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夏雨
六月里的雨总是来得突然,偏偏还连绵不断,自昨日起时缓时急续了一整日也没见停的迹象。
唯一的好处是清爽了不少,一扫五月间的沉闷暑热,微风拂过,落在肌肤上还有些凉意。
骤然间电闪雷鸣,好容易缓了些许的雨又瓢泼地浇了下来,一时间雨势滂沱,如瀑如泼。
“是天要留陛下。”对面的少年人笑道,“陛下陪臣侍下完这一局再走吧。”
廊下鹦哥叫得欢快,吵吵嚷嚷,似是在呼雨,又像是唤晴。
皇帝看他只笑。眼前这少年人年纪太轻,不过将将才到了二八而已,却很有了些沈晨年轻时的风致。面如冠玉自不必说,便是那略细长的剑眉同菱形眼最似他父亲,笑时清雅秀逸,不笑时却悠远沉静,实在很有清流公子的样子。
只是比起他那忠直清正的父亲,眼前的少年人多了许多灵动,还有些小心思。
“这一
局已定了,希形,你还年轻了些。“皇帝笑,手指在棋篓里翻搅,扰乱了那琉璃烧的白子,“沈相善弈,你没学到他精髓。”
“臣侍是子,岂好越过了父亲去?”他似乎是不信邪,仍想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却发现无论如何都要被白子剿杀断路了,“……到底是陛下,臣侍认输了。”少年人无奈投子,泄了气趴在棋盘边上,“臣侍同和春手谈从不会这么快投子的。”
原要带了他来避暑是崔简的意思。想着他身居主位,父亲得用,便在内宫无宠也要全了面上的份例,实在没想到他倒挺合自己的口味。面貌清俊也罢了,更重要的是懂进退,有分寸。既不似崇光似的娇纵,又不像和春那般憨直,更不如崔简忸怩得很,便迎合也是清风样不着痕迹,若再待几年,必得要成气候。
皇帝也撑着脑袋半倚在罗汉床边,微微转过眼珠子去瞧窗外。
窗外雨打在芭蕉叶子上,密如玉碎,震得人耳膜疼。
“看来几位爱卿一时半刻是走不了了。”皇帝笑,叫人上了茶果点心,留了几人在西暖阁里休息,“待雨轻些,朕叫人驾了车来送你们回城。”
“多谢陛下。”几位朝臣纷纷起身拱手作揖,行了礼才敢坐回去。都是她惯常召见的近臣,沈晨、李明珠也罢了,不过这次多了个剑南道按察使王琅。
刚巧今儿凑到了一路。
只是先前宣人来议的剑南道茶马策已毕,此时几个朝臣都颇有些无聊。皇帝便笑道:“左右没什么事,子熹不如随了人去后面快雪轩,见见希形罢了,他住得不远,父子间也可叙话。”他幼子入宫为侍,算来已有两月余未见过,老来子,自小养得娇些,为父的担心也是……
“多谢陛下厚意,只是希形已是天家郎,臣究竟是外臣,不便往见。”却是推了。
怎么和赵丰实一个德行。皇帝腹诽,别又是什么父子不和的戏码,“这却有何不便,朕准了就不算逾矩。他年纪轻,只怕拘在宫里无趣得很。”她招了长安来,“你引了沈大人去快雪轩看看沈少君。”
“希形既是自己所求,便不该怨禁中规矩多。”沈晨语气里颇有些不忿,“更何况侍君乃是大事,岂容他使性子,教内宅惯坏了,一身的娇脾气。”
内室颇为安静,一时除了雨声便只有沈晨的说话声。他做过两年侍御史,声音颇为洪亮,此时说出来更是掷地有声。
原本坐在后面自顾自吃茶的王琅却笑了笑,道,“陛下,您再让沈大人去见了少君公子,怕是公子得挨相公一顿板子。”他是风流惯了,都是一样的圆领公服,另两人端端正正,偏穿在他身上就多出些放荡不羁的味道,加上他与皇帝本有些关系,此刻也敢打趣一下圣人。
“臣不敢。”沈晨忙站起行礼,“希形已是陛下侍君,若有不当也是帝后罚,臣不敢逾矩。”这个沈子熹,哪里都好,就是死板了些……不过若不是这死板性子,以当年惠王那风头,还求娶了他的长女,大约他也不会一直死守在东宫帐下。
“沈子熹,”皇帝搁了茶盏笑,“你当真不去看看?”
“臣……”沈晨犹豫了半刻也没答上来。到底是王琅饮尽了盏中清茶,道,“陛下,臣看沈大人得您引了去才成,相公是当朝大儒,礼法上最得作了表率。”他故意说得阴阳怪气,一味地揶揄沈晨,“私会内臣是重罪。”
“王青瑚,你最没资格说这个,你是不守礼法才叫从清玄观放了出来做这个按察使。”皇帝顺口道,“可别带偏了子熹。”
清玄观。先帝崇信道法,为供养三清特在皇宫北面修建清玄观而内栖梧宫千寿馆辟作内宫敬神之所。先帝朝许多侍君都叫送去了这清贫道观,以奉先帝灵之名了却残生。谁都知道今上恨极了先帝崇信的妖道,自然清玄观里也没多少油水照看那些太君太侍。一日日的清苦下来,许多正值妙龄的侍君都极快地便被搓磨得没了。
王琅最不爱人提昔日入宫陪侍先帝的旧事,闻言不禁垮了脸,原本风流轻佻的面目都苦了起来,“陛下您别揭臣老底啊……臣不说了就是。”
他原是十五岁被选为太子侧君要许嫁东宫的。东宫郎侍品级多,从正三品的良人到正八品的奉仪,若满打满算能招出百人之数。只是彼时还是太子的女帝位置不稳,刚自少阳王起复为储,东宫里不过冯玉京一人而已。他出身龙城王氏,自然便许了另一侧君的位置,当侧君之首。
只可惜他生了一双极似燕王的桃花含情目,只是就那样被先帝看了一眼,便改了旨意,召他入宫封了令少君。
有了这层关系,他现下算得半个内臣,于是朝中无人敢同他联姻,亦无人敢当面冲撞了他——万一圣人想起来又封他作内侍臣,成了天家郎可就不好了。
李明珠在这三人中资历最轻,加上前段刚说漏了对天子的私情,此刻实在什么话也不敢搭腔,只有默默饮茶,可怜那盖碗里的茶水都见了底。
沈晨见皇帝是真心实意恩赐他见一见亲子,难以推脱,这才拱手谢恩道:“陛下恩典,臣便不再推辞了,先行谢过陛下。”这才跟了长安走出去。
不多时,暖阁里茶点也去了许多了,雨势渐稀,皇帝才叫人驾了车送两位朝臣回城去。只是沈晨仍在快雪轩,她思及此,顺路便拐了去,也看看这个选秀当日不顾矜持自求入宫的妙人儿。
待踏入轩内,便是沈左相训诫亲子的声音,无非是些古来贤妃故事,要求自己这幼子不仅要尽宫侍开枝散叶的责任,更不能使性子贪玩放纵,应安分守己云云。他声量不小,皇帝走近了便能听见。
“真叫他这么训一通,我召起来还有什么意思……”皇帝制止了要通报的宫人,不由和法兰切斯卡低声抱怨,“又不是弄进来做宰相的。”
金发妖精笑,“你之前说宫里宰相不是我么,按你们的说法,我也就这样了,可想而知你这皇帝在内宫也好不到哪去。”他一面揶揄皇帝,另一边却是扶了皇帝手臂,护着她跨过门槛去。
“要真都和你似的也不错,至少你没那许多麻烦事。”皇帝轻笑,“就怕又没意思又爱多心,崔简一个就够我受的了。”
法兰切斯卡没再说话,只笑扶了她进门。
屋内两人见天子驾临,一时忙住了口只躬身行礼。沈晨心知圣人约莫都听了去,忙道,“陛下恕罪,臣实在怕希形坏了规矩,才忍不住告诫他些。”
“都叫你这么训,年轻人要没朝气了。”皇帝扶了人起来,一手揽了年轻侍君往罗汉床上去,“朕又不是叫了希形来做殿中宰执,宫正司自有内官管着呢。”
少年人乖觉,知道皇帝是替他说话,自顺了天子的动作,一壁地微微倚到她怀里去,做出狎昵样子,一时间身上那点熏得精致的茶叶清香落入皇帝鼻尖,倒叫她心下微动。
“陛下,沈大人是管着臣侍不叫越了去,您也知道,他最是古板啦。”少年人轻轻摇了摇天子袍袖,“臣侍入宫前还要臣侍学那前朝贤君良侍呢。”
自然了,免不了被他父亲瞪了一眼。
说来好笑,这之前皇帝都没召过他,此刻帮他说两句话便做出了一副亲密之态来,一面地还维护了自己的父亲。
机灵得很,同他父亲简直是两个极端。
“希形!陛下面前怎也如此放肆僭越。”沈相斥了一声,却碍于皇帝在此,不好太疾言厉色。
“看来王青瑚说得对,这下你倒要打希形一顿板子了。”皇帝笑眯眯地,“子熹,少年人爱玩也不是什么坏事,左右没犯了宫规不是?”她
叫人给沈晨端了一把椅子来,“便当作是家中一般,不必朝堂上似的,没得太酸腐了些。”
左相不能拂了天子面子,只好顺着皇帝的话道,“陛下宽宥,是希形之幸。”
皇帝同沈晨相识三十余年,他有这般苦脸实在少见,不由得笑道,“希形机敏伶俐,朕喜欢着呢,你放心就是。”
雨势早在先前便小了些,沈晨见了便告退要回城去:“尚书省内还有些公务,臣明日再将归档的要事呈报陛下。”
“你去吧,长安,着人驾了车送沈相回去。”
待沈相走了,希形朝门口张望几下,才又拉了拉皇帝的袂角,“陛下都说喜欢臣侍,今天便留下来同臣侍用晚膳吧。”若是崇光怕是就要问是不是单对其父言了,偏偏他一字不问,只顺了皇帝话头道,“陛下还没看过臣侍呢。”
少年人身上的茶叶清香顺着衣袂飘上来。他着白衣,看去清雅如新雪一般,此刻却是含着几分娇态,别有一番风味。
天子勾了少年人下巴,俯身笑道,“你倒会顺杆儿爬,连朕都编排上了。”
希形只是笑:“臣侍到底身为君侍,怎能不盼着陛下施恩呢。”他说着还往皇帝怀里凑了凑,自投入天子臂弯里。哎呀这可真是……皇帝挑眉,顺势便抬起他颌角吻了上去。身下侍君身形瘦削细长,竹子似的,便抱在怀里也是清隽的一竿,“全不像是沈相的亲生子。”这双唇只落在少年人耳尖,像是要嗅他发香一般亲昵地拂过去,丢下几息清浅的瓜果香气,似有若无,教希形腹下如细绒轻扫,酥麻得很。
原来和春那羞赧含情是为了这个啊。他忽然不着边际地想到,忍不住抓紧了身上皇帝的袖口。天子今日为了见朝臣着了正式的常服,虽不是衮服那般有十二章纹四团龙凤的,却也是广袖圈金的立领大襟衫子。夏日里柔软轻薄的纱罗攥在手里,竟有了几分硬挺,磨蹭得手心发红发痒。
待希形回过神来,外衫带子已散开了,锁骨被窗子里漏进来的雨滴一打,沁得人激灵。
“陛下……”少年人声若蚊呐,早被雨打烟池的聒噪声盖了去,落在一轩烟草花叶的奏鸣里。
雨又渐沉了起来。
少年人投了子,自将棋盘上的黑白子理了,一一投进棋盒里去,“早知如此臣侍该同父亲多学几招。”
“你父亲的真招么……”皇帝笑,“以你的性子,大约也学不来。”
“臣侍也总被兄长们说同父亲大不相像,在家里总被父亲训斥,怎么陛下也这么说。”希形鼓着腮瞋了皇帝一眼。
这不还是个孩子么。皇帝无奈,轻轻避开这话题去,只笑道:“这就是你不如乃父的地方了……”
沈晨虽古板,当年可比他这幼子有魄力许多。那时她被废为少阳王逐出京城,同尤里乌斯去海外游历已有三年,宫里阿兄同阿琦接连惹了先帝不快,阿兄更是一度被软禁宫中。惠王立储势大,卢世君联手谢贵君排挤两朝皇后同东宫旧人,直将冯玉京削职罢官,只剩下一个太子太师同东宫詹事的虚衔,困锁在东宫不得出。
他尚且如此,原东宫舍人的沈晨自然更不能幸免。虽留着东宫舍人的职动不得,却还是被贬至汉岳道为司马。正值汉岳道大旱,说是平调地方,实际便同拉去做朝廷替死鬼没甚区别,可偏偏他还真能找到法子同燕王及冯玉京里应外合,硬是找上这个正在宫外的虚衔亲王,借着赴任的名义绕去江宁道将人拽了到汉岳道假充钦差,这还是通泰四十年的事情了。
江南六月间下雨少,便有雨也是极迅捷而威猛的雷暴数声,狂风炸裂,暴雨倾覆,却不多时便要停了,又是一派油润竹桥,绿映石瓦的如画静好。
三年西域海外一径地游历,终究是又回到了大楚地界。
一西人青年驾着乌篷船,微笑着看舱里女子。她早一踏上楚地便改回了楚人装束,长衫褶裙,青丝云鬓,看得人心醉神迷。
她正读手中的一纸信笺。信上是温润工整的行书,堆了数页,诉尽了朝中大小事同绵绵情思。她一字一句读得认真,似是要将内间衷肠刻进心中一般,连身侧亲女撒娇都未能顾及,便只有法兰切斯卡逗了逗小姑娘玩。
她已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了。青年看在眼里,心中难免酸涩,面上却还是那不甚在意的情态,笑道:“是冯寄来的?”
三年离别,她终究是要回到原本的金阙中去的。
“是啊……”少女抬起头,笑得有些愧疚,“尤里,我可能……”她似乎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又重新开了一次口,“我要回去做少阳王了。”
没有“可能”。
桨破碧波,划出澹澹水声,敲得人心烦意乱。
三年前栖梧宫里那一幕还历历在目,记忆犹新。女皇不知从何处得了他与当朝太子的私情,下令亲卫将他从驿馆里径直拘入禁中,也不问罪,直接便叫人上了鸩酒。
“你兄长曾任我弘文馆学士,为我朝编纂海外方志,校文理书,本有大功。他逝了才数月,你竟勾引太子,珠胎暗结。看在你兄长的功劳上,今日你与那孽种朕答允活一个,选吧。”
栖梧宫正殿里没点几盏灯,只有后头帷幕隐隐颤动。
少年人还不到及冠年纪,对着面前的女皇早已腿上发软。他望了一眼颤动的帷幕,撑住身子没塌了腰去,仍旧直挺挺地跪着。
帷幕后似有人呜呜咽咽的声音,听不真切,隐隐约约的。
上回离京前与她私会那一次……半推半就便将身子给了她,看来……少年人长出一口气,一时不自禁,终究是要还的。
他知晓皇权威严,心料难逃一死,只定一定神,强开了口问道,“瑶……还好吗?”
她的第一个孩子不可能有正君之外的父亲,而她的正君必须出身高门。女皇虽说可以选……实在是无论如何他都须死,不过是瞧一瞧人态度罢了。
“怎么,还是个情种。”女皇嗤笑一声,“她是太子,自然选了舍你保命。有权柄江山,还怕往后没有男人?”戴着高冠的女皇一身朱红外衫,底下配了宝蓝织金的裙子,看去金光熠熠,宝相庄严,不似凡人。
他在内宫处了许多年,第一次大着胆子抬头窥视天颜。
女皇已年过半百,面上有了些年岁刻画下的沟壑,却还能依稀见到盛年时的美貌。蚕眉杏眼,银盘圆脸,正是汉人所推举的长相,只是沉沉的妆压在脸上,看去冷峻而威严。
瑶是很像她的,尤里乌斯忽而想到,或许比琦还要更像一点。
“陛下,臣闻楚人有言,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而今情形,臣与殿下私定终身,唯受死而已。臣不敢有怨,甘受一死,只求陛下宽宥太子殿下。”他一拜到底,看了看帷幕后颤动的剪影,伸手便要去拿地上的鸩酒,“臣爱慕殿下,累她遭此祸,臣有愧于殿下。”
那呜咽挣扎的声音越发清晰了,还有几声钗环落地的声响,却是很快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一双粉底皂靴径直踢翻了鸩酒金杯,“别喝。”
酒液泼了一地,沿着金砖缝隙缓缓渗入地底去。
“谁准你进来的。”女皇沉了声音,“你的好妹妹不听朕的旨意,你也要逆朕意思?”
燕王直挺挺地跪下来,仰头去看自己的亲生母亲,冷声道:“陛下已负了父后一次,如今还要再负第二次吗?”
“你也提他!”女皇被触了逆鳞,桌案上的笔墨纸砚洋洋地全被拂下来,奏折公文撒了一地。天子一怒,实有雷霆万钧之势,“早知道你们都是这种东西,朕就不该生下来!怎么,张桐光那点子清高多情全遗到你两个身上了!一个看不上储君之位,一个都敢质问朕了!好哇,朕养了二十年的太子和长子,今日里都来给你们早死的爹鸣冤了是吗!”
燕王并不低头,收了平日里轻佻的笑意,只死死盯着女皇,放平了声音道,“陛下,父后去得早,您也清楚并不全是因为谢贵君。当年您执意要送阿瑶走,让父后郁郁而终,现在又一定要杀了阿瑶爱慕的男子,父后在天有灵会怎么想呢。”
“他死也和朕葬在一起!”女皇歇斯底里地吼道,红袍如血高高扬起,却最终定格在了半空,抖开一幕血雨。
女皇看着长子的脸 ,终究是没有打下去。
少年人从背后偷觑燕王,发觉他的手微微松缓了下来。十数年的好友,他知道燕王这是松了一口气。他想,原来他一开始就是在赌。可是赌什么呢?也不像是赌母子情义。
皇储被捆在帷幕后面,口被封得严严实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听了阿兄对峙,知道他是在赌女皇对父后的情。
愧悔、内疚、恼怒、怨恨,或是其他。
能赌这一遭的也只有阿兄了。他与父后实在生得太像,只有他的脸能阻拦女皇的雷霆之怒。
满殿静寂。
被内宫讳莫如深的孝敬皇后张氏之死压了二十年,又教酷肖他的亲生子在此刻揭了开来。
“天家出怨偶,儿臣不想将来阿瑶也帝后不和,重蹈您与父后的覆辙。”燕王终于拜了下去,“儿臣恳请母皇收回婚约,也饶过尤里乌斯性命!”
“……怨偶?怨偶!”女皇一脚踹开了自己长子,燕王不敢躲,身子一歪砸到金砖上,“张桐光死前教给你的?他不想做君后,你就不想做太子,日日去烟花地厮混,带着你妹妹也看不上皇位,你当朕不晓得么!好啊,好!你们都是张桐光的好儿女,亲儿女!”
燕王爬起来,护到尤里乌斯身前,瞥了一眼帷幕,沉了声音道:“父后去前,已经意识不清了,儿臣只记得他反复念的是,‘清泉漱琼瑶,纤鳞或浮沉。非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
“归隐!”女皇怒极反笑,“好,朕让你们归隐!把内殿里那个不忠不孝的东西拖出来!你,做回你的恒阳王,至于你,”女皇一指刚被带出来的太子,“给我锁进东宫,连带着这个情郎一起!等这个孽种落地,就给朕出京去!”
赌赢了。
皇储——大约很快就不是了——直到回了东宫寝殿才总算松了一口气,腿脚一软,倒在了赶来接人的侧君身上。
这两个月来一直在想办法隐瞒怀妊之事,就怕有一日瞒不住了才想出这个法子。到今日终于没能瞒住,甫一泄露她便叫法兰切斯卡去红绡院寻燕王进宫,只是没想到女皇两边同时拘捕,差点就要了尤里乌斯性命。
兵行险招,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殿下这一子也太冒险了些。”冯玉京难得没有好脸色,横抱起皇女往内殿去,“您就没想过万一燕王殿下劝不住陛下该如何是好。”
“也确实没什么旁的法子了。”皇女疲累已极,轻声道,“我舍不得它,先生,对不起……”
“您有什么对不起臣的呢……”侧君长叹一口气,“您一早便心悦尤里乌斯公子,情难自禁是迟早的事,臣已不在妙龄,您嫌弃臣年老色衰也是有的。”他苦笑一下,小心翼翼将皇女放在榻上,“待小郡主落地了,或许陛下看在幼子面上能宽待尤里乌斯公子些。”
终究是念了护了十余年的殿下,他哪忍心苛责她的感情。他是太子太师、东宫詹事,却更是个爱慕太子的侧君。
“母皇不会。”说话的是燕王,正端了一盏茶坐在椅子上权当压惊,“她恨的不是尤里,是阿瑶私会尤里。今日阿瑶为了保尤里性命说出不做太子的话来,必然引母皇想起父后,这怒火怕一时消不下去,待今日过了,大约还要再来锉磨尤里……毕竟母皇心头最痛便是子嗣,哪怕阿瑶怀的是尤里的孩子,以母皇的脾气也不愿杀了腹中子,这样便只有折磨尤里了。”
燕王手上茶盏仍有些不稳。他惯会谋断人心,此番虽险险过关却犹自脚软,怕哪一步行差踏错便送了好友性命去。
陛下忌讳此事。未迎正君先有子嗣本不过是太子私德,便生下来也无伤大雅,只是到底触了女皇逆鳞——她不想要一个不肯就范的太子。
星夜人定,窗轩外阒然无声。
东宫里伺候的人早被女皇一早全撤了,此刻只有几人近身的仆婢在殿外候着。太子新得内卫法兰切斯卡跑完这一遭便隐了身形不知道在哪待命。
烛火跳了跳,带得几人影子发虚。
“阿兄,我想母皇明日必有旨意下来。”太子仍旧身上乏累,只靠在侧君怀里,眼睛却亮得厉害,与长兄眼神一交,倒吓得燕王一惊,一个恍惚以为看见了女皇,茶盏险些摔落到地毯上,“大约便是要废了我,再软禁在这重华宫里,或是发配去守陵。锉磨尤里反倒不会,今日我们抬父后出来,实则是触了母皇逆鳞,引了火到我们身上。母皇最恨我们学父后同她冷战,来日里必是冲我们来。”
尤里乌斯在一边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是先皇后和皇帝关系不好吗?”
燕王闻言笑了出来,身上反倒放松了许多:“也不能说关系不好,不过是怨偶罢了。”——
作者有话说:从此之后三章是一个套中套中套结构,是之前连载的时候突发奇想复健叙述技巧写的,我懒得改了就这样吧……
顺便说一下其实并没有睡希形,主要是逗年轻人玩。
本场我最爱台词:“他死也和朕葬在一起!”太带感了,这是真的又爱又恨爱恨交织**同时做恨啊……
其实在现在的时间线里瑶瑶和先帝已经很像了,不得不说是权力对人的异化,她自己做太子时候还是很多清流臣子眼里的仁君希望,但实际结果嘛……不能说是毫无关联至少也是大相径庭,就像有那么个别皇帝早死个三十年就是千古明君一样,人年纪到了都会变得面目可憎的。
顺带一提本文里“女皇”专指先帝,“皇帝”一般专指瑶瑶(极少数情况有用这个当面称呼先帝),这两个称呼是用来区分的,“女帝”是修改时候忘记订正了但也是指瑶瑶的,其他如天子、圣人、陛下、圣上这种是不定的,在不同语境里可以是先帝也可能是瑶瑶。
第27章 焚琴断剑
“黄院判,朕只问顼儿何时能醒。”女皇冷着一张脸,“按理说已将水吐出来了,怎还是这般虚。”
床前跪了一地的太医。女皇心疼长子,将太医院中当值的医官全召了来问话。
黄太医是行医几十年的老人了,把脉了许久却硬是什么也没诊出来,只是大殿下确实一直昏迷不醒,面色苍白,他也不好说是为了什么,只能硬着头皮道:“怕大殿下是心下受了惊,虽身子只是染了寒气,无甚大碍,却叫迷了心魂,这才一直醒不过来。想来殿下在水中泡了大半日,惧怕得很。”七岁小儿,身子犹弱着,听说落水前还被两位侍君牵连……
上阳宫里灯火通明,却无端地照得人冷汗直流。
满宫盈室,只有清浅的呼吸声罢了。
“……紫薇。”女皇沉了声音道,“你先去宣旨,郑君、江少使宫中喧哗,殃及皇长子,先封宫禁足,待宫正司审出事情原委后另行处置。”男孩的脸惨白无血色,只有唇微微张开,一双漂亮的眼睛紧紧闭着,连眉头也并不松开。
“爹爹……”男孩轻声唤道,“爹爹……”
这声音在死寂一片的宫室中格外清晰。
女皇袖中的手握紧成拳,又缓缓放开,“朕亲自教养你,到头来还比不上你爹么……”女皇自嘲道,“怎么和张桐光一个脾气,真是亲父子啊……”他生父薨时他才三岁多,竟还一直记着,落水时还想的是要父亲来救。
那母亲算什么。
黄太医在一旁看着皇长子有些心痛,才七岁多的孩子,竟也成了宫中争宠的祭品。可惜双亲不和,生父早逝,母亲又不许人提起他父亲,也只有这种时候才能念出自己的亲生父亲吧。
女皇不想再听,
只道:“照顾好恒阳王,他若真醒不过来朕拿你们是问。”便伸了手叫身边中官扶了,自走了出去。
宫中的夜静得很,长得很,连宫道上的灯火都不甚明亮,只幽幽地在石灯里晃动。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步蟾宫外。
宫门紧闭,金漆红底的牌匾有些旧了,落着厚厚的灰,连周围的彩画也不甚鲜艳。
“步蟾宫旧到如此地步,内侍省也不叫着人修葺。红芍,你明日传旨叫将步蟾宫内外粉刷一番,别叫动了宫内陈设。”
“诺。”女皇身边女官应了,并不多言。先君后薨了四年,女皇自带离了大殿下,这里一向是封着的,平日里除了洒扫宫人再无人踏足,不想今日陛下偶然路过,倒想起来要翻新了。
莫非是为了立继后一事么。
她正思索着,不防女皇已上前去叫人开了门,自迈进了宫内,赶忙跟了上去。
先君后风雅,八雅六艺无一不精,又独爱菊,遂在步蟾宫遍植菊花,亲自侍弄,到了秋日里金玉满堂的一片,极是贵气清逸。而今无人侍候,满院的菊花几乎已然枯干死尽了,原先大片的花圃里只生了些刚冒头的杂草。
女皇盯着花圃看了许久,指了那靠近门边的一角,轻声道,“朕记得这里原先是两株凤凰振羽,旁边植了些金背大红的,间杂帅旗和西湖柳月,越是靠内的花颜色越浅,直到内殿外……”女皇浅浅笑出来,“他坚持要栽了最常见的杭白菊,就为了晒成花茶……其实宫里何时缺了这些呢。”
红芍不敢应声。多年来但凡在女皇面前多提先君后一句便要惹了雷霆之怒,此时便顺着天子话头也难猜她会是个什么反应。
女皇也不用她搭话,仍旧絮絮道,“原本他是作为驸马被聘的,只还没过了文定。那时朕连公主府都挑好了,城外依山傍水的一片,合他心意,朕也喜欢。谁想到长姐先去了,先帝遗诏让朕登基呢……”女皇叹了口气,“那时候还没过完礼,不能相见,朕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好不容易才招到的驸马,他又是冠绝京华的张家公子,生怕他不应,才紧着叫礼部下册封牒纸,先让他占了君后的名分朕才安心。”
红芍直以为自己眼花了,微茫月色下女皇竟然露出了些微羞赧神色,略垂首笑起来。
就如同……就如那新进宫的小宫娥,见了貌美温和的侍君一般。
女皇前去了几步,才想起来似的,“翻新之后叫人按原样在花圃里重植了那些菊花,让花房的人日日过来养着,别叫败了去。”
“是。”
自四年前先君后病薨,女皇一次也不曾入了内宫里去。正殿门严严实实地锁着,黄铜的大锁挂在外头,写满了拒绝意味。
其实自君后病薨前就不曾入内过了。
三殿下与二殿下同日落了胎胞,正好是冬至佳节时候。女皇本龙颜大悦,君后也为了两位帝女诞生同陛下缓和了关系,拖着病体还去栖梧宫偏殿产房抱了两位公主,求了为二殿下取名的恩典。
谁知司天台来报,双生子龙凤双至,先克其父,再煞其母,是大凶,只有遣双生女其一入民间,终生不见母,方保圣躬无忧,还托了凌虚道长的名义。
谁不知道帝后成婚十七年无子,内宫靡费无数,又是求仙问道、寻药觅石,又是广选良家子,只为得皇嗣的。若不是凌虚道长祭天仪前乍现道中,又献求子方,陛下怕是得不着大殿下这个长子。为了这一遭,女皇在内宫大奉三清,还在宫北兴土木修那清玄观,大推道法。如今这凌虚道长谏言送一子出宫免妨父母,自然陛下无有不信,无有不应的。
皇后听了这话当即呵斥:“陛下亲诞的皇嗣,岂容你一句话便要天家血脉流落民间?”他一下疾言厉色起来,哪知惹哭了怀中的小公主,只好又抱着孩子一径地哄起来。
谁知那来报的小厮并不惶然,仍旧接着说了下去,“君后殿下,陛下亲诞子嗣,自然金尊玉贵,只是凌虚道长有言,这孩子克父妨母,这一切也是为了陛下与殿下考虑。”
皇帝刚生产完不久,斜斜瞟了一眼小厮,摆手叫他下去,“朕晓得了,里头只留下君后同朕说话。”小厮这才行礼退下去。
“桐郎……”女皇有些不敢看君后的脸,只能试探着摸上他抱着女儿的手,“朕……”
“……陛下早就知道了吧?”男人的手攥紧了,筋骨突出起来,硌得人掌心疼,“凌虚道长从来都提前警示,想来陛下是有意对臣隐瞒。”
君后的脸上有些深深浅浅的皱纹,明明不比谢贵君年长几岁,却显得像是隔了一辈似的。
他今年不过三十九而已,却已是缠绵病榻,形容憔悴。
“你身子不好,朕怕你忧心。朕也是今日才知道需送走一个。”
君后并没有被女皇引开话题,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也就是,瑶儿和琦儿必要送一个出去了。”
“……是。老三胎里身子弱些,朕想着送老二去,也是为了保皇统天命。”
“臣请陛下收回成命。”君后跪在脚踏前,抱着公主俯下身去,“陛下本就子嗣艰难,如今再失一子,是妖道进谗言要诛天家血脉所致,臣恳请陛下留下二殿下,否则治臣失谏之罪。”
“桐郎你别这样,桐郎,朕……我怎么舍得治你的罪,你还病着,快起来……”女皇探下床去要扶君后,却反被避开了。
“陛下,臣当不起这一声。您只作君后失德,请废臣出宫去吧,臣不忍陛下骨肉分离,愿出宫代陛下抚育二殿下。”
“……废后?”女皇这一下被唤起了近几年积攒的怒意,“你要朕废后?你是不是一早就不想做这个君后?你要交宫权朕允了,你要停侍君的汤药朕也依了,连你一年里大半时间要住在园子里朕都忍了!皇后宝座多少侍君巴着望着,你!你现在宁愿舍了去也要去陪一个灾星?!”
“瑶儿是臣的孩子,也是陛下的公主,并不是什么……灾星。”他立起上身,看着床上半倚的女皇,“陛下万寿无极,不想为瑶儿断了皇统,臣却不忍看着陛下血脉流落在外。臣只求能以父亲身份看顾她长大,至于君后尊位,并非臣所求。”
二十年了,张桐光看着榻上的皇帝,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少年时他也曾同圣上最宠爱的小公主约了赏春打马,点茶簪花,也有过琴瑟和鸣时候。只到了如今,总记着上面的是天子,再要说什么也总得当着君后的身份,宫规礼数,一一都怕错了去。
再加上……十七年无子。尽管两人皆默契地从不提这话题,可前朝的非议哪里是能避过去的。一拨一拨的新人选进来,自然总有乖巧伶俐的貌美少年,至于所谓君后尊位,最后都只剩下一个空架子罢了。
一个配在皇帝身边的泥胎木偶。
“是!是朕要你做这个君后……!”女皇气得急了,“你怎么就不能像长风一般顺服些!朕又不是要赐老二死,不过是送出去养着罢了,你身为君后,更要做个表率!”
“臣身为君后,职责所在,总有不能服从陛下的时候。如今臣自请出宫照看二公主,不做这个皇后了,日后自然也更顺服些。”
“你……!”女皇气闷,随手拿了床上的玉如意砸下去。他也不躲闪,只将孩子护在怀里,那玉如意便正好打破了额头。冠落簪碎,一头长发散将下来,遮住了他半边面孔,“你真以为朕不敢废了你!”
“呵……”皇后轻声笑出来,“在陛下眼里,莫非后位就是许给一个男人最好的了?臣不想要,谢长风想要这凤位,臣便给他又何妨?宫中二十年,臣已经倦了,陛下,臣这个君后做得并没什么意思,为您平衡前朝,照顾后宫,为您纳貌美君侍,开枝散叶,繁衍子嗣,现在您还要臣骨肉分离,臣已疲乏了。”
怀里的公主忽而拽了拽父亲的头发。
“哦——哦,瑶瑶,瑶瑶……”他只好抱着公主哄起来,
“别抓爹爹的头发好不好,放一放……”她还没睁眼,只是本能地去抓落在身上的东西,自然也见不着父母剑拔弩张的样子。
女皇忽而只觉寒心。
他说厌烦了,不想做这个君后了,和离的意思不言而喻,对孩子却还是从前一般温和。明明孩子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
“桐郎……”女皇轻声唤道,“把孩子给我看看……”
“陛下可是要收回成命?”他往前膝行了几步,想要站起来,却晃了晃身形,冷不防倒了下去。
“桐郎、桐郎……!来人!宣太医!”
一时间内殿骚乱,只有公主的哭声响彻内殿。
“陛下,君后殿下是积郁成疾。心病不解,自然什么药石也难起效用。要解了殿下心病,这身子才能调养好……”黄太医正同女皇絮絮地说皇后的症结,便听到殿外宫人拦着他的声音。
“陛下,皇后殿下跪在殿外求见,请您回心转意,留下二殿下。”
要么就废后。
“他怎么这样不听劝!你让他回去,老二必定要送出去,朕也决不会同意他的条件!”
“……诺。”
“等等!”女皇又叫住了正要出去的紫薇,“给他披件衣裳,皇后身子不好,别冻着了。”
“陛下……君后他……再这样下去怕是……油尽灯枯……”黄太医试探着道,“还是莫劳心伤神的好……”
“你只管给君后调养着就是。”女皇冷了声音,“朕乏了,都退下吧。”
“他总是恨着朕的。”女皇抬了抬那黄铜大锁,也并不叫人去寻钥匙打开,“临死都不叫人请朕,一分也不肯低头……分明老大和老三都还在宫里,做什么非要留着老二不可呢。老二不也是朕生下来的,朕都没说什么。”
那日待女皇睡醒了一觉,问起君后如何,却是紫薇战战兢兢道君后在殿外跪了一天一夜,披发跣足,只求陛下收回成命。她听了不由火气上窜,怒道:“你们就由着皇后跪在外面?还不把人带回去!”
“君后殿下令旨,奴不敢违背……”天知道帝后冷战,她们做仆婢的有多难为,阖宫都不得安生。女皇是圣人不能不敬,皇后是小君,后宫之主,更不能违背,也只有两边都顺着,等了女皇圣旨再行事。
只是君后待人柔润,连劝导也温声细语,便是此刻也并不怒对他们这些做仆婢的。许多宫侍不得宠,带着底下宫人也易教人欺了去,总是依靠君后挂心才能在宫中活得好,他们终究是记着的,待女皇一醒便来报了。
“那便奉了朕的旨意,将君后带回步蟾宫养着,他若不从便打晕了也要带回去,别让他再出寝殿!”
自此,步蟾宫便再不为她开了。瑶儿过了洗三便着人送了出去,她初时下朝还想来探视君后,抚慰一二,谁想到皆被他身边内侍挡了去,言道容色衰颓,不宜面君,将正殿锁得严严实实。
那般决绝地要和离,着实教人恼火。
彼时长风性子温和婉转,等在栖梧宫外,温言软语地一径劝慰,便能教人舒心些许。大约她也存了几分与皇后斗气的意思,自然便偏宠长风许多。只是长风本就受宠,早几年又因帝后离心得了宫权,这一下更是在宫里如日中天了。
本来她想着让顼儿留在步蟾宫给他教养,看着孩子也能渐渐淡了瑶儿的事情,哪想到没出一月,他就病薨了,临死都不叫人来栖梧宫传一声。
如今……女皇想起长子那高烧不退的样子,若保不住顼儿,怕日后黄泉相见,他也决不肯再回头一眼吧。
“奴叫人去寻钥匙来……”
“不必了。”女皇放了手,“他不想朕进去,朕也不必腆着脸。明日叫人修葺之前你先将里头东西登记造册了,许多旧物尽搬去上阳宫里,待翻新过了再原样放回来。至于衣衫首饰之流,便理好了放去栖梧宫偏殿吧。”
“诺。”红芍叉手行礼,又跟着女皇下了台阶去。
“还有,”女皇想了想,“他嫁妆不少,朕记得宫正司和礼部都有归档的嫁妆单子,寻了来,一一归置齐了,都搬去上阳宫库房里,钥匙存来朕手上。以后琦儿出阁、顼儿纳妃……瑶儿回宫都还用得上……”女皇又回过头看了正殿一眼,想起来新婚燕尔时候,她的君后就是在台阶上置一个小杌子,坐在门口一手挑拣了香料,叫人拿去磨碎制香。他那时不爱束头发,便随意拿根发带绑了,任那头长发顺着肩线落下来,见着天子也不起身,只笑着唤她,“岑娘。”
怎么会走到那般呢。相见无话,不见更无话。年节宴庆里也只是两尊大佛,宝相庄严,看似般配,实则冷得很。旁人为了一点圣宠都争着来讨好,偏偏他一点身段也放不下,一夜多召侍君要劝谏,多赏了哪个小侍要劝谏,幸了宫外的乐人清倌要劝,连幸了内侍没记档也要劝。
中宫多年无出,她身为皇帝怎能不纳侍,前朝势力复杂,若不理清了又如何为将来打算。她也为他赐了许多宫侍避子汤,偏他不领情,做主停了宫侍的汤药,还要学前朝大臣来谏言。
凌虚道长献生子方,在宫中大推道法他也不满,要说怪力乱神者不可信。若不是这张方子哪来的顼儿,他的中宫位置怎么稳固,更何况还借着这法子怀了老二和老三。
便是赶了他父母族人致仕,也只是平衡前朝的手段罢了,毕竟没诛了去,只盖了个贪墨的名头。更何况处在高位的,哪有真正的清正。他母亲是带过兵的中书令,父亲是东南镇海军里的参将,手底下怎么可能没过过腌臢事情,有心查自然能找出来。
好容易有了顼儿缓和了些,能借着小子说两句话了,怀着老二和老三的时候还能一起进膳,他来陪了午睡也总是安安静静地,还会叫人挑了膳食单子好生养身子。偏偏早几个月司天台托了凌虚道长的名义献言腹中胎儿有天罡星降世,真生产了又说必须送一个出宫。
由不得她不信。
送个孩子出去,也并不是不理会了,怎么非要连后位都不要了。
女皇终于迈步走了出去,冷声道,“他见不见朕,总之都已在朕的陵寝里了。待朕百年,还不是要葬在一起。”
“为什么不能讨好皇帝?”
“因为是皇后啊……”燕王笑,“做皇后可不像做君侍,无子要遭弹劾,管不住宫侍要被弹劾,劝不动圣人更要被弹劾,御史台都盯着呢……更何况父后并不想做这个君后。很累的,要保证宫中人规矩,要顾着不受宠的宫侍,内宫两省事务人际一丝都不能错了去。劳心劳力,还讨不着好。做得好是应当的,做得不好便是御史弹劾,圣人降罪,在底下受宠的宫侍跟前儿还得撑着体面。”
尤里乌斯忽而想起来他的心上人便是储君,一时看了过去,“瑶,以后你的正室也会这样吗……”
一时间目光聚集,像是要将这个仍在东宫的皇女当作了宫中女皇,连房梁上都垂下来一绺金发。
“你说那个博陵崔氏的长子?”少女略一扬眉,似乎听了这话很不高兴,“我又不喜欢他,他生在崔家,要当这个正君也不是我决定的,便疯了又如何,左右给他好吃好喝地供着罢了。”
冯玉京正给她脚踝上药,她被绑得严实,皮肉上尽是紫红的勒痕,闻言动作顿了顿,脊背僵硬起来。
皇女却早被那束金发吸引了注意力,佯装不经意般伸手一扯,房梁上便滚下来一个人,金发蓝眼,容貌端整:“景漱瑶你别拉我头发!”法兰切斯卡护着自己那头长发躲了开来,“让我听听又怎么样啊。”
这人着实很有意思。皇女看着他笑,“也不是不让你听,不过是看你头发好看,忍不住就想拽来玩玩。”他是这次跟着尤里乌斯的商队一起来的,甫一现身便自称是极北冰火交融之地来的非人种,扬言要做这世上最有权势之人的下仆……实在不怎么可信。
虽然这传说她也听尤里乌斯讲过,但他怎么看都长了一副人样嘛……虽然身体能力确实比人类要强许多,当着人的面割开腕子,血流如注,却没两刻便愈合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也无。用了这数月,实在顺手,现下倒不忍丢开了。
“……你们人类还真是奇怪,怎么喜欢拽头发。”他水色的眼珠子
略微上挑,却还是老老实实躲远了些,“就算我喝了你的血,结了血契,你也不能想拽头发就拽头发。”
皇女一想到他那个诡异的结契仪式就犯恶心,哪有互相饮下对方指尖血的……要不是她死命推拒,这人差点就要把她颈子咬穿了,还说什么她也要咬回去。
人哪有那样的尖牙咬回去啊!最后推了半天,才妥协可以互饮指尖血,将血融在水里才喝下去。
想想就犯恶心,皇女喉咙一缩,干呕起来,唬得侧君一叠声地喊银朱拿痰盂来。
“不碍事……你……”她一指法兰切斯卡,“你给我出去……”
似乎是指令起了作用,金发碧眼的妖精真的乖乖退了出去。
教法兰切斯卡这么一打岔,原本凝重的气氛倒活跃了不少,只他还在外面来了一声:“还没听完呢,景渡顼你倒是接着讲啊。”
燕王忍俊不禁,便接着讲下去:“父后临终前的遗言其实并不是那个……他早在陛下怀着阿瑶阿琦的时候就病了,太医诊不出来是什么症候,只有拿汤药膳食养着。他是想要离宫去的,做君后太累了,多年无子,罪责全在君后身上。加上与谢贵君又有些龃龉,一开始母皇还会偏着父后,时间久了也厌烦起来,只觉得父后不如新婚时鲜活可爱,又没有谢贵君会保养,还古板酸腐不体贴。”
人大抵如此,总爱人顺着自己罢了。更何况是君王,向来便只有顺着的份。
“原来不是那个,所以父后的遗言是什么?”皇女也好奇,“我以为父后真的一直都念着我呢。”
“他是到最后都念着你啊。”长兄觉得好笑,忍不住给了妹妹一个榧子,“你以为母皇给你入玉牒的时候没想过换个名字?还不是他给你起的,才一直用这个名字,连表字都是他提前定好的,写好了放在宫里,等他薨了才寻着拿出出来。他是睡梦里去的,没什么遗言,最后不过是叫我快去睡罢了,第二日一早叫不醒,才知道爹爹没了。”
燕王仍旧含着笑意,只是眼底隐隐有水光闪动。
皇女没见过父亲,听来不过如他人事一般,可兄长是切切实实在父亲膝下养到三岁多快四岁的。
“阿兄……”皇女慌慌张张抽了帕子给他,“我们不说了。”顺便给尤里乌斯使了个眼色。
“说不说的有什么,这儿要听天家秘辛的可不止你一个。”燕王笑,“你看陈皇后一直住清仪宫而非步蟾宫,便知道母皇什么心思了。只是人都没了,做些面子有什么用,反可怜了陈皇后,在宫里小心翼翼,又是笼络咱们几个,又是平衡谢贵君和卢世君,这些年也开始缠绵病榻了。”
皇女轻声叹了口气,“其实谢父君也并非什么恶人,小时候他待我也很好的,只是现在……”现在他暗里隐隐透出些支持老四的意思,也不知道是想两头押注还是什么别的心思,“不过是为一个‘利’字罢了,他或许比父后更适合宫里。”
这头冯玉京也给皇储上好药了,“殿下,时候不早了,臣伺候您安置了吧。”动作行云流水,手已然搭在她外衫上了。
隔着几步远,皇女就能看见尤里乌斯有些别扭的神色,一时有些难做——饶是和先生完婚三年余,这般在内殿里同时和两人一处究竟是从没有过的,只能硬着头皮喊银朱:“银朱,更衣。”——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也是隔壁《钗头凤》(最开始叫枝上春)的来源(虽然这篇一直没生出来),写完之后觉得好家伙先帝才是大女主啊,第一个女皇,少年登基,还排除权臣集中权柄坐稳皇位,在位期间打压世家启用新贵,开疆拓土(虽然实际是瑶瑶打的)增设市舶,更新制度,这不比瑶瑶强多了,瑶瑶只是守成基础上完善加变革纯二代,哪有先帝光辉啊
然后开了隔壁那篇。
但也确实到现在也一个字没写,大纲挪去给梦麟录用了。
梦麟录的来源是钗头凤但HE版,因为先帝这一对婚姻太失败了,劝离婚吧又不能离只能丧偶,就很痛苦,嗯……(小声)其实我觉得这种阴间夫妻比瑶瑶那种阳间风味好嗑啊……
第28章 夏旱
不过第二日,一队侍卫自宫中而来,包围了东府重华宫,瞧着是羽林卫的服制,当是女皇亲卫。此外另有数人卫队随紫薇入内,带来了女皇圣旨。
彼时太子仍未睡醒。前一夜辗转难眠,好容易才在拂晓时被侧君哄睡着了,孕中又精神不济,这时候脑子昏沉,拿了冷水洗脸才清醒些,赶忙更衣了出来接旨。
“陛下恩典,太子殿下有身,不必跪下接旨,站立即可。”
“谢陛下。”皇储心下盘算起来,尚不知女皇这圣旨里是什么意思。以昨日情形瞧来,必然是留下命了,只是尚不知旁的如何处理。依着阿兄的想法,腹中幼嗣大约是无碍的,只是看她要如何处置尤里罢了。
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强要了他。
她不动声色地瞟了卫队一眼。人数不算多,十二人而已,要拿下东宫所有主子显然不够,但若要带走尤里却是绰绰有余了。
燕王跪在一旁,刚好将尤里护在身后;冯玉京则默默跪在太子身后,恰恰与燕王将尤里围起来。
紫薇见人到齐了,给卫队使了个眼色,那头领之人便带着卫队后退至门口。
重华宫院门不大,便是退到此地也不过几步跳跃便能到了宣旨之处。皇储皱眉,若实在到了不得已时候……怕是只能叫法兰切斯卡带着尤里逃出宫去。
“陛下有旨,即日起皇长子褫夺封地封号,仍为恒阳王,留居原京内燕王府邸,无诏不得出城半步;皇二女废黜太子位,为少阳王,念其无府邸,仍禁足重华宫中,待生产后驱逐出京,无诏不得回;东宫春坊诸官仍保留一切职务头衔不得有变,内侍宫娥仍留东府,宫内诸事交太子侧君调遣。”
可以说除了废储夺邑没有任何惩处,宽松得教人不敢相信。
甚至一个字也没提尤里。
几人正要谢恩,却被紫薇拦住了:“两位殿下,陛下另赐司天台凌虚道长新贡的丹丸一枚,令两位殿下服食。”
兄妹两个对视一眼,腹内狐疑。
莫非是明着宽待,暗着赐毒?
应当不至于。阿琦并不适合即位,若说要立老四阿珩未免也太仓促……至少夺人性命的毒应当不会。
冯玉京伏拜叩首道:“二殿下有身,仙丹内含朱砂砒霜,恐对母子不利。天家血脉尊贵,臣不得不谨慎,还望姑姑海涵。”他轻轻拉了拉皇女的裙裾,示意她稍加阻拦,想利用毒素说暂时拖延服药。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丹丸究竟是什么,若能有得信的医官验一验是最好的。
“冯大人多虑了。”紫薇笑道,“这丹丸是凌虚道长献给陛下的长生不老丹,有驻颜益寿之效,拢共不过三粒而已。若非道长千叮万嘱此丹药只对尚未有过子嗣之人有效,对已生育过女子则为穿肠毒药,陛下早已先服了。此丹不只两位殿下,宫中三殿下亦有一赐。”
阿琦也有?两个亲王均蹙眉。阿琦身子弱,向来是温养着的,丹药炼制使用的朱砂砒霜硫磺随便一样都能取她性命……一时间皇女张口就想叫法兰切斯卡溜进宫看看情况,想想他大概不认得路,又介于紫薇还在,不敢轻举妄动,只好暂按捺下去。
“敢问姑姑,三妹已经
服下了么?“恒阳王收了神色,微微笑起来看向紫薇,“姑姑别多虑,三妹身子不好,乍进大补之物怕消受不了,本王想入宫去看看。”他遗传了生父的好相貌,便看着一块木头都是含情脉脉的,更何况此刻是有意向中贵人示好。
“三殿下昨夜里已服下了,现今安好。”紫薇这才缓和了神色,示意身后的宫人向前半步,又捧进了木盒。
“少阳王是双身,臣不能让殿下贸然服下。”冯玉京言辞上并不相让,甚至就要起身来挡住皇女。
“冯大人是指陛下要赐死亲女?”紫薇冷笑,“大人尽管放心,陛下已问过了,二殿下服用无碍。更何况,君母所赐,二殿下要拒了么?”她是女皇身边头一的中贵人,仗着身份也不怎么将皇子女放在眼里。从前对着太子也不过尔尔,更何况如今兄妹两个一齐失宠于御前。
“儿臣不敢。”少阳王先弯腰行礼,捧过了丹药盒子,“先生莫再多言,退下吧。”她挪了一步挡住侧君,“姑姑可于此监督,孤先谢过陛下赏赐。”她捻起盒中红丸,张口便吞了进去,“如此,姑姑可以回宫复命了。”
手中无子可落,便如俎上鱼肉,除了服从别无他法。
紫薇笑道:“殿下确已服下,奴见过了。”她说着瞟向皇长子,他还有些犹豫,“大殿下,陛下已派人知会府上昨夜殿下行踪,也事先让府上胡姑娘准备迎接殿下了,待服下丹药,还请大殿下速回府中。陛下有言,两位殿下成年已久,虽是亲兄妹也当避嫌,夜宿一宫,于两位殿下须不好听。”
蝶若改换身份,脱了贱籍,便是作为民女胡氏入燕王府为女使。
这是不给人留退路。燕王沉下眉毛,看了看亲妹神色没有异常,这才拿起丹丸服了下去,道:“儿臣谢陛下赐药。”
“如此,奴便回宫复命了,各位请起吧。”
“少阳王……我读你们楚人的书少,也知道‘少阳’是东宫的意思。”尤里乌斯撑着船桨,笑容有几分苦涩,“陛下没有真正放你,你也……不可能真的放弃宗室身份。”
“……是。”皇女点头,折好书信收进怀里,“也不是。汉岳道大旱,我原先的沈舍人被派去任司马,这是老四要对我下手了。尤里,我虽远离了京城,但只要我还活在世上,在他们手能伸到的地方,我这条命便要被人惦记。”那些人始终记得她是废太子要斩草除根,更何况,京里还有人在等她。
这一场雨似乎并没下得尽兴,暑热如蒸锅一般沉沉地压在人身上。水面偶有清风,也不过聊胜于无罢了。
“娘亲,爹爹,我饿了……”女童抓了抓她的衣角,“我们还买昨天的青团吧。”
“好……上岸了给安娜买……”皇女笑,轻轻扫了一眼法兰切斯卡,“还想吃什么?我们一起买了来。”
“不要了……法兰切斯卡要去太久了,我只要青团。”安娜轻声道,“娘亲不要不高兴了,安娜都很乖的。”
“我哪有不高兴……”皇女无奈,小孩子也太敏感了些。可平时能哄住小姑娘的法兰切斯卡已经跳上岸去买吃食了,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哄孩子,“也不是因为我们的好安娜……我们上岸了再去买一碗酥山好不好?”
“好……”幼女点头,她生得如父亲一般高鼻深目,却是黑发棕瞳,看去不过是带些异域长相的楚人幼女,伏在皇女腿上,乖巧得很。
倒比她自己这个年纪乖巧许多。皇女暗叹,也不知是随了父母哪一个,尤里小时候也算是心思活络的,她更不用说了,早年爬树捞鱼什么没干过。便是后来在宫里,有谢贵君娇宠,也做过不少没规矩的事儿。
待船靠了岸,尤里才放下船桨,叫了人拉去将船系在岸边,皇女带着亲女自去贝紫接人的地方,好上了车往自家商铺去。
“景漱瑶……你,你先别去。”她牵着孩子正要走,反被法兰切斯卡拦住了,“等一会儿……”
“怎么回事?”
“贝紫那儿出了点事,你先别去,尤里乌斯也等会。”
皇女觉察出不对,正色道,“你不能隐瞒,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
“殿下……!殿下……”法兰切斯卡正拗不过她的命令要开口,后面贝紫已经拉不住人了,只能跟着那人往这边来,“臣……见过二殿下……!”
贝紫是前两年在西域买下来的奴隶,说是大秦那边来的,看着身材高大强壮,又擅骑射懂草药,皇女便买了下来充作贴身侍女,她实在是没见过沈晨的。
眼见着这人就打算跪下行礼了,虽说这段路人不多,也不是什么闹市,但这样究竟暴露身份。皇女大骇,赶紧拉了人起来,“沈子熹……?沈舍人,你不是调任汉岳道司马了么?”两处相距甚远,他怎会出现在江宁道?难道先生传信有误?
她打量起这个近臣来,才发现对方衣衫破旧,鞋履脏污,仅背了一个大行囊,也不见什么随从。看着不像是赴任官员,倒像是被追杀了一路逃难来的,原先俊美白皙的好相貌现下是全然没影踪了。“这里不是说话地方,你先随我去宅邸沐浴更衣了再和我细说。阿兄同先生被软禁一事我已知晓了,朝中局势混乱,你理一理再报给我。”
皇女说着便忘了女儿在侧,拉着沈晨往马车上去,“还有宫中消息,阿琦同阿珩、天子近况,你知道的尽可能都同我细禀。”
“娘亲……”母亲拉着这个陌生人快上了马车,安娜才忍不住扯了她袖子,“爹爹还没有回来呢……”
原东宫这才想起来亲女还在一旁等着她的零嘴,只好同沈晨抱歉地笑了笑,“小女让沈舍人见笑了。安娜,见过沈舍人。”
小姑娘自幼养在宫外,对这等朝堂礼仪不甚熟,只微微福身道:“沈舍人好。”沈晨一时也颇为尴尬,只得拱手作揖,“臣见过郡主殿下。”
“她未受过封,称不得这一声郡主。沈舍人只管叫名字便是,‘安娜斯塔西娅’,只略作安娜就好。”
“是,安娜……阁下。”
皇女回望过去,见青年已安顿好船只随从过来了,便将孩子交给了他,“尤里,我们带沈舍人回府沐浴更衣,而后我同沈舍人去书房禀事。”
“好。”尤里乌斯将亲女拢进怀里,“安娜,我们不打扰娘亲会客,爹爹带你在城里玩好不好?”
“好!”见幼女应了,青年才拉了拉皇女的袖角,“瑶……你、你要走的话,带上法兰切斯卡和贝紫……也记得多带银钱。”
“嗯,好哥哥,”她忍不住笑,拢起恋人耳侧的卷发,“我不会不告而别的,放心吧。”两人额头相抵,鬓边散发交织在一处,一时只留下四目相对。
“但那是冯啊……他是你正式的侧室嘛……”青年嘟囔起来,“我知道你惦记他……”
“傻瓜,安娜都三岁了,你说话也没遮拦。”皇女不由好笑,见沈晨在一边无所适从才清了清嗓子,“法兰切斯卡,你去驾车。”她没再多言,携了沈晨一同上马车去。
待放了车帘,沈晨才一一道来:“冯大人因为其父冯太仆贪墨被牵连,陛下念着他已经是您的侧君才只削了他的实职,软禁在重华宫,说是待冯家贪墨案查清了再官复原职;大殿下是因为两月前私自出京,陛下才叫关在上阳宫里……”
“沈子熹,你知道孤不是要听这个。”皇女打断了他,“海源冯氏家主贪墨,罪名可大可小,怎么查,查到何处,牵连几人才是孤应当知道的;长兄私自出京,他自然晓得禁令还在,可到底为了什么出去,他给我的信件里只字未提,想来是防备信件被人拆了去,那自然是极机密的要事,能让他冒着风险出京一趟还
什么也不说。”
“这……冯大人给臣的传信里并未提到。臣人微言轻,许多事也无法得知。”
“所以……是先生告诉你孤的行踪,让你来寻孤?”这三年他们都是通过尤里乌斯的商网递信,快则一两日,慢时需一月多才能将信件递到她手中,她也不过上一封信提了提走东南方向回楚境的事,哪想到先生就让沈晨借着赴任绕路来寻了。
“是,冯大人特意从重华宫里想法子递了信出来,希望臣转交殿下。”沈晨从怀里摸出一封叠得极小的信件和一块玉佩,“大人交代,若殿下不肯信时,便将此玉作为信物呈给殿下看。”
是一块白头富贵羊脂白玉佩,上面络子还乱七八糟的,一看就知道打这缨络的人手生得很。皇女看到便笑:“孤没有不信你,这玉确是从先生腰上摘下来的。”
那时她刚被废,一下子从前要处理的政务要见的人全都不用了,连经筵日讲都因为禁足停了。虽说还需养胎,终究无聊得紧,这才跟银朱学了点打络子的手法,给这块玉换了络子。这玉还是新婚时节她得了一块羊脂玉叫雕了这纹样送给先生,后面配上这惨不忍睹的络子,先生竟也珍之重之,日日贴身佩着。
也不知他孤身一人在重华宫过得如何。
是不好的吧。他身上的头衔大多是太子一脉的,太子废黜,他为臣为夫,都要遭人白眼,更何况如今还被削了职。
但他送来的信件里一字也未提过这些,总是挂心时气变化旅途艰险,除了例行的朝中事务便是叮嘱添衣加饭,饮食忌讳的。
她拆了信件,上头却一字没提海源冯氏,只叙述了如今宫中的形势。
皇四子一直没有封号,到了去年十周岁时卢世君原求了女皇赐号,却没想着被女皇拒了,言说待及冠之后再加封号,宫中仍以皇四子呼之,也没说过要赐婚的意思。倒是阿兄府里只有一位女使,女皇数次提及要赐婚都被他想方设法地推了。
此外,谢贵君渐渐有失宠的苗头,手下的年轻侍君却越发多起来,相互之间斗来斗去不得安宁。甚至还有一位戴夜者与宫娥私通,教女皇乱棍打死丢出宫了。阿琦年已双十仍未赐府出宫,尚不知女皇作何打算,只是宫中已有年轻侍子暗里想勾引阿琦。最后还带了一笔,陈皇后身体越来越不好,太医说隐隐有些油尽灯枯的意思。
陈皇后今年才三十三,只比卢世君年长三岁。卢世君可眼看健壮得很,现在还时常被召幸。
“这信像是阿兄的手笔。先生哪有路子知道这些宫闱秘事。”皇女轻笑,将信件直接递给沈晨,“你带了一处,看看不打紧。”他们两个倒里应外合起来了。这么看来,阿兄所谓的被软禁怕是他自己的手笔,虚晃一枪偷跑出城,让卢世君的人以为他要找自己报信合流夺位,实际是为了正大光明回宫整饬陛下后宫,压杀卢世君的气焰,再把前朝的烂摊子祸引江东甩来她身上倒逼她想法子回京理事……
如此谋算,他不做皇帝实在太屈才了!
“的确是……冯大人递给臣的。”沈晨不敢相信,“臣并未见过大殿下……”他看着这信上的内容,的确都是些宫闱秘事。冯玉京是前朝官,虽然有个少阳王侧君的名头,终究只算作外命夫,也是轻易不能入内宫的,遑论知道这么多……秘辛了。
“不说宫里的事,你专程躲了卢世君的人跑来江宁道,不单是为了递信吧?”
“是,臣恳请殿下一同往汉岳道,以殿下之名赈灾。”
太大胆了。
看不出沈晨平日里忠直清正甚至有些古板,在这意想不到之处却胆大包天。
“孤可没有受命圣旨,还是一介被逐出京的虚衔亲王。”皇女笑,“假冒钦差罪同谋反。沈子熹,你这是拿你南安沈氏全族的项上人头冒险啊。”
沈子熹一拱手正色道:“殿下名端少阳,是不立而立之君,令旨所至,无需钦差之名。”
“赈灾款呢?汉岳道是鱼米之乡,历年出产茶叶、稻米、水产不可计数,只较江宁道弱罢了。如今大旱,减税轻赋需朝廷下旨暂且不提,流民安置、田地重整、乃至拨粮济民皆非小事,便是孤同你以首级作保,又有何用?”
旱情还不是最差的,最怕是因旱生饥馑,继发时疫,到时候便一发不可收拾了。钱粮、医药、甚至还有各项工事……长久不思索这些,骤然拖回从前素习一时还有些疲乏。
皇女揉了揉额角,“这也罢了,你去汉岳道任司马,自然要走遍各州府县的,届时还要看刺史们如何应对。常平仓义仓等如能正常开仓是最好的,只怕这几年京中松弛,地方吃油,仓里无粮。——现如今汉岳道按察使是何人?”
“回殿下,还是从前的何光美。”
皇女忍不住“啧”了一声:“怎么还是他……此人油滑谄媚,偏偏能力平平,看来是不成了……只看刺史里有没有什么得用的……”她抬起头,才见沈晨面带笑意,全然不是什么心焦的样子,“你笑什么?”
“臣失礼。”沈晨低下头去,“臣本以为殿下远离京中,醉心玩乐不事朝政,此去不过强拉殿下名头而已。不想殿下仍旧挂心民生疾苦,还是从前的东宫殿下。”
“好话便说一车子也解决不了眼下难题,省省你那点口水吧。卢氏势大,孤可不趟那浑水,恒阳王还在京里,你们只管护着他去就是了。”皇女一时焦躁,难免便吐了点真话出来,让阿兄那个算计的去即位好了,她这可是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的。
“冯大人料到殿下不愿复位,也不想您再卷入朝堂争夺,故而从不对您说这些,也特别嘱咐臣不对您提。”沈晨见马车渐停了,压低了声音,“但还请殿下顾及冯大人的处境,他是太子太师,也是您的侧君,侍奉您十余年,如今卢氏党羽开罪冯家,根本就是冲着冯大人去的!”
白玉温润,微微泛的一点红也叫雕成了牡丹纹样,上头两只白头翁并枝而立,翅上一点黄黑斑纹,原是玉料瑕疵,却巧妙成了纹样点缀。
玉佩在手里被摩挲得温热,仿佛那点雕纹要被磨平了一般。
“……如今重华宫诸般事宜都是冯大人主持,赵将军被派去北境,东宫三师已去其二,只剩下刘学士以太子太傅之名还在朝中。詹事府旧人多被遣散地方,如今冯太仆贪墨案发,是大理寺同刑部共同负责,刑部钱尚书虽是中立派,但手下两位侍郎一位姓卢一位是工部王尚书门生……”沈晨沐浴更衣了,在书房详细说起冯家这起贪墨案的情状来,“大理寺多皇室宗亲任职还算好办……”
“冯太仆贪墨证据确凿,这下是逃不掉的,冯家这下要下野了。”红丝线打成的络子实在有些粗制滥造,许多绳结都不甚牢固,把玩了一处已有些散开的迹象,“先生是三媒六聘的侧君,名字在皇室玉牒上,最多也只能到禁足了,这招不在打他性命,在瓦解孤的旧势。”
毕竟对卢家来说,一个不受宠的侧君,又剥了实职,并无下手必要,能怀柔才是最好的。他们明面上也不好多做什么。
只怕暗地下黑手……宫闱禁地,要人了无声息去了性命实在太过容易。
“卢氏这是在给阿珩造势啊……”皇女看着桌上白瓷瓶子里插的一枝山桃,“但陛下偏偏拒了赐封号不是?——沈舍人,你今日先休整一日,明日孤同你启程去汉岳道,老四势这么大,只怕不止我们一家紧张。”
历来皇帝都忌惮太子,储君是最难为——没能力要被质疑,势力太大又要被怀疑有谋权篡位之嫌。
如今没了东宫 ,自然那被拥立最多的皇嗣就要成了靶子。卢氏这是得意忘形了。阿兄自投罗网,阿琦被困宫中,女皇压着先生不让动不就是有意留下原东宫势力么。
“是,”沈晨不再多言,“臣先退下了。”——
作者有话说:写简介:驻颜益寿长生不老丹
我眼睛: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
我脑子:瞧一瞧看一看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货真价实童叟无欺……yysy确实货真价实啊!
安娜斯塔西娅略称一般是安,但是照顾中文习惯还是略称安娜了,其实这俩名字不是一个语源——是的,虽然孩子是瑶瑶亲生的但是算到男人名下去了,是出于一些政治上的考量(也有一些感情上的考虑但主要还是政治考量)。
瑶瑶只是去中亚-西亚-东欧-中欧旅游了一圈x可能没有走到中欧那么远但应该是到过小亚细亚了,一种反正不给回京那干脆走远点的精神,而且她那种喜欢折腾的性格应该更喜欢游方生活而不是宫廷生活吧。就,感觉她这几年应该玩挺开心的……但她就是两头放不下,但凡她这时候心硬一点就真的能自此脱离宫廷不用后半生一直作困兽斗了。
可惜她放不下,这就是二代的软弱性和妥协性,包括孩子放男人名下,也是出于妥协意义上的政治考量,通过孩子不上玉牒把利益让步给了小崔背后的世家。甚至后面她很多两难时期的决策,也都有妥协性贯穿始终,这也是我一直说瑶瑶不是大女主的原因,她本身技能点是点得挺到位的但是受限于性格总是过得很不如意,非常憋屈,一直在和制度斗争但又一直妥协。
第29章 重逢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待真正的钦差一行浩浩荡荡到了荆州城,已然是中元节前几日了。
论理,钦差奉天受命,见人如见天子。先头便遣了人快马加鞭来报,是今日午前冯钦差能到荆州城外,自然荆州城内众官迎候,连城里百姓也忍不住围了道路两旁,空巷窥视钦差仪仗。
冯玉京微微撩起车帘,只见城门外车马并列,立了好几位专程接风而来的官吏。为首一人却并不着官服,只一身朱红底织金纱圆领袍,头上一顶赤金莲花冠,罩一件黑缎披风,看去贵气逼人,迎风而立。
“殿下……”他心意摇动,已是再不肯放下车帘。
“大人,道上风烈,您身子初愈便舟车劳顿,还是将帘子放下吧。”随他同车侍候的乃是重华宫内侍总领竹白,见他这般情状也不由叹气,“便是要同殿下叙话也还需一阵子的。”他自侧君入东宫便被拨了总领内侍官,皇女离京后又是一直随在冯玉京身边的,晓得他这三年艰辛。如今殿下在外使力了一回,解了重华宫困境,可侧君却是浑然忘了三年孤苦,眼见着是不及待了。
“殿下想是在风里等许久了,我们尽量赶着些。是我不好,只想着先遣人报一声全礼数,却没想着她亲自来接。”
银朱识相地不说话。她是少阳王身侧贴身的侍婢,一个是脾性温和多有照拂的侧君,一个是侍奉多年的旧主,她又不若竹白一般算主子的半个长辈,此时替谁说话都不合适。
皇女远远见着车帘撩开了没放下,虽见不着里头真容,也晓得必然是先生了。她紧着解下身上披风,往前迎上去,一路同马车遇上。
暌违三年的侧君扶了竹白的手缓缓走下车来,眼底还有几分倦乏,看去憔悴许多。
“先生。”她伸出手去,替了竹白的活,接下了侧君拥进怀里,“先生辛苦了。”
他瘦了许多。原本就不是什么精壮的身子,这下更是瘦骨嶙峋,纤细得骇人,快要连衣袍都挂不住了。
“好了,殿下……臣还未拜见过殿下,如此行事不合礼数……殿下……”
“先生还说孤呢,早见着先生撩了帘子也不放,被风扑了怎么好。”她展开披风给他围上,“先生清减了许多,看着可不是见什么绰约风姿,羽化登仙,只显得憔悴而已。”少女嗔道,指尖轻柔地绕过脖颈,给他系上平结。
她丝毫不见变化,只是因着各州往来巡察,叫夏日里的烈阳晒黑了几分而已,仍旧是离京时一般音容。现下使起性子来也还是同从前一般,几分娇几分灵,他实在是习惯性地便生不起气来。
“教殿下担心了,是臣不好。”侧君握住皇女的手,温言笑道,“快进城吧,别让大人们等急了。”
“殿下同王夫恩爱,看去一对璧人一般,下官多等片刻又有何妨?”许留仙笑道,“冯大人同殿下还请登车入城吧。”她做个请的手势,又朗声道,“下官才是该恭迎冯大人。”说着同沈晨躬身长揖,“见过太子太师、少阳王夫,请大人入城。”
冯玉京这才松了手,向许留仙同沈晨还礼,又另着人牵了马来,上马入城去,与皇女并辔而行。
荆州城不算大,主道不过就那么几条,乘马去官署也快得紧。可分明是不甚长的路,冯玉京却还是觉得长得很,忍不住转过头去看他的殿下,却见皇女也正盈盈看着他的方向。
一时间四目相对,浑忘了两旁夹道看热闹的众人。
“怎么了先生?”他为今日进城,特意换上了一件青袍襕衫,作士子打扮以表谦逊。他是适合这样清冷颜色的,看去别如谪仙人,有清雅君子之风。
“许是久不见殿下,臣忍不住想多看看。”他毫不避忌,只是将声音较平日里更低些,“臣思念殿下。”
沿途自京畿南下而来,见着汉岳道枯干却尚存生机的土地,他便早捺不住想要见到妻君的心思了。前三年她还同尤里乌斯一处,以商网的巨富自是不会亏待了她,还不如何忧心。只是这一两月来看道内境况也晓得她日子简素,定是吃睡都不甚精的。
怎么说也是自小宫中娇养大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他怕她过不惯简朴日子。
“阿瑶也想先生。”她笑,伸了手去拉他,借着袍袖的宽大盖住底下十指交缠的双手,“是阿瑶没顾上先生,才让先生在重华宫遭罪。”
“现下都过去了,”他温声道,“殿下此番做出了功绩,臣也得了殿下惠泽。”
旁的都只字不提。
女皇派了他来未必不是存着几分东宫旧人起复的心思。不论是要制衡老四还是为再立储君做准备,都需要他们这些人先有些威信才好压住朝中。谁不知道冯玉京是她的授业恩师,也是她名正言顺的侧室,说是督办核查,实际定然是全要偏向她的。
这一下是解决了燃眉之急,但也无异于饮鸩止渴,迫使老四一派加紧动作。
“冯大人,殿下,官署已至,还请下马。”小吏迎上来。
两人这才放了手,分别下马往衙内去。
“殿下不知道,城里已传开了,冯大人同殿下是恩爱好合,璧人似的,般配得紧。”许留仙顺口揶揄道,“都说是天仙下凡来救众生,惩污吏的。”
何光美同于陵两个被下了狱,现下荆州刺史的公务全是少阳王一人担着,琐碎繁杂,此刻还在官署办公。
“许大人身为一州长史,怎么也跟着唱和……莫不是明日里还要请了说书先生来演一遭?”皇女无奈得很,这是算她失了气度,道中就忍不住同先生叙话起来,现下有什么风闻也只能自己受着了。
“殿下忧心什么呢,不过是赞颂殿下仁德,冯大人又是那般谪仙似的人物,现下殿下本就被捧着,又不至于说出什么不好的来。”许留仙笑得狡黠,“不是正好中了殿下造势的下怀么。”
“嘁……”皇女无奈,“罢了罢了,势头是造了,孤只求多降雨水,连着好几天没沐浴,实在是受不了了。”到了七月间,虽说总算扛过了旱情最猛的时候,又降了几场大雨,终究是供不应求,还是缺着,只能先保了农地,至于城中便只能靠几口井水了,自然官署需带头削减用度,豪绅之家也只能派了小吏看守,谨防过度取用罢了,麻烦得紧。
官署外起了风,吹起灰尘来。
“殿下此番是苦着了。”许留仙还是笑,斟了茶壶才发现里头只有白水,“怎么也没人替殿下庵茶?”
“哪有那许多柴火炉子整日整日烧了来泡茶,滚水放凉也能将就些。”皇女倒不甚在意,“先生……冯钦差如何了?”
“知道殿下挂心,臣想着冯大人是殿下侧君,安排了与殿下
同住一院,现下在后院里休整。”
好容易处理完公务,皇女才总算回了下榻的后院。一进屋便见着烛火明亮,刚到任的钦差正在灯下看先前理好的卷宗同各项物证口供。他在室内便摘了首服,只用了一根发带将头发束起来,一身家常的道袍,看去很有几分飘逸风流。
见着皇女换了衣裳回来,玉京也不由微笑:“殿下回来了。”
“嗯,先生在做什么呢。”皇女凑过去看,原来是贪墨案的卷宗,“明日要提审?”她见着手边还有一份口供,不禁暗叹他到底闲不下来,已经是全准备好了。
那千秋被关在沈晨屋里两月,此时总算到了问话的时候。他惦念着亲王殿下许诺的“一个位置”,自然是什么都如实吐了。
“殿下是要留着他入重华宫?”待摒退了旁人,侧君才开口问道,“他出身勾栏,身世不清,怕是连郎侍也不合适。若是来日殿下再临东宫,便是奉仪也当不得的。如今朝中都盯着殿下,殿下若是喜爱他,收做贴身的侍官便罢了。”
“先生想哪里去了?”见他是极认真地劝解,皇女哭笑不得,坐去侧君身边,“我是想着,让他去阿兄府上,叫阿兄看着他,做个贴身的侍官也罢了,有体面有富贵的,免得落下什么把柄到旁人手里。我可都没碰过他呢。”她将下巴搁到侧君肩上,在耳畔轻声娇笑,“旷了几个月啦。”
“殿下……!”冯玉京一时羞臊起来,急急喝止了皇女,白皙面上泛出几丝血色,“便要臣侍奉也是就寝时候,此时说这些……这些荤的,实在不合殿下身份。”
“先生这样情态实在难见。”她忍不住笑,“放心吧,先生车马劳累了一路,听白叔说又是大病初愈,今晚早些歇了好,我哪就缺了这个。”少女的手环在书生腰上,“不过是太久不见先生,想和先生在一处罢了。”
一时只剩下窗外渐响的风声,簌簌扫过,带着叶片摇晃的沙沙声来。
侧君实在没办法,只得腾出右手执卷,左手放到妻君背脊上,由着她靠在怀里,“好,臣陪着殿下。”他守了重华宫三年。到底皇女是被逐出京,自然也没个府邸,他是已经配了少阳王的侧君,不好回冯府,女皇也没有下旨给他另配住处,只能不明不白照旧住在重华宫里。
看现今情形,大约女皇还是想让她来做这个东宫的。
只是……他想起博陵崔氏的大公子,一时有些难受起来。待她真的再为储君,那婚约必然也要走了礼部流程,届时她与正君新婚燕尔,情好日密,侧君身份便显得如此碍眼。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饶他是十四登科的冯氏儿郎,也无法逃脱这一劫。
“先生……?先生一直盯着这一页,可是乏了?”
“臣不是……”侧君意识到自己走神了,赶紧回过来读卷宗,“臣想着,殿下还与那崔大公子有婚约,怕是若来日回了京便要完婚。”
“先生……”皇女无奈,“我都不是储君啦……”她笑,“若我同崔氏联姻,阿珩就一点机会也没有了。喏,以陛下现如今想法,怕是也不想见着我一家独大。她年事高了,难免担忧大权旁落,暂时当不会准我回京的。况且那崔大公子才十八呢,还有两年才及冠,此事不急。”
皇女在侧君怀里蹭了蹭,又轻声笑道,“再说,若迎了他入府做正君,先生可怎么办。他怎么比得上先生呢。”
“只是殿下终究……怕是要再议储位。”侧君索性放了卷宗,拿了剪子挑去多余烛芯,“如今大殿下同三殿下都被困在宫中,大殿下又为了婚事被陛下厌弃,殿下不得不考虑。”他像是怕她心下有气,小心翼翼地将人揽进怀里才柔声道,“若是为了尤里乌斯公子的名分,殿下不必忧心,日后安定下来便接入府中,若实在不喜那崔公子,殿下也可再选王、谢几家的公子制衡。”
但婚约是逃不掉的。侧君回拥住妻君,在皇女看不见的地方微微垂了眼帘。
“我不是担心尤里。”皇女轻声道,“我和尤里都商量好啦,他仍旧做他的行商,安娜也交给他养着,不做什么宗室,避了权位争夺过安生日子,日后时时相见也是一样的。我是担心先生啊,若有了正君,总免不了先生受委屈。”
侧君怔了一瞬。原以为她还是小女娘,纵情任性,其实她都想得通透了。他这才想起来,她已是双十年华,已为了人母,不再是从前在他怀里撒娇的小公主了。
她已经长大了啊。
太子太师一下心旌摇曳,低下头去,在皇女额上落下一吻。双唇触到少女滑腻肌肤的一瞬,积攒了三年的相思便倏忽奔流而出,让他忍不住将这个蜻蜓点水的吻顺着少女颊侧滑下,一路落入她的檀口。
管他什么皇权婚约,这世上有的是人汲汲营营,有的是人追名逐利,有的是人委曲求全。
但和他都没关系。
此刻,青年只想和他的妻君相融。
他们已失去了一千多个日夜,相思剧毒,愈演愈烈,终于今日能得一晌宽解。
他不愿放手。
原来他是怕的。
他从前纤尘不染,遗世独立,如今也成了这俗世之人。
仙鹤被拉下凡尘,一丝红线让他再也回不了高天之上。
相思入骨,侧君向来温和清冷的脾性也解不了这剧毒,一时间只有狂风骤雨般的冲刷与交缠才能略缓痛楚。
一时风疏雨骤,滴滴答答,淅淅沥沥,纷纷扰扰雨点渐响渐急,骤然一声轰鸣,夜雨倾盆,是期盼已久的甘霖。
夜雨滂沱。
雨水滴落,京城连绵的夏日雨总算是轻了些。
“没想到父亲年轻时也会说这等大不敬言语。”希形听着圣人讲起自己父亲,不由笑起来,“臣侍在家中时父亲对陛下是极尊敬的,便是哥哥们偶尔出言不当也要教父亲罚了家法。”
“到底那时他年轻,气势也盛些。”皇帝笑,叫人留了棋盘,“他算得清正,在什么境遇下都折不断的,你便是少他那点子气性同胆量,这才投了子。”她拈起棋子,又摆回先前的死局,“哪里就一线生机都没有了呢。”
“陛下别说笑,”希形直摇头,“臣侍看了好几遍的。”
天子拿了一枚黑子,“有时候并非保全全局才是唯一出路。”她放到一处,一时间黑子断尾,失了一臂,却如同焕发新生,又有了些出路,“他敢于用南安沈氏全族作赌注,可不是什么古板的老儒生。”说到底,为相之人,有几个是真的好相与的,那时候还有几分年少气盛,到了这三十年后,也早成了人精了。
“对臣侍可不是这样。”希形一下兴起,又顺着女帝给他破的局落下子来,“每日里不是督促臣侍读书便是训导臣侍以功名为重,满口的经世致用,还为臣侍寻了刘中书的小姐说亲,可不像陛下说得这么有趣。”
少年人托着腮看天子,眼珠子亮晶晶的,在脸上一转便是几分机巧。
真是……怎么沈子熹招出这么一个小子来。
“他是你父亲,哪有在亲子面前不立威的。”皇帝无奈伸手越过棋盘去捏他的脸。少年人才到了青葱时候,脸上婴儿肥都没褪尽,虽然是一派竹子似的清瘦身形,脸上却仍旧软得很,“你见了他可别说是朕告诉你的。”
“臣侍不说,”少年笑道,“那陛下能不能和臣侍说说,后来这个千秋怎么样了?陛下骗了小郎君的心思,该不是全不负责了吧?”
“他啊……”皇帝笑了一声,“他根本不知道朕当时回不了京,朕便寻了这个由头将他交到了燕王府,是如今的燕王妃替他安排了燕王府里伺候茶水的差事,想着日后配个好人家的姑娘,放出去过平实日子的,若实在不行,待朕安定了也可做个小侍。哪想到他借着入宫伺候燕王的机会,勾上了先帝呢。”
她便看着希形那双眼睛越来越大,黑白分明的珠子里溢满了不可置信:“可是……若是臣侍选,大约还是想要陛下垂怜的。”
“你是胆大妄为,你父亲都为你说好了亲事还要自己求
了入宫,他要的可是荣华富贵。“皇帝好笑得很,“哪像你似的,你出生时候你父亲可以说是官运亨通,在刑部员外郎的位置上干满了三年,刚为了襄王案调任大理寺少卿,你自小没吃过什么苦头,自然只想着怎么快活怎么来;他想的是怎么爬得更高,比起前途不明连京城都回不了的少阳王和一个燕王府伺候茶水的近身侍官,自然是皇帝后宫的侍君更好了。”
那可是近在眼前的飞黄腾达。就算皇帝已非韶龄,他难以有皇嗣傍身,可做一个侍君的日子也要比做侍官舒服得多。
“陛下……那该不会……”他怎么说也是权力中枢长大的,自然便联想到许多阴私故事来。哪知天子拿宫扇拍了拍他的脑袋,笑道,“没那么多阴谋阳谋的,他入了先帝后宫,做了个夜者,倒也得宠了几日,不过很快就被先帝忘了。”先帝后宫里貌美少年不知凡几,最后那些年又乱得很,想要长宠不衰实在是很难的。
失宠又没背景的低位君侍,又同少阳王和燕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没几天便悄没声息“病逝”在宫里了,都不知道是谁出的手。可怜他聪明反被聪明误,没看清真正局势。便是今上当年有心怜他,也终究是他自己选了这么一条死路。
锦帛动人心,富贵迷人眼,不外乎如是。
见皇帝眼底有些哀叹之色,少年人赶紧地陪了笑坐来天子身边,“陛下可不要忘了臣侍啊。”他抓着皇帝的袖摆摇了一摇。天子今日穿一件掐银丝的白绡半袖褂子,透着里头的藕粉主腰同白裙,清淡得很,叫他一抓袖摆,那点叹息便成了柔和的宠溺,“你倒机灵得很,哪能忘了你呢。”她顺势将少年人揽进怀里,“有胆子第一回见朕就敢顺坡下的也就你一个。”
其实这么一看他也很像他父亲,骨子里深藏的大胆实在如出一辙。
皇帝不由笑出来,拥着少年人,自拿了剪刀去裁灯里的烛花。夜雨共剪西窗烛,自是乐事,只可惜怀中人已非彼时人,到底少了些圆满罢了——
作者有话说:套中套中套,套完啦!我们下坠四层套最后又爬回来了,可喜可贺!说起来,先生这会儿还是处男来到的(啊?我为什么要说这个)
他需要这种长时间的分离来意识到他的感情已经超越了政治联姻的责任(结婚那么早毕竟是为了把他牢牢绑到贼船上当牛做马),也意识到瑶瑶早就长大成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不然他永远做不到更进一步。
第30章 秋狩
好容易到了七月秋狩,彩旗招展,马嘶人呼,向来是勋贵子弟的主场。一年一度的盛事,更兼着自章定十一年以来,漠北王廷求和,年年遣使团上京来道贺上贡也是在秋狩时节,是以皇帝既要摆了排场显示上国天威,还需财帛珍奇地赏了去。
为着皇帝年年下赐的锦帛奇珍,使团也只得端坐在看台上,用些酒水果子,半点不敢造次,只送了个年轻人跟着去猎野物,也充充场面罢了。
听闻老王汗新近亡故,新王汗正是不到四十的盛年时候,是个主战派。原本朝中是很有些担忧的,倒没想着今年使团也还是同样的乖觉,甚至不少是前些年的熟面孔,看来今年是得过了才略松下弦来。
皇帝是直接自揽春园而至上林苑,自然便携了那园里避暑的四个侍君,过了这两日便正好回銮。至于留在宫里的三位……便就留在宫里了。
自章定年以来,天子便再未上过猎场,马球蹴鞠之类一应活动也不过是坐在高台上当个看客罢了,此时看年轻人组马球队,心下微动,也叫了崇光去:“你不玩一场么。”
刚得了话,崇光便捺不住了,咧出一个笑来:“臣侍去!这就去!”说着匆匆行了个礼便去牵马了。到底他是正三品的少君,本就出身梁国公府,又眼见着是天子内苑新宠,场上许多公子本与他相熟,此时更没有敢同他争的,便让了队长给他。
“你不去么?”法兰切斯卡给皇帝罩上披风,“我记得你以前也很擅长这个。”
皇帝今日为了应景也换了一身骑装。天气还热着,便只一件交领的白底织银纱罗窄袖袍,里头的衬袍也是同样的雪白,配了一条黑革白玉带,看去冷淡得很。
法兰切斯卡正想说她穿这么素又不施粉黛,哪知道皇帝白了他一眼,“你见过?你不是到了通泰三十七年才来我这?”
那之后就几乎没怎么玩过这些了。若说投壶,后来怀妊那几个月在重华宫倒玩过几次,不过被先生抓到现行,又免不了一顿说教——又是对腹中胎儿不好,又是身子重怕摔了云云,只能躲着他偷偷地玩;但说到马球,应该是那之前的事情了。
“是你忘了。”他毫不在意地耸肩,面上便显出几分无赖笑意来,“你在定远军中时候玩过,赵殷都打不过你。我听尤里乌斯讲,说是你有一回马球赛赢了一块上好的玉料,雕了一块玉佩给冯玉京当生辰礼,说是什么富贵,尤里乌斯介怀得很。”
“……我好像是很少送尤里什么。”皇帝垂了眼睛,“他说的应当是那块,白头富贵佩,”她心念一动,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怀里摸出一个蜀锦制的荷包来,“是这个,我随身带着的。”
玉佩想是被常年把玩,上头的雕纹已经有些磨平了,透着一层莹润的油光。两只白头翁遥遥相顾栩栩如生,底下牡丹瞧着却少了几分生气。原本系带着的流苏缨络之流似乎是常换常新,还是精致得很。
“就是这个?”法兰切斯卡想伸手接来看看,皇帝却一收手将东西又放回荷包里,“看看也不行么。”
“旁的金玉多少都给你玩,这个不行。”她小心地将荷包塞进怀里,“你要想弄什么彩头,也去行猎就是。横竖贝紫退下之后没人代我行猎了。”
法兰切斯卡这才见着,那荷包原是她挂在内襟上的,怎么弄都掉不了。
妖精移开了眼睛,一时间有些烦躁:“我去就是了,给你打个兔子来?”
他那本事,拿来打兔子也太浪费了。皇帝好笑,“你爱打什么打什么,反正这苑里边的都是我养的,少了再另外圈养了放进去就是。”
她收了东西,又坐回自个儿的看台上。皇帝的位置自然是正中央视角最好的,一打眼便能见着底下年轻人打马球的景况。
连骑击鞠壤,巧捷惟万端。
球场上自然是飞尘扬土,各色长短不一的马球杆动作不一,均去争那关窍的一球。
到底是朱颜绿鬓,鲜活得很。天子不由笑起来,招手叫来长宁,吩咐道,“你去开箱将朕手头那对赤金嵌碧玺的镯子取了来添彩头,今年新制的。”
“陛下前些日子不是还挺中意那对镯子的?”
“你怎么也多话。”皇帝笑,“不过是尚功局新制的式样,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件,拿来赏人是正好。”长宁是御前十几年的老人了,本不需再说这些的。
“奴这便取了来。”御前女官这才行礼了退下去,一时间皇帝身边只剩下了法兰切斯卡侍奉。
原先马球的彩头不过是几匹新贡的云锦。虽少见,却也算不上什么名贵玩意儿。其实宫中年节赏赐的尺头多得是,勋贵百官大多也能分到些。这几匹云锦不过是讨份彩,显一
显五陵年少那点面子。
不多时,马球赛这便决出了胜负——没想着崇光是险险败了,差了一招,让对手讨了彩头去。
皇帝随手招了个人来问,原来胜者是定安侯府朱家的世子。
“陛下专意为各位公子添彩,特赐定安侯世子赤金累丝五彩碧玺镯一对。”长宁朗声宣旨道,便有宫人捧了东西交给迎上来的少年郎。
燕王坐得不远,皇帝便让长安叫了他来,轻声问了一句,“选秀时怎么没有他?”
“陛下看上他了?”燕王笑得促狭,“怕是不成了。这位定安侯世子早定了亲,定的还是咱们小表侄女,张家的九娘子,张允青的次女。”
“什么叫朕看上他……”皇帝哭笑不得,“无非是想着选秀时候有不少勋贵子弟,怎么偏生定安侯府一个都没有,他们守西凉,和梁国公府是一列的,按理该送一个来撑撑场面。”
“他们家这一辈就这么一个独苗,虽是个儿子也宝贝得什么似的。本来那张九娘性子娇纵,当不得入赘的世子夫人,还不是拗不过世子喜欢给他定下来。”燕王最是清楚京中大小八卦,这下算是开了他话匣子,“朱家人丁稀薄,旁枝都没几个。加上上一辈六个儿子在西凉折了四个,就剩下镇守京里的小妹朱琼袭爵,现下是怎么着也要宠着这个世子的,陛下就放心吧。”
燕王正翘起腿,拿了一块果糕欲往嘴里塞,一转头见燕王妃横斜里扫来一眼,忙又将果糕放了,规规矩矩坐好。
“阿兄……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怕蝶若姐姐。”皇帝教胞兄的动作逗得前仰后合,“从前还同朕炫耀一场行猎马球又得了多少女娘的钗环绢帕呢,还非要朕让着你。”
“那都四十多年前了,陛下。就算臣求您,可千万别将这事抖给若若,让她知道了臣非得被数落好多天不可。她最近身子也不太爽利,难免脾气差些。”燕王紧着压低了声音道,全身的力气都绷紧了,木头一般钉在皇帝身侧的位置上。
天子忍不住笑。自家这兄长别的不好说脸总是一流,从前韶龄时候也不少京中女娘捧着,便现在也为着有那长生不老丹的效用留了一副青春模样,不愁得不着女子青眼。可谁能想着他偏偏就怕燕王妃,这么些年在外规规矩矩一步也不敢越了雷池。
“朕不说也可以,朝会好歹上满十日。哪有阿兄这般,一月里能有二十日称病不上朝的。拢共就三十日,还要除开沐休三日,时不时还有几日年节公假,这般请法怕是得病到连气儿都喘不上了。算我求你,便是站着睡觉也得多来几日。”
“哎好说好说,陛下,臣这个月一定全勤,只求陛下可千万别和若若说臣从前那些荒唐事,陛下……”燕王腆着脸笑,对着亲妹也这么没脸没皮的,皇帝瞧着实在很有些快意。
谁让他小时候尽捉弄她们两个妹妹。
“这可是阿兄说的,”她往后头一望,“长宁,听见了吧?但凡没全勤,你就着人写话本子宣给王妃,可不要食言啊阿兄。”
草场上风大得很,吹得燕王一张美人面皱皱巴巴,失了神采:“臣知道了……”
皇帝正想再打趣一下自家哥哥,没想着崇光打完一局马球回来了,看样子很是在意那一点子输赢,闷闷地往自己位置上坐了去,也不多言语,怏怏不乐的。
少年人的脸颊鼓鼓的,看得她想笑,便放了可怜的哥哥走去逗他:“小祖宗,这么想要那几匹云锦?”她戳了戳少年的脸,又双手捧起来摸猫一般去挑他的下巴,“他们一人才一匹,朕给你两大箱子可好?瞧你,像个准备过冬的小老鼠。”
她哪不知道他不是在意那点子尺头,不过是存心逗他罢了。
“陛下又笑臣侍了……您怎么也看不起臣侍呢,臣侍哪就缺那几匹尺头……”
“哦……”皇帝坐去他身侧,故意绕了开去,“那就是舍不得那对镯子?这可有些难,便是尚功局里最好的司珍司饰也做不出完全一样的。”
“陛下……!陛下看来臣侍就这么浅薄么,满心满眼都是那点彩头。”少年人背过身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
这是真气着了。皇帝笑,扳过他身子揽进怀里,“好啦……一场马球罢了,况且你也没叫那朱家郎君比下去多少,这不是只差一球么。”
“还不是输了……给陛下丢人……”
“哪里就给朕丢人了?”听他竟是为了这个,皇帝一下开怀,着意安慰他些许,便道,“朕同你去跑马?还是你想去打猎?好啦……你便想再去赢一场也去就是,生闷气做什么呢。”她捏了捏少年人的鼻头,“小孩子似的。”
“臣侍都十九了,到明年春天就该行冠礼啦。”他还是气鼓鼓的,却又忍不住证明自己成年了,便道,“臣侍陪陛下去打猎,不玩那马球了。”
原来他也到了这年纪啊。
天子轻轻抚上少年的侧颜。他一直养在京里,自然是一派的细腻柔滑,比起他哥哥更有几分温润的俊美。
该给他什么庆贺冠礼呢。
“好,都依你,可你要输给朕可怎么说?”皇帝笑,“这可就不能说怕给朕丢人了。”
崇光挽了皇帝的手站起来,这才轻快许多,“陛下是君,臣侍输也是应当的,哪有什么丢人。”他欢喜已极,拉着皇帝便往那停马处走,一边走还一面絮叨,“臣侍给陛下猎只狐狸可好?冬日里正好做个昭君套子。”
“臣打了狐狸,冬日里陛下可以做个暖手。”
“不好,臣想要陛下戴着,这样就能想起来臣了。”
“臣心里只想着陛下,自然怕陛下忘了臣。”
哪里就忘了呢。
不如说是根本不敢再想起来。
走下了高台,皇帝侧过脸去瞧旁边的年轻侍君,他侧颜几乎与他哥哥一模一样,笑意疏朗明快,没什么愁思。
“狐狸有什么好?你倒不如也打只兔子来,在宫里养着权当打发时间。”女帝笑,“还能和法兰切斯卡的凑一对,过几个月生一窝,尚食局都不缺兔肉了。”
“臣侍自己也能打几只来,用不着和那个中侍官凑。”少年一撇头,“他有什么的,臣侍……”
正说着,那头猎场上已然是哗然轰鸣,欢声雷动,像是遇着什么大事。两人望过去,却是那御马上架了一只熊瞎子,看体格还是成年的棕熊。
猎熊可不仅要本事,还得有运气,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遇上的猎物。
“瞧着这下彩头必要给那猎熊的了。”皇帝笑,唤了个宫人去问,“看看是谁猎的熊。”
不一会儿,那宫人便跑了回来,“陛下,是长秋令,法……”
皇帝微微瞠目:“法兰切斯卡?”
“是!是法兰切斯卡大人!他代陛下猎了熊呢!”
这可真是……她不禁苦笑,知道他本事大,怎么还和年轻人抢这风头去了。她偷觑崇光的神色,少年人早蔫了下去,看来今日是哄不好了。
法兰切斯卡却是见着主子不在位置上,扛着熊一路拖过来,令底下的勋贵子弟都给他让开一条路。
“喏,给你的。”妖精将猎物丢到皇帝身前,笑得颇有些痞气,“这个总算对得起你皇帝行猎的名声了吧?”他的金发仍旧是在后颈束成一根长辫,额发顶发胡乱扬着,金砂似的散在风里。
一时间场上目光都集中过来,连漠北使团这等马背上长大的都压不住眼底赞许之意。
“你今日风头是出尽了。”皇帝无可奈何,“和年轻人争什么。”
“怕丢了你的脸啊。”他本是骑的御马,这下行猎毕了也就翻身下来,将马交了尚乘局的牵去饲喂,“借了你的名义去打猎,只打一只兔子回来说不过去吧?皇帝陛下纵马疆场多年,秋狩却只有……”他捏起大拇指与食指,“一只兔子?”
“那你也不用就……”皇帝朝地上的熊看了一眼,“这也太大了。”她眼睛轻轻朝身侧少年
飘过去,给了亲卫一个眼色。
崇光今日处处没得上风,憋闷得很,这时候哪有见不着皇帝脸色的,“陛下不用顾着臣侍,臣侍技不如人罢了,既赢不了比赛,也打不来熊。”
“我说你,都还没去呢,就说没有了?”法兰切斯卡正解了弓箭袋子,顺手就挎到了崇光肩上,“冲我使性子做什么,猎不到熊猎头鹿啊。”
“去就去!”崇光一挎弓箭袋子便着人牵了马来,都没等皇帝哄他两声便夹胯奔了出去,“陛下等着臣侍!”
“哎……”皇帝根本没拦住,只好又去使唤法兰切斯卡,“你做什么去激他……他估计都没上过猎场,这下跑林子深处去该捞不着了,快给我去追。”她一面地吩咐起人来,“长安,安排人去林子里远远儿跟着,别叫他迷了路。”
“诺。”长安叉手行礼,自去调暗卫侍官禁军之流。
“……你不喜欢么。”妖精一指地上的熊,水色的眼珠直勾勾地看着皇帝,过了片刻才一脸不耐转身过去,“我去就是了,给你找回来。”
皇帝自己紧着牵了另一匹马,套了弓箭和护身兵刃,正要也扬鞭奔上去,却被希形拦下了。
法兰切斯卡已绝尘而去了。
“陛下,派了法兰切斯卡大人跟去就足够了,过犹不及。”少年人拦了皇帝的袖子,微微笑道,“还是等赵家哥哥的佳音,别损了陛下的天威,也落了哥哥的面子,臣侍愿同陛下一道行猎。”少年人一礼到底,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得机灵,“臣侍是初次上场,想请陛下指教一二。”
“也好,”皇帝微笑,扶了希形的手来,为他挑了一匹矮脚马,“这匹温驯,既是初次,便乘一匹好驾驭的,练熟了骑射再行猎。”
“臣侍遵命。”少年人借了皇帝的手,费了些力气才蹬上马。
原来还不会骑马。
皇帝笑,自己跨了爱马上去,这才等着希形催动马儿,一同缓慢往林子里行去。
“说起来你自进园子侍奉到现在也小半月了,朕还没给你封号。”
“封号是陛下荣宠偏爱,臣侍不敢奢求。”少年人尽力拉着缰绳,想法子让自己在马背上坐稳了,笑道,“宫中同臣侍一般无封号的哥哥弟弟也有好几位,也都是极好的人品。”他一身天青色的骑装,暗纹锦缎织就,窄袖紧袍,别是衬得人纤细修长,很有几分淡雅如水的意思。
皇帝没再提这事,反倒替他拉了缰绳,“你试试看随着马的节律收腰……没骑过马便不要逞强。”
“臣侍不这么做,陛下就去追赵家哥哥了。”希形笑,自拽了缰绳,依皇帝所授技巧适应马匹,“哪里看得见臣侍。”他回望看台,没得着皇帝青眼的侍君同底下巴巴儿望着的各家公子郎君满眼都是。崇光这下好像明面上是没赢下什么,却是真正最出风头的那个。
过了今日,赵五公子是天子心尖肉之事便要传遍京城漠北了。
少年人面带怅色,却仍旧是笑着道,“陛下该去看看侧君哥哥,他一早便愁得很。”
“不该陪你了么?”皇帝笑,让马走得慢些去等希形,“其实你风流灵巧,也该赏你的。”
人声渐稀,原来已是走入密林里了。
蹄声飒沓,时不时有马踏蒿草的沙沙响声,却见不着几个人影,想是分得开,又有木荫遮挡的缘故。
“陛下,林深危险,早些回了吧。”希形压下笑意,勒了勒缰绳,“陛下万金之躯,不能犯险。”少年侧过身来制住皇帝,“法兰切斯卡大人去追赵家哥哥还没回来呢。”他的手覆在皇帝手上,独属于少年人的温润透过那点肌肤传来。
年轻侍君的眼睛黑白分明,亮如星子,透着几分狡黠的真意。
皇帝回头望了望,距离看台已是很远,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林子里边却是深不见底,能听见踏马射箭之声,却见不着人影。
“便依了你。”皇帝笑,拨转马头往看台去,“朕还以为你非得要寻见猎物才肯回。”
“陛下别打趣臣侍,臣侍可连马都骑不利索。”希形似乎并不在意这个,大剌剌笑道,“臣侍也不善射,正射都总不中的,更别提骑射。今日着这身胡服也不过应个景儿罢了。”
崇光这边却是一路奔进了密林,别说人影,便是马蹄声也渐渐只听了他座下这一匹而已。那中侍官显见着是头彩了,他没真猎过活物,却怎么着也得带个好些的猎物回营。熊这种稀罕物大约是碰不着的,假设能有点鹿或者狐狸什么的也好。
哪能输给那个金发碧眼的家伙。
忽而一道黑影闪过,伴着数声击草轻响。
少年人到底是从小打的底子,这一下便被他捕捉到踪迹。
是一头梅花鹿。
他驱慢了马,轻手轻脚地从肩上滑下弓,手缓缓伸入箭袋,逐支摸着尾羽,寻了一支箭。
鹿皮要是完整的才最好。
他抓了尾羽,捏着箭尾小心翼翼地抽出这支箭矢。圆镞猎鹿箭,既能打鹿,又不至于留下伤痕。
必须一击中头才有效果。
他屏住呼吸,架弓,拉弦,瞄准。
弓身发出颤抖的轻响。
“嗖”地一声,箭矢离弦。
待回了看台,先前猎熊的热闹已全散去了,男女皆驾了马去寻猎物。历来秋狩是不少京城男女私会的时节,互赠信物或猎来的野物以表情思也算得上惯例。更有些胆大的,借着林高草深,寻着无人之地便要互诉衷肠了。
先前那引了全场欢呼的熊已被宫人拖了去后头,只留着长宁来问如何处置。
“将皮子剥了给法兰切斯卡做件斗篷吧,等他回了,找些时新尺头样子给他挑斗篷面儿。要有剩下的,做一对护膝,便赏给崇光。胆囊取了给太医院入药,至于熊掌熊肉便烹了,晚间赏下去给大人们。”皇帝下了马,解了弓箭预备回营。
“诺。”长宁得了令便带着人下去了,皇帝不喜欢身边儿跟一大堆宫侍宫娥,此时便只希形同她一道,顺着营地方向走去。
“陛下偏心呢。”希形故意撒起娇来,“留着剩下的皮子也要给赵家哥哥。”他并不如崇光一般去挽皇帝的手臂,只捏了捏皇帝的袖口,手指在她掌心轻轻挠过。
“倒把你忘了。”皇帝笑,去点少年的额头,“让朕想想,朕娶回来一个贤相要怎么封赏。”
“臣侍便等着陛下赏赐了。”希形仍旧是笑,朝看台边上努了努嘴,“看样子另有哥哥弟弟在等着陛下,臣侍便先回营更衣了。”
真真儿是个机灵鬼。皇帝轻笑,“你去吧。”
原来是崔简候在那里。他向来少掺和这种争宠之事,不知今日怎的转了性儿。
原先皇帝还以为是和春那被谢太君撺掇了一处来的,却没想着是他。
“陛下。”侧君躬身行礼,扶了皇帝的手来。
“你甚少如此这般,今儿是怎么了?”皇帝难得的好心情,也有了心思同他玩笑,“也想要朕带你去走走?”
“陛下说笑了。臣侍不善骑射,也不是那绿鬓年纪,上了马怕要败陛下兴致。”崔简略垂着头微微地笑,声音又缓又柔的,“只是见着陛下,便来迎了。”
他规规矩矩的,也没什么小动作,只扶着皇帝的手往高台上去。
“消了一月半的暑,是没召过你。”皇帝温声道,“是寂寞了?”她偏头看过去,崔简这一身骑装裹着,显出几分清瘦来,眼帘低垂,倒有些欲语还休的爱怜。
他的睫毛抖动了几下,过了片刻才下定决心一般开口道:“……是,臣侍深宫寂寞。”
箭矢落地,只听一声闷响 ,看来是打中了猎物。崇光急催马去,拉了鹿来,预备扛上马带回去。
虽说比不上熊那么贵重,也算得丰收了。
他收了弓箭,预备催马回营去,却听了几声抽刀的冷冽声响,一下警惕起来。
过了片刻,空无一人。
再没别的声音。
他只当是自己听岔了,正拨转马头要走,却几支箭矢飞来,驾着马躲闪不及,,冷不防马腹中了一箭,一时马与鹿皆滚落在地,连带着上头的少年人也被掀翻到地上。
还好没受伤。
是金发碧眼的妖精护了他一程。
“你怎么……”他正要问话,却被妖精捂了嘴,压在身下。
法兰切斯卡从腰里拔出短刃来,四下张望了几眼,翻身一跃,蹬了几下便消失在树影里。
木叶摇晃,几声沙沙声响过。
夏风穿过横斜的枝条,压弯了半人高的野草。
重物落地的闷响由远及近,大约十好几声,咚咚地如鼓点一般,敲入地底,惊走了树上暂栖的飞鸟。
崇光绷紧了身子四下寻望,骤然间一个黑影从树上坠落。
原来是妖精重新落回地面,“你没事吧?”
“没有……”他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便听得妖精撇了撇嘴道,“先前是要杀你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妖精弯腰扶了少年起身,“这马看来是没救了,我带你……”
一声角笛音划破长空,尖锐嘶鸣,如丝线绞紧耳道,震得人眼前发白。
他忽然住了口,双眼放大。
“怎么了……?!”
“景漱瑶……”妖精只留下这几个字,便忽而消失了,只留下一个残影。
25-30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
鸾春、
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
侯门夫妻重生后、
逢春、
茎刺、
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
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

