。
楚凝想起自己叫她坑过的两回,反应过后马上戒备了起来,苏容嫣见着她倒是笑了笑,她从容不迫地抚了抚额边的鬓角,笑道:“娘娘这会怎么来了?”
楚凝道:“你不也来了吗。”
就你来得,你还挺霸道。
苏容嫣听出她语气中的戒备和不善,道:“娘娘这么生气做什么?不过是问一嘴罢了。”
这么生气做什么?看哪天她害她挨十下手板,她看她冒不冒火,来不来气。
楚凝懒得同她掰扯,一句话不回,便径自往屋子里头去了。
苏容嫣见她这幅样子,没恼,嘴角笑意更甚,离开了此处。
楚凝碰上了苏容嫣,心里边直骂晦气,进了里殿之后,就见小皇帝失魂落魄地坐在案前,她上前,在他眼前挥了两下手,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方才苏容嫣同他说了些什么吗,他怎么这幅样子?
小皇帝看向眼前的人,渐回了神来,可脑子里面却还想着苏容嫣方才的话。
苏容嫣说,长仪这次的事情并非小事,他惹了众怒,大臣们都很生气。
如若他这次也还偏袒长仪,一股脑的听长仪的话,那大臣会将对长仪的怨气也撒到他的身上去的,到时候只怕激起了众怒。
因着长仪的事,反倒惹出了民怒,那就不好了。
这次钦天监的事情闹得不小,长仪陷入了众矢之的。小皇帝也并非是想死心塌地维护长仪,毕竟他对他也不怎么样,平日里头只会威胁他,让他听他的话,但凡有个不顺心,他就要吓唬他。
但小皇帝也知道,若长仪真的出了事,对他似乎也没什么好处。
他这都还没倒台,苏家的人就已经过来说这些话,明里暗里胁迫着他,威胁他不许管长仪的事,若是他管,那些大臣们会将骂长仪的话一起骂到他的头上,长仪是奸臣,那他就是维护奸臣的昏君。
他如今十一岁就昏了脑袋,那这储君之位岂能长久?他往后所做的决断可还能信?他说的话还有没有用?
苏容嫣说完了那些话便走了,只留下小皇帝一人想着她的那些话,想着想便出了神,一直到楚凝在他面前挥了两下手才终收回神。
她问他怎么了?
小皇帝的声音听着有些闷,他道:“没怎么,就是在想公公的事。”
楚凝惊奇道:“你担心他?”
没想到长仪这么欺负小皇帝,他竟然也会担心他,她本来以为他巴不得他出事,这样往后也没人管他了。
她这么奇怪做什么,小皇帝见她这幅神情,没忍住道:“怎么了,难道小姨一点都不担心?”
长仪真出事,最先倒霉的也不是他,是她。
这人心也忒大了些,这会还在这瞧热闹呢!
楚凝听到这话,颇为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这说得她多没心没肺似的。
她只是不大相信长仪这么容易就要死。
再说了,皇上不急太监急,她看长仪自己也不急啊,每日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她道:“你要相信长仪公公啊。”
你就算不信长仪,你也要相信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的真理啊。
说曹操曹操到,她这话说完之后,长仪刚好就从外边进来。
她就说,也没什么好着急的,这人这会还闲庭信步,不疾不徐的,一看就没将那事放在心上。
但见他来了,她怕他听她编排他的是非,也不再开口了,马上噤了声。
长仪进了殿后,看那两人,一个直挺挺地站着,一个直挺挺地坐着,觉得有些好笑,道:“陛下和娘娘在紧张些什么?”
说他的闲话?
看来那些风声是传到了慈宁宫,就连他们那两耳不闻窗外事,每天就知道吃和睡的太后娘娘都知道了呢。
他这话问的,小皇帝和楚凝也没法接,两人都没回他。
长仪也没继续问,只是走到了小皇帝的身边,楚凝站在皇帝的左手边,他站在他的右手边。
他随手替他整理着桌上的奏章,又随口问道:“方才苏太妃来过了?”
难怪他来了,原是听说苏容嫣来过。
小皇帝听到他问这个,脊背绷得更直了一些,他“嗯”了一声。
长仪问,“都说了些什么?”
小皇帝沉默了一会,脑袋低了低,道:“也没说些什么,就是说公公这段时日出了事,叫朕莫要偏信偏帮,否则大臣们那边对朕也有微词。”
她来威胁他,他也没什么好去帮她隐瞒的。
长仪没甚情绪地“哦”了一声,却不再开口了。
楚凝站在一边悄悄吃瓜,装作不在意,实则两只
耳朵都已经竖起来了,还想再听些什么出来,却见长仪往她这丢了本奏折。
楚凝堪堪接住,问,“这什么东西。”
她也要看吗??
不了吧。
她看也看不太懂。
长仪不容她拒绝,道:“打开看看。”
楚凝也不知他在弄些什么名堂,打开了那本奏折。
她看个大概,只觉这本奏折言辞犀利,颇为狠厉,她差不多也看明白了,又是一本弹劾他的奏章,给她看这个做什么?他被骂了,叫她也欣赏欣赏?直到她看到这奏本下的名字时,愣住了。
苏怀聿。
楚凝放下了奏本,看向了长仪。
长仪凉凉道:“这是苏家的大才子借苏国公的名呈上来的奏本。”
楚凝道:“公公同我说这个做什么。”
长仪道:“娘娘上回说和苏公子说得着,你在和他说得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姓什么?将来又为谁做事?再说了,你同他能有什么说得着?他说的话,你听得明白?”
这人有毛病,这么一大堆的奏本里面非要找出一本这个给她看,然后说这么一通话,嫌她笨,嫌她听不懂话。
小皇帝听这两人说话,也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小姨和苏怀聿有牵扯?
但看那两人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大对劲,他也没有插嘴。
最后是楚凝先离开了这里,她合理怀疑长仪在故意找茬,他不操心自己的事,到头来管这些东西,就说他是不是有毛病。
她走了,长仪也跟了出去,最后只剩下小皇帝一人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回想起苏怀聿这个人。
似是京城之中有名的才子,上次还在秋猎场上得了个二甲,相貌好,才行好,家世嘛,出身国公府,也不用说了。
小皇帝心中了然,难怪呢,难怪长仪不想小姨和他来往。
长仪跟在楚凝的身后出了乾清宫,他道:“娘娘这么急着走做些什么?”
不走等你找茬啊?
楚凝回了身,嘴角扯个笑,她故意道:“人有三急,我急着回去解手呢。公公呢,公公不应该也挺忙的吗?”
长仪见她故意讥他,幽幽道:“娘娘就不怕吗?我出了事,你最先遭殃吧。”
楚凝阴阳怪气,做害怕状,“怎么会不怕呢,我担心死公公了呢。”
她分明看上去一点都不怕,长仪想,她为什么能这么没心没肺。
长仪叹了口气,也似失落,道:“娘娘果真是一点都不担心我。”
死太监,又装。
就他会装似的。
楚凝也叹气,道:“公公说的哪里话,您真若出了事,我马上跟您一起去死。”
照他这么说,不活了,大家一块死得了。
长仪听到这话,嘴唇本来有一抹弧度,渐渐平了下去,眼中的情绪渐渐淡去。
第39章
楚凝见他这幅面无表情的样子,以为是“死”这个字眼戳中了他,于是马上道:“我开玩笑的呢,公公怎么会出事呢,您当我胡说成吧。”
说完这话,也不待长仪反应,便想先行溜走。
长仪还在想方才她说的话,她和他一起死?
他哪天若出了事,她当真和他一起死吗。
当真会吗。
这些话也用来哄骗他,真坏没边了。
长仪见她欲图逃走,收回了神,抓住了她,他脸上恢复了平素的神情,道:“娘娘别急着走啊,带你去看些好玩的东西。”
楚凝下意识觉得这人又想了招对付她,不安道:“看看些什么,我要小解啊,公公,就不看了吧。”
长仪道:“小解?那咱家先陪娘娘去解手。”
这是非带她去不可了,楚凝没叫人看着上厕所的癖好,听他这样说,妥协了,“算了,其实也没有很急。”
楚凝跟着长仪去了之后才发现,他说的好玩的地方是诏狱。
这地方幽暗,越往深去,黑暗便越发粘稠,将人狠狠地包裹了起来,壁上插着火把,散发着熹微的光,空气里面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恶臭,血腥气锈蚀了砖缝,还隐隐透着一股阴潮寒气。
这地方阴森森一片,楚凝闻着这味,有些犯恶心。
这里面时不时传出一些凄厉的惨叫声,楚凝听得腿都发软。
她道:“公公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长仪看着她,眼皮轻敛,眼尾向下弯起了一个弧度,他笑道:“带娘娘看看那个这些天让我头疼的人。”
在这阴森的环境中,楚凝看着眼前的这个俊美无双的人,越发觉得他有些骇人恐怖。
楚凝不想再跟着他往里面走了,长仪见她停着不动,便道:“那娘娘便一直站在这里吧。”
一直站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啊,这地方阴森恐怖,就她一个人站在这里,那也吓人啊!楚凝最后还是跟着这人往里面去了。
长仪最后在诏狱靠里边的位置停了下来,这里边有个十字刑架,刑架绑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这会正半死不活地昏着,这人看上去也有四五十岁的年纪,这会形容骇人,披头散发,楚凝没有看清他的脸,但也猜出这人正是那个钦天监的监正,徐闻。
楚凝站在这间牢房之外,就再不敢进去了。
长仪也没再逼她,便让她等在了外边。
他进了牢房之中,向一旁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明白了他的意思,上前用一盆水将昏迷的徐闻浇醒,而后便退离了此处。
徐闻本昏昏沉沉晕着,被这水泼醒,猛地咳嗽了几下。
他先是喘了好几口粗气,而后认出眼前的人是长仪之后,又重新垂了头下去,一副不想同他多说之势。
长仪拿了一旁炭盆中的烙铁,烙铁从盆中被拿出来,爆出了一两点火星,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橙红。
他将这烙铁按到了徐闻的身上,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徐闻叫这么一烫,大痛,想要放声大叫,却又不想叫长仪得逞,硬生生咬紧了牙关,最后只从喉咙里面发出些微的呻吟声。
长仪问他,“清醒了?我再问你,这次的事情到底是谁指使的?”
徐闻从牙关里面挤出了几个字,“我说过,没人指使我!”
长仪冷笑,“没人指使你,所以这次朝野上下突起的阵仗,全是一呼百应,没有预谋?”
徐闻艰难抬眼,看向了眼前的长仪,他亦冷笑,“岂不是朝中人苦邪佞久矣?你就算抓了我又有什么用,你抓得尽天底下的人吗!”
长仪道:“你这些瞎话说给旁人听,或许也就信了,你想用这来蒙我?”
这事起得这般突然,突然便也算了,短时间内掀起这番风波,他就算是再讨人嫌,也没这么快吧。
长仪道:“我本就声名狼藉,你可曾想过,若这次扳倒不了我,你的下场是什么?他们利用完你,就将你丢弃,你没了性命,家人也受到殃及。”
徐闻道:“为朝廷死,为天下人死,死得其所。”
长仪淡声道:“我明白了,你这是想为自己博取个直名,就算是死了也叫人歌颂。”
徐闻道:“你当所有人都同你一样肮脏?”
长仪觉得他冠冕堂皇到了极致,他说,“对啊,所有人就是都同我一样肮脏,你当自己多高风亮节呢,你自己送死不就算了?害得一家老老小小跟着一起死,徐大人,这样说的话,你手上也沾了不少的人命吧,还是血亲的命,你不脏啊?”
徐
闻道:“我为道义而死,他们会懂。”
长仪将烙铁在他身上狠狠拧了拧,徐闻这回没控制住自己的声音,放声尖叫。
在他的尖叫声中,长仪冷冷道:“懂你?谁要懂你那虚伪的狗屁道义。”
徐闻被他折磨得痛不欲生,目眦尽裂,“这都是你的错!若不是你个邪佞,我们又何至落得如此下场!”
“错了!”长仪厉声道:“是我让你落得这番下场?就当没有我,你们难道又全都鼓腹含和,皆大欢喜了?我看也不见得吧。无非是见一太监做阵,不甘居于我下,给自己的话镀上道义。也就那些需要扳倒我的人会捧你,我若死了也好,史书会为愚蠢的你正明,我这局若输不掉呢,你的死,谁又会在意。”
徐闻说,“天下有心之人在意,吾虽死无悔。”
若天象能掀起众人对长仪的不满,若说他的死能激化矛盾,那他死了也不算白死。
长仪笑了,不再与之争执,他现在也看出来了,这人的嘴巴里面审问不出来什么东西,只认自己的那一套理。
这世上有两种人最难审问,一种是无牵无挂之人,还有一种就是这种只认死理的人。
而眼前这种认死理的人,比那种无牵无挂之人更难下手。
你越是审他,让他受越多的罚,他反倒越是觉得在为天下苍生受苦,一鞭子又一鞭子,打得他倒是越发愤慨激昂。
长仪知道,从他的口中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这人只会说些废话。
“你要死,我迟早成全你。”
他将铁钳放下,往外去,就见门口的太后整张脸都像吓冻住了,视线往下一看,就见她两条腿在打摆子。
这人平日里头总喜欢不知死活说些挑衅人的话,原以为是个心大胆大的,没想到这就叫吓住了,况说,他也都还没使什么劲,上什么刑,她在怕些个什么?
长仪上前伸手扶住她。
楚凝推开了他的手,道:“这有什么好玩的?”
长仪看着自己被推开的手,表情也跟着黯了黯,而后那双慈悲为怀的眼中浮现起了一丝残忍,“不好玩?那我再进去玩玩他。”
楚凝深吸了一口气,想这人的变态程度,不知还能做出些什么事来。他带她来这里,不就是想故意吓唬她的吗,她马上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道:“行行行,好玩好玩,但是咱能不玩了吗。”
她快气笑了,觉得这人既恐怖,又幼稚。
她真是有些怕了他了,怕他再重新回去,死死地攥着他的手腕,带他离开了这里。
两人一道出了诏狱,重新呼吸到了外面新鲜空气时,楚凝才终于缓过了气。
她狠狠吸了几口外边的气,但吸得猛了,反倒给自己呛了,长仪半拖住她,为她顺气,却被她下意识拂开。
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之后,长仪不满地皱了眉。
“你怕我?”
你个死变态,你就说你可怕不可怕。
但楚凝没说话,装作听不见。
她不想他碰,他偏偏就要碰她,他的脸上带着一股明显的恼意,道:“我不狠心,今日被绑在那上面的就是我,你为什么总是不长记性?为什么这么多次都还要觉得我残忍?现在他们每个人也都是在将我往死路上逼,你说你自己和苏怀聿说得着,是喜欢他光风霁月?但他也想杀人,你以为他能是什么好东西?”
长仪就连审讯徐闻的时候都是淡淡的,这会却莫名激动了起来。
或许是她推开他的动作,也或许是方才在诏狱中,她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厉鬼刺激到了他,长仪的情绪终于有了波动。
他觉得她笨死了,只会怀疑他,永远不会想他的好,又觉得她实在没心肝,不知道他们才是该一起的,她不担心他,是不是还巴不得他出事。
若说真能为他一起死,他也看她有几分骨气,偏偏这种话也拿来哄他。
楚凝听到他叭叭叭这一大串,脑子都还是懵的,这都什么跟什么?他怎么突然就生气起来了。
明明是他先来吓唬她的好不好!
跟小炸弹似的,一点就炸。
她看他脸色不好,也只能先上去给他顺毛,她道:“公公您别生气了,我又没说什么。”
嫌弃成这样了,还说什么都没说。
楚凝看他仍旧不说话,又伸出指头戳了戳他,长仪躲开,也不理她,楚凝追着他戳,她道:“那明明也就是你想先来吓唬我的,你冲我发什么脾气嘛。”
她睁着一双圆润的大眼望着他,长仪见了仍旧是不说话。
长仪不理她,一人自顾自走了,楚凝碾在他屁股后面追着,“公公,你气什么呀?”
长仪叫她说的更是生气,楚凝就道:“公公你别生气了成不?”
气气气,一天到晚杀的人最多了,脾气也最大。
属你最难哄,比牛都犟。
就这样哄着哄着,两人分道扬镳,他回去办他的事,楚凝也回去了慈宁宫。
至于哄好了没有,楚凝便不大知道了,管他呢,她本也就没做什么过分的事,犯得着气吗,就算是气也叫他自己一个人气去。
楚凝是真没想到长仪的那件事情会越闹越大,先前长仪和那些官员们在一起本来就有些小打小闹,平日里头都互相看不顺眼。
她本以为这次也和先前一样,而按长仪的性子,也不会放任这件事情到这种地步。
只是眼看事态没有平息,反倒有愈演愈烈之势,楚凝也见识了长仪口中血腥的政治斗争。
那群大臣,显然是想借着这次机会把长仪拍死,一巴掌拍死起不来最好。
他们借着天道的名头,一口一声最道德的仁义礼智,企图用这些东西砍下长仪的头。
一直闹到二月,也还没停,甚至国子监的一堆文生们开始联合上书,大臣们见皇帝没有表态,便又开始向皇帝施压。
小皇帝看那些奏折看得头疼,每日一打开都是一样的东西,正事不说,全是些骂长仪的话,后面还开始骂起他来了,不处置长仪,他们便将他放到了和他一样位置去。
这都还没为他说话呢,若是说了什么,岂还了得。
小皇帝为此也觉厌烦,甚至比起厌烦长仪,那些大臣们更叫讨厌一些,他也在这次事件中清楚的意识到,威胁他的也并非是长仪一人,现在这种情形下,谁都能够胁迫他,而且,那些大臣的手段比起长仪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再想,长仪若是倒了,太皇太后同长仪相比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他的这个皇祖母,和长仪是同样的人。
他又想起楚凝,长仪对她至少也还算可以,虽然总是吓唬她,但大抵也没做过什么真的伤害她的事,若是太皇太后真的掌权,她是什么下场,不用想也知道,只会比当初撞墙而亡还要残忍一些。
小皇帝做不了什么,可长仪这段时日也不知怎么想的,先抓徐闻,而后竟真打死了他,三十大板,就让东厂的人将他杖杀在了午门之前,徐闻的死,显然是狠狠打了那些大臣的脸,朝中上下积恨更深,可他却开始冷处理,任由这些事情愈演愈烈,而后,他还出宫去了这会人也不知是去了哪里。
若不是知道不可能,小皇帝甚至怀疑他是害怕逃跑了。
*
长仪没有跑,而是去了一趟皇陵。
去了皇陵,寻张公公。
天上仍飘着薄雪,二月初,天气终于开始回暖,雪也渐渐小了起来。
皇陵这处人烟稀少,只有些神色肃穆的士兵守在其侧,长仪往皇陵中去,最后停在一道朱漆斑驳的陵门前,进了陵门之后,眼前豁然开朗,这里的一切都很古朴,四处可见冷硬的石头,让这里的气氛更加森冷,外间正是守陵人所在之处。
此刻,张公公正坐在一只石凳上,用着午膳。
他听到外边的动静时,手上吃饭的动作顿了片刻,抬眼看清了来人之后,眼睛浮现了一丝的惊愕。
但他很快也平定了情绪,将手上的碗筷放去了一旁,看向走到跟前的人,问道:“长仪,你怎么来了?”
自从他被赶去了皇
陵之后,就再没和长仪往来过。
长仪走至于他面前,半倚在了他面前的那张圆桌上,双手环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淡笑道:“怎么,这些年你一个人待在这里,还好吗,怎么说也是老熟人了,怕您一人无聊,来看看你还不好?”
张公公六十多的年纪了,脸上是一派的祥和,慈眉善目,看起来十分可亲,他虽身居高位,但心胸宽广,慈悲为怀,当初他没出事,还在宫中的时候,底下的人就喜欢仰仗亲近这个好说话的老祖宗。
长仪见到他的第一眼,也以为他是个天大的好人。
张公公听长仪说来看他,却尴尬地笑了笑,“我这地方破,也没什么东西好招待你的,我去让人给你烧壶热水来暖暖身子,你也莫要嫌弃。”
说着,他就要起身。
长仪看着他的背影,不屑嗤笑,道:“谁稀罕你的破茶。”
张公公听到他的这话,也没再动了,迟缓地坐回了方才的位置,他问道:“你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了”
“我要死了,近来朝中的风声想来你也都听说了。”长仪说起这话的时候,还在淡笑,他看着张公公,眼中玩味,道:“你辛辛苦苦筹谋的一切都要白费了。”
张公公坐在那张硬邦邦的石凳上,仰头看着眼前的青年,那双浑浊的双眼同他对视许久,才终于出声,他回他道:“不是早都白费了吗。”
从长仪羽翼渐渐丰满时,从他设计拉他下马时,从他那天质问他时,他所做的一切不早都白费了吗。
他所做的一切,早都已经毁了。
长仪听到他的话,眼皮轻颤了一下,几乎是从牙关里面挤出了几个字,“是你先毁了我。”
张公公听到他的话后终于皱了皱眉,“我没有毁了你,是你的人生本就是一团糟。”
张公公眼中带着十年如一日的笑,当初他将长仪从黛柔手上接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笑。
不知为何,暴虐会产生如此大的忠诚,即便黛柔对他不好,即便说黛柔打他,可在那天张公公带他的时候,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看着她的那一刻,竟是在想,她能不能开口叫住他?
可她没有看他,视线从始至终没有落在他的身上,反倒是张公公说,长仪,别回头。
跟我走了之后,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张公公看着眼前的长仪,如今这个人,同当初的那个人已经全然两样,他不会再回头,不会再渴求他的母亲能再唤唤他的名字,他已经被鲜血和权利浸透的失了模样。
他说,“你没有父亲,母亲打你,没有人爱你,没有人会喜欢你,我带走你的时候,你的母亲甚至没有多看你一眼,到头来,连布偶人都离开你,是我将你从水火之中救了出来,若没有我,你如何走到今日这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步呢。”
没有人爱他?没有人喜欢他?
他要他再一遍遍告诉他吗!
长仪打翻了他的碗,恶狠狠地骂道:“贱人,你以为我不记得了?是你丢了我的娃娃!”
没关系,没关系
长仪又渐渐平定了自己的心绪,他又重新笑道:“我已经重新找到了一个新的娃娃。”
她虽然有时候不那么听话,有时候总喜欢和他对着干,有时候总喜欢惹他生气,可是没关系,对没有头脑的娘娘,他会多包容的。
张公公道:“布偶人?你现在确实可以找到很多。”
他想要一屋子的偶人都可以,谁也丢不完。
长仪补充道:“不,比布偶人有趣多了。”
张公公听到这话竟笑了,他问,“长仪,你难道喜欢上谁了吗?是男人还是女人呢?你喜欢她?她会喜欢你吗?”
长仪听到张公公的话,表情凝固住了,他狠狠推攘了他一把,而后骂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她是我的玩具!我也不需要任何人喜欢!”
张公公仍旧在笑,“所以你会喜欢你的娃娃不是吗?只是,你的娃娃,会喜欢你吗?听起来,她似乎不大喜欢你。”
长仪听到他的话,脸色变得扭曲,可是很快,复为平常模样,头也不回地离开。
见他被自己气走,张公公还在他身后道:“长仪,你不会死的,北疆那边就要传来捷报了吧。”
长仪一步都不曾停,他怕再留在这里,就要杀了他。
可是凭什么杀他。
凭什么让他死得那样轻松。
等回到宫中的时候已是傍晚,宫人见他脸色极其阴沉,也不敢上前说些什么,一个两个皆噤若寒蝉,不敢开口。
长仪直奔慈宁宫而去,至于为什么要来这里,他也不知道。
只是张公公方才说的话一直萦绕在他心头,回来的路上也仍旧像是魔咒一样转着,他哪里也不想去,下意识就来了这里。
楚凝今天一下午,什么事情也没干,忙活了半天,就给自己做了“满汉全席”。
甜品,还有难吃的麻辣烫。
楚凝终于意识到情况的危急,她想长仪若是真死了,按着太皇太后和苏容嫣恨她的程度来说,一定会狠狠折磨她,她可不是硬骨头,也没什么气节,要是有人拿着那烙铁往她身上一烫,她就什么都招了。
细细想了想,要是长仪真死了,她跟着一块死得了,伸头一刀死得痛快也好比落到他们手里被折磨死好。
这次的死,没头一次车祸那样突然,好歹给个前摇,于是她打算死前吃点好吃的,也算弥补了上辈子死时的遗憾。
刚准备吃呢,就见长仪脸色难看地从外边进来了。
她看他脸色如此难看,以为死期将至。
她赶紧抓了个泡芙塞嘴里,不行,死前她一定得吃上些好的。
长仪见她还在那里吃,彻底气笑了,还吃呢,他要死了,她瞧着还挺高兴。
他上前,毫不客气地捏住了她的两颊。
“干嘛啊你!”楚凝忽地被他捏了,含含糊糊地骂道,嘴巴里面的奶油还没咽下去,跟着往外边跑。
长仪眼底散着深戾淡漠的气息,双眸冰冷无温,他道:“娘娘何必急着高兴,我真死了您再高兴也来得及啊。”
楚凝想要挣脱他的手,但他捏得有些用力,她又痛又挣不开,只能呜咽着出声,道:“我有什么好高兴的!公公死了我也不活了,我死前吃些好的,这又哪里惹着你了!”
这人又在发什么神经!
长仪听到她的话,眼皮狠狠跳动了一下。
他想起上次她也是这样说的,说公公死了,她也去死。
他从没将她的这句话当真,可如今她又一次这样说,长仪竟真从她的话中听出了些许的认真。
他眸光深沉,死死地盯着她,又问了一遍,“我死了,你真的跟着我去死?”
第40章
楚凝上次说的,是假的,因为觉得他不会出事,但这次不一样了,她觉得他可能真挨不过去,若挨不过去,她也跟着死死掉得了。
她见长仪不信他,马上抓住了话柄发作,“公公死了,我也不活了,上回我不是都说了吗!公公难道那次就没信我?”
她被他掐着脸,说话都不利索,含含糊糊的,嘴巴里面的奶油没来得及咽下去,有些顺着她的嘴角流了出来。
楚凝还想再说些什么,却
见长仪忽地俯下身来,覆住了她的唇。
他这人有毛病吧,话说得好好的,他又突然占便宜,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楚凝想要骂人,但他的唇舌纠缠,再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满嘴的奶油全数叫他吞入腹中,她呜呜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反倒是叫他吞吃的更加厉害了一些。
他死了,她也跟他一起。
长仪满脑子都是她的这句话,张公公说,没有人会喜欢他,可是没有关系,有人愿意跟他一起死。
娘娘愿意和他一起死
不管是何原因,都足够让长仪心神震颤,心旌摇曳,他单膝蹲在她的身前,按着她的脑袋又亲又啃,想要将她死死揉进怀中,好似这样他们就真的能够永不分离同生共死。
方才张公公的那些话而产生的不快烦闷,在这种情形下,也跟着消散了干净,他只是一边亲她,一边低喃着。
“娘娘,娘娘”
楚凝叫他亲得头晕眼花,用尽力气推开了他的脑袋。
她说,“没气了,别亲了”
她亲他,她也认了,当初就算是说做他的对食,她都接受了,这会叫他亲两下,楚凝也不会抵死不从,只是,这人亲人怎么跟狗一样,每次亲起来就是个没完没了。
又狠又重。
她叫他亲的有些脱力,堪堪别开了他,长仪见她没气了,也没再继续,只是脑袋靠在她的肩上,双手牢牢地环在她的腰上,将她整个人都拥入怀中。
她吃得比从前多了些,不曾一味的追求纤细苗条,身上也丰腴了一些,抱起来软和和的,长仪喜欢抱着她。
她在他身上喘着气,长仪喜欢听她喘着细气,喜欢她没有力气只能依附着他的感觉。
他侧过脸去,高挺的鼻梁蹭着她的下颌,她的肌肤又开始敏感地变红了。
他的嗓音有些沙哑低沉,轻笑了声,道:“咱家怎么会舍得娘娘一起死呢。”
死装。
楚凝在心里面吐槽他,却不敢再开口说话,怕惹得他又兽性大发。
长仪蹭着她的脸颊,忽地道:“娘娘是不是怕我死了,没人护着你了?你可以找别的人保护你,比如说苏怀聿啊。”
他的话幽幽传入楚凝耳中,楚凝听到以后,眼皮忍不住抖了抖。
对哦。
她咋给苏怀聿整忘了呢。
他这人惯有招,万一能给她来个逃出生天呢。
好歹他们是老乡,他不会见死不救吧。
楚凝这样想着,就感觉旁边凉飕飕的,稍稍低头一看,看长仪的眼神恨不得快生吞了她,双臂勒着她的腰也越来越紧,身上的软肉都被他勒出了形状。
她马上收回了神来,不敢再在这个关头惹着了长仪,道:“公公又在胡说。”
这样说着,她微微撇开脑袋,躲他,胡乱摸了个桌上的泡芙过来,塞他嘴里,一边又借机推开他的脑袋,赶紧扯开了话题,道:“来都来了,公公也吃点吧。”
楚凝决定用吃的堵他的嘴。
长仪终老实了一些,坐到了她旁边的位置上,这会正安安静静拿着她塞到他嘴巴里面的泡芙吃着,只是眼睛一直阴恻恻地盯着她看,看得她浑身都跟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楚凝也不跟他计较,只是看他那眼神,就觉没安什么好屁,她开始埋头吃麻辣烫了,要是长仪再敢亲她,辣不死他。
好在长仪终于老实,没再动手动脚,他只喜欢吃甜的清淡的,不喜欢吃那些重口的东西,但也点到为止,吃了一些甜食,就没再动过了。
长仪见她麻得嘴唇红彤彤一片,幽幽道:“娘娘要死了,就吃这些东西?也太可怜了些吧。”
可怜。
长仪不说,楚凝也没觉得自己可怜,他这一说,也觉得自己有些可怜了。
这人怎么就这么没出息呢,都要再死一次了,怎么还想着只吃这些呢。
但她觉得他那语气阴森森的,怪渗人,她也没来得及可怜自己,只道:“没呢,不可怜。”
长仪笑了笑,也没再继续说了。
但楚凝真将长仪说的话听到心里面去,第二日也还在想着长仪昨日说的话。
在他提起苏怀聿之前,楚凝觉得自己简直是在瞎死。
苏怀聿他吧,虽然姓苏,虽然是苏家人,但他和他可都是穿越过来的,他们是这个地方唯一相熟的老乡啊。
他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这个法子越想越有盼头,然而,一直到用午膳的时候,膳房那边做了一桌满汉全席。
楚凝觉得奇怪,问春花,“今个儿怎么突然用这么好?”
春花道:“是公公那边吩咐下来。”
长仪吩咐的?
长仪给楚凝做了一大桌菜,楚凝觉的这是断头菜。
就在这样想着之时,殿外传来一阵动静,是长仪来了。
楚凝直接问他,“公公做这么多菜做甚?一起吃啊。”
她怀疑他也想吃。
长仪笑道:“还是娘娘吃吧,想娘娘可怜,便是要死,也不敢想些好的,咱家为你多做了。”
楚凝不知长仪是想弄些什么名堂,但看着满桌子的菜,想这里边就算是下毒,那她也认了。
于是开始动起了筷。
一直到八分饱的时候,这些菜也才受了个皮外伤,但楚凝实在吃不下了,于是放下了筷子。
她说,“公公,我吃不下了。”
长仪就坐在旁边,撑着下颌看着她吃,听她说吃不下了,却没放过她的意思,道:“不会吧?这还有这么多呢,娘娘再吃一些吧。”
楚凝一开始吃得时候还挺乐呵,一直到后面越来越饱,长仪一直逼着她继续吃的时候,就有些恶心起来了。
她也算是看出来了,这长仪说是好心给她做满汉全席吃,实际上还是在那里欺负她呢。
楚凝又吃了几口,实在是吃不下去了,长仪道:“可还剩下很多呢,娘娘,您再吃些吧,万一往后吃不到了呢。”
楚凝哭丧着脸,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我不吃了,真吃不下了。”
长仪还在慢悠悠道:“我舍不得娘娘死,可一想到我死后娘娘跟别人,在别人那里受了苦,我在地底下也不安心。”
楚凝啧摸了一下他这话的味道,想到他昨日最后提起了苏怀聿,莫非是叫他知道自己的心思了?这会才故意折腾的她?
定然是这样。
这腌臜小人,一天到晚的也真有招。
楚凝明白了问题的症结之后,也知道怎么说了,她马上摇头,道:“我没有要跟别人,也没有想别人。”
长仪托着下颌看她,眸光深重,反问道:“娘娘所说,当真?”
都这样了,她也没法子说假吧,再说假,她真怕长仪要撑破她的肚皮。
她不停地点头,重复道:“公公如何,我就如何。”
长仪是有招,她是真没招了,那条苏怀聿的路,就这样还没成型就已结束了。
楚凝撑得实在有些想吐,她看着面前的一大堆菜,都开始犯恶心,赶紧离开了这处,怕再多待下去真就要吐出来了。
长仪起身跟在她的身后,就见她撑得到处乱走。
长仪给她塞了颗黑黢黢的东西,她有些不想接,直到长仪说是山楂球,消食用的,她才拿了过来。
撑得山楂球也吃不下去了,只能一点一点啃着。
她肚子撑得太难受,脾气就有些不大好,再说了,她分明还什么都没做,只是在脑子里面想了想,就算是想,那甚至都还是长仪他自己先提的,他若不提,她压根就想不着苏怀聿那个人
结果到了最后,他就故意撑她。
她气得很,一边啃着山楂球,一边有些怨怼地看着他,“你就会欺负我。”
长仪这次也没拐弯抹角了,看着她道:“是你先想着别人的。”
什么跟什么啊。
她说,“你不提我压根就不会想。”
长仪道:“那你不还是想了。”
嗯??
这也可以?
楚凝懵逼吐出几个字,“这怪我??”
长仪,你真不是在故意找茬吗?
长仪还想说,但楚凝意识到和他这人简直是说不通的,马上道:“我的错我的错,是我脑子里面想了不该想的人,公公莫要气了。”
楚凝说完这话,转身就走,也不再跟他继续纠缠,有些事情纠
缠起来就是没完没了,这外面的菜还没收拾完呢,到时候长仪又给她按过去吃饭那就不太美妙了。
一直到了二月中旬,最后一场雪落下,京城的断断续续落了几月的雪终于停了下来。
雪是停了,气氛却是越发紧张,小皇帝也在这样高压的情况下感到深深的紧绷,太皇太后和文臣们的力量迫使他向长仪定罪,但小皇帝却始终在撑着。
他也真不是对长仪“衷心”,他怕的是长仪不死,到时候他的皇位也要不保。
这种持久的对峙,终于在一次早朝的时候爆发了。
竟有大臣要死谏。
那个大臣先是罗列了长仪的各大罪证,这些罪证早在奏章之中,长仪就见过了。
每本奏本都要过司礼监的手,所有弹劾他的话,长仪自己都知道。
那大臣是国子监的祭酒,手下门生无数,当初正是他发动了国子监几百人联合上了奏本,一本奏本上,密密麻麻有几百人的血指印。
祭酒先是指着长仪说,“陛下!此奴内扼言路,言官们说句实话便叫他抓去诏狱,往后我们这朝堂上,可还有人敢去说话?”
小皇帝道:“这些事,往后再议。”
他也没办法,只能拖,有人提,他就一直推脱。
但显然他的功力还不成熟,这话一出,祭酒马上追着道:“陛下,往后是哪个往后!您总要给个时候啊!”
一旁的大臣们也都纷纷附和,道:“此事不能一直拖啊,陛下!阉竖不除,我大黎苍生当如何安生?”
小皇帝见他们一群人叽叽喳喳的,头疼道:“莫要吵了。”
他们终是安静了一会,长仪站在帝王身侧,跟着幽幽开了口,他道:“诸位大人怪罪来怪罪去,也就是怪罪我抓了徐闻进诏狱吧,但他玩忽职守,又非没有罪证,钦天监里面我随便找些都是罪证,我抓了他,我有什么错呢?”
这世上也没有完人,要是真去查徐闻的罪,这也是罪,那也是罪,他们拿这个来攻讦他,没有道理。
“那你怎么能打死他呢!”
“那是他自己受不过罚,死了,同我何干?”长仪又道:“满朝文武不言?这话说来就有些好笑了,我究竟何时去堵你们任何一个人的嘴了?”
祭酒叫他一噎,复道:“你想杀谁便杀谁,这朝堂岂不就是万马齐喑,只闻你一人之息?”
他又转向皇帝,严词道:“邪佞此乃青蝇之害,能腐肉生蛆,毁栋梁于无形!陛下,慎防秽虫啊!今日臣字字从心,满朝文武苦邪佞久矣,若陛下不信,吾愿以死明志啊。”
说着,他就要往墙上去撞。
祭酒一死,便不了得,他手下门生不少,老师若是死了,那群学生意气上头,怕是更要闹得大些,若是镇压,又该死太多人,死的人多了,那就更落人话柄。
长仪终于冷了声线下来,他道:“你说我是邪佞?我看未必。我若是邪佞,那你这不忠之人,又算是什么?”
祭酒惊道:“我怎就不忠?”
长仪道:“陛下自有决断,你却以死相逼。逼迫君主之人,岂能是忠君之人。”
祭酒道:“我这都是为了陛下好!叫他看清你这人的面目!”
长仪又笑,“你这是说陛下耳目不明了,陛下如今也有十一的年纪,难道你要摆布他只做你想做的事?你不喜欢谁,那陛下就要杀谁,怎么,往后若你要喜欢谁呢?岂不是又要拔擢升迁?那咱家看你不该在国子监,也不用死不死的威胁谁,吏部尚书让与你做如何?”
他们一开始说的是什么来着的?这话怎么说着说着就去了别的地方?
长仪道:“祭酒大人想死也不是不行,不过你这一死,胁迫陛下的名头是没跑了。”
你要死就死,死了也没个好名声能得,这样,还要死吗?
祭酒听出了长仪的言下之意,最后整张脸色又青又白,重新退了下去。
这桩闹剧总算是作罢。
散朝之后,祭酒有些失魂落魄地去找吏部尚书,他道:“王大人啊,我可没那样想。”
这吏部的尚书正是王次辅,他性格向来急躁,听到祭酒的话后狠狠呸了一声,道:“我哪能不知道,他这是给你扣帽子呢!叫你死都不敢死。”
祭酒想起长仪那番话,只觉他在羞辱他,眼中都含了些泪,他仰头看天,道:“国之不幸啊。”
王次辅可不管他伤春悲秋,他道:“咱这首辅大人这次可一句话都没说呢。”
祭酒听明白他的意思了,两人相视看了一眼,而后王次辅道:“早勾结到了一起去了。”
祭酒摇头,道:“这话可不兴得瞎说。”
内外朝的人联手,这都是正常的事,先前张公公在的时候,因为脾性好,和外朝的几个阁老关系都算不错,说的好听是关系好,但像长仪这种,说得难听了就是结党营私。
祭酒稍有忌惮,反倒叫王次辅笑了一声,他道:“你这死都不怕了,还怕这些?”
正是因为不怕死了,才怕这些。
两人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就见陆首辅往前走过,路过他们身侧,王次辅见了他便幽幽同祭酒道:“可惜啊,前些时日得了一个玉壶,叫家里头的肉孙砸了口,玉壶漏夜,琼浆尽渗,实在可惜啊。”
他这话明面上是在说玉壶,背地里无不是讥讽陆首辅和长仪沾上了关系,好好的人,晚年失了贞。
这话说出来,几个人都听明白了其中意思。
陆首辅也没恼怒,回过了身去,同王次辅玩笑道:“下回为令孙换个金罍,这便碎不着了。”
*
早朝发生的这件事还是梁霏霏告诉楚凝的。
她听说祭酒寻死,三两句又给长仪劝了回去,不免觉得好笑,她道:“没见过那样的人,寻死前还要召告天下,巴不得别人劝他,真正想死的人早就寻个墙撞死算了。”
等等等等,楚凝怀疑她又在内涵她。
这茬过不去了是吧。
楚凝道:“若祭酒死了,是不是就更棘手了?”
死的人越多长仪身上摊上的人命官司也越多。
梁霏霏道:“你也不想想一个国子监年年岁岁有多少的学子从里面出来,桃李满天下啊,若他真死了,就是吊唁都没地方挤。”
梁霏霏没将这些事放在心上,楚凝见她体态轻松,想来长仪出了事,她也就当一桩热闹去看,况且来说,长仪出了事,更没时间去管后宫的事务,没人管着,那自是痛快。
她一边玩弄着手上的蔻丹,一边淡淡说起了闲话,她道:“苏家的五公子今日还被太皇太后召进宫来,谁知道是不是说长仪的事呢。”
楚凝听到苏怀聿这个名字,一开始还有些不老实,但想到自己那回吃撑的肚子,一下子便又老实了。
长仪个节骨眼上,她再瞎闹事,她怕他还没死,先给她掐死了。
楚凝问道:“这么明目张胆进宫吗?长仪也让他来?”
梁霏霏笑了一声,“他现下自顾不暇,哪里还管得着那么多旁的事,再说了,太皇太后想见个人,谁还能真一直拦着不成。”
梁霏霏看她一天到晚愁眉不展,道:“你这一天都这幅表情做甚?就算是长仪出事,你也犯不着这样吧。”
楚凝这会终于开始操心自己的生死了,她看着梁霏霏,恨铁不成钢道:“他真死了,
我岂不是也要倒霉了。”
他是奸臣,那她就是妖后了。
他们就是绑在一条船上的蚂蚱。
梁霏霏听到她这话,没忍住笑,越笑越厉害,她道:“你还真觉着他会死啊?”
楚凝道:“现在所有人都要他死,他还能活吗。”
梁霏霏笑着摇头,凑到楚凝耳边道:“当初他怎么站稳自己的位置,你记不得了?他最开始的情形,可比现在难过多了,手上没有什么势力,不管是宦官还是文臣都看不上他,后来呢,从先帝那里先站稳了脚跟,还得了他的信任养了小皇帝。”
梁霏霏又用那涂着蔻丹的手指着楚凝的脑袋,她说,“你那时候不也是天天想要置他于死地,想着法的对付恶心他吗。那样的情形,他都没死,没死也就算了,还熬出头了,你真觉得文官的那些唾沫星子能淹死他?”
真能淹死他,他也爬不到这样的位置了。
楚凝细细想了一番梁霏霏的话后,觉得不无道理。
这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回想起长仪这些天的精神状态,也不像是害怕,合着弄了半天,就她一个人自己吓自己啊。
她刚松了一口气,视线正随意地落在梁霏霏的衣襟前,她弯着腰,胸口前的衣襟有些松散,楚凝收回神时,视线正落在她那片露出的肌肤上,见得上面似有斑点痕迹。
楚凝还没来得及细看那是什么,就听见殿外有人进来,说是太皇太后那边来人唤她过去。
不对不对。
梁霏霏刚才还说,苏怀聿在永寿宫?
太皇太后喊她过去的话,那不奇怪,若是苏怀聿想见她的话,那也不奇怪,但这两个人在一起,然后再喊她,是不是就有点奇怪了呢。
这太奇怪了啊。
但最后也没来得及多想,太皇太后那边的人在催促,楚凝只好出了门去。
便看看他们是想说些什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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