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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被疯批太监觊觎后 45-50

45-50

    第46章


    长仪俯身在她耳边轻笑,但楚凝从他的话中听出了几分不悦。


    楚凝也来不及管长仪在想什么了,她走到梁霏霏面前,指着衣柜里的那个男人,道:“姐,你真是我的姐,有你这样偷人的吗。”


    偷人直接在宫里偷,这胆子也太大了些吧。


    梁霏霏也知道事情有些严重了,道:“你先别生气嘛”


    楚凝问她,“你这多久了?”


    梁霏霏没好意思开口,又或者是不敢开口,长仪替她开了口。


    “自从先帝死后就没断过吧。”


    楚凝看向长仪,听他这话的意思,他原来一直都知道。


    梁霏霏也没想到长仪原来一直知道,有些许的错愕。


    他知道


    那他还一直放纵她偷。情。


    长仪看出那两人的惊骇,却是笑道:“人之常情,不是吗?”


    梁霏霏和他暂没什么太多交集,她既没怎么得罪过,他也没必要下手,若是往后有用的到她的地方,这事还能成为一桩把柄。


    长仪道:“不过现在这事也不只是我知道了,太皇太后他们也知道了,往后怎么办,要生要死,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这话,就拉着楚凝离开了这里。


    楚凝还在震惊之中,就已经被长仪拉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还在持续震惊中,长仪伸手,按着她的下巴往上抬了抬,他笑道:“娘娘,下巴要掉地上了。”


    楚凝总算回了神来,去瞥长仪的神色,她问,“公公早知道了?”


    长仪道:“苏容嫣都知道了,我还能不知道吗?”


    那看来这梁霏霏是光顾着偷了,快活了再说,其他的是一点都不管。


    楚凝想想都觉后怕,今日若是再晚回来一点,那些人闯进了宫殿,那到时候长仪就算要出面,也没有用了吧。


    叫这事吓的,楚凝连用晚膳的胃口都没有了,长仪离开了一会,楚凝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便瘫去了贵妃榻上躺着。


    短短一日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楚凝到现在大脑都是混的,一动不想动。


    一直到时候不早,夏兰来催促她净身。


    “娘娘先洗洗吧,洗干净了,躺床上也舒服些。”


    楚凝被她拽了起来,推进了净室。


    她洗着洗着,脑子里面还在想着梁霏霏的事。


    难怪梁霏霏从前看话本子啪嗒啪嗒掉眼泪呢,合着这是哭自己和情郎,哭他们有情人难成眷属。


    她太迟钝了,她怎么这么迟钝,死到临头了才发现呢!


    长仪也早知道了,苏容嫣也知道,合着大家都知道了,就她不知道呗。


    楚凝又想起三夫人下午和陆晋说的那些话,觉得哪里都好奇怪,但这些事情不知怎么地,想起来就头疼。


    楚凝躁得很,打了下水花,反倒溅了自己满脸水。


    楚凝将自己整个人都浸到了水里面,可没浸多久,就忽地被人提着后脖颈从水里面攥了起来。


    她没叫这水淹死,倒要叫这人掐死了。


    她急得支吾乱叫,“疼啊,松手!”


    只见长仪不知是什么时候又来了,此刻正死死拧着眉看她,“你想寻死?”


    楚凝懵了,“又不是我偷人被抓了,我寻什么死。”


    长仪有些生气,“那你泡水里面做什么!”


    楚凝觉得他简直有毛病,吼她干什么!


    这个神经病,她洗澡不泡水里泡在哪里!他脑子进水了,她泡他脑子里!


    但这会身上光秃秃的,吵架也没气势,楚凝不欲理会于他,迈出了水面,一把扯过了旁边架子上的衣服往身上披,她转身想要离开净室,却被他一把拽住了衣服,那披在身上的衣服又被他扯掉了。


    他将她按到了浴池边,楚凝察觉到他身上的戾气,又想起了那日他在她身上写字,也是这样。


    她坐在浴池边,抬眸看向长仪,眼瞳因为被水浸过而显得格外湿润,肤色白皙,被水雾蒸得发红。


    “你又要干嘛,你又生什么气?”


    “我没生气啊。”长仪呵笑了一声,伸手替她将遮在身前的黑发捋到了后面,她整个人更加完整地暴露在他面前,他的声音听着有些沉,“今日这事其实我也不太想管的,娘娘知道我为什么会管吗?”


    楚凝被他那刺骨赤裸地视线盯着,身上烧得更红了一些,她瞥开了头,咬唇问,“为什么。”


    “梁霏霏同那男子其实在入宫之前就已相识,两人青梅竹马,只是后来梁大人送她进宫,两人被迫分别,那男子本来可以去中军都督府做经历司经历,起步就是五品官,他没去,进宫做了侍卫。”长仪问楚凝,“娘娘觉得梁太妃错了吗。”


    错了吗。


    真的很不公平啊,皇帝要什么有什么,说是和先皇后结发之情,深情厚谊,到底还不是三妻四妾,最后她病重伤心之时,他还在别人宫中。而他死了之后,所有的女人还要为他守一辈子寡。


    从礼法来说,梁霏霏罪无可赦,可从人心来说,情难自抑,何错之有。


    楚凝总觉得宫里这个地方会吃人。


    谁都吃。


    只在“情”这一字上,梁霏霏没有被吃掉而已。


    楚凝认真地看着长仪说,她的声音带了些泣音,眼睛红红的,“我明白公公的意思,你也不觉得她有错,对不对。”


    她心里面难受,也不知是在为梁霏霏难受,还是在为谁而难受。


    长仪垂眸看她,伸出手指抚着她的眼睛,问道:“哭些什么。”


    他也还没说什么,就问了一句,她就自己给自己想难受了。


    只楚凝接下的动作却让长仪怔住了。


    她竟伸手环上了他的腰。


    “公公,你一定也觉得梁太妃没错,你帮帮她吧。”


    长仪低头,就见她雪白的背,还有乌黑的发,而此刻,她身上的这些东西,都死死地缠在他的身上,绞都他有些喘不上气。


    长仪怔神许久,久到楚凝抬眼看他。


    长仪想起了那天夜里,她被他按在桌前,泪水黏在洁白的脸颊上,浑身上下没有清白的地方,好可爱,他的心为她跳得好厉害啊。


    这是什么感觉啊,这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他俯下身,毫不怜惜地咬上了她的唇瓣,他嗓音沙哑,含着她的唇瓣。


    “娘娘,你别这样,我疼得很啊。”


    她这样子,只会叫别人欺负她,知不知道啊。


    长仪解开了自己的腰带,他说,“梁霏霏没有错,所以我这样,也没错对不对。”


    楚凝想,自己便宜反正也叫他占了不少,每次都白白叫他占走了,反正看他这幅样子,她迟早躲不掉,还不如趁着这次机会,讨点好处回来。


    她点了点头,眼睛却仍旧是红红的。


    长仪的手指一下又一下抚着她光滑的脊背,上面有水珠,她像是水一样,化在了他的掌心。


    如果水要流向他,他是没办法阻止的。


    净室之中尽是湿热的气息,温度渐渐攀升,他听着她因舒服而低泣出的声音,整个人胀得更疼了,她也因此而备受煎熬,他一遍遍的哄着她放松,放松一点,不然哭得越厉害,绞得越厉害,越让人想欺负死她。


    长仪阖紧了净室的门,夏兰她们被他赶了出去,小邓子拦在外边。


    楚凝不知道这些,只怕出声叫外面的人听见,死死地咬着唇瓣,长仪的手指作恶似的进出她的檀唇,欺负着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一直到最后,不知过了多久,这里面才终安静了下来。


    楚凝最后是昏过去的,等再醒来的时候,直接到了第二天。


    窗外的日光渐盛,楚凝被这一阵阵的日光刺醒,刚能动弹,只觉身上一阵阵的酸痛,头脑短暂地空白一片,忘记昨日发生了什么,缓了许久,才终于想起了昨日的事。


    她忘记昨天在净室里面待了多久,只记得,怎么都停不下来,长仪这人完全没有同理心,他自己是第一次,她也是第一次,但他就顾着自己爽了。


    可这事也没法说,是他强迫的倒也有借口指责他,可就是她自己先抱上去的。


    她暗自咬牙,梁霏霏的事他最好能给她个交代,不然她真的跟他拼了。


    夏兰从殿外进来,见人醒了,凑个脑袋到她的跟前,“娘娘,您醒了?”


    昨日净室里边那么些动静,春花夏兰竟也不觉奇怪。


    但想长仪当也不会暴露自己不是太监的事,应该是寻了法子瞒着她们了。


    楚凝起了身,差不多到了午膳的点,才用过午膳,梁霏霏就过来找她了。


    楚凝一开始还有些生梁霏霏的气,因她瞒着她,末了给她那么大一个惊吓,她看到她藏男人的时候,魂都快吓飞了。再说了,这宫里面,他们的关系还不算好吗,她这也不告诉她。


    但很快又想,如果是她,她也不敢将长仪的事和她说。


    也没什么好生气的。


    梁霏霏上来就认错,她态度十分诚恳,道:“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的。”


    楚凝本也就没有多怪她,听她这样一说,反倒是浑身不自在了,“你别说这种话啊。”


    梁霏霏眼睛红红的肿肿的,瞧着像是哭过了,想来昨日的事发生之后,她也颇害怕纠结。


    她同楚凝道:“苏容嫣说三公主走丢了,也就是幌子,她是想来抓我奸,想我死。我昨个儿夜里想了很多,想我往后怕是再不能见岑郎了,想着想着,又觉得这往后的一辈子也没什么味道了,反倒是叫姓苏的握住了这么一个把柄  。”


    楚凝听到这话,见她眼睛又红了,却忍不住笑,她笑说,“你这人没出息,你当初看话本子哭得那样厉害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没出息了,不就是一个男人吗,你犯得着要死要活吗。”


    梁霏霏说,“我娘死得早,我爹续的后娘对我不好,我十四岁的时候就认识岑郎了,娘死后,就他对我最好了,当初我说不进宫,他们不听,硬是逼着我来了。那时候岑郎说带我跑,我不听,若是嫁人倒也有得好说,跑了就跑了,他去哪里我都跟着,可这是进宫的事,名字都上了花册子,再跑,我们都要死。”


    她说着说着,侧开了脸去擦眼泪,“进了宫以后就挺后悔的,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硬生生熬,没意思得很,倒不如当初跑了,殉情了也是一双死鸳鸯,生生世世缠绵不休。”


    楚凝听得也有些难受,眼眶不自觉发红,她说,“可是怎么就到死了的地步呢。”


    人活下去,只要想活下去,不就能活下去了吗。


    梁霏霏摇头,眼泪却是落得更厉害了,她问楚凝,“那你当初又为什么要死?怎么也就到了死的地步了?不就是没个活下下去的念头了吗。”


    咋还说上她了呢。


    她这不一样,她一来这陆枝央就撞墙死了,再说了,陆枝央也不是自己想死的,是叫长仪逼死的。


    她见梁霏霏哭得这么伤心,想长仪不会没帮她吧?


    她说,“你先别哭,我有事出去一趟。”


    她得找长仪算账去。


    梁霏霏喊住了她,道:“你别走,我这多和你说一会,往后便见不着了。”


    嗯?


    楚凝又原地倒退了回去。


    “此话怎讲?”


    梁霏霏抱住了她,她道:“长仪说有办法将我弄出宫去,弄出宫去,我就自由了,他这人素来狠心,没见他主动帮过人,是你开口的吧?”


    楚凝松了一口气,行,昨个儿夜里没白叫他占便宜。


    她并不习惯这种情景,拍了拍她的背,玩笑道:“万一他良心发现了呢?”


    梁霏霏笑了,“和你一样吗?”


    楚凝听出她的打趣,松开了她,恼得捶了一下她。


    梁霏霏道:“你往后也好好的吧,这次真的谢谢你。”


    没事的姐妹,你过上好日子就行了,我一点也不苦一点也不累。


    楚凝道:“我可是太后,当然好好的。”


    “太后?”梁霏霏“昂”了一声,“谁家太后老被人欺负。总之你长些心眼便是,也不要谁都信,尤其是姓苏的那一家,看上去各个光风亮节,背地里头都是人模狗样的,你一定要小心,不要再被他们骗了,知道不?”


    楚凝知她在说苏容嫣,道:“我都晓得,我知道他们不好了,还能继续叫他们害了?你别担心。”


    两人都知这是最后一面,在一起又说了好一会话才算完,梁霏霏最后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这里。


    她要走了,楚凝最后还教她怎么做泡芙,说她要是下次想吃了,自己可以做。


    就这样,过了两天,楚凝听到梁霏霏宫中起火的消息。


    说人没救出来,死在里边了,楚凝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回廊下的石阶上。


    宫里头走水了,外边闹成一片,楚凝依稀能听到外边的吵闹声,夏兰见外边闹起来了,去打听了一番,赶紧跑了回来,说是梁太妃的宫里着火了,火烧了有些时候,这会是扑灭了,但梁霏霏没跑出来,只剩下一具辨不出容貌的焦尸从里面抬出来。


    天边只剩下一点点琥珀色的光,楚凝在这坐了很久,从外边闹起来的时候就一直坐着,坐到天要黑了,终于结束了。


    她知道,梁霏霏没死,她自由了。


    不管往后如何,至少,她不用再过她现在所憎恶的生活。


    做戏做全套,楚凝也不发呆了,听到夏兰这样说,真当梁霏霏出事了,马上嘤嘤嘤地哭了起来,起身跑了出去,一路跑到了梁霏霏的宫里,一口气不带停,好悬没给她累死。


    跑到了之后,就开始哭,当梁霏霏真死了的那种哭。


    一切都好好的,总不能在她这里出了破绽。


    太牛了。


    楚凝也没想到有天自己的演技能这么牛。


    她哭得伤心,就连夏兰都看不出不对劲来,还在一个劲的劝她不要难过。


    “娘娘,您别伤心,人死不能复生啊。”


    苏容嫣听说这里出了事,也姗姗来迟,她大概察觉到了什么内情,知道这处起火并非那样简单,但想这其中怕是也有长仪的手笔,她就算是想插手去查那都无处下手。


    她只是看着楚凝,凉凉道:“娘娘好本事啊。”


    竟能说动长仪保了梁霏霏,不仅如此,还烧了个殿,偷梁换柱将人送出了宫去。


    楚凝听她讥讽,只呜呜地哭,理都不理她,但看她站在一旁冷着脸看她,便灵机一动,借哭昏头了上去抱她,把眼泪鼻涕全都往她身上蹭。


    苏容嫣想推她,楚凝才不让她得逞,死死地抱住她不松手。


    苏容嫣难得叫她弄得恼怒,但又不好直接发作推开她,只在她耳边恨声道:“娘娘做什么戏!人都已经出去了,你这做戏给谁瞧。”


    楚凝道:“给你瞧的啊。”


    苏容嫣气道:“你!”


    第47章


    楚凝哭得更大声了些,将她的声音都遮掩了下去。


    到最后,楚凝演戏演累了,好不容易放过了苏容嫣。


    闹这么一出,连走回慈宁宫的力气都没了,坐着轿辇叫人抬回去的。


    回慈宁宫后没多久,小皇帝和长仪来了。


    小皇帝不知其中内情,真当梁霏霏死了,来的路上,他还问长仪,“这宫里好端端的,怎么就走水了呢?”


    长仪装模作样道:“咱家在让人查了。”


    小皇帝听他这样说,便也没再多想了。


    待到慈宁宫后,问宫人,“母后人呢?”


    宫人道:“娘娘方才哭了一路,这会好不容易叫人劝住了,连晚膳都用不下去,正躺在里面贵妃榻上躺着,也不让人在旁边跟着,想来是还是在哭呢。”


    什么劝住了,其实是演累了,这么一出大戏,这会燃尽了。


    小皇帝闻此,脸上担忧之色更甚,往里殿去,就见太后坐在贵妃榻上,面朝着里缩着,肩膀还在小幅度的动着。


    小皇帝以为她在哭,走近了坐在榻边,唤她道:“母后。”


    楚凝饿得要死,这会正在偷吃大饼呢,听到身后小皇帝那冷不丁的声音,马上把饼藏了起来,她赶紧收拾了一下情绪,回过身去,装着擦了擦眼泪,道:“陛下,你怎么来了。”


    小皇帝劝了她几句,总之是让她不要太伤心,他正劝着,发现她嘴边似有什么东西,他凑近看了看,发现好像是食物残渣。


    “母后,你嘴上是什么东西?”


    楚凝意识到嘴巴露馅了,可能是饼屑不小心蹭上面了,她赶紧擦了擦嘴,面不改色道:“嘴巴太干了,起皮了吧。”


    长仪站在一旁,听到她的话忍不住笑了一声。


    楚凝瞪了他一眼。


    小皇帝奇怪地看着他们两个。


    楚凝怕他猜出什么端倪,赶紧转移了话题,她问他,过几日蒙古王公是不是就要到京城了?


    小皇帝果不其然被转移了注意,他点头道:“三日后便到了。”


    楚凝道:“行,那你准备好怎么应付他们了?”


    这毕竟是他在位期间第一次面见别的地方来的使者,难免生疏,小皇帝一开始不知他们是何来历,心里面也打鼓,但前些天,长仪同他夜谈,告诉他这次蒙古王公的可能来意会是什么,而他们大黎又该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有些事情,不得要领,怎么学都没用,但叫长仪教了一夜之后,小皇帝里面有底了,现在也不怎么慌了。


    他点头回了楚凝的话,道:“公公教我了,我明白了。”


    听到他的话,楚凝下意识抬眼看了长仪一眼。


    长仪同她相视,而后同小皇帝道:“我也有些话想同娘娘说。”


    小皇帝心里面嘀咕,他一天到晚总有说不完的话要同她说。


    但长仪都如此说了,他自也有眼色地离开了,他道:“那母后不要太难过了,一会记得用些膳下去,不要饿着自己了。”


    小皇帝走后,长仪坐到了她方才的位置,他问,“娘娘这会高兴了吗?”


    楚凝见小皇帝走了,也不装了,重新掏出大饼啃,她一边嚼着饼,又重新瘫到了床上,双眸失神地望着天花板,她说,“好累。”


    演戏好累,一直演着就更累了,梁霏霏跑了,但她得演成她死了,人死了倒也没什么难演,问题是她得为她的死而演得痛苦伤心,那就太累了。


    长仪道:“娘娘这么实诚做什么,人都已经不知跑去哪里了,露馅了


    又如何。”


    楚凝看向他,问道:“露馅了也没关系?”


    长仪笑,“有什么关系,能如何呢?他们又能怎么样?”


    见她嘴巴上又沾了碎屑,伸出拇指替她擦拂,“娘娘演足七天也够呛了,一直演,我怕你迟早叫自己憋死。”


    天天吃大饼,叫人看了岂不觉得可怜?


    对哦。


    楚凝饿得慌,大口大口嚼着大饼,听到长仪这话觉得实在是有道理,果然,手上掌权的宦官大珰,想东西和她就不是一个层次的,要不人家能出头呢。


    这样想着,楚凝也没觉得那么累了。


    长仪道:“既苏容嫣爱管事,梁太妃宫中出了事,便去让她操持葬礼相关事宜,娘娘也不用管了,不过是一个后妃罢了,这事没多久就能过去,你好好歇着,到时候蒙古王公到了后,请你看一场好戏。”


    好戏?


    有什么好戏能看。


    楚凝狐疑地看向长仪,一看就知道他这人肚子里面又憋着什么坏屁。


    长仪笑着伸手,长臂一展,将人圈到了跟前,楚凝不知他是想做些什么,但也不敢反驳,只这样窝窝囊囊叫他勒了过去。


    她怕长仪又想不规矩,小声道:“公公,我腿还疼着呢。”


    长仪揽她过来,可没这样的心思,只是小的时候走到哪里,不管做什么都想抱着娃娃,这个毛病似又犯了。


    长仪抱着她,她不再如同其他女人一样追求瘦骨伶仃的美感,身上的肉多,抱着也很舒服,比抱着世间任何的娃娃都要舒服,他想起前些日的夜里,她被他按在水中,手无力地撑靠在浴池的壁上,水波随着他的动作,拍打着她丰韵雪白的身体,一下两下,又把人弄得泣不成声,语不成调。


    哦不能继续想下去了。


    她说腿还在疼。


    楚凝一开始以为长仪又是想要不老实,结果竟真只是抱着她,充其量摸摸她的手,若按以前来说,他这也要算做不老实,可那些事都做过了,她觉得这倒也没什么了。


    哎看看吧,人的底线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没掉的。


    楚凝任他抱着,靠在他的怀里,不用动,也挺舒服的。


    就是这人瘦,有些硌。


    长仪不知她心中在想些什么,只是忽地开口问道:“四月八那天,在寺中,听到僧人们说了一句话,觉得颇有道理。”


    听他这样说,楚凝便知他是有更深的话想说,她问,“什么话。”


    长仪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一切因缘和合,无常变迁的事物,不过如梦幻泡影,像露水,亦像是闪电。


    他的声音又轻又冷,没有任何情绪,恍若佛像开口低喃,他杀了这么多人,竟从这话中听出几分不可多得的悲悯。


    正是这几分悲悯,让楚凝没再如同往日那样提起百分的戒备。


    她想,长仪说这话,大抵也是有他自己的意图。


    果不其然,长仪道:“这世间万物如戏,变化多端,娘娘今日演了一日便累了?”


    楚凝合理怀疑他是在点她,先前他就在她面前暗戳戳提过借尸还魂一事,如今又说演戏,她怀疑他是在说,她占据了陆枝央的身体,在这里同他演戏。


    长仪如此聪明,若说没有发现端倪才是奇怪,楚凝想,现在和他摊牌了行不行?


    长仪又追着问,“娘娘就没有什么能同我说的吗。”


    楚凝抬眼看向长仪,心里面剧烈挣扎,在想要不要告诉她自己是从很久很久以后的世界穿越过来的。


    可是他能信吗?


    楚凝对长仪的信任还不足以支撑她说出这个秘密。


    他知道了以后会怎么想。


    而且,这话说出去了岂不是把柄,叫他抓了一辈子,虽然没这个把柄她在他面前也硬气不起来,可是这种事情,她想,还是她自己一个人知道了就好了。


    长仪知道又能有什么用,顶天了是满足了他的好奇心,然后呢,按照他这人的脾性,没有然后了,只是大概会时不时地嘲讽一下她这样软弱的性格原是从那个世界带来的。


    连带着将她的世界乱贬一通。


    楚凝越想越安静,更决心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面,除了自己,不还有苏怀聿外,谁都不知道。


    她摇头,说自己没什么能说的。


    长仪见她这样,终是有些不高兴了。


    他将楚凝从怀中扯出,双手搭在她的肩上,弯腰看着她,语气比方才更冷凝了一些,道:“你是不想同我说,对吗?”


    楚凝打嘴仗,“那公公难道就没有自己的秘密吗,公公的秘密也要全部告诉别人吗?秘密之所以是秘密,是因为只有自己能知道。”


    长仪没想到她会还嘴,他说,“你想知道我的秘密?我也要知道你的。”


    他多少猜出来她瞒着他什么了,可是长仪就是想要亲口从她口中听到。


    这个人有毛病。


    楚凝又不想知道他的秘密,他告诉她干什么呢。


    她看死太监颇有不知道不罢休之势,只能好生好气哄他,她说,“秘密这个东西嘛,若是能知道,水到渠成就知道了,公公这样硬问出来算审讯,算逼供,对吧?”


    长仪皱着的眉头仍旧不松。


    楚凝也不知道他这是在不高兴个什么劲,他大公无私到想让自己的秘密天下皆知,她没这种癖好不行吗。


    但看他这样,恼起来怕又折腾别人,于是主动凑上去,蹭了蹭他的唇瓣。


    他这幅皮囊干净得近乎凌冽,眉目清寒,带着让人无法靠近的疏离,有些人生来似就该叫人仰望,如那冷冷冬雪,就算生得再如何漂亮和善,旁人也不敢靠近,那张唇薄而淡,蹭上去,也是冰冰的。


    楚凝从前被他亲的时候,没有察觉到他的唇原是这样的温度。


    她抬眸看向长仪,只见他的那双黑眸又深又沉,她只想叫他别生气了,也想赶紧揭开这茬,却忘了这人并是那样浅尝辄止的性子。


    “娘娘,亲人不是这样亲的。”


    长仪重新撬开了她的唇瓣。


    楚凝后悔也来不及。


    长仪推开了她的衣裳,伸进了里衣,那一层层的衣服堆叠在他的手腕上,冰凉的动作刺激得她浑身颤栗。


    这人做起这些动作来驾轻就熟,楚凝实在招架不住,整个人软成了一滩水,倒在了他的怀中,任他无情地攫取。


    他好不容易松开了她,她总算是能说话,她颤声说,“公公,我疼。”


    长仪哑声轻笑,“有你这样的人?你疼着,也要我疼。”


    那能怪她吗,说来说去,罪魁祸首还不是他,但她不敢说。


    长仪抱着她,在她耳边轻喘着气,“我知娘娘心中怪我,可你总得帮帮我。”


    他的手扣住了她的手,大掌牢牢地将她的手裹紧,他说,“就像那天晚上,用这里,帮帮我,好不好?”


    楚凝欲哭无泪,说,“可以说不行吗?”


    长仪说,“自是不行,我知娘娘疼,所以不愿让娘娘再疼,可娘娘总也得心疼心疼我。”


    这人歪理比她还多一些。


    长仪也不管她愿意不愿意,抓着她的手帮忙。


    待她渐渐上手之后,长仪便松开了手。


    “动啊娘娘,别偷懒。”


    楚凝听到他的话,不情不愿动了起来。


    长仪见她满脸羞愤,忍不住谑道:“是不是每次都是娘娘先招惹的我?嗯?是不是你自己每次不听话,又或者是想得什么好,就用这招,娘娘,你这样不情愿,可没道理。”


    是她先抱他的,方才也是她先亲他的。


    他是什么人,她难道还不清楚吗,她碰他,他难道会放过她吗。


    所以,一切都是她先引诱他在先。


    楚凝听到他的话后,手上故意用力按了按。


    她瞪他,“那天晚上是狗先爬了我的床!”


    竟把错都推给她,死不要脸的狗东西。


    她把着他的命根子,说话也颇硬气,她说,“我瞧着公公手法也不生疏,想来平日也做过不少  ,是你自己馋了想做,这样也能将错怪我身上?”


    她一开始不痛不痒的在那里偷懒,长仪倒怎么都觉得不舒服,她这会用了些力,反倒是叫他更舒服了,长仪道:“我不是同娘娘说过,没人知道我是男人,知道的都死了,我不会为了那些低级趣味暴露自己,你别多想了。”


    楚凝嗯嗯应是,“对,你睡过一个就杀一个,所以大家都死了。”


    她其实是相信长仪没碰过女人的,因为上回,他找错洞了,她差点就被他走了后门,但是知道是知道,她就是故意想同他顶嘴。


    长仪叫她气笑,“行,我睡一个杀一个?那先杀了你。”


    楚凝不吭声,松手不干了,杀了我,你自摸去吧。


    “别偷懒。”长仪重新抓了楚凝的手回来,他又问她,“说,谁告诉你我去青楼的?”


    楚凝说了在陆家见过的那个姑娘,被她哥强掳回去的那个。


    她道:“就是她在青楼撞见的你,你给了她一把刀。”


    楚凝真也不知该是说这人善良又还是恶毒,说他善良,他给人一把刀,给了刀后,不管那女子拿刀杀自己还是杀别人,反正最后都活不下去,可说他恶毒,他也好歹给了人一把刀。


    长仪见她提起那人,看来是真知道,并非胡诌。


    “我去青楼是有自己的事做,再说,谁大白日的去青楼寻快活,我多忙,你不知道?”


    楚凝知不屑于在这方面撒谎,顺着问下去,“那你去青楼还能有什么事做?”


    长仪笑,“你有事藏着不同我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去做什么。”


    楚凝叫他这话一噎,也没再继续问了,最后弄得手都酸了,终于结束——


    作者有话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偈一百二十首(其六十九)


    第48章


    蒙古王公三日后到了京城。


    他来的时候是晚间,不再方便进宫,便去京城的驿站下歇脚,驿站靠近北定门,是专供外邦王公大使住宿的会同馆。


    这事说来也巧,这会同馆本是由鸿胪寺同礼部的人一起管着,鸿胪寺为主,礼部为辅。那日蒙古王公来时,礼部的人恰好不在,由鸿胪寺的人守着会同馆,这礼部好好的人说不见就不见了,也没人管。


    没人时时会在自己的位置上待着,鸿胪寺的人也时常不见,礼部的人帮着擦屁股。


    有些人是没有政治敏锐度的,看也只能看得到明面上的事。


    这来的是蒙古的人,蒙古的人是什么人,那是手下败将,那是输给大黎的人,对手下败将又需要什么尽心尽力的呢,那犯不着。


    而那日管着会同管的正是鸿胪寺少卿,王次辅的嫡长子。


    俗话说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有些人越是没些什么,越是想要什么。王家祖上平民出身,是从王次辅一辈发迹,这人性情不稳,尤为泼辣,同僚们也没少拿他出身说事,平日里头若是出了什么不痛快,便暗自讽他是草木之人,不识庙堂之礼。


    一开始还没入内阁时,王次辅拿他们那些说闲话的人没招,后来入了内阁之后,那些人不敢当面说他的闲话,但心里面还是编排。


    王次辅那脾气如何能受得了如此羞辱,大抵是越想越不痛快,后来想着法让自己的儿子进了鸿胪寺。


    礼部尚书同他不大对付,进去了礼部,定是白叫人受气,便将儿子弄进了鸿胪寺。


    鸿胪寺是讲礼管礼的地方,他们王家也是专出了个文化人。


    但那王家大爷,也是个混不吝的性子,叫王次辅弄进了鸿胪寺中,现任少卿一职,平日的心思不在公务上,反倒是在玩乐上,这日蒙古王公来了,他嫌人家打输了仗,也颇为懈怠。


    蒙古王公察觉到了这人的怠慢,但也没有多说些什么,他们这回来是想求和,又不是闹事,就算是大黎的人怠慢他们,又能如何?说不定就是特意想给他们下马威,他们这会也只能吞下这哑巴亏。


    一直到翌日午时,宫中设宴,邀王公进宫,诸位大臣都在,长仪同小皇帝对他颇为友善,礼遇相待。


    楚凝这日也在,将长仪的动作看在眼中,看出长仪是想同蒙古外邦建交,那话怎么说来着?


    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楚凝想起古时确实有不少这样的情形,战胜之后对归附的蒙古部落首领授予官职、王爵。


    若能用红蟒、红狮子分化各族,获取安宁,又何必大费周章地再做对立。


    只要西北的各族没有联合向北边进攻的能力,大黎的安全更增加了一层巩固的保障。


    蒙古王公一看皇帝和这位大珰对他态度不错,想起昨日在会同馆受过的气,马上便来精神了。


    楚凝大概明白了长仪的意图之后也没再继续去管他们的事了。


    长仪这人虽坏又狠,但在这些事上似乎还没有那么奸。


    楚凝也听不懂那王公说话,这会装作听着,心思全在他从他们家带来的烤羊腿,烤羊肉。


    只是后来,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劲,那蒙古王公说着说着不知怎地生气起来了,楚凝竖起耳朵去听翻译传话,才知他昨日是在会同馆受了鸿胪寺少卿的气。


    本来是战败方,受了气也不敢说,但这会见长仪他们要同他们交好,马上便开始哭诉了起来。


    那翻译的人复述着王公的话,他道:“我们要热水,他却说没有,这春接夏时不用热水也就算了,却又嫌我们带来的牛羊骚,非要我们净了身再进驿站,我这次来,代表我兄长而来,却不想你们这里的人竟如此待我们!”


    楚凝一听,想那王少卿胆子也忒大。


    人好歹是王公,虽然弱国无外交,但皇帝也还没明态度,他就先踩上人家了,这下好了,告状告到皇帝面前。


    长仪听了那话之后,面色瞧着也不大好,“竟还有此事?”


    王公马上道:“千真万确!那牛羊是我哥哥让我带给天子的礼,便是不合你们中原人的口味,也是千里送来的心意,你们中原有句古话叫礼轻情意重,况说,我看这东西也合太后娘娘的口味,她喜欢吃。”


    楚凝没想到这还能扯上她!


    这能怪她吗,谁让你带来的烤羊腿这么正宗,这么香。


    提起太后,长仪的脸上的郁色明显褪了一些,他笑道:“我们太后口味不挑,荤素不忌,就没有不爱吃的。”


    蒙古王公还欲说些什么,就被长仪打断。


    他直接看向王次辅,问道:“少卿如此行事,次辅大人如何说?”


    楚凝这会总算是品出了些许不寻常的味道来。


    儿子出了事,问责父亲,这事说起来有道理也有道理,子不教父之过,但平日都只有父债子偿,不先问责本人,反倒最先问责父亲,这说起来就太没道理了。


    王次辅不觉有何错,冷哼了一声道:“公公要捧着人,要我们全京城的人跟着一起捧不成?”


    蒙古王公不懂王次辅在说什么,看向了一旁的翻译官员,官员听到这话,却不敢开口,只死死垂着脑袋。


    这都什么跟什么,有什么话还说不得了。


    这时陆首辅开口了,他道:“次辅此言差矣,我们乃礼仪之邦,正常往来,哪里有什么捧不捧的呢。”


    没捧?


    王次辅皮笑肉不笑道:“那我们这也不过是正常相处往来罢了。”


    长仪问道:“可既是正常往来,王公又为何状告到陛下这里。”


    王次辅道:“谁知道呢,想来是他们心眼小吧。”


    长仪冷笑一声道:“大人这是还在执迷不悟了。”


    长仪开始长篇累牍地细数起王少卿在衙门中犯的过错,不只是昨个儿夜里,就连去年,前年,大前年犯的事也都拿出来说。


    这人混不吝惯了,但没办法,是王次辅嫡出的孩子,他的原配身子骨不强健,膝下就这么一个孩子,他前脚犯错,王次辅就在后面给他擦屁股,原先的事情本以为过去了也就过去了,没想到这会还会叫长仪又拿出来说。


    礼部的尚书今日也在,在旁幽幽出口道:“是这样说,王少卿平日做事确实是不着调了些。”


    鸿胪寺卿同王次辅交好,当初受过他的恩惠,这会出来为他儿子说话,道:“也不过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罢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长仪瞥了一眼,他道:“公务上面,还有什么无伤大雅的小事?再说,就连贪墨招待使者来客的款项也叫小事?不知大人平日做事是否也是这般,不管大事小事全都说成无伤大雅。”


    鸿胪寺卿叫他说得面色一紧,道:“掌印有些话可不能瞎说。”


    气氛开始逐渐冷起来了,就连蒙古王公都看出来了,也不再急着让那人给他翻译。


    看这样子,他们是有自己的国事要处理。


    长仪说完了王少卿犯下的过错之后,又开始细说起了王次辅这些年任职期间做的事。


    这话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他的头上,王次辅总算明白过来了,这波不是冲他儿子去的,而是冲他去的。


    周遭群臣见长仪开始清算起了王次辅的是非过错,见皇帝没有阻止的样子,又去看陆首辅,只见他低头抿酒,不做他语。


    楚凝也明白过来那日长仪说的让她看好戏,看的是什么好戏了。


    王次辅平日和长仪不对付,长仪收拢了陆首辅之后,下一个便是对他下手。


    他这是早想铲除异党。


    刚好这事正合陆首辅心意,两人私底下说不定早就联手。


    上次去寺庙的时候,楚凝听三夫人说陆首辅也去了。


    所以原在那时候两人就已经商议好了。


    楚凝觉得心惊,却又觉的没什么好惊讶。


    王次辅见那些人联合起来害他,恼怒至极,他看着长仪和陆首辅冷冷笑着,脸上的肌肉都在横颤,“好啊好,都说家丑不外扬,联起手来对付外人,没想着你们是联起手来对付家里人,反倒叫外人看热闹!”


    陆首辅终说话了,他道:“次辅这话叫什么意思,什么叫联合对付家里人?只是少卿犯了错,次辅犯了错。”


    王次辅气极,下颌反动,像是牛反刍一般来回嚼动。


    若长仪口中抓的错是空穴来风倒也还好,可那怕都是锦衣卫的人查出来的,都确有其事,他若是现在敢反驳,长仪下一刻怕马上能将证据甩他脸上。


    但这人活在世上哪能不犯一点错呢!就是孔圣人来了他看也不见得一点错不犯。


    他看着陆首辅道:“我告诉你,我不信这个邪了,是人还能一辈子不犯错!当初徐闻如何死的?你你和奸人为伍,迟早落得和徐闻一个下场!”


    “没人说不能犯错啊,可什么错能犯,什么错又不能犯,大人总该清楚吧。”长仪接了王次辅的话,又笑眯眯看着他道:“奸人?不知次辅口中的奸人说的是谁,不会是我吧?”


    长仪笑着,嘴角咧开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那笑容像淬了毒的刀锋,既薄且利。


    王次辅不再理会长仪,开始转向皇帝求情,他道:“陛下,冤枉啊,有人要害臣啊!您明鉴啊!”


    长仪道:“出事了就是陛下万岁,没出事前呢,陛下在你口中不过是一小儿。”


    他提起了一桩不久之前的事,大约也就前年,元熙帝刚离世时,清辉帝继位之后,王次辅同人在一起吃酒,醉酒之后闲话之时,说起了小皇帝的不好。


    他那时说的是,小儿何以治国。


    清辉帝登基的时候年纪尚小,王次辅自视甚高,背地里头编排了闲话,不过是一句闲话罢了,也没想着会传出去,可这时不知怎么就叫长仪知道,若是知道了便也算了,偏偏就在这样的关头提了出来。


    清辉帝有些失望又失落帝看向王次辅。


    他问,“次辅真是这样说的吗。”


    王次辅矢口否认,道:“陛下,你勿要听这奸佞胡说啊!”


    长仪笑,又点了几个大臣的名字,正是那天和王次辅在一起吃饭的人,他问他们,王次辅那日有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其中两人说是记不得了,三人说是确有其事。


    王次辅看向清辉帝,只见他看向自己的失望更甚。


    “陛下,是他们要害我啊”


    此事尚有疑点,不可全信,亦非全诬。


    清辉帝不愿再看他,只道:“次辅年事已高,恐误国事,为全卿晚节,特赐还乡,即日交卸职务。”


    王次辅眼神翕动,看着清辉帝,还欲说些什么,长仪冷哼一声,道:“如今陛下恩赐你归乡,已是恩典。怎么,难道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长仪眼中警告意味明显,如他所说,皇帝给他这样的安排,已是恩赐,若再细究下去,怕真要落得个乱棍打死的下场。


    如今他们不想追究,不是不能追究,也只是不想让事情变那么复杂,杀个人简单,但杀次辅那就不大简单,但若不杀只是解职,那也就是一些话的事,对他们来说,最后的结局都是一样,无非是让王次辅下台,既能简单何必复杂。


    王次辅没再辩驳,只能应下了这个哑巴亏,丢了官,总也比丢了命来得好。


    他因言获罪最终黯然下野。


    重头戏结束了,这场宴席最后继续下去,便没了味道,草草结束。


    蒙古王公总归还要在京城留几日,北疆的事也不着急。


    楚凝一直到回了慈宁宫后还没琢磨过来,这一句搭一句的,王次辅怎么就给自己搭进去了?原本还以为今日是为蒙古王公的事做的局,没想到最后竟是拉王次辅下台。


    她想,长仪以后更能得意了。


    不过,这样看来王次辅运气也挺好的,好歹是捡回了一条命。


    楚凝想起小皇帝,不知道他知道这件事。


    想了想,长仪和陆首辅在前面开团,他在后面开团秒跟,定是知道的。


    楚凝不想再想了,看着外面渐渐落下的夕阳,春日赤红的夕阳竟也有萧瑟的气息,世事无常万物皆空,早上还得瑟的老头,吃了个中饭,就结束了自己一辈子的政治生涯。


    今日结束的是他,来日也会是长仪,长仪结束了,她也结束了。


    楚凝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联想,只是此情此景,她偏偏就是此感。


    她这穿过来都没一年,死人见了不少过,政斗宫斗也见不少。


    总觉这地方谁都会死,谁都长久不了。


    这样想着的时候,长仪来了,楚凝问他,“公公怎么来了?”


    又见他带了个食盒,问道:“这是什么?”


    长仪将食盒打开,一股香味飘了出来,还冒着热气。


    是烤羊腿。


    长仪道:“中午那会见娘娘没吃多少,怕您饿了,给您送吃的来。”


    楚凝后面光顾着看他们吵架,连吃饭也顾不着,见长仪光同王次辅吵架,不想竟还注意到她。


    楚凝看着热乎的烤羊肉也没客气,怕凉了不好吃,


    说了声“多谢公公”,就马上接过吃了起来。


    刚好中午那会她不敢放开吃。


    两人就坐在慈宁宫的院子石桌上,楚凝啃着肉,长仪撑着下颌看她,黄昏落在他们的身上。


    长仪的心情看起来还不错,楚凝看在眼中,想他毕竟是拉了王次辅下马,少了个政敌,怎么可能不乐。


    楚凝吃着,还不忘问长仪,“公公,那王次辅真说了小陛下的坏话?”


    依她来看,说不定王次辅没说,是长仪在瞎说,不过是为了拉次辅下马。


    次辅知道自己斗不过他,就算是没说,再辩驳也没用了。


    因同他其他的罪状相比,醉酒后失言,那都不算是太大的罪了。


    长仪听到楚凝的话,竟笑了,那笑看着空洞洞的,夕阳也没能给他的眼中涂抹上足够的色彩,“咱家在娘娘眼中是成什么人了?”


    “什么什么人嘛,就是好奇问一句嘛。”


    这人真的很敏感诶。


    长仪说,“难道不是他活该吗?”


    楚凝知他是在说王次辅,点头应付道:“活该活该,公公做的都没错。”


    这话又戳到了长仪,他恶狠狠地揪了一把她脸颊的肉,道:“阴阳怪气些什么呢。”


    楚凝吃痛,忍不住打了一下他的手,捂着脸道:“我哪里有阴阳怪气,你揪我干嘛呢!”


    真要阴阳,谁阴阳得过他,说不好不行,说他好也不行,脾气咋就这么大。


    他这样的人,也就现在官大,有得人哄,哪天落马了,人人都要来踩他一脚,她保证第一个踹他!


    楚凝有些微微恼怒,恶狠狠地啃着羊腿,不再理他,长仪也不理她,双手交叠撑在石桌上,扭头看着天边的落日。


    他做什么都对?分明她看他做什么都不对。


    那她又为什么看他做什么都不对呢,无非就是她不大喜欢他,无非就是她这人多情又无情,可怜别人,就是不会可怜他。虽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可她这样想他,他就是不高兴了。


    长仪敏感又怨毒的想,不把他当救世主就算了,还总是敢嫌弃他,是不是哪天他倒霉了她要皆大欢喜,她翅膀硬了马上就踹了他去找别的靠山。


    长仪转眼看她,只见她仍旧没心没肺啃着腿,他将她面前的肉都端走。


    楚凝注意到他的动作,知他是故意在和她斗气呢,嫌他幼稚,理都不想理他。


    长仪见她不理,一把又将她手上的腿打掉。


    楚凝看着掉在地上的羊腿,她马上抬眼瞪他,“你干嘛呢!”


    长仪紧抿着唇不理她。


    楚凝觉得他简直是无理取闹至极,一开始不相熟的时候觉得这人不好相处,后来熟到了床上去,觉得这个人的脾气实在恶劣歹毒,但到现在才发现这人原来也能幼稚成这个样子。


    她气得蹲在地上,捡起了没啃完的脏羊腿往他腿上丢。


    长仪看着她,冷声道:“你敢砸我?”


    楚凝也恶狠狠回他,“我就砸你!”


    砸的就是你这个小学鸡!


    长仪大概也是没想到她还敢回嘴,脸上表情有一瞬凝固,来不及反应,趁着他出神的时候,楚凝赶紧离开了这里,往殿内里头跑。


    她也就逞一时之勇,砸完他才后知后觉害怕,撒腿跑进了殿里头,马上躲进了衣柜里边。


    待到长仪回过神来之时,人已经没影了。


    他放下了手上的盘子,转身进了殿内。


    转了一圈之后不见人影,长仪眉头蹙得更深,在殿里转了一圈之后,视线落在衣柜那处,柜门夹着一片衣角。


    长仪冷哼一声,走到柜门边,打开,刚要出言讥讽,既然这样有骨气,敢砸他,敢顶嘴,这会躲什么躲?


    “不是有本事得很吗”


    第49章


    然而,长仪说完这话,看见缩在柜子里面的楚凝时,瞳孔却缩了缩,怔在原地。


    恍惚之间,他想起了幼年的往事。


    小的时候,总是挨黛柔的打,害怕,有时候会藏进柜子里面。


    柜子小,小小的人缩在里面却也还是挤,挤得他喘不过气。


    他害怕挨打,抱着娃娃躲在里面,一声也不敢吭,可最后黛柔还是找到他,打得他,更厉害。


    黛柔时常会说,若不是她,她不会落得那样的境地。


    那样的境地呢?她的境地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长仪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只是哭着求饶。


    娘,我错了,你别打了。


    暴力有时候能宣泄情绪,会让人觉得快意,弱者向更弱者施暴,这实在是个无解的命题和造物者恶毒的设定。


    长仪挨过很多打,但现在却记不太清挨打是什么滋味了,因他比更弱者强,比弱者也强。


    他记不得挨打的感受,然而看着楚凝躲在柜子里面的时候,当初挤身在柜子中的窒息感却忽就忆得一清二楚,就在那么转瞬的一刻,如同潮水将他淹没。


    楚凝现在其实也不怕他,还犟着呢,但实在是怕惹恼他,自己要倒霉,很没出息就往柜子里面躲。


    她听到长仪的话后,本以为他要发作,谁知那人竟就这样愣在了原地,瞳孔失神,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楚凝也有些懵,甚至怀疑长仪就在那么一瞬间被人下降头了。


    长仪收回神来,收敛自己的情绪,抓着她的手出来。


    他抓着她去了净室,楚凝不知他想做什么,只是对净室那个地方没什么好印象,马上打起了十足的防备,谁知长仪只是抓着她到了净手池旁边,抓着她的手,给她打皂角净手。


    她的手方才抓了羊腿,又油又脏。


    长仪没有再开口说话,双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下颌也紧紧绷着,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凝着冰,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不该有的情绪。


    楚凝看着他的动作,问道:“你怎么了?”


    长仪没有回答她的话,抬眸看向她,反问道:“你很怕我?”


    楚凝说,“没有啊。”


    长仪道:“那你躲什么。”


    楚凝道:“你生气了。”


    长仪道:“还不是你惹的。”


    楚凝低着头嘟囔了声,“你自己总是爱生气。”


    这人的脾性总琢磨不透,谁知道他心里面在想些什么。


    不知是这句话戳中了长仪,还是他本就压抑着的情绪在此刻绷不住了,他松开了抓着她的手,看着她冷冷道:“我总是爱生气?我还不知道为什么你总是这样不识好歹。我做错了什么?今天做错了,还是之前做错了?”


    她看他的眼神总是那样,总觉得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她凭什么嫌弃他。


    楚凝见他情绪激动,没敢说话,只是悄悄抽回了被他擦干净的手。


    殊不知这个动作更是在长仪的雷点上蹦跶,他拽回了她的手。


    “躲些什么。嗯?”


    “你到底怎么了。”楚凝问。


    长仪牢牢地攥着她的手,抓得她都有些疼。


    长仪道:“我到底怎么了,我还想问问你到底怎么了?你总觉得我做的不好,我若前日不这样,我若昨日不那样做,我若今日不那样做,我早死无葬身之地。而没有我,你早就死了。”


    长仪伸手,攥着她的下颌,不屑嗤笑,他极其尖酸地道:“怎么办啊,娘娘长这么一张脸,谁都会来欺负你的,你想被人欺辱,想挨打,想挨骂,想被践踏,想没有尊严的活着,然后去追求你那可笑的良善,当高高在上的菩萨普度众生,是吧?”


    他说,“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觉得委屈嫌弃,总是恼我这里恼我那里,我倒是要把你丢到外面,看你怎么被人欺负,被人欺负了以后,才会知道我的好。”


    长仪难得一次性说这样多的话,他看起来是真的生气。


    生气什么?


    或许是气她不像破布娃娃一样听话,不懂无条件无理由地依赖他。


    而他竟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幼时的自己,他将她赶至了自己的境地?


    他成了黛柔?


    长仪已经习惯施暴,可并不代表他愿意在自己的娃娃面前扮演这样一个角色。


    因那样,她会害怕而疏离他。


    这并不是他想看到的。


    若这世上连胆小的娘娘都不再依赖他


    可她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在告诉他,她嫌弃死他了,她不赞同他的做法!


    他也没有想要别人的赞同,可是她凭什么。


    全天下的人觉得他不对  ,她也不能觉得他不对。


    他对她如此好,难道还不知感恩吗,不知感恩就算了,还总是想着和他作对,还总大发善心觉得他不好。


    楚凝听得有些懵,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将脑子听得嗡嗡作响。


    她只捕捉了两个关键词,她讷讷道:“我没有嫌弃你啊。”


    “还说没有!”长仪说。


    她是怕被他丢掉才说这样的话吧。


    她为什么总是要被恐吓了才会说这样的话呢。


    长仪尖言尖语,“你怕我不管你,怕我丢掉你,现在知道害怕了?现在又知道来讨好我了。”


    晚了。


    她这人永远不长记性,被抓去跪宗祠,不长,挨了十下手板,还是不长。他决议要让她吃些苦头,才会知道他有多么的好。


    楚凝说,“我才不害怕。”


    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被人丢掉了。


    再说了,究竟是谁怕被丢掉。


    长仪不想她顶嘴,沉声道:“你再说一遍。”


    楚凝没再犟嘴,她说,“那我害怕,公公别丢掉我,行吧。”


    长仪仍旧抿唇不言。


    撒谎精。


    永远喜欢撒谎。


    楚凝见他仍绷着脸,凑上去道:“公公,真的没嫌弃,是我怕你也出事。”


    长仪问,“所以你为什么怕我出事?”


    楚凝双手交叉握拳,崇拜地看向长仪,道:“那样就没人保护我了呀。”


    长仪果然喜欢听这样的话,这个人,似乎在这方面有种莫名的幼稚。


    楚凝见他吃这套,继续说,“公公对我好,我哪里有那么不识好,怎么可能会嫌弃公公呢”


    她自己安慰自己,其实长仪当个人的时候也挺好的,他对别人好不好不说,但对她至少也挺好的,虽然也没那么好,但也可以了,至少在个宫里,她几次出事,全是他救的命,他说的其实不错,全天下的人嫌弃他,她也没资格嫌弃他。


    可是她也真的没有嫌弃他啊,他瞎给她扣什么帽子。


    长仪不待她继续说完,忽地伸手抚上了她的脸颊,他看着她,眼中似有情绪翻涌,“行,就算哪天我要死,拉着你一起,也是你活该的。”


    总说这样的话哄他。


    既如此,生生,死死都要和他在一起。


    *


    永寿宫中,太皇太后也听闻了王家出事的消息。


    苏容嫣同她道:“这次王家出事,想来是陆家和长仪早就有的预谋,两人私底下早有了联手筹谋。”


    太皇太后道:“那姓王的也是条疯狗,也好,叫那些人自己撕咬去,我们看了好戏便成。”


    王家出事,王次辅定是不能甘心,要寻着机会咬回去一口,这两家打起来了,反倒是叫他们苏家占了便宜,这次的事情不需插手,只用坐观虎斗即可。


    苏容嫣道:“这次的事,陛下那边想来也是通过气了。”


    提起小皇帝,太皇太后的脸色便不大好看,她扶着额,冷笑一声,道:“他如今,真是好生听长仪的话啊。”


    她脸色阴沉,道:“你说说这林家人都怎么回事,老子听太监的,小子也听太监的。”


    元熙帝离世前,不将小皇帝托孤给她,反倒是给那么个外人,这就算了,小皇帝竟还真就不亲近她,反倒是亲近那个太监。


    家里少的小的都被那人收揽了人心,最有血缘关系的,反倒成了个里外不是人的东西。


    她想起元熙帝,又想起了他在位期间的那些事,想起了陈王和慎王,她丈夫的那两个兄弟。


    她说,“这姓林的便没些个好人。”


    陈王阴毒,慎王歹毒,一个暗里虎视眈眈,一个明里给他难堪,这两个人觊觎她儿子的皇位,她为他儿子守皇位,到最后反倒是不被他信任,嫌她插手太多。


    苏容嫣听到这话便不敢接了,谁敢议论皇室的是非,也就太皇太后敢了。


    她转移了话题,道:“而今怀聿也入了翰林,他是个聪明的,往后祖父在朝中也不会那么吃力。”


    提起苏怀聿,太皇太后的神色变得神色不明了几分,她道:“他同太后关系还算不错。”


    苏容嫣挑了挑眉,道:“还真是这样?”


    上次他除夕宴上开口为她说话,她就察觉出了些许的不对劲,没想到这两人还真能有些牵扯,会是什么牵扯呢?


    *


    天气愈发地热,入了五月,立夏一过,暑气慢慢弥入了京城,蒙古王公最后在大黎待了二十来日,两相谈判僵持,最后终将事情定了下来。


    皇帝封蒙古可汗为王,臣服大黎,逢年过节进贡大黎,虽这事定得不情不愿,但念及蒙古本部底下还有其余部族虎视眈眈,若同大黎继续交战僵持,恐叫他们乘人之危,若有外忧必有内患。


    况且说他们也不是一点好处没有,大黎愿意互开马市,让他们从中原换取平日部族没有的一些生活物资。


    一切都已经是最好的安排。


    蒙古王公被人好生护送回了蒙古。


    除此之外,上次王次辅被罢职之后,尤恨在心,被长仪和陆家人联手算计了这么一遭,暗地里面计划着报复回去。


    但想长仪的平日为人做事,除了心狠手辣之外,竟还真叫人找不出错处,一找不出他贪腐的迹象,二看不出他职务的不称职,至于其他的大大小小的毛病,也不能拿出来大做文章。


    但那陆首辅便不一样了。


    他又非孤身一人,一家老老少少也有不少的人,在这一大堆人身上找过错,可比在长仪一个人身上找过错轻松多了。


    他们既抓他的错,那他也抓他们家的错去,他倒要看看,他们家的人还能一辈子不犯错不成!


    他下野在家,一月之后被驱逐离开京城,在最后几日,真就抓到了他们家的把柄。


    陆晋平日为人不着调惯了,在这节骨眼上犯事,正正好送上门来。


    这事说来不巧,陆晋前些时日同吴氏吵架,后来连着两夜没有回家,歇在青楼之中,吴氏同他闹了脸红,跑回了娘家去,这事放在平常来说就是小事,可在这节骨眼上,说他宠妾灭妻,败坏门风又有何妨。


    而且,由这一件小事马上就能零零散散牵扯出一大堆的事情出来,就像是当初他们对他儿子那样。


    他儿子不过是在会同馆犯了一点小错,就被他们拿了把柄,牵扯出了以往的一大堆事,最后连带着将他也拉下了马。


    他今何妨不能用这招去对付他们陆家?


    虽他被罢了官,但当初在朝中好歹积攒了一些门生心腹,收了几个学生,只要将这些消息透露给他们,让他们去写奏章弹劾陆晋,连着将陆晋以往的错事一起牵扯出来,最后将错牵扯到陆首辅的身上。


    本就有人看不惯陆家和那太监蝇营狗苟,这会便能借机掀起不小的风浪。


    王次辅一想到能报复他们,就洋洋得意,有时候自己落马固然可气,可看到政敌遭殃倒霉,那又马上变得可喜可贺。


    然而,还没等到那弹劾的奏章传上去。


    陆晋却先死了。


    *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五月的天,阳光明澄澄的,透过新叶,被筛下满地跳跃的光斑,亮得晃眼。


    天气正好,不热不凉,楚凝用过午膳之后躺在回廊之下的躺椅上午睡,日光暖和和的,斜照在身上十分舒服。


    楚凝睡得正舒服,被人晃醒,睁眼一看,发现是长仪。


    长仪这人喜欢没事找事,楚凝以为他又是故意来给她寻不痛快,翻了个身朝里,道:“公公别吵,我再睡会。”


    长仪又把人转了回来,他说,“出事了。”


    楚凝眼睛还闭着,随便应付他,回了一句,“什么事啊。”


    长仪说,“你哥死了。”


    楚凝听到这话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她睁开眼看向他,问,“哪个哥。”


    长仪说,“陆晋。”


    楚凝还在懵,嘴巴却下意识接话,“怎么死的?”


    “在青楼宿醉,晨起归家,脑袋不清醒,掉水里面,淹死了。”


    回廊外的日光无声地冲向她,夹杂着细细的碎金,临近夏日,院子里面已


    经有了细细的虫鸣,哀哀鼓噪,好不吵闹。


    掉水里面,淹死了。


    楚凝的眼睛怔怔地落在那稀疏的日光上,许是阳光太过刺眼,她的瞳孔被烫得又酸又痛。


    上一次见到陆晋,是在寺中。


    他那时候还好好的。


    哪里都好好的。


    才一个月,今日长仪就忽然和她说,他死了。


    楚凝说,“公公骗我的吧,我哥说他改邪归正了,学好了。”


    他不是说,听她的,往后好好做人吗。


    是长仪还在生她的气,故意说这些话吓唬她的吧。


    长仪半蹲在一旁,见那光落在她的脸上,浮光跃金,她的脸却惨白一片。


    他说,“人已经死了三日了。”


    楚凝还是觉得莫名其妙,就像自己当初被车撞飞了那样,觉得莫名其妙。


    但这个世界上,许多事情寻到头也寻不到一个说法。


    她不知能说些什么,只是到了最后,一滴泪无意识地从眼角滑落,她从喉咙里面挤出一句,“我能回去看看嘛。”


    陆晋平日里头不着调,可是对她,真的很好很好。


    长仪私下带了楚凝回了趟陆家,陆家已经摆起了灵堂,三夫人和三爷正在灵堂之前守着,吴氏也在,低着头在低泣,怀中抱着小儿子,小女儿跪在一边,三夫人在旁边哭得厉害,三爷仍在宽慰她。


    楚凝上前拍了拍嫂子的背,她劝她几句。


    三夫人见到楚凝来了之后,马上扑到了她的身上。


    楚凝接住了她,将她抱到了怀中,一下又一下的拍着她的背。


    “娘,我回来看哥哥了。”


    三夫人哭得更厉害了,“央央唔,央央啊”


    她一边哭,看向一旁的吴氏却又没了好脸色,她骂她,“一切都好好的,要不是你!要不是你和季昌吵架,将他气出门,他怎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楚凝赶紧拽住了她,劝道:“娘,和嫂嫂没关系,你别牵累了嫂嫂,她也不想的。”


    楚凝怕她再说些话责怪吴氏,赶紧扶着三夫人进了一旁的屋子里面。


    她方经丧子之痛,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憔悴了许多。


    她也不知怎么办才好,只能不停地抱着她安抚。


    三夫人从始至终泣不成声,她最后实在是哭累了,靠在楚凝的肩膀上,无声地落泪。


    她说,“有个算命的说,我这辈子命数所限,子嗣稀薄。”


    “小的时候,你生过一场大病,连夜高热,整整烧了两日,高烧不退,危在旦夕,我以为你要走了,在佛前哭了整整两日,一和尚心善,见我在哭,问我怎么了,我说孩子病了,他说你身上邪祟在身,为你念了半日的咒,终是将你身上的晦气去了。”


    那回,她以为老天爷是来收她的孩子的。


    后来,女儿的病好了,性子也变了,但都没关系,她变成什么样,都是她的孩子,听话也好,骄纵也罢,她差点失去了唯一的女儿,在她大病初愈之后,待她更好,待她更为亏欠。


    她的小女儿,从小到大命途多舛,她后面能有那样的挫折,是不是都是因她的命不好?因她命不好,所以她是她的女儿才格外受苦受难。


    “后来你进了宫里,又说是撞了墙,差点没了命,我还以为硬生生留了你十来年,可最后还是没能留住,好在你命好,留了下来。”


    她命不好,可她的央央命好,活下来了。


    说到这里,三夫人哭得更厉害,她说,“我一直以为是你,我一直怕是你的,原是季昌啊”


    楚凝说,“娘,命这东西最算不得。”


    好好的命,算成什么样了都。


    楚凝又说,“是我不好。”


    她说命算不得,可又在想,若非是她穿到了陆枝央的身体里面,说不定陆晋也不会死。


    是她抢走了陆晋的命吗。


    听到楚凝这样说,三夫人搂着她的脖子,将人搂到了怀里,“不许这样说,是娘不好,留不住你们。”


    楚凝又宽慰了几句三夫人,她守了陆晋的灵体整整三日,早就疲惫不堪。


    将人安抚睡下之后,楚凝才轻手轻脚起身出门。


    她重新去了灵堂那处,却见吴氏和长仪不知是在说些什么,就见吴氏脸色不大好看。


    在楚凝离开后,长仪和吴氏去一旁说话,只他们二人。


    吴氏还沉浸在丧夫的悲伤之中,眼睛通红。


    长仪笑着看向她,问道:“夫人故意的吧?”


    吴氏表情未曾有变,只是片刻的错愣,她说,“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不大明白。”


    长仪道:“你骗别人也成,骗我,你觉得骗得过吗。”


    王次辅出事,这会还在京城之中,他正恨陆家,巴不得在他们身上寻些过错出来。他们夫妻二人这日子过了这么些年也不见得吵过什么架,偏这个节骨眼上吵架?陆晋是个没脑子的人,怕是一激就恼的人,吴氏随便说他两句,不就能将人气得离家吗。


    离开了这陆家就犯了混事,叫人摸去了陆家的把柄。


    吴氏看向长仪,只见他那双黑眸沉沉地盯着她,虽是在笑,可笑意丝毫不达眼底。


    吴氏知道,有些事瞒得过天下人,可他的眼睛洞若观火,什么都瞒不过去。


    她不再看他,视线远远地落在灵堂中。


    长仪冷笑了声,“他已改过,你又何必非痛下杀手。”


    吴氏道:“公公这话说的有意思了。”


    她嫁给他共六年,六年中,受了他多少气,如今他在外边喝花酒,惹了事,就成了她痛下杀手?


    嫁他头两年,他不喜她,她却要日日将他奉为上宾。可他不喜她,嫌他祖父定下的这桩婚,嫌她是他祖父为他挑选的妻子,她难道就爱他吗?她出嫁前亦是家中的大小姐,便是受委屈,也没受过这种委屈,嫁给他后,什么委屈都受过了。


    她能怎么办,她要和这样的人过一辈子?


    陆晋说是改了,可也只在他的好妹妹面前改好了,待她不还是那个样子吗,仍旧三妻四妾,不爱她,不敬她。


    他但凡敬她爱她一点,她要如此绝情?


    这样的人活着也是个祸害,他死了干净,死了干脆,她有女儿有儿子的,往后也不用受丈夫的窝囊气,能有什么不好。


    吴氏脸色难看,道:“他自己犯浑,死了,我有什么错,再说,公公所说的痛下杀手,是我吗?是我杀了他吗,您就算是要同人算账,也不该同我算,是只有我好欺负吗?公公才会如此逼问我。”


    长仪笑,笑得叫人不寒而栗,他说,“只是觉得夫人好手段罢了,夸你呢,你也不用多想。”


    没过多久,楚凝也从里边出来了,她见那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心中觉得有些古怪。


    他们还有什么话能说到一起去的?


    楚凝问,“你们在说些什么?”


    吴氏没有开口,是长仪先开的口,他说,“闲话几句罢了,娘娘,回宫罢。”


    楚凝知道能出来一趟也已经很不容易了,她“嗯”了一声,应好,又想再安慰吴氏几句,却被长仪一把拽走离开了这里。


    “时候不早了,娘娘别再耽搁了。”


    楚凝被长仪硬拽走了。


    回去的路上,楚凝心情一直不大好,脑袋低着,一声不吭。


    可她不哭,长仪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哭。


    梁霏霏假死的时候,她还有模有样掉了几滴眼泪,自她知道陆晋的死讯之后,只流过一次泪,便再没哭过了。


    他想她哭。


    这样他就能装模作样安慰她几句。


    然后,她就会更依赖他。


    他问她,“为什么不哭?”


    楚凝听到长仪的话,抬眸看向他,她从他眼中看到了不解。


    她又低下了头,说,“没什么好哭的,所有人都会死。”


    是人都会死,又不是只有年纪大才会死,早晚的问题。


    就像她,其实也早该死了。


    她明明才穿越到这地方没有一年,可这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似乎发生了太多事,


    事情多到让她觉得过了一辈子。


    楚凝不知能说些什么,只是忽地觉得,她不该穿越到这种地方,当初不如是死了的。


    长仪见她脸上表情淡淡,竟一时之间没能摸清她心中究竟是在想些什么。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长仪深深看了她一眼,忽地道:“你还记得当初猎场惊马一事?”


    楚凝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场许久之前的事,问道:“为什么说这个。”


    长仪说,“害你惊马的,和动手杀了你哥哥的,是一个人。”


    长仪想,自己朝她说这些辛密的时候,脸上应当是带着笑的,毕竟这事挺有趣的,他还挺好奇她会是什么反应的。


    然而,他没有笑,只是盯着楚凝,不欲错过她脸上的一丝表情。


    楚凝问他,“是谁。”


    长仪说,“你猜猜呗。”


    还猜,看人想理你吗。


    楚凝只是紧绷着唇,看着他不说话,长仪大概也觉得没劲,只是停顿片刻,就接着道:“你们祖父。”


    当初陆首辅知太后和太监同流合污,成了弃子,不惜舍弃,也绝不让她成为政敌的棋子,后来,陆晋的事要成了陆家的把柄,他一样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像他这样声名狼藉的太监,也只有陆首辅这样的人会为了权势而毫不犹豫与之为伍。


    她总是觉得他好坏,可是,这世上的人,都是这样的,又不只是他一个人这样坏。


    这地方,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长仪期望从她的脸上看到什么失望的表情,对任何人失望都行,总之,对别人失望,也愈能衬托他没那么败坏,可是,他没从她脸上窥探到任何能窥探的情绪。


    长仪不知道究竟是她脸上真的没有表情,又还是自己失去了对她表情的判断能力?


    毕竟他总是不太懂她。


    长仪道:“你不难受吗?”


    楚凝终于开口了,她问他,“我若难受,公公会高兴吗?”


    长仪不喜欢这种感觉,他想伸手碰碰她,却被她躲开了。


    他脸上表情蓦地僵住了。


    “是我动的手吗,你朝我发脾气做什么。”他说。


    楚凝觉得自己脑子要爆炸了,忍不住吼他,“那你吵死了,能不能不说话了!”


    第50章


    长仪被她吼了,想要发作,但见她吼完他之后,眼眶一下子又红了,他难得受了她这气。


    他本想问她有什么好哭的,但却见她马上又瞥开了头去,一副不想和他说话的样子,于是肚子里面想说的那些话也都吞了回去。


    行,她家死人了,他暂不同她计较。


    楚凝回了宫后,这夜就发了高热,这场热病来得突然又凶猛,一下子将人烧昏在了床上。


    楚凝躺在床上。


    她回忆起了现代的事。


    想起了高中那会生了病,外婆还守在她身边的那会。


    她那时候住校,夜里发了高热,没人知道,自己也不知道,一觉醒来头重脚轻的,还以为是昨天跑完800m的后遗症。


    就这样烧了半天,同桌摸她额头滚烫,喊来了班主任,量体温量出39.6度的时候,班主任给吓一跳,赶紧让她外婆接她回家。


    外婆听她病了,难得没带她坐公交,喊了一辆三轮车载她回家。


    车上,她躺外婆怀里,被她带来的小被子裹严实了脑袋,她觉着身上每一处地方都在冒着鬼火热,但就是冷得厉害。


    她问她:“外婆,我咋觉得这身上冷得厉害,是不是快入冬了?”


    外婆说:“对喽,冬天快到了,听人说今年冬天要下雪,你早点病好,早点出去玩雪。”


    他们生活的那个地方,偏南,几年不下一次雪,上一次下雪还是在很久很久之前,久到楚凝快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


    楚凝又问她:“冬天到了,要过年了,那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外婆的声音没方才那么响了,她说:“今年他们忙,不回来了。”


    楚凝大概是烧得太厉害了,身上的肌肉也疼,疼得她开始掉眼泪。


    忙,不回来了。


    又不回来。


    去年也没回来。


    因这地方常年不落雪,于是便生出了一种传言,瑞雪兆丰年,见雪大吉。


    后来那年冬天,果真还是没下雪。


    她病得糊涂,眼睛迷迷糊糊掉眼泪,病得越厉害,不知想起的事怎么就越发多了。


    妈妈在她出事前几天来找过她,找她是为了卖掉外婆的房子。


    外婆在她大四那年去世,她早在自己病重的时候,就把名下一套房子过继给了楚凝。


    这房子给她,一开始的时候家里人也没说些什么,还假惺惺地说是给她留下个念想,可等她出来工作了没两年,他们就打上了那房子的主意。


    那段时间房价飞涨,就算是一套破旧的小区房子,也能卖出不少的钱。


    妈妈来找她那天,路过超市,提了些水果,带了些饭菜,想起她小时候爱吃太妃糖,路过超市时又去买了一包。


    楚凝八点多到的家,被公司的事折腾到了精疲力尽之后,面对着这突然到了家门口的不速之客,无话可说,但还是带着她进了门。


    妈妈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些局促,但慢慢地就热络多嘴了起来,两人吃过饭后,楚凝窝在沙发上玩手机,妈妈洗干净了碗之后,坐到了她的身边。


    她问她,怎么不回老房子那边住。


    楚凝说,城里工作,不方便,过年回去。


    妈妈又说,这样的话,房子空出来也没什么用,要不卖了吧。


    楚凝放下了手机,看着她。


    妈妈尴尬地笑了笑,说到了年底姐姐该订婚了,想买辆好点的车陪嫁。


    姐姐要车,就要把她的房卖了。


    姐姐要吃费列罗,她就只能喜欢吃太妃糖。


    楚凝笑了,问,妈,那我以后住哪里。


    倒也不是住哪里的问题,就是个念想,楚凝毕业后从那里搬出来,也是因为被里面的念想折磨得没办法好好生活,可以后要搬回去,也是因为里面的念想。


    她家在那里啊,房子没了,她还怎么回家呢。


    妈妈马上就说,你现在不是不住吗,再说了,你以后嫁人,这些东西爸爸妈妈也不会缺你的啊,就是现在手头有些紧


    楚凝不想听了,说,妈,天有点黑了,晚了车不好打,你先走吧。


    妈说,天太黑了,我住这吧。


    妈,没房间了。


    我和你一起睡吧。


    妈,回去吧。


    妈妈没再说话了,只是留下一句,你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就走了。


    楚凝想,自己死都不会把房子给他们,但她不想吵了,她太累太累了,累得想哭,只想让她先走。


    妈妈走了,楚凝看着桌上的太妃糖,却又笑了,笑着笑着,不知怎么又哭起来了。


    楚凝,楚凝


    她耳边响起了一声声的楚凝,也不知是谁在唤她,只是,随着一声巨响,这些声音渐渐消散。


    让她不甘心的是死前仍旧没能吃上小蛋糕和麻辣烫。


    可是,不甘心的又仅仅只是这些吗。


    楚凝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病糊涂了,快分不清何为虚实了,也不知为何口中要不停地呢喃着那个从未爱过她的人。


    长仪本是不想来的,可听说人病昏了之后,想莫不是自己的话对她打击太深,怕她一下子病死过去,也还是来了。


    进了殿内,就见躺在床上那人病得厉害,被角将人掖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面色烧红一片,前些时日瞧着还水润的唇瓣,这会就已经干了。


    长仪挥退了侍奉在旁边的夏兰,坐到了床边。


    平日这人瞧着生气勃勃,原来一病下来,也同旁人一样啊。


    长仪从前觉得她太过跳脱,吵闹,可这会见她如此模样,那双好看的眉头又紧紧拧了起来,他这才想起,她也会病得这样厉害?他


    伸手去摸她的额间,热气灼得吓人。


    是受冻了,还是被他吓的呢?


    长仪见她嘴唇张张合合,似乎是在低喃些什么,于是俯身,将耳朵凑到了她的唇边。


    妈妈?


    想娘了?


    她喃喃地,单唤一个“妈”字,声音如同幼猫叮咛那般,听着又细又小,而后,长仪又听她说。


    “为什么就对姐姐好,不能对我好一点吗,我已经很听话了。”


    楚凝一直想问问她,为什么最后带给我的,还是太妃糖啊。


    可是,这些话,她在心里面说,到死都不会问出口的。


    她问着问着,声音就委屈,嗓音也开始带了些许的泣音,梦里应当是在哭。


    “妈,我恨你。”


    “我想回家,想要回家。”


    口中的妈,非是那个妈,口中的家,也非那个家,外婆死后,她就再也没家了。


    这兜兜转转,念来念去的,大概也就是从前少年时候的幻想与执念,在病痛交加时,成了一抹最虚无的意向,从口中飘了出来。


    她想回家。


    是真的想要回去。


    就算回不去,也不想在这个地方继续待下去了,她总是怕,总是怕有一天,也会被这个地方同化,也会被吃掉。


    那她还是她吗。


    她究竟是楚凝还是陆枝央呢。


    长仪听她这些颠三倒四的话,眉头一开始还越来越皱得深,但很快,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嘴角浮起了一抹极深的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愉悦。


    他猜中了。


    “你果然不是她。”


    他本就觉得她古怪,如今听她话语颠倒,提起姐姐,又说恨妈妈,又说想回家,这就不难猜了。


    因她不是她。


    陆枝央不会喊三夫人为妈,而且,三夫人疼她,也只疼她,并无所谓姐姐。


    长仪没有听过这世上有人的声音能够委屈成这样,委屈得像是能够说尽天下人的委屈。


    为什么不能对我好一点呢,我已经很听话了。


    他的双眸深邃,隐约想起了许久之前的往事。


    “娘,以后可以不打我了吗,我很听话了。”


    她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他真的很听话了。


    可从来没人听他的话。


    后来跟着张公公去了宫里,他又去张公公面前卖可怜,张公公也不管他。


    长仪听到她低低的泣音,伸手抚上了她的脸颊,他的手,轻轻地抚过她的眉眼,他眸光又深又沉,却是笑,“要什么妈妈啊,妈妈能有什么用。”


    都不要你了,你还净要那些没用的东西。


    长仪觉得有趣,她妈对她不好,他娘对她也不好,他们这算什么,同病相怜?


    可听她泣得如此伤心,心里面那股奇怪的情绪却又翻涌上来,酸酸涩涩的。


    这股感觉让他并不怎么好受,长仪极力压下去了胸口那阵发麻的古怪。


    长仪年少时候基本都是一个人,他无聊时拿着木偶人过家家。


    长仪将病得发昏的楚凝抱起,抱在了怀中,就是对待珍爱的木偶人那样对待着他的娘娘,他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背,下颌抵着她滚烫的额头试着体温,就像是母亲照顾孩童那般。


    他本就男生女相,面部线条在这昏暗的环境之中也多了几分柔和,做着这个动作之时,带了几分难言的神相。


    他捂着她的脑袋,拍着她的背,声音也是又轻又柔,轻柔中还带着些许的低磁。


    “你听公公的话,公公对你好啊。”


    他对她难道还不好吗,可为什么总是不听他的,还总是吼他凶他。


    长仪想到这里,将人抱得更紧了一些,不识好歹的坏东西,对你这样好,为什么不能好好的永远都只听他的话呢。


    *


    楚凝第二日再醒过来的时候自是不记得昨日发生的事,就记得自己烧得厉害,还乱七八糟做了一堆噩梦。


    梦做得太沉,和稀碎的往事夹杂在一起,眼睛睁开时,差点不知今夕是何年。


    夏兰去摸她的脑袋,她这睡了一觉过去,身上闷出了一些汗,烧好不容易是退下来一些了。


    楚凝生病了,心情也不好,连带着做什么都没劲头,病恹恹地躺在床上,饭吃不下去,药也不想喝。


    一直到了中午那会,长仪又过来了。


    楚凝不想理他,见他来了也仍是一动不动。


    虽这事和他确实没有太大关系,但昨日他说的那些话一听便是故意的,难道就他能瞧出别人的小心思,他的小心思别人就一点都瞧不出吗?


    她都不稀得理他。


    不如砍死她得了,死了清净。


    “你醒了?”


    楚凝不理他,躺在床上睁眼看帐顶。


    本以为长仪见她这样是要发脾气,但今日却见他难得温顺,就连声调都是柔顺的。


    “醒了怎么不用午膳,我让人给你做些粥来?多少吃几口下去吧。”


    楚凝说,“我不想吃。”


    好吧,一顿不吃也饿不死,长仪没有在吃饭一事上执拗,又起身给她换了额间降温的巾帕,又拧了一条毛巾过来给她擦擦脖子,擦擦手臂。


    昨日一觉出了不少的汗吧,擦下舒服。


    他大抵也觉得昨日同她说了那些话,一下将人惹病了挺过分,难得伏低做小,楚凝一开始还没甚情绪,到了后面开始皱眉看他。


    长仪见她开口,说,“对不起。”


    从来只有他这人压着别人说对不起的份,还没见过他同人说对不起。


    楚凝眉头蹙得愈深,是她脑子烧糊涂了,还是他?


    他没糊涂这会犯什么病呢。


    她也开始阴阳怪气问他,有些讥讽道:“公公能有什么错。”


    她不知他又是在演什么戏,只是这话问出去了,总该是再演不下去了,他最好拂袖走人,她看他也碍眼。


    谁知长仪仍旧没有发作,竟是认真回道:“不该吓你,不该说那些话。”


    楚凝怀疑这又是他想的新招数,问他,“公公到底做什么,你说便是了。”


    长仪抓着她的手,贴在脸侧,眼神中竟带了几分难言的缱绻怜悯,杀气腾腾和悲天悯人竟能在一张脸上如此得当的出现,实在叫人诧异。


    她的掌心贴在他的脸侧,他看着她,道:“就是觉得,咱们娘娘可怜,把娘娘吓得如此可怜,确是我的不是。”


    楚凝一开始还觉生气恼怒,但其实气也不是气他在多,他就是撞枪口上了,一撞上来她就发作起来不可收拾,如今这会他反过来低头认错,她一下子也没了发作的理由,恍惚间甚至又忘了自己为何如此生气。


    一个连自己为何生气都能忘记的人,那就确实有些可怜了,楚凝大概是觉得自己可怜,又觉得委屈,情绪如滔滔江水奔涌而来,一发不可收拾。


    长仪不说这些还好,她一个人憋在心里面,慢慢就把这事憋过去了。


    他一说,她就更难受了。


    气是不气了,倒是想哭。


    长仪见她哭了,将人捞了起来,抱在怀中,他也没再说话,只是摸着她的脑袋,轻轻地摸。


    楚凝越哭越厉害,最后扑在长仪怀中,双手环在他的脖颈上,死死地揽着,像是溺水之人寻到最后一根浮木,将这浮木死死抱紧。


    长仪被她如此抱着,一下有些错愕,错愕过后,心跳开始加速,无端的跳得厉害。


    被她依赖,被她依靠,被她当做浮木,原来是这样的感受吗。


    他好喜欢,好喜欢她抱他。


    她在抱他,他将脑袋埋在她的脖颈里面,反倒将人抱得更紧。


    楚凝哭了好一会才终于停了下来,她松开了长仪,长仪的眼神还有些恍惚,直到怀中的温度渐渐冷却下来,他才终于愿意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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